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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打印本页]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44:18 标题: 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
(前言)
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未完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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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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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w& l. a) K- D* Y( g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2:17
一
* G. K- u( k7 Y! b1 x& a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( ]3 O" o* Y6 E0 X: Q; @+ v5 W
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
4 U2 x. n; b( k+ X! ^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" {- x9 @4 Q5 {- c1 y
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2 c: X' w/ t. L$ ~& l
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
$ J, x# R$ }$ }6 ?0 M: {% l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5 \/ B0 m n$ P8 C( v! a0 {0 R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8 b! \( N8 G6 P; g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
; J. K. V1 m$ s, h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
/ [! s8 J1 i: S* F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; S7 y) Q/ b: n, ~) f2 P
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# X# q5 m, w* p' L% k" ?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$ U. @4 q- H) M( X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& r- w$ W4 @- b; _0 c$ w* c! J
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4 K$ x4 _! K7 k: X: Z& b5 y7 B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 e! [% s4 \4 |- o
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: b) x# v" D6 E6 k
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1 X- }8 k y0 M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# c6 l# k3 i. r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& W. [4 |. Z, j, F8 C, d
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) m! ?( Q* \% J' ~. A6 c
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
0 J' ?8 _9 w" n! w; Z, P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/ k. T H2 K7 M& W' ]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$ x e$ n, A; d
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
1 ~( y6 P* `5 n5 `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4 ?9 o# M, ?: ?/ e/ K6 ~
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5 s' X6 N% Y. O; u8 T
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
7 b/ h9 V( _0 Z% q# c( i9 a4 T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% z0 s: e: U/ \: `! ~; c* `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2 w9 F8 i- x5 k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$ `. ]/ c' k+ K7 i( |: \% }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- x, x' w2 P$ g2 q3 u3 ?* w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
4 d3 C4 O/ y) {$ z2 s9 G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
+ i8 o. Y8 u1 K* S7 I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4 K2 i1 @, r1 ~; i# X4 D4 e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
7 c& h C* k' J$ N- Z4 I5 {. P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4 ^. R/ k! Z: \
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$ [1 }2 `! A: t# e7 N& ~ q3 X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
- f0 L2 l$ J. d+ q3 P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
4 J% S8 A; ?0 ] y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1 S+ L) d- ]9 Z L3 m' d
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" x8 \0 x; {4 E# K$ ^
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; a2 v/ b' V8 |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: j4 S, o( ^! Y6 p6 ]3 x
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; [3 ?% S( \2 f( o
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
/ Z# U3 D! D* s1 o3 U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, ^7 f+ m% I, S( {
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
$ o" y' f9 W: [! N+ v2 @% i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3 S! q7 H. d; S1 k
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, z$ B4 z6 v' z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& y' J5 I) H6 |3 s" x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+ w; a9 a! ~6 Z2 g; V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5 e# t0 P7 ~% n
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& O! [# @8 Q. |9 C
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6 N, J" z5 |# S7 b2 ?9 E
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{2 P2 V$ o. X. U. A, R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$ N% h& C' f: g" U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' k. L1 A ]5 [) H( d$ U, y' }: y9 L
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. @6 K1 t% W; r0 X
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/ `8 W: [ X( z* p5 T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) |& z7 h. u( G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
* P! s/ Y5 X; [5 i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
( m+ u0 g7 Z% k" H. L$ ~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8 s' G4 E% @) W: c/ E
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4 P! z) X4 w5 s" \! k3 R, v# M7 }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: C6 ^! ^1 d) y6 [( ]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9 b5 b I2 e; m: L9 r
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. |6 c5 |0 Z* V
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! O5 l6 o2 @, j; w" k0 D. t
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
9 \% w/ u. s; y, c% i' p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
9 S- V ]; q) J" a, S+ b' e# {1 i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7 a7 N8 Q) i! G: T
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
; t3 @5 ~0 b# ~+ l5 b# [3 A% u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, {$ V( F& u' Z5 V# Y, r+ ~1 Q
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* u. e8 e! F7 W. K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8 c# O; a" E* P5 H5 U% k; g$ V) _: b4 B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8 t- b* U" ^* D
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
3 U Z; d& ?: ?* K述了自己。
. s- V( F$ |9 _; N9 x& D# B0 N6 \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" H/ c! t1 } _! K1 m% W
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9 ?! M* t6 |8 p3 \# B) ~
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9 f' W( x. f) Y/ S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
. q% \; ?( P; j “老爷。”
0 o# C# l3 M' u! O' O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
% t0 t) A! f4 D1 f( [9 h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4 n+ D" N! |+ ^1 y
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8 o* r' f, J" E, o% t
的粪缸走去。' L* \# ` i- A5 _& p
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
2 K% G' @, ^2 `! f2 j& j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8 i/ W/ i! Z8 o7 H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
3 C' e0 s) ?2 J& h+ }: P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$ H3 P3 K- C! {* |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
7 }" M* [; w \. P就问他:
: q" y4 v3 D0 Y+ E9 j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5 A+ m7 u ]$ L- a, k! ^ u
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: g$ d$ H, T6 v' d& \" q3 I
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3 x1 G; r5 o& A% o3 k' V+ ?) t% v, n) t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
2 |7 C: m. t& }# w7 d' {2 E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`# b- W2 J! D/ o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& }. u7 b% T0 r
有听到了。
2 Y1 ~% D5 y) {$ Y2 S: i# U0 ~, e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* |0 Q8 ^$ P- _/ }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/ m% K( N/ o; U. D3 f
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* z9 S! K% u8 a; _
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. [' l. q; L* ~$ f9 N
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, F! \* K/ P; E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- O* d: B+ W: o7 Y ^$ d8 T
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( Z) z2 J$ x' ?" I8 ^! ]7 q- S- H
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
, O1 s( l5 H( m n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0 Q" \/ ]! t* @4 I0 m2 r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! G( y" O$ g- |5 a$ ~+ P8 \
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& L6 l( A9 {0 y" F
“长根,跑呀。”3 `/ M6 R5 i$ ]# ]5 @) T9 k
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8 B% g5 x( J! P7 r! t
“飞呀。”
7 `6 V& @0 U. A6 v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2 d1 Y d$ W, y" W6 i
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
: W3 U) b4 U# H) |0 a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4 G' @0 F1 {" G X; v) }6 r
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% J/ r( g! k, l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
: r% L$ V3 o6 A, t- c% e8 y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" e% B" t8 Z4 w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
6 n8 [2 W7 ^1 \1 P0 ?+ w7 F1 P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( D- _+ H' k+ t
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
: Q/ u( S2 o4 o! e, T; b有光耀祖宗。& g9 U) _& r0 w; n: l4 Y2 P
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& i9 d4 v; b5 ]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- C! E( E- U& s/ h, N
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6 m1 @: T- x8 T
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( k. Q& t4 u( V. A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
; V+ ]' [/ }* g- P; ]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9 Z' D2 h7 h3 Z$ O% y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
# D7 C+ j; T2 I8 ?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, b, u3 [7 \' ~& P% Y
对她说:2 a4 {0 F- q* }4 W) C5 u
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4 E5 T" s. D8 d u& g* T
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( {& v' G9 p$ A3 F4 M; ~; B8 K
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5 i! T1 ^8 T0 D j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! N- f; z) Y+ [- l' g( W3 ~' W- q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( W# y$ \3 g& z2 }, W% ^
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) X* }+ F! ?4 R* `0 w( P
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0 T2 r. e$ s* P5 l' o: j$ ~- G/ g
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
1 O+ ?4 k) z) {6 z/ @3 p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
/ @; n4 B& F2 R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
7 E4 I; ^* b: l. M- `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4 h% D4 O% B: O" ~" P
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5 N d: f+ v9 c* F2 ~! `6 k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. _' a1 X/ o) {3 Z0 F* B
“孽子。”+ c4 A8 f5 H2 f. }' @
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' P6 i8 Z& f$ ^. }0 {0 E% e/ L* m7 { ?3 A
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! w/ G: |9 C8 U! A$ o9 s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
3 b3 E% N4 X8 H2 ~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2 [3 v5 R9 N; k' c
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! i' [/ [1 \" x8 X0 ]" R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9 U' k! s" G. X* z
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, K) n- M% k' j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
- Q! z+ ~7 L' C. E$ j, { “近来无恙?”) E* [+ ]6 z/ U4 f
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/ `2 k" J- q2 V3 k3 M& ~; w
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) w1 E6 \7 u1 u C3 P
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
9 M+ I U+ @5 B$ a& ~5 H+ {! a- S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
& @9 o/ @& b& p8 R7 Z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; i' Q' _+ r' R) X' `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! n$ y7 H0 R% K1 ^$ r7 Q0 F3 A
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1 K7 b8 O2 k1 k. N+ i
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# b0 E6 v6 E+ s2 r: \
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4 K5 G4 l0 x- E0 G/ N) ^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2 H6 d8 [" e, ^ e* M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* ]( }1 I7 L# y4 N7 L& u; f z
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, G( H) Z! T! T0 |( I, a& G
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- Z% I; |/ @# q4 _ S3 y
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
% c. R" \. N8 c0 G% u- n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* G& C0 Y5 l6 S" _( d! u
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) B0 H( E# t. y5 y: @2 b
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: a% p" w2 Z+ `
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
B3 Q7 r& X, k: h0 c: `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0 s/ j6 _, p) V" m! W
“来啦,来啦。”$ S: g: O+ K" x, {5 K
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$ R( J% H% s9 H# T2 ^" v4 p2 H2 c
她说:
' _+ Z8 y1 o M/ k “跑呀,跑呀。”( _% T- S+ m: s
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
' |3 q" n- z7 L$ K: P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7 e9 Q; Q4 c% i. a5 u* |
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; r& C* r/ r8 \" D. b+ u
“站住,站住。”& R9 e% d5 W: R( |% z8 H
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' F8 H5 J: W% b. | O v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9 H1 Y5 R* V( ^- l1 G* g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
0 t; O' i& U4 [; [+ W( l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
) M6 d. x" _0 Q# G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
% A$ u% n3 p5 V y1 A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( c4 [/ l. o) Q' n, y& T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
* J* i" @% H5 G/ E% `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1 G I3 Q: B, z; c1 h* ?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, j q$ l6 T- M( v
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* v8 R# {% v4 J' i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/ |0 \7 y% u1 C
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
) J, k- d& w$ @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1 P A/ `& e" m
地看着我。
3 q3 c* b, p5 C, O7 `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0 K4 R; P% C3 X$ K! o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
. E$ T3 ~" n# C6 b起来。
2 e; p7 _% b% b, a+ N! k5 f' x. t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5 @8 w7 F- E4 T, g4 T0 W我对家珍说:) K7 [8 L% t4 H7 `' q, Y
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2 ~1 ?/ c7 v4 h; F/ K
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
6 `/ L2 Z7 i* D: g$ B1 M办法的事。
7 _1 i/ c8 Z. s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# A: U4 p1 D: y. c% ^; w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 _ y' k1 T0 [2 \& m
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
" h/ h5 e1 Z0 [" |% y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+ D, w4 G$ x2 R$ R6 M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2 C& E2 E4 N4 [% P+ F
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/ [: i8 d7 s: C来。
" c0 y/ @3 w7 h$ {4 h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+ Y4 F4 c5 Y1 r4 u7 q4 \! W" ]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
. O. }4 T) E0 [" o, Y1 ~6 d: m- f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$ l' G8 }+ X) ]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+ W7 K& K i# V1 A" e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, U/ p* O( m) y$ W$ P( D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
5 z- o1 r. L9 E) \7 i: j) I- `1 B9 Z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8 W& h( w9 f4 |3 ]
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. D# v2 f* p7 {7 _: i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
, Y& z4 u" n9 g8 |$ s' G6 Z: a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
# C2 O+ x! C4 u' o1 Y0 m2 }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& J- A7 r# d! F9 v; M0 ?) h
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! Y- z/ K3 C, X
“请。”, H9 i- V. s7 r' p
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( X1 \( k, A- T! G0 ^
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 c0 w: b- x* r7 k* G
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; _7 V( S3 \7 p% I9 F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( u1 p$ t' ]% Y
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% a* V& k7 o) o4 B& O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
8 T$ ~) x5 H) g$ e0 [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/ H! T) H( Y2 I1 z* z& H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
7 |* s7 w L2 H# M! y4 @) b. D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: D$ a; _2 R2 H' ?2 {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
. m" G& z9 X( U3 I, D/ d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
# j( H& ~; Y" h$ I* ~. l* u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
& Y9 x5 Z* w( a& J$ f# D1 G- X) s4 z8 f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9 @. m& P# g! D. \- e) O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
* O$ W, R5 S, p/ j: v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8 R3 E+ J' L) M! k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' J" [" z- |+ V5 j8 I( _8 V k* J “行啊。”. p% h" z# A; T# c
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( z* k9 h7 X' x3 Z6 Y# x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
; t+ G5 N0 x( K P' U7 v1 k! b! N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$ n8 e) r$ d! k* s' I
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
7 ^' Q5 W5 I0 }# l* j4 C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2 I; l0 O6 M' o" p/ x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
* ]$ W% ~+ S% \% j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4 G7 u" P3 T! o% D! Q1 ]! C
“我输了。”
* H H4 O8 A. t/ z, s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
/ u- P- h6 r3 h6 T$ P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! ]- b5 {/ Q% J8 w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4 `1 Y2 W) \/ f2 d% N2 G
“我老了。”
' l! e; P+ r$ b9 J A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& u+ {0 L5 ?% o) k( p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5 L: ^7 e) W L6 U, b" ?
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
& Y+ x% w1 C1 V t/ D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6 u& {! A$ S+ D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& y: Y0 n4 N4 c7 f: j& A
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
; _6 j" w9 N. D& ~* @. I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& }% |" w" B2 U" S' q2 ?
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+ j( b8 P$ g# V v, d8 s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
# P% k' p1 S8 J! V/ W7 Z; ^9 ^嘿嘿一笑说:+ h) a9 J6 D- e! ?
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
2 l% B) I: S" m- u5 u) @2 N* v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) y; a7 U3 s) {$ Z
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
6 }6 L+ Z+ s% Z; U1 y3 C输给我。: h) |1 n% _2 U! @/ i a! y* _
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9 Z9 ~" R W/ d; \; A+ H
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6 Y+ E9 {/ |; Y! ]; q1 g7 f
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6 w. C& Z9 g b7 |6 ^% {
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
Z* I- O! f* J' F9 ~9 [ R" Z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
) Z' W& k& X+ t( q+ {就对家珍说:
# H3 A0 X( v* U+ L% @9 [1 x& W! x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- s9 |* U% D" E6 I2 z3 d$ {- E* @
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! Y+ I# A* \! N% S" R8 U: a
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- G' _8 j8 m; Z
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
7 o3 w" k4 i+ Y5 V色就难看了,说道:
) U/ R1 X7 _! G# T9 E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' { r! V! V/ e1 I I% f) H# f* a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
# |0 r( R( g$ y; F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( {" c4 `3 m4 h: b( N/ \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. V' C, r: y" ^2 ]
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( J7 \9 Z: Z$ Y1 T# ?
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1 Z+ o9 g# M! K$ P+ D- ~: G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2 i0 b3 P4 t9 [3 @7 y" f; C7 H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
+ [, }8 C7 |, \! p' J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0 T. g4 q8 p, L; p* r
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 D9 ^- u- O$ v x
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; G d, z) d7 R% F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% @* G$ z% Q0 S1 Y$ }
在那里,说:
1 q2 g! [- B; ]( Z) a& U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
% y" g9 K4 P& S5 m) P) S0 }5 @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- j0 {, D. E2 P2 N+ K" H: b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2 \2 S `' Z$ Y: ~ G/ Y2 |! Y$ g! K4 d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8 {9 ~+ p, v" y, W, A5 B- H
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
7 ~! e! U* g! j& i/ ^9 q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6 {2 V- T- C z4 M& J! _$ l
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" \2 W# I N% f& g$ v# q( G a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2 \8 h9 q2 O% ~/ P6 i6 y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
$ j9 V% K( Z9 T! o% J4 Z7 d* a- G “没有。”
7 \5 y8 ]" t. L, A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& M0 w8 K2 l. I) r( h9 W5 w: d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
* w; c# N7 D0 M8 R5 p. P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9 v2 ?- g: T( \( ?: G |
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9 @& @; ~' L# i5 v. S: o9 K5 K' g: g
& I }5 J9 ~. _ V6 G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3:23
二' P7 s* J* {& n; X9 M& Y4 X
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4 f# x6 V$ m' s$ ?# z4 p
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
b$ Z y1 i% v# P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2 ~0 X* p, Y9 `* j
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0 X$ M! _0 C0 z0 ]$ \7 ?0 `. s
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5 c8 y! C. K" c" X. O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
, {8 }# q" Q; b7 q. D# s, Z3 F( q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! z0 a" p/ O2 P L- q
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- k6 N; j5 h+ m: H7 d
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
* U0 x% o# J( ]$ f9 c) }; t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$ @9 N8 u. H- e7 b4 {
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, C' o0 v+ w6 x, g# \5 I6 s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, y# A6 p) v. l! g
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% H* s E( C' {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
- l' q' z+ g# F$ W2 E6 j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' {2 a4 w: i j+ t) h- q
“慢着。”
; \ z6 W( y1 g. H. x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
: s1 [3 F8 _/ ~- {9 ?7 g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2 `/ N- M( K5 \( C
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
4 H& u% T8 N( g _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1 S5 A. Z2 D7 S7 ^$ d# `
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
% W1 }* K# e/ w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# Z2 r2 v: B& _2 c) E) E
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Q6 r7 g# ]% q* u# T5 o “七点。”
; \# k1 f9 P$ ]4 d( T% i. b ^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 W0 L+ L( l8 u- G5 ?3 q/ h& v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) w- w' J0 x) k x5 _1 R- w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- u2 w M* V0 J& `! k
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* n9 f1 T" P D* ?2 _ “先记上吧。”
* J: v \; A9 ?" b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
# Q3 D4 f' w/ A; |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& ^, Q) p+ ~8 I( `' [
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
6 f% I' [5 d" [: H4 e( T “不会,不会。”
- N. k% W0 e9 B+ R- a$ D. {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. k2 f; m9 S; k1 E1 \( Y1 q
对我说:, K7 t t& I+ l# E6 k* l
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 Q! Z! f3 {6 c( P: V
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, j, E+ j! r9 b7 ^' i! l
我对龙二说:
( D9 N+ G) |) P# g) i1 j6 i “别算了。”
. V. I6 L% ^2 s0 U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$ ]5 d2 O2 K( l7 O+ f3 O
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3 z2 y( r* C9 j! b: R
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
; r Y9 d$ N$ Q8 I5 O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( J( K5 w4 B( x- e) i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3 F. F/ o2 b# R# M0 P
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8 O" j- Z A, H3 @* j# y! X# K3 }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, R O3 _+ [) z* ~7 }, }2 W7 _
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$ j) v8 s) ?0 U3 h S, F
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
2 T3 W+ T( C- M! m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, I4 e, ]( N T1 t% m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
* b1 _2 f _5 S$ i# ^( ]( N" I/ B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# T3 {) n! @) U) y) p1 X. }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
( s7 S# H. z3 ^3 L' U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
, w @: u2 w! B$ {, `# @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: }2 G/ s/ b% J! S p+ F) m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& X; g1 e, }0 {: C+ O6 h8 s
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2 C/ ]# m( n# j4 D9 h- p
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0 M2 }. L- C/ G% k- G6 ~
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' P0 R3 E* A* F A+ q. ~) u吊死强。 q% x/ H8 ?# n- V: t" W Z0 \- A$ K
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4 c# _6 n0 Z/ D' e2 b, A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5 q, v [- a" J2 Q0 d1 N1 C
“你是福贵吧?”
2 z2 I2 R+ L' Y- g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9 m1 D4 C5 @6 l9 D- w. }& k
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. p0 R% p2 ?* \
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
: |0 ^1 l1 v. \2 ~/ ]" x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
. _8 @5 x/ J9 N9 I% n# \1 t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0 q& U, z& A/ v# G5 U; Z7 q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
7 R$ }$ m* }" V* z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
7 C K* t( @2 f+ \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+ V; |: s' F1 q! k6 o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$ p8 n8 g+ o6 o6 ?+ e$ {
“你说什么?”
% d, q+ W) ~ L1 g0 v% M" m0 t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+ j' ]. M b7 c* z3 `
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
7 _- ]" h" R5 _, F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& @0 E: F+ y- ]( C- }
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4 t( a! z$ Q' c
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( E) M: _& y9 }, h2 v
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3 }1 k. l: c, o/ o N3 |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. n+ w' n7 v! r. V `, \
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
5 v, i* {1 R' B5 @9 F: X& n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' S* t: \& _6 K6 }0 j在那边喊叫起来:8 f4 f) j' D5 U% Y& t/ B
“孽子。”% F/ s& O& D# \1 ]6 q2 C
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
9 c; i; K. t' B6 L4 x* q- [ A, ~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. N) o' z O' _7 @+ O6 l
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7 g' E. D4 F* z4 V# e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8 X* S2 C- B) {, K# e
万剐。
# z+ `! ?0 X% V. d1 P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$ ~4 ^0 O9 ~. P }& |8 q
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5 t1 D3 \1 _9 g: _1 M, J3 S
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( V. y- n- T& V
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
9 W. y! l# P) W( `9 @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7 H7 {" n( r' P( n: K) l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- K. ]- ~* q8 S5 a' T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: Y. U- H0 J+ d3 ], j: Z# {1 H8 ?% q
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+ ]1 ~8 x. g& g
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. u- O( s! [3 K2 x4 j9 G [
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5 Y6 u! V. k2 e; P* n1 M- [( }/ Z6 [0 U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# R) f) }" }% U" i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7 [; ?! v: I X7 a( @
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/ C$ ~9 e/ l0 M" X1 S0 B+ k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( `% g u8 _* u9 Z( ~% t
“你出去吧。”
: j5 K( [- D6 w. ~( G7 u t) E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6 L- p, v: c- k/ N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9 A) P9 t! D6 F
“福贵呵。”! G% q* f! c6 e7 N8 L5 w& D
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( G9 `- ` x0 S3 X# U “你坐下。”
. Q- }/ Q" o" b3 s! y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
& L+ F8 y8 C$ U* w2 X3 Z心里。爹轻声说:( S7 [: M1 N P5 g2 ]2 e
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1 F3 b. U% s' c0 n9 h
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5 s" C7 K6 y: l. J0 g: W
还债吧。”* t5 B! x/ `2 @6 d" ^2 E6 v
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, `/ A& X1 o7 M0 a! U
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% Y4 u$ g, ?* V% \拍我的手说:
1 m4 ]1 q1 L& g; Y/ r “你去睡吧。”) ^8 y* |- g) I+ R2 G6 `
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- F8 H+ @& L9 R2 b" c& |$ M
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/ U$ A( S5 G& E/ U
“放下吧。”5 j' {5 z! M8 y* t) H, X4 ?
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
* b/ ^6 W5 B5 Z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$ h7 S& B# \ _' o* P( ~
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8 v3 x5 M- ^6 S& [; C
“辛苦啦。”
! q" W3 g. F2 a" W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
5 S! j' Y1 o# `6 k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/ w; P9 ~6 ^% P# y7 j7 x
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
! y* S/ _1 ^ l8 r* ?5 M" U9 s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) k% {# a, O, d- a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
0 D3 ^) h3 C% z& [! M2 d* w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
, ]! H; G! O8 k& h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* K4 ^! {$ c; `) b2 v: E
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
0 r7 o r$ x/ ~) E! G; d, d& w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: x0 m, e' l& T- {) D; e: R' A P1 {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% h7 s4 X7 w( L1 N/ ^; x
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
- z) z+ T: Q0 Y: {; E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
& s/ Y2 \# t! g( |/ }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
4 e7 L d* o# L+ V5 a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
( o" b" k5 g5 I, T) H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; ]; l# y* Q8 Q3 C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
8 f3 ~& e: Q6 v; f+ k7 k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0 S2 e0 F& J: E" g5 V3 `
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
) ^ ^5 S& \/ j$ d$ [6 v+ S5 A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9 s, @4 U/ b9 d& n
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' P. O6 u0 Y5 |" H
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* e% s1 u3 V( S5 |9 ^
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) ~' [& {- q7 p, Y5 E5 ?
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. w- R0 Y3 Z6 x! l! E
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: t. g5 \' n1 V% n9 x1 x6 ~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/ H' w+ d1 C1 b
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; I* f8 d. M4 _5 g5 }3 N3 T ^
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
7 ~" \2 k" {6 X- s: @1 A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
! T0 Z- g4 ~* z+ J2 {( R+ p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8 j% m; r) J4 S! r# K7 N
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. U# ], m" g( W' N# k5 ~( C
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0 w# Q, J5 `' V0 k H
“少爷。”+ x9 [" n$ W" Y. O o' H4 U
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( }+ X8 _- _( D5 v: O
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/ b6 ]) w5 F0 O# p: A9 u
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9 P V. n4 }3 W- O, O; z$ E; s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
" M/ R' ]3 f9 K4 k) S- t/ t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2 H) D4 T6 X9 d' g
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
& W @+ Q2 g3 P/ v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& {) ^1 E4 S* M, W7 |, v! l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* d9 Q( A# j4 O1 b1 N
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, D: B3 w) t6 i& o; c
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! {: a) b6 E0 v$ ^1 P
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
) k4 b' A- q7 N3 W8 I3 B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
. ^; o. f& }5 i# r$ H" N1 }! O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+ b" m3 G0 e( i) \3 v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& o2 \' ?7 J9 S7 { R4 ^
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3 x' U1 M$ \! I# L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6 w( z" N1 |5 F* M4 Z: U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- b" d* W" y' T3 z+ U6 H
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6 p7 D. s2 {1 F
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9 d9 A* F; V( Z9 A1 J3 j; L" G# d0 s# Y3 Q
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C1 a+ j$ i' L% I8 X9 a% u: J “债还清了?”( \) X6 C9 u6 @1 ]0 I& i8 D2 i! c
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
0 ]. _; z& f5 E8 v* T0 J* Z3 I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! ]( ~5 q- S _3 L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. V2 }8 X _/ N2 K& q# `
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9 v; ~2 O# j# I
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& L/ `5 f5 T2 Z( w
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
& s0 K) J5 ^) }* h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3 \0 t" M# {& N1 v* w! L- T9 g
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 Q- l- Z% o" y
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) E9 g8 e' B% f9 P, Q/ U" M
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; X! i7 ]- n( @8 o; y$ y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$ t k7 A7 C. @4 [
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7 I9 }( I8 w- ^9 k( D5 H
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7 D$ Q& b$ Q! i5 O8 L
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- [: @$ a9 R0 U" ^) K% T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
: O# W- ?/ a% Z* Z) g0 s1 V* W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. g; ]. o( I* e$ i9 [# n. T1 ^) z “结实,结实。”. L7 p) G v+ f6 N* K- p( F
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- E" C7 s1 J' u3 q! O1 e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5 @, H6 U& R$ h, k% p) i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: a$ m4 L6 N# V# Q' B
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& ]0 ^+ d# e. D* t7 G
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' O8 n, c/ C# c- L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( D8 M! y: Y9 x. o4 x3 V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7 c) }+ C7 d. y: b) B& C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
8 Y, D* k8 f2 T+ f “老爷。”' g+ I* `; e& p8 z- m6 m: B
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! ^, |9 f/ b. Q* z/ x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* `* `& j5 t+ ?7 p7 K
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
! s9 Y" C/ P' \5 K0 R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
" P- X+ l& E2 _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" Z5 v {7 G+ h8 t& b/ U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6 L. H+ H# k4 [3 k4 M# Z) m3 S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
: o0 }! j# J7 o7 e; ]) _% S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2 J) o, n) r i, o
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9 b& h6 M) u& \
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0 z2 S7 q/ k$ I, n' \, H1 g# P
“你是谁家的?”
8 K7 R5 X4 e4 x, b 佃户俯下身去说:& r; V7 y# i& _
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 o" u2 w2 C) l9 B
我爹想了想后说: y3 N) G7 n. l% O
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& J* x7 C# u6 J, j, u r* w
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2 w! s3 \' q# d6 L9 G
轻声说:
! ?, s$ l9 \. z" ^" Q' u( H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) `! }5 f/ t% e* N9 I6 h" I: o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 B; V4 Q* d9 r+ U; u8 ]4 ]& c. h/ o
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
7 ~8 Z) W/ Q: H# O3 Q “不用了。”2 L! Y" P/ F% W9 _& |/ U- E7 B
随后我爹问他:
7 Z- u6 y! E8 y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
0 j& o# L* o, x 王喜摇摇头说:! k g7 L. B8 f/ t; l/ `
“没有,老爷。”
0 W0 X n$ l5 T# `* E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& t" s) u6 l% H, P# T; C/ v) X& b4 d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
4 k8 R* s( L* a2 S; N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
' C) b" v" L0 y) r0 N# t2 V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9 x6 ~" B, C* k- M
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" D- C( Q* i. e
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% \. ^4 c2 g2 c1 }
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- W: i6 y; I3 b
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1 w d; {, x% O) d0 h7 L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- h4 ~; u4 v! a, o& t7 Z- `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
$ A3 g8 d! H- [$ l' W% ~, \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. U% n7 |4 h( o0 F- u
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; q- R/ F! h1 i* n, M9 r* n
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: B5 g/ u4 O0 z' d* I! R
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
7 w; a% [8 r- v- j8 e+ U: T* T, C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! q' m" _" i: c. x
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5 Q; _) } f6 A# B* ]
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/ f; ~) P& A- e0 L6 I" c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! }$ i( f* R7 x6 I
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 w* i! m1 X1 h" ?
“是风吹的吗?” J, n+ J1 \4 i
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/ C4 y' H; Q5 o- u
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2 y) S) v& d: N* M5 G1 d “没事吧。”
2 b; C6 _3 f- L7 X% x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% p1 x, f9 F8 o& r& c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8 D' @7 ]6 W/ z y& O
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0 W& o: X9 U K4 A7 E4 L- z
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/ k4 f, g8 ~" b3 x( k1 q8 e8 x
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! b5 a8 D& x; ?! X7 v! @4 l6 G9 y/ ^: D) y
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
* ^, F+ V0 i$ }, E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' Y6 G, p' g R6 f8 ~4 M8 C
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
M' s* ~3 ]9 g" C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- C% Z- C: a$ C' @. s, \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1 h/ ^& C# s, c& v) T: M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6 ^% ?% X7 z( Q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& J& Q7 ^5 T, v% \! ?1 i0 y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+ o) D5 f6 f( C
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, M4 @; i# n, T& p: K! Z
“爹。”: r4 }; U# ]1 U: k
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
& C0 l- k! p6 j “那畜生呢?”5 W1 Z8 ~7 Q4 d R9 c T) u! d2 n
我娘陪着笑脸说:
" ?, i' z. @3 E$ a- R0 i6 C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 |* z- e% T9 h1 h% r" l2 I$ F& x
“还会是谁。” y+ Y" f7 m$ f/ E8 X
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* V' A1 s% A! V4 [1 O, i
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9 q R. G+ N/ Z5 l* D& s
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% a2 {& X' a; r* q3 T( B! d
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
3 g& L' w, o" Z) @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7 v% C' K8 L& a7 N- U6 n7 M/ {
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5 M& K, \! M) R: z
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
0 \# f6 T- l' C" i+ {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
) z+ `) e; l* ~6 Z: a( B9 N4 _. f “爹。”
, n- Z) |2 \! z; e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) m- t& M, F+ C8 J$ o) c
“还不快去。”( M. _& b" a4 }2 }
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( A1 u6 f" ]; b- Y1 ?, ?( ^
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0 h" X; h1 N( u( W7 k
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
; r$ c& y2 [# v; a" l6 Z& u. {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
1 [' m! n" W6 {% s! s3 X0 [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8 U" H% g1 q4 z* w% p* Q% b" H
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% b a3 |. U6 d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
$ b3 H1 g0 ~# ~, U" o- Z6 a# z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2 {$ j- g& W( @2 x/ s1 O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# ]" B6 ]) l/ b5 t3 n7 W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/ e6 X, v5 l( @% C5 n
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3 }: S- T4 t. k6 T
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( @2 O0 y" b- x
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; c* G5 `3 r, V5 O$ ^
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- J. T! Y& F) s: g* Y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
' z. g: i. ?: V) @" V “上轿。”+ m. I) y6 d4 Q' X1 {# f
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
' ]+ W0 R C5 L) h3 W4 e' h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8 m& Y6 b- F1 k+ _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6 Q8 Z: b8 y9 [! n7 Z
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
0 W! S# ]7 b% ?! r" w7 O" Z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; ]6 q: S; g: ~/ R: e% S: A
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* B+ [2 s6 ^7 R7 z
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8 K+ O3 Y, n* i! `
住。1 o- t0 N; J) }# C
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! c( H0 x. y' W$ j0 Q' z
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
3 Z: s) E* ?) E; _2 D4 R1 x- j0 V4 I. N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
; N0 Q5 s7 G- U6 p$ P8 W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+ Q2 H7 z& N; b/ i
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
% R- r' c1 b% d6 z0 Z- J) q, @7 s* @7 w( |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' P' {' K- ~+ \7 U8 b
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, Y# s+ G. U0 [5 v4 I
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2 w; P+ u5 H; U' l
. T$ T- y5 `. _' @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4:26
三
. |% U+ Y) X l, f. }8 x2 }# r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1 Q6 d% a5 ~/ q- A8 R- |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
6 U# K7 L, _; C: d/ C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. {" p1 t& z' k1 J* |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7 J: N8 b0 I/ t2 R* T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/ B; P% |: C& q; G+ K, ^
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2 _( Y7 T, ]2 N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# Q) H* O# d/ ~+ Q
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* b' W1 R! n) w
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& ^; L, n4 H! z9 g6 U ^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6 _( L1 s0 }7 q& W5 d
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, d: g* b2 u8 z8 ?
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
4 } P+ Z+ C1 J& D1 e; c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
+ {: j1 ]* J- g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0 J! Y/ v/ u7 {& } e& G1 @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9 M" I$ W. G# F6 w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# P3 {; v# y& j4 H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
: i7 E7 m: k9 g( w7 L, _* g: t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6 I$ L" r3 n6 a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0 I3 X9 o, w5 r. K* M! K6 h4 F
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 ?& h6 `, f S/ ]0 D# ~/ }
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( e- n4 ?" ~4 a7 @7 ?
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. k3 W' h q% J* H
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/ X7 d1 R, n6 P; Q0 T3 g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' J" r9 }' J/ I! ~) Q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
- L4 }0 i F- e; ~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- F; v& |! H3 H, |; h
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5 y9 |( C" ?' J1 N3 r p9 j E: ]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1 k; I+ [) G; G* w6 M% l2 z$ K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
. d! b, N* s Z% g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% l8 S' E% d5 G; \' O2 f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8 E* X9 ~4 b1 F+ |2 [/ I; C8 u& I8 T) s
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
4 R) B% g( C& F/ E" O+ B* B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
2 S/ w6 A' r; u' S4 F- P说:/ v7 u9 {) [# @* y
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% R: D. a. [3 `7 F: S1 H; r
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9 O+ H; m; d$ Q# j$ ]+ C
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+ r; i5 j/ R. Q S' f
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: q0 b/ I/ @; Y# R; a
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8 E7 Z ?% c! t" y6 A, C! x, X6 u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3 i' T* _# u2 I6 x# \! J$ W力活。4 f u% |' h0 a. x
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; M+ A' [8 m2 m+ P' v
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. ^# G/ o3 J& }3 c- p3 P
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0 J- o) v1 V/ R5 c
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
6 \$ p# J' s. x/ w$ d: |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1 `& e& k. `+ O; p/ z" W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5 ^% F6 v$ ]( X2 F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: w3 G8 } |* c- l. t6 n6 T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% t& K' _' w6 s! p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2 P& H7 H/ ]4 f" p
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) \0 J" d: R/ j
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" k8 V( b3 b5 g) G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0 y* ~; z: u$ B: i, M
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1 y0 Y& S3 J* j$ F" V) L
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# | K1 I! [$ F! A$ H- f
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1 m% R" E2 f H8 ]. u/ p, D. b% G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4 {- Q8 F7 `5 q" R4 a9 N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: b/ j, H, }& v, i' r$ A
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
* a, Z+ f/ f7 k# l. Z: g5 E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- j; N3 I1 l! N( H" F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% J" t- a- V2 x8 S- Y3 R9 E& |, a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
& K) p7 ]+ R& A( k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/ ~/ a. s: n$ D# ~* Q) H
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2 P5 T" e5 X/ P+ `5 F, }% X$ ]救你的穷。”
' D& p# c( J) `" N/ R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, r. u# K% L; j4 Y3 \
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1 }$ I) }7 G/ ?$ G* H3 ^7 ?
“你要租几亩?”& ^- ?" s! b+ V" T; ]6 p( t/ j |
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
0 d# q, I- @! \& Z, p4 x& B( T# e9 J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: D4 w% X( h' c; d+ W) w# |
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( _- D6 P, f& S1 B2 Y' A9 B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) G7 k/ H7 K" J( [8 q" Z. v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5 }% h( w& e2 b
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! @5 m+ ^9 M6 }1 P
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- E; U9 C- R+ R3 e5 ?' p, A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9 ~- x7 _. a$ R# h5 N( t9 U
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: }( f( _1 m8 J' _3 K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
# Z! [9 n2 }& X' H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% ~! o8 l" m. f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6 o0 R. F% A- a1 x& F# C6 v
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" H3 e- N9 M5 i, \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8 ]) c( b) D! N! v8 x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. x1 `9 l, n b8 z
说: N! `3 z8 y% O+ ?! h+ G
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" K' A: U; ]: I2 e6 ]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% H& [/ ^. T, Y3 P# I5 o% n
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- G/ B* M r$ n+ M+ u( F& d& @
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% c4 B% U5 Z; c3 W( P7 i0 D( I
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% r6 H; n6 _' J- r+ t5 p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( C" w+ J' z2 n7 G# V, T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: W( f5 J# E/ L6 s, `% b/ a' o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4 Q# I: P9 M: y, V+ i5 Y5 K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
% c9 O0 w7 ~0 o6 [( c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
3 ?5 r$ m! N& o" T" g" A% G$ p0 k' U的。' z1 @+ h+ ` R9 B
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' z+ d f+ G. U+ J8 ~" j) d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8 T, ]* G# @" Z* Z; z. m& D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: N9 c6 p" r7 |! c) }
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5 x2 s1 \( i; N6 H* V2 F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
) }& H( `7 N* q- o! a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
# w3 D7 E" F% f( C5 g! L8 D. w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7 d. t, V" K5 {+ L8 [' J9 c
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2 y6 k9 ^. U \+ \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( f3 \2 j4 m# f0 k1 i% a, T
的衣服。
. x. _+ Z; \6 z0 l. q& F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1 Q6 F( Y r8 E& f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6 N2 G7 V6 _* z9 R& Y; {4 `
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
2 f, B6 }" h4 a- d5 a1 w “长根,长根。”6 u& b( n3 v! L* A
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. |/ j4 L8 u3 T5 r, [
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. f; x6 k; r' t3 E& q7 b1 c- w9 U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/ |; F: ^& L1 e1 x$ b% v' @
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; e* v% ]* D2 H2 S8 w6 R' {. t- _
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% p" n6 U; U# r9 M, X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9 g! P5 ?- s5 w0 E5 ^
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: F; ]* m" O8 F" Q0 U
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
( X* R7 }7 k3 E0 _% S, [ “你还好吧?”( M2 [$ w1 ?4 Z7 `% s
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( o4 t9 [1 t* A9 J" b, W
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
* ^) o, N* D3 Y) x) I _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
0 l3 A, G& F- n& ~8 [+ A O* `! J/ c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
7 ~0 P* r% |2 z- B" Q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( Y, D: ]% z$ n( i
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9 X, D0 J" u ?3 [$ L3 M
岣*苦,我对娘说:5 F( p# h D% R! S% `
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1 [8 T& D1 R6 A# L
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! ]$ s4 t3 p M. i' _1 ?' v
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1 B4 F* m2 S8 [5 p1 \
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4 D c3 [# j+ S" |4 l) v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- c+ `, a" }% N! a# ^6 d7 N3 k0 b
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& U: l0 I8 g/ c5 S
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, a- ~$ d7 P# d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, h( f6 }" c: A; c4 ]+ G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3 b' V, r* z6 g, m' k! O$ n: M
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( l% T! _5 V8 {$ W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6 I! V, ?+ {7 R1 k5 O9 N* B6 m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$ r7 A; c9 q3 n4 q9 |7 Y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# a5 `5 y$ }# o, k$ \4 u9 C
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3 X- F5 q+ L i/ x3 ^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5 W _! d$ c' S2 I
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$ J& ?- _8 d( X# c2 B
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" K- B, b( D2 e: E- s
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
# G$ | d' `- u4 F6 C) W! ~% h “是龙老爷。”
" x* G* ]" J$ m, p0 E2 I$ s( n! Z# X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! p% L8 c8 s& y2 q2 V
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
# x/ D% Y% c: t9 }9 c3 x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+ u0 w5 i* f& u$ I0 ?# Q
“是,龙老爷。”
! k% h d x8 c4 U& m& d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+ _% U$ k ^2 I- Q; G9 K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5 o" m, v# G7 v* g- F: X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4 s e) @0 q5 |. I, I
“是,龙老爷。”
, _) T+ `4 J h; p& Y: w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, D, L* `; R u! Y
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/ R4 A" @# k9 v8 a* }9 U
“有庆姓什么?”4 m' G7 j1 X) q1 @
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
: d, Y$ ^" M' x- \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$ v- Y y7 }" a+ {& N# T& L- c
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. s- [3 k3 s* J; O( W
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$ f; r7 v. ?# o% l# O3 H# O
娘说:
4 \9 B6 i2 m( T# s: `$ H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* K. E4 `! r# C) Y, n! t8 h4 m. q- }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1 u: Y& v8 T# g7 v
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' N0 a9 ~) V0 A0 T3 c0 d6 P
我说:
; F+ {: [. z1 ^& F' ^2 g9 C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) |7 v( P, Z+ P3 j0 h0 r: i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# {* f$ z6 ^: V; d% v: w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4 v8 \1 d4 M# H, \: T+ m% [+ |( J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# N4 I6 Y( v( o# B4 X
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2 q) ~) \. [% W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 x* S* M$ K! Y+ H4 d3 Q/ [+ ?" h8 C
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" D5 Q) w4 H$ O
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5 ~- ~3 I' J+ x6 |) m* i
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
+ U5 G2 j& y, L8 O& V6 d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6 F) d& V; }' {* l7 Y3 p
娘问她:
% Y0 F& q3 |+ x' F0 d5 F9 f% |- l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
9 K/ b) o% l5 s' e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+ W# R6 O( s0 e/ q; w) q& m" o
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7 P# J; c/ e f7 V/ m2 ^
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2 @0 f" v: Z$ t9 H4 U1 }
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3 J) K. a; e3 W& d" @% _. e" a2 L “谁在喊?”
. d$ g5 C& t* ~# R" `& ]( t9 T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
! O+ g" k" u3 Z “是奶奶。”
: ^7 g) \/ f: m* M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. ?: M- G* d l, n3 c/ Q; q
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' c& W. L- Z+ r% R1 t' X* f
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
$ ?' E" \; B) Y; o# T4 y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/ I, u* l4 I. b' ?+ S
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 M+ N4 J: b$ ^1 T5 ?+ p1 X, Z
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3 i/ Q& J: I; M2 B2 X2 k头轻轻抽泣了。! S" Q P; V q4 R
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- i" P7 a j# r
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: |& _' [* ^5 Z4 w
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2 F" G) B% w* G1 _8 ] {& a+ j! R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
8 K8 V0 J) }4 d6 a/ c. q( h+ g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6 t% Z7 ^0 r$ I; d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8 M' W5 q1 `" \$ U" P) a) P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0 j2 y; Q2 P: b1 w “我不累。”
' ]& O3 ]3 Y8 a5 @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6 R7 Z5 y" v6 X' ?
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; k l2 J! V4 d" d" V m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
$ H4 t Z; B" R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
3 C2 `1 q4 I! S; a( ^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( Q6 Y& s8 [/ ?& ~; B2 R8 i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* P# x" e7 r# \1 e& w) B8 o) S
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# l/ S" X' P X1 p/ `0 N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6 Y5 Z$ r0 g, ]! G# ]+ x7 b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
3 Z* w1 Z+ t! E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
. e7 M! B3 p/ g0 h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8 u" X8 |# y& \& W5 k3 Q
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 D' m0 Z q4 H; X: H
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) s4 b: f7 M/ m" P0 e D* h
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* X: I" K# ?6 L' `+ U3 r$ e
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" ~0 | z! b* p( W$ p. W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2 G1 l3 g* W7 c. e
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6 ]6 ]! K! S% {9 |7 _: M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
: p: j$ W1 }0 \4 p) [3 M7 `$ Z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
- ?1 z6 r6 t: e3 \- q7 [0 l “我走了。”
* ]: I2 h* u1 B. [% d5 z! }5 [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' {. Y7 U K2 a: p2 x D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A% u6 V1 p( T7 J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& k" ]0 w0 I& M) |+ k
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, T9 e$ V6 F# F& y- p+ A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( T$ F" f+ C; X$ Y0 C7 L
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
" Q+ _" C+ h/ b; w! j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
) v2 e# ^! K6 T2 O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' X6 t$ `6 p- r o A0 T4 Q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8 b5 C8 J/ L# h7 E* S! w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^/ O) L' B* ?8 D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/ E ^& \0 `; ^3 h- I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' H0 _& C* f# O, Z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- I, ?7 M, z# E4 C2 K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$ H4 M" C/ R9 |6 a( P1 @& j c7 }( @* l
“来啦。”
3 e6 X- x2 w2 ^' Y0 p+ v" \ 这时小孩对我说:
3 q5 Q! e5 |0 C" T% K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; g. g; b( d/ p, \% R3 Z+ ?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6 u: i- ^0 j! [$ L! `! b5 R
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. @% p3 ]# H1 q! f% B9 q! f
下来。
& w# o; J; O( @! ~/ Z* A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
8 ~( F, G0 @/ c, Y: z2 R5 J: i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5 r9 W0 O- K$ b6 ]: I# @0 M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, F0 a5 Y: Q4 @! _2 s3 E, m2 N2 a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, u. y" C& `) {5 ^, v* i; w
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
3 t( N( H8 a8 L: m, U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" ]) i$ z/ B7 d7 Y. H+ {5 i
上。
. E N! H x! p3 d; ?: i; |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
4 ]! u: Q3 @# ^7 p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" }/ [( G3 l9 l" \! v4 p4 i/ C1 Z
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" N; t8 }+ K/ z3 U7 m& Q! ^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- L: @3 A7 }8 ], O# s. K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; f& V( V3 W+ K! n4 Y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) l+ Z7 K5 f# N& E7 C" _' @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) n0 ?' n0 [; l- T r6 {
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8 w4 N, G C+ |& S. l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
% K- C7 J0 s! e; [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! U" _& n* I! q/ ~1 ]
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/ V9 [- ]% q( x; M8 `
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
; H/ L8 E& F4 `爷的仆人。”$ t9 H. ]/ Q }7 Q0 w% {5 U
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; B, n! W) ?" A ?8 c. R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* t& o/ J% n2 k& f( O8 I
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2 i7 h7 a- W& }3 {" }6 w
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
) b) T3 _* `5 e1 j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
- I! [. N, i" D+ V& n3 f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
, x Y$ q) _) V* X$ T% i* s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) f9 }( w7 i; n6 x' N: V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& g5 |# t" l2 m- m- p# U地搓着手,连长说:, {0 a0 \ J# J2 t0 R
“还不滚蛋。”
' L h4 J1 I. P0 U1 R* d1 D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: c- P( e1 J9 L
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5 V* g. n0 ~+ @/ e. Q; c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0 T# O8 k" \7 ? f/ {
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" ]/ c& P C( i; L; B! x “走呀,走呀。”
; h V! k6 T7 j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' `( o7 m0 r& ]/ f
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! C7 q7 L3 v/ ?/ ` z! Y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
, R+ \- Y+ K" H1 o2 O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
4 [& O2 f- ~% q) C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) L2 X3 d7 _" y; [
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- a3 \0 v+ R' {8 N" g( x9 D
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
. D* Q; a2 c8 @7 d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3 f4 y6 H! @% g! ^5 `0 m7 G) P2 h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
$ ~& P9 c% C; F+ j “走呀,走呀。”
& O7 Y" f* b& `, h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
. k9 N/ h' i8 b% O% C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" d* f2 X$ ~: R+ I/ Y7 v9 [) r
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 `3 x: ] \7 b D
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3 p E+ o: _$ y7 A) w- }2 L9 A& x
对我说:7 s9 j* u5 M# P6 @# b3 I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( m6 l* y: @3 I
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% ]! Z: P' L2 p7 K
我连声说:
4 E/ P0 m8 p, N; P) S5 O- d# L6 B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
: o8 p; I4 C# O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
; H0 A5 G/ S/ K4 u" b4 f, j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
! I+ E' C& ^1 ]: w2 j N. R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" s( V# k7 ?* o' U
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" Q( [& @. M8 G! w3 N6 d: O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
3 t! x8 c( N- q" T! t. W# G: h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+ Y/ x* D1 t2 ^+ y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9 W: p% @4 |4 u# S' H& e
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9 |9 t% I: e; S/ ?& N) n
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* z% _( P) C' F# I0 q6 U8 J/ V, q& _4 Y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5 N t) X9 V3 [3 @. f) `
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- _& T3 O' u1 T$ U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7 w/ K3 C3 R0 ^8 P& e# _ “我逃腻了。”6 i: i: I. r* }
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8 B3 ]" [. D) t$ |% n! k* Y+ A
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7 j- Q$ F- J1 o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3 q: W- B/ u' U$ e% O6 b6 j0 r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/ _* P3 P4 a1 }- A% z1 e+ J5 D
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
0 w0 N3 J& M" n# g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; U7 z! t6 O v& w
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1 y( S) c3 @( F/ h' E! T/ i
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
# u; `4 H! F* P+ t" @0 i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% h* ^4 O5 F2 N) e7 f7 s% I过去问连长:9 l; C$ f" e2 ^$ L/ A
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1 E3 {- Q5 v; y2 d" |6 s* a
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
: N& `: l4 x5 `* P, D! ?& n0 \! ~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1 T2 V; W' U `$ U3 p% a' G1 e" g
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$ R Q4 @$ U3 x. R& [- ~, y! P' a
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9 s3 ^* T9 R. b
打,连长对我们说:
+ v- t8 }0 J' C! o+ F+ N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7 [! H0 b+ }; }$ w9 d2 p
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
( B( L! @9 h) Z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
7 _! T) M; b, j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
/ j% q) k: }! z! y- }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
6 z$ p+ t R' O6 q* h7 N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, \; C2 r# |5 z, \* i
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) s7 @/ ^: F+ X, ~$ w) @
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! w# V$ K4 N: w( _; C
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& K; ]1 L+ e6 ?3 _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
( k3 O' L" a* J& |7 x- J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! T0 i E5 u0 P1 ]" v0 l2 T" S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
4 J3 g8 X9 Z) X+ o" Q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) r2 I; w( [$ E
“死啦。” f, l/ j- J: |; e9 Q5 }! ?
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( k8 j& [, ? l$ p' u: |2 L2 b8 T
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4 n0 y& `1 |- \' J" ?* u+ b- l3 _
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2 w# J6 i/ n0 a4 X& c
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; |* j1 K4 a/ @8 h7 Q
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' H1 k8 w. S1 h$ F
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2 {1 G2 M, J" P+ y% B: ]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, H& |, U* F) R; S4 V( L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 }5 K" ^, X2 c
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
' Z) b6 e- @* }) i" {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
/ p- b2 J+ X ~; P' K9 z4 C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
2 @# M. T7 \# [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* ]2 K7 C. H0 r3 w. H) ~
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
. S) q, L, e0 a9 e0 l1 Z别出去打炮。! W1 ^- F, N! d* F& y4 W7 S
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% o3 T/ C! Y0 w" E8 T9 i! C3 V! @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" f) H$ L- n& Y0 R( k
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2 B, T3 \) i+ m3 H1 x' }( @! ~
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% E6 S) q& {+ W. }8 Z6 }$ h0 H
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0 @) t2 h3 @1 j" x$ A( \- X1 @# V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2 k8 W& l6 o7 n3 L/ k" z
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. D. u- k# y! b0 d6 R
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9 P- v/ b7 s; r1 g3 y
扭来扭去。
4 [" Z% ~ I* O) r; A( k( c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
( W" I4 L' \3 h5 a6 ?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! `% o( v# U9 I! O8 i* Z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( R3 L/ R z$ [8 p
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' t7 i; ^; E' v" ]8 Y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$ l& g8 T$ ]3 z5 c Z# P l
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2 d- r! k: F& T7 w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
* p9 V$ B2 _% Q( ?# H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8 D5 n; i7 K5 [/ m& P0 }. A
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. j* W0 W! u O4 z" [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; M ~" `+ a6 h* \' i2 A$ Q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4 ]% F3 M. \! n' a8 e7 ?" i4 p$ B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
|1 _7 \: q8 G, t( V E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" S: u7 _( x [4 d4 i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+ g- U9 l: v2 R; ^& i7 I( U/ Y4 p& Z7 ]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
/ o8 u# F% V! X, R5 o6 m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/ B# p3 r n0 O# W2 \
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- J3 T% i1 J& E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
3 F& |) l4 L$ C" A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* r4 n- W+ m- V' Z, u$ k4 m' T6 W" u
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4 ?" p `5 x5 \# ]
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7 h7 K, T9 T/ a& x' I' e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# w) I( b, H2 x0 D+ E" J \+ \
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$ Y+ y K8 z" q$ J" X: K “多不多?”
6 a( M7 T9 y+ a/ b* @* \1 _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
; R# d# y" ]! M# X6 j! Z9 t “这能吃吗?”" r& u- s$ b% I- p
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8 h/ D- Q/ b% t1 f7 `
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, ]3 w( `" Y }; M* ?" y6 o
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4 v* h6 b9 e% |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
$ q+ k& H c3 c6 s; m4 W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% `+ N$ t+ ~8 m- M n) {- ^! B
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3 f6 }. Y' H) w. ~
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8 @+ Z: I* h P7 e$ p5 G1 o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
$ N9 D+ W' p3 j+ h# L( G8 P
% Z/ a0 S# x% \) v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6:23
四
8 ]* }) y( h8 d: T0 s- y9 G" L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. q; ~* G- L. a O! U
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7 R) |1 J! I; h8 E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+ `( f* e" l h
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
4 A' i7 H& G' ~. O. |9 V$ x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" b% A) y; a; u+ d' |
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. n7 _0 z/ F/ x' O* l: t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" n8 q* P/ ]* E5 B/ p F# r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
. K" `/ _ e1 u" ]/ x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) i Q7 P1 m0 j& q4 W5 [, ^) w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0 p3 z# O# ?' V6 B0 U7 \! |
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
+ ?) i8 {1 i" P1 u: O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2 }. ^* Y2 L' z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% x7 A8 H! K, e/ J9 i# } @
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7 h- X; }; R3 G/ _6 S
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: |& A, T4 R+ B) Y4 |1 a
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- G! R* U1 i+ f
“这些畜生。”2 h/ |, B3 b& a; v2 d
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# h- d2 i9 @2 y- [$ c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/ o5 T- G$ G' K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~* z, A, e. N% u仗怎么打呀。
" M2 }/ ?; y8 f" ^, q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+ j. R3 w, ?$ {4 |
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0 N4 w8 x: h6 a5 V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
7 m$ G. R, ]7 V; a4 l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7 z! K6 b d! E4 j7 j$ U' @" ^, @. K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3 G- g( i5 Y' r. u8 d' E: n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
% t& m& z4 [; E: p2 @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9 s! z, {) x$ N/ s2 f
问:7 t x2 F$ }4 L/ X% b
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
5 O9 Q' U. a4 c' G; d2 H9 D 我说:“没有。”
k+ T( P# H/ S" u/ D. P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4 n* S: X8 {7 y' x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) t$ l" T E' o, @5 p8 g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 L, K$ b9 m) P; @
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! N- w- ]* Z6 L
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5 v2 `1 d0 h, {
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7 B* D0 I; z1 e2 k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
$ R3 {4 S2 O8 ^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7 C2 p8 c) R/ l. D
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( z8 f1 [4 |7 C, N+ V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( b! r+ I4 b+ S2 z( x
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% p/ j2 O4 h; h1 p0 k1 u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" g' k+ N& z' C4 H0 \+ w' T
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
/ M: A* W* x: o: O9 V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( e! M0 i" d7 [0 } j: \
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+ m" A! Y) _$ p/ i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6 E9 O$ K* u8 b4 U% V- Y
来。. L4 g! S; p# }/ V' A
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
* D" M& T+ s) U. {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9 `, H$ D* \8 j( d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! v& Y! r' ^' W* X( q9 G
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
5 O0 n. W7 d* L7 @/ l) q “惨啊。”1 {( v7 o8 l+ S( @0 u
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
6 o& Y! a* s$ L) E1 T2 ]9 c6 N' A3 u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2 V1 n$ b1 K+ q0 q4 V1 v6 ^
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: w" ?: @% h1 B( l
“你快回来。”
4 m" D5 R6 s' i2 p# a1 ~0 a3 U: ?8 k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4 E8 k% ^6 T( n; A& B
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* l6 U; K0 ?4 w- l# k
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
' }% }# c5 j4 V3 J H& J2 v8 c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
3 X. ]0 l+ r. V" W- o- u1 ]* M8 v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2 E3 `7 j, x/ u! w7 [, ^0 t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
% J7 c' G* l) l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
4 V0 j1 A" Z4 F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U; v. T5 n5 \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3 o6 \! ]( f9 o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
0 _0 }+ M3 W) a( V8 s2 t! @" o; T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8 R" h/ R1 [5 R, W2 C; r
沙沙地问我们:% k6 D8 t- R9 a, e. t4 P, W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0 F" k9 {4 m8 u; a8 `3 j9 ]' `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+ p: `8 N) \$ e& y5 m( J5 K/ C: R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
; ~0 l4 u, E( h8 ~& E8 [: p0 H听到他沙哑地说:' M- L# P3 L( P6 a8 e( K! J; l4 t
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1 G- _- n8 V. h( N4 t. p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w; |# X) h6 k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3 h/ V( w3 e& w) l& c5 H
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 i; r E8 t- T7 N- R# G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& s4 j D! G @! Y3 h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7 T4 E9 ]1 c+ O/ f; k1 ^7 N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
4 P- O- |9 J+ T' w+ a% | 连长回过头来说:) h; N# k4 x9 [
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; I. z( ~# H9 c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
% H3 o2 L( C4 G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: V! g9 W4 D: P* x4 S6 ^
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9 s# d J" W) E: z. K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9 C3 H; C% G% g/ V) f+ b4 }
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/ h- A" E, }5 ~6 n o' o" B# C; q8 A
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: J! X% [& h4 K* G& B: T
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$ T& ~4 W$ K& I" ?. l1 ]- T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" H: F( y! J, x! l- E* V! X
“我想吃大饼。”
6 G8 E6 l. B" ~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
; R8 E; n8 r& L' X; A* J8 D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% P- m4 ], j, L- X9 X
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; C4 \1 x2 a% J# V& J
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/ h3 n" V+ z) F( x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+ B# H& T# g( r! K; R" p+ Q0 E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/ n. Y# [6 ^9 ]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! B4 q6 K! D% u; S f X7 Z* c5 {5 C
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" O0 d$ p* p! I d4 x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
* k. f! s9 o( o& w1 Y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# S5 j9 w o1 y, l% O
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
( A$ Y# w+ J% b9 w3 x( z5 y+ R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. Q; O% Q9 P0 g& M& t7 t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0 b8 K: H' j! x, b6 a% k( Y
“把手放下吧。”: J6 ~3 ?+ z" q; k3 L+ t$ W. b
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( n9 k' ]. a8 Y: \& F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: J& K4 v$ Q, P过去。
- f, L7 ?2 n* d0 i C. ^3 k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; J5 `/ R; H/ |! [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5 W3 q c2 {; G) n C* i( `8 X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
3 e! `" v% z0 H @5 N' L/ R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4 W! e: M5 j2 f: P5 H" \( D0 ^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$ {- c1 g$ G Z5 ]! q O
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
* e& P5 ^* z% ~8 K. Q3 v' F% W3 h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7 z$ E! s) w& n) l# \
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1 u9 N! [7 K% G6 |: p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
; y' ]) e. g+ m) I5 C3 z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' D/ L K# t& e8 f) C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& r8 f8 d& V* Q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3 `) J7 W6 R* O. A6 d6 _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+ ]" X( y! G. }5 N4 T
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4 L5 ~; j. o$ b$ Q
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 p, c: K5 w! ?: F
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" H/ n( n2 q5 h, l: u
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' [7 }" I6 W9 N' w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# c' L7 r9 e. c( r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
7 L. d" a( u7 e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
5 u% {) r* H- z& h4 {0 {, K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1 S! K8 v1 W8 C& t; d& o! ]
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4 d( X: w+ i0 g8 L: f9 Y$ D
“他是团长。”
3 E+ G* L8 K# g4 Z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" ?( r# q4 q& P5 F
问我:7 g; Q% S! Z$ f0 ]4 U1 g* y! I2 c
“你要说什么?”, k" k8 x. ]* ~
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/ t7 l! b# K) m Z8 S: [9 f
“我要回家。”. Y* _% _* Y }& T3 J
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8 g: f) T {9 ]- a1 j2 z" t
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8 B' f! |. P4 }' D ?* `: }: j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9 p4 q: d0 ]0 C1 K- q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3 `# m3 Z% Y1 d4 K" Q# e
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8 z5 E, B1 `/ ` Z
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: X* F3 I4 M4 u" y$ ]& f' _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
3 X1 l3 t3 ~6 `& r2 ~ b们,我对自己说:
' q% ?) n% s2 \0 g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: ?; ^2 F$ N w' ~
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" r/ ?; c6 {$ x4 b. k [3 u' S7 r9 z$ y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0 r5 [8 t4 k5 d$ T* N" W( m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' A. \0 z; i. D' M# d( z$ [- {# r
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. @4 k: E# c9 w8 S/ M- L! Y: @
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( Z0 B( k7 i' R. y2 }* g+ O% G
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
8 @7 T0 R7 x( B) n _7 X" A8 k% L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- ^" v7 w* G N, ^. ]$ V4 W
“凤霞,有庆。”+ _3 U3 S7 h/ K" O; b
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
7 {- `6 K/ s& i. l1 X% ]6 ]9 u歪着。我又喊:
* f/ C2 _$ v' |; l/ c3 L0 J “凤霞,有庆。”
: `2 |$ ]0 s' B/ t6 W: u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: n# z8 _$ m8 E2 d: Y4 {
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5 C" {2 l. d+ e8 ^5 ]' P
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
/ k9 u: R; F7 n& g2 K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0 x' ~, V. y+ @+ F& O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
7 {3 y, F% }& L+ p9 N1 f' Q. }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0 O$ f4 h/ t" L: ~9 d) I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# }7 J/ v. }' e$ w6 v
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: `5 o3 e O% g7 ^" k
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' e0 u. G& u+ F# c0 @! W
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- \- M9 S% b& _0 b* z
“我们快走呀。”5 K$ b* a5 T6 e1 _. N6 V- Q' O1 U
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
3 C5 B: q1 p0 T2 T& Q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
' ^7 _+ @& H; `, ]* X2 g “福贵。”
2 k$ K! `0 c S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
9 J+ g0 t5 p+ v1 S. c+ m, r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
4 i& K4 D& ]4 O p, j, e" d4 f- w+ [0 c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h- @" l* P* v! \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
5 F) e( Y; q) J" B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4 P: v8 x8 S& v
“娘,娘。”# L6 B- Y* W; j V1 ~& n, c. o
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^! N b. u* r* W( _0 a2 @& G+ M来问家珍:
4 U' A! ~+ w) j0 g/ ~1 T- x- r “我娘呢?”1 ?- l4 s2 a" d% Z5 ~% Z" m6 ^0 b9 ^
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7 Y6 V1 \/ A8 f1 _- c# A/ u7 }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1 f2 e4 H8 |! r! v9 {1 A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
3 [8 j, q n0 [" ^% w/ l/ |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' u1 v& {- K9 f8 d
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$ m/ }% `1 _3 @4 v; S
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
4 q4 ^" o7 P+ \- S# j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0 E2 P v" J8 G$ X+ I6 K3 j
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
' M* f: w- F7 w2 r9 ]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5 G* E3 `6 J% y4 S) G1 Y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
% V' U5 Q. a2 H! ~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. y* i/ m6 J$ j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6 T# {& `% s2 r3 ]
“我回家了。”* x8 t0 [+ }1 p) g! U* U+ k1 c
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8 D W- k* j9 r5 e1 J2 [+ m v" d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8 `. L0 \" e8 n0 w1 C% m1 {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
4 L$ N n' h+ N' {$ M9 _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& U* e/ U" C5 e; b8 y3 D+ Y- m9 K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2 H3 M" t% n' C: q+ x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! r8 ~5 h" `0 {1 b! W; ~2 d
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9 D: E/ G, ~! _6 P3 T0 F0 r: h
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* i. V6 G$ X1 N! V p+ q; Y
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 w2 l! V" R9 y: v) _0 e# a4 H7 z
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7 T# a2 i3 V, j5 C3 v- t" W; X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
( R% B9 r# f, M+ |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3 P' c# L) i' n0 g8 a3 N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* w# r" r6 S% o$ ]
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& S! [: S* w5 {8 V' e C7 ~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
% K1 r5 Z6 u' [1 d1 b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
- @- Z% i+ I7 |" O8 E, E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. [: \3 j' l; @ C8 N3 p% \
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- M8 v7 }% C( ` a& i4 H" u) B0 J
“毙了几个?”
+ a) _. ^: w* x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6 \ c# B, Q6 x c7 m X/ h3 t
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+ ] r9 ]+ g3 c8 l0 q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" E+ @: M* }: I- O" I$ \$ W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
% a1 K3 z {% X$ `2 b. s4 N9 v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4 t" Y! l# S0 U \5 R* Z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9 I7 W4 ?& c3 k/ S8 M, R1 z0 J" }
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& d3 N! F" V5 |
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. r' f6 H3 N& J" y4 H
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/ Z4 \% S* G" i+ Y6 }& `" N, b
“真险啊。”" F6 Y& p6 f1 @% f) _8 i# D" z
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( C* @8 n: S; u. B; G9 E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7 O) p" ~+ e2 A( m$ o4 y) v+ V& g2 q
我说:* y2 E; g7 _: o4 n8 j- j/ W
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2 I6 w: c7 C$ ^+ f( ?
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" W: W3 k% N; e( y: ?" _* r3 _
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: {" L" m2 I) \/ s3 S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9 | c% V0 p' C
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
" H$ C7 D7 ?& e+ }9 d) |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. t- L( E3 o9 A4 }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% l5 ?+ y' r- x" c3 y$ G" c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9 h+ L& ?0 K& g" h9 X
“福贵。”" ?5 e. e+ T( S, z# p
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' Q1 G6 B9 I# ]0 P+ q _
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 e5 _' N1 \( s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; f2 K2 r v H! ~3 p1 f3 B% z2 _& R “福贵。”
+ ^" {0 i. u% W) }" L& f0 O1 s, i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8 Z! z0 X: R& c3 _* p; f X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* H9 D8 C1 I9 {; \4 r+ Q4 u5 `. K4 L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
) v0 b3 v% [3 A- E% L Z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8 r! u! `. t7 l/ Q( c" h5 z4 V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- ]: ?3 v( c+ U, G9 d0 E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. J2 |0 j! o' K4 u; e+ D6 v4 Y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 k4 C- s, n3 a) Z7 B B( I" }) l/ L
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
( r! e* t7 G7 K8 |% s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% S" S2 P4 L4 R8 K- ^4 }
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7 ?' Y) o; l* M6 u5 p- y+ t+ R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) l6 I1 A0 Q" R& B. l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
/ c; R) B7 ^$ O' t I3 ~+ m0 I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6 M X% [; f5 m* a$ z- v
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4 w; ~! x% D8 E( N
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5 n& e8 K6 c4 x0 o7 W% i
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5 g" `; D; u; Y5 i5 B& Z% W( K# b( U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. {) {% z0 E: ^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
L E) Q8 j Q8 y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
`* ]3 c) P. F4 z/ f% Z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/ k! j7 A4 v$ v) J3 Q7 q3 a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) Q2 p! z4 g' z$ w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( _9 b- Y1 A# N) b2 l1 S' c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
& Z( G# I/ I8 [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
$ _2 V$ u/ \( }" s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: Y2 W2 v% e9 O9 s* O: Z
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0 A. t% F0 e7 m2 z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
6 X2 s J/ W# D- w& L1 K6 `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1 J# ?% a. q* [' e T @$ Q
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1 B5 u( M2 v, }/ C8 D* _! t
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
! ]& B" M4 m5 K/ Z. e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! N3 S M" k0 m. e
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; q7 k% f6 L5 q: b' I
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4 T! T( n" s# D# Y+ G g& t
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4 u- E' W4 {; j* u
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( ^1 n2 ^1 t2 F, Y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0 h. {9 \9 ^: B' c* `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
2 A) v& p- V8 q) I# |+ G D" }' M+ d( I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9 y/ P; x: q @2 \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: q! p: x9 j6 j9 J9 y' [) v; a
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( A$ t# s. Z8 w2 v. X; O7 i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) F3 O' J4 s$ I
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( O. a; K5 ^3 M5 @3 ^1 y* E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. l [ r3 r$ @( w' t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' ]# K( m% K' o. Q6 |1 D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' \) _: y" h8 b5 b+ o5 }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9 w& m: k* @/ M c3 C5 N) o
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% v* ^8 L. P ?$ a+ N8 ~
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! f3 p! q/ P1 [9 q" m4 D w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7 M# B& s3 ?. N7 H# p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
" }/ V2 f' h( B. a M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
~/ H$ r! H# }1 V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! j1 I0 `+ R9 _* ]1 S3 v( W# e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
9 p4 D. n' D: s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! S! u! L+ z% S& T0 X3 |9 ]0 F( g
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- |, o- y6 i3 _' q7 X
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
! P, }. S4 n9 p f4 Q$ Q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
) N- C) g- @! J/ U r4 Q! G6 d& r我埋怨她:
+ O X7 R+ s& w4 O8 Y5 P* Q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0 p, Q* W7 u1 t2 \- R7 R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- R( l- C+ x3 }4 {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
) J% A% G. L2 C( g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
{5 O: x, r. |8 n4 f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+ H/ q5 j- D/ t: ]
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3 [, x+ _: C( D( I去,家珍对他说:/ G: g( L7 u+ N
“快吃。”1 z# ^) o) m: q. F0 I
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
& L! Q, J+ Y5 V) z$ R! o( x5 P& Q “姐姐呢?”' m5 E0 S- I$ z! {! m
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
7 T* o# o4 ~5 ?9 C “你快吃。”
' e$ E2 `# U9 f1 I$ x* m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$ p) {1 M3 L! \4 o0 F& ]0 z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7 i. p G* U, A: P. y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5 ~( X" h8 W9 }. P1 W5 i
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, q6 u1 i+ X- x
“我要姐姐。”/ J2 W( C; X- g# {0 W! d5 r
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6 G2 a' k5 [# ?# y5 G; l/ M7 W+ ~( m
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9 T K9 G( j$ m" d" s: p! p
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
, O- W$ C5 L, p6 _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
8 _# T3 e! g$ [" C7 ?/ ^: A& J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# f7 ^5 S; a6 A2 b* Y “你哭个屁。”
- C+ q. f: P. z J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
4 \ Q+ u, ]2 a( G9 X突然又喊了一声:9 k+ z& J6 x' _' Y( V4 _; e
“我要姐姐。”
% J# h# i- q1 r* D0 p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/ X9 A# Z' ]" {
“转过去。”5 |6 [, |5 V- q( ], \3 a
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
" l3 k# f) p5 Q: N7 [5 r$ b- m “脱掉裤子。”3 J9 U( [; |8 Q" l0 t& ?
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6 [4 p/ o. d( I
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6 ?; @' s+ W& f' j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, ^7 i, ? }( Q8 ^3 J
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
- l# b1 D- j1 a- E4 r# x8 X9 }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% h- ?2 I+ ~, G; q) T3 G' T/ W
“快去吃饭吧。”2 ^2 v+ B# o/ d+ r$ |: l/ q
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
# ~! c2 L& G0 X/ u" m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1 Q4 P& C6 k0 ]6 S! V6 h* B
拍,对我说:7 O# M4 C. J: w+ S* }7 d9 x
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* \8 j/ M+ Q$ C2 l( F1 A9 K3 @) r4 j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' Z& N" `$ Q' Q: q7 v" L- F2 M
“我不上学。” @) q: e1 n: x) ]: q9 N( u/ F* L
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* |! l, Z! o: B( D. K* i. n3 k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& j9 L `4 o5 J9 @
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
# }' L# ]5 {4 v+ G y [+ \" N% S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0 ?1 E; ^2 e$ E K5 E" r% u; K/ [
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
! {6 C) {; w4 f7 l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
" t5 u; f5 E2 r4 d' I- k9 S8 o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
3 z. B, q# n) U; g: i) V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' j, S9 P1 E/ [5 ?' Z& J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/ H' `: q: y/ {3 S" @2 v$ x& V7 V
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
; ~" M+ ?* e/ `( h1 T) P, m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
2 d3 s, b( d! _& G. }/ c9 ~6 J% ^; j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1 p8 A) b8 n5 a* o# G
他尖声喊:6 A! J. m U' W7 \( f, ~
“我要姐姐。”
8 O' `+ V. q$ S: B. M) k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; T: c2 O z& q
“不疼。”1 K8 d* u- U' o9 J- x" G, ?! h% I2 a5 `
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+ f) O, o5 m5 y% f
“不疼。”; p% J7 {. @5 W5 V4 [- C% t
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5 j8 E. q3 W7 ?: d% Z5 }
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
" j' I- a6 R1 |$ Q1 R了:
5 `4 N1 j+ ?' H+ U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
( \' [' r$ @: w; v: o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) D1 F. {# S+ T! [9 v
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6 ~1 g4 W$ d" N
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+ n4 f, ?1 X9 a. M3 l0 L; D4 x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; |/ a) _/ p" q/ G) e3 m
“爹。”& j+ @" H7 @ Q# C8 k
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
+ K( d! L* ?& W/ s6 T3 b* ^好好念书。”
7 b; v6 I) ~- K1 r9 K6 H; F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+ e4 ^: f3 |9 ^% D
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- s o P A+ d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
( i" E! W6 h) I3 @! S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. ~5 K, b' X4 n$ I0 n
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
1 Z7 D. L8 Y" u5 v7 K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
3 H8 p- E# j( C' O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/ ]" i% ]$ e6 w# n5 e, ^ ^# Q
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
2 a S& m1 ?9 x* S4 r& l$ Q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
" f; a# [1 k8 z0 D4 [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
6 V. G! N. ?: [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
. F' S$ P; R* h/ n* K) E( u1 q4 p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% A2 u4 h3 C5 u& R2 M$ D3 y3 `( h4 `% B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0 }' q- u% H+ q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" _+ v: G" z4 a' q
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o' Q2 S& g- D6 k2 |- t! V4 P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5 [ ]3 [! ~" j: | A" W9 C0 {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( n- X F+ P6 Z# F( Y
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
. u! P2 a5 l* ^0 c2 b' Z$ g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
c2 V3 H: y7 I7 H) C0 `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
0 K2 c3 q, o% G8 E0 q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' v T% ~0 L1 d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+ k5 B* l5 v* E! V n
“姐姐,姐姐。”2 ^% |7 z5 u/ g9 @
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 [! j' Z1 \% [3 R- I) c
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. d; y0 z N, J( T" [' I
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0 \" J- Y* \# _3 B" W. Z' J
我说:“不行。”
1 _; D' a# \& A. Y m: ~+ D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2 X# M( k# d( I
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0 p4 m# d# c! B/ R8 j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# W0 s9 L( V1 _
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3 ^1 t* O3 Q( @6 ?* G3 i: X
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( Q t( u6 I/ y0 f" F/ O
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7 k, b' c) \. R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' H) h4 s/ W: O, X ?$ s3 f
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
1 ~* D7 O( p3 J( a0 l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# D! n# @! C% U4 C& O1 ]; w: P2 T
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. [. n4 H1 v4 o/ F2 b' C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, f0 }- ^4 I4 C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
0 `3 ]. V) G1 w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. O# h% C( Y( Z3 C
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! G* ]5 H$ i9 F* Q1 p1 ~* M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" K, b5 s$ |* H7 D: l6 I
她回家了。
. F2 r- w1 k; _3 c, s' z) z& Y1 ~ S6 S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! w7 @9 |4 S3 X i
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0 F, ^$ n9 w4 [: Y q( ^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( _. S# F) m3 Q
: E( I- v2 g% h. \* R9 [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8:13
五5 o! h7 }6 g& G1 ^8 b3 Y/ r) k
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6 U' N A7 x: Q
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+ Q7 M( V! c; y6 w* V, p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2 N) c, s! Q- j t5 l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9 k) [6 y5 c8 C7 Q6 [! Y1 ^$ Z. H
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
! I- f' y( {0 r* F$ j9 i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
; z: |" J# f7 K6 {, P+ j/ X. J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$ H4 O* ~" ]9 i; P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E) i8 S# N. L( a) d: Y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# ^4 A& |! H N5 P! z6 k; ~
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
' o8 Q9 @5 X# [, _ Q8 E- I' z4 Y有庆。
1 Q' W4 o( X; R, b/ p c% \ ]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/ U5 o) f- L. o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" w; `5 ^" ]0 X) `! ?; v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( l! x4 ]1 l2 o
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! e+ z9 ]5 _% ^" R2 {1 R
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
/ U. g, f @ E% C4 a1 p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3 r. o) |* K3 D1 i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
. z% C" g1 }" ?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' I# \8 J3 ?* G8 l! T1 V, H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
+ ]6 V7 B& O. `4 Q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6 V) F# {& c4 C7 w3 r" E& {$ j% J! V6 v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- x" s7 ?8 k" D3 t) N2 ~& O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8 ~8 _+ O- T3 N% j; ~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; K* P+ q8 ]& E7 D$ o2 s3 s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1 J: d( S3 x R- G7 c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
6 W1 I$ P7 E. ~4 ?# z$ q$ r3 q+ E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
, }& N: Z) o6 c/ V5 S “你走吧。”
2 [7 h, l; ^2 z( B+ E3 `" R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- k2 o1 } Z+ W7 W; b" r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6 m( M- Y/ r" {, [9 ?/ [' S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( v5 ]& s( j. g, q0 H0 N
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7 n# A: D$ R& Y! {
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
3 N* B, k% H4 q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- p ^! `* e1 f Q2 l4 u; k
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/ R* [' l- Y3 N" V9 _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# h" p7 O' B: {, m0 ]' n8 J) s& X+ u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0 C0 P- w0 C h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
3 T, C6 x9 b4 q8 c7 u: X) @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$ O( g5 {( B2 l- H3 o2 J; H
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0 r7 G/ u, Q; U' ?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8 Z3 z) t# f- e& v& d, i. p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: i6 K! C% F+ t4 d
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
7 p: f8 ?! L; X% l8 y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& a5 `9 ^: |3 |' N
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
e* N9 m. ~& ?4 k" b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0 j( w2 g: B6 v4 T: a! r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6 _6 k1 H8 S u1 c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& d1 B- b6 d( S+ D- n* x) ^
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5 v! q% d# N/ C0 S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4 T; R0 z, L8 U3 Z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
1 |6 M6 B; W n$ F1 N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
9 p) A+ [5 ^) L% v7 m* Z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1 j* A8 n' R1 A& ^1 _# e
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/ p* E. X; g- H- U8 r5 s; v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. M8 c3 X! p6 _3 J& j
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/ _" n9 Z2 L: Y" t3 \, a- p
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% c* p6 J) F1 y# l4 K
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% L+ p6 {. M4 v7 Y D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" [$ c6 z0 ]4 ~3 a% J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
* k* I& E/ i/ g; m1 z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
1 \2 H: b- n7 n$ Z1 i1 [3 c3 W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& Z1 X% d) f, b
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
: p# a, H3 x+ n6 H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2 T" |1 f9 t7 O. O, u* m9 I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8 m" a% y* s/ A# P) `% a" n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6 u- y+ M0 f# x# J/ E/ a) L
“又吃肉啦。”
2 {6 i3 B* w; i. P# F9 ~# T1 w9 K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
& J4 t; @) {4 ^ z# [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* u9 H7 a, E& }1 _1 x8 O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/ l/ [" B: V! h7 v
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
! v1 v6 F' `8 p# d4 p* R& S0 ]- y4 Z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
* e) E7 A @2 g- a) J& b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1 m9 O3 W; k1 H+ R3 v: e) \/ u
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$ E n7 \- A- B) {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( x1 L' C* M$ x2 _
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1 j- T Z: ~9 Q5 v/ m; A: H; V
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
% a X9 h8 N) V& [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7 c" f6 @1 G5 A+ W) T
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
7 N4 M. J4 B3 |+ M我说:
( M, w; V1 {5 M+ d: y, Q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
: O, S+ C9 v5 J% P3 A4 W0 a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* q- \9 a' W% B9 I
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1 I9 b# o b3 M- b6 h( d# t' k+ D
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' D5 j3 ~& n5 G6 ?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
+ ?$ q# y- _/ ?1 K; Q8 t8 D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8 j; n" i$ r! S% q" ~8 H$ H: l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0 b- P& G$ B" J. E _5 P' e
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
% \0 l+ t+ B4 X$ `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& N. S+ `# H: c3 o1 z3 j
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7 }* P) [% W: T+ l5 Y6 Q$ s; {
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
, J2 \9 {7 L* T* d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6 ~9 ]8 _, Q, b
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. }' q+ \; k! O2 h$ O, h1 a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- U; I$ Z% p' e- o
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
; l' c3 J" h' G) l就完蛋了。
( N+ t, r1 F6 P9 C+ N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" ~4 a9 s- O/ @' m
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! o% j6 P6 n3 H
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. f& q) q s4 O' Z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9 N# q" V9 V [, Z' Y+ v8 {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
8 l- W, q# X$ R1 T# P, n$ z# e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: S( `) W/ ?8 `2 W/ d' U5 n
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1 }4 V& _3 E" R* U8 k9 _3 @- R) w2 s “是家珍啊。”4 k# {2 ^% ]2 P+ O" A" d; a
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- ~; w3 b4 `# z0 B$ F L+ j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 ~6 Y* ]2 j" p( u# b! r# _+ H" `& \
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4 L( k" t8 i6 t, f+ U! Z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4 _+ S! L9 C; |) Q5 i; B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
7 u/ p" f. b# e; d “这位就是?”
. N$ _) v. p4 z$ d8 A, g$ P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' X! z% t7 b5 J [' A
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+ g6 ]7 A- ?8 g1 q% ]: L! Z8 V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! n2 B: h6 b! ~" Z7 R
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$ r0 O- m8 ^/ A u# O# W& A# v' f
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
% p; U% x0 |) u- ~0 q V4 J, ? “改日再聊。”# \$ }% d1 M* } L. p7 F
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8 R$ o8 \: c6 s, H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$ H8 g Q q7 j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6 o( W# ~! I) H7 R
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
7 b8 z t( x, C# F; M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
7 y& P/ N8 D1 @+ G* o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* g7 s' z! @$ y" r
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+ l7 I& m7 F3 v" v" ]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* [, q/ g- w# B/ _
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' W# [2 ~4 v5 Z4 z1 v; s" c
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6 _+ A: P1 L# S- o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
" u( k& Y5 H" v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! X- Q* B4 O/ N/ P( ~. T3 r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
3 ^% K" A& P) q7 x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* u4 p& o0 K) n. Y, X# R
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- \/ s* ~7 K- c4 j' B! `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
, s' W+ d( Y0 ]# e' b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
2 G* Q" B# l0 \% P$ r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4 u0 }% N5 B1 H8 Z0 G) _. v: C+ Y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
' J9 V0 c* L* R. k0 n" M' m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 V5 |% { Y f# I; N4 ^ w
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
) p0 F5 \7 A7 F% p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8 K7 a/ u& ~1 a6 j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
0 o& r! \5 H* \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4 m/ c) b J2 [8 |4 B" Q
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
5 F* u! b$ {' z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! w y; o6 }0 H8 T; P# D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
' D; }* j2 U2 P7 j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1 R0 o$ `/ \, J
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7 F& ? a" ~3 R$ m
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; J% P8 Q, x$ I. K! G7 p6 x2 ~% I就对他们说:" G1 U7 p6 f1 Z# Q' R& s" v+ w' @
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& ^+ k# z- p* E* f: o" p3 Y! t
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
6 u8 h. i" e/ R8 y “太小啦。”
7 t4 e% ^1 B* U! h; [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, c4 s9 Z1 Q1 D$ C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; `) V# b/ R/ L/ e- E# j
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/ B% M- ]9 \$ n0 q! @+ q- z( k" a$ P0 ^
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
8 b2 s$ V3 n7 C C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/ {" g7 u9 Y) [: j有庆对着队长喊:, d" l9 f* H+ g) b a0 C& x5 ]
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" d5 _ Q7 D1 u
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4 }$ o6 ]9 l+ |* h
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/ l1 C1 N6 B6 j6 m
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8 d0 q# ]9 s8 ^9 y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7 v, W, S7 W0 O7 d- K- S$ L* M
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2 f3 Z, B, ~- a1 K
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( J/ v7 q. ~2 T" m+ G2 o
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6 F6 @4 k: Z8 u$ n4 t& C
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
* e2 N, x( l6 U7 L, Z2 Y9 l3 a# Q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
# k* O+ X+ s: V% c) [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6 b3 e5 y5 x n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0 n$ G8 _: L1 j1 G6 j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2 Z0 r; h2 M3 U% G# ?+ J3 h2 U
“烫死我啦。”
: u0 h* y/ g s$ v/ z1 `8 `1 C9 Z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8 C4 e5 P3 d, {
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( O5 r A5 Q9 ~5 f
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
' z$ K0 F. J/ G- x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9 B! D, m& K' R. r% g
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9 e! l& O7 Y: o z( C' g4 @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2 Q2 z2 u2 g- z0 U3 y" r
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' b' m) V- j$ ?% a& I! X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7 j1 ^0 g6 J/ Q" s5 G- M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" Y5 ]/ N% b. O7 x
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; {& w0 H7 y4 Q- ?9 q8 \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7 R* B( t! x Y) ]7 z
红了,她对我说:2 [- S- b+ R, k, J0 C
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9 f2 f9 _% b i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% X# Z8 r7 O5 _7 V, v h2 _
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0 C9 O) N1 P1 f, h
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# r1 |8 j6 y6 m* K! z& \- E' a
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+ A ], e! G, T
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( U! } w; o9 n" \7 J
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9 E. X: L( g) @9 p8 I7 e
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. j2 h% K! q+ M' Y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$ O1 y R* h9 `# o里医院看看。/ a& P) u' n$ X4 }3 s
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- [7 `7 |, V2 E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2 k6 ?7 ?) B& g U) X
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- v f2 {' Y& l' [/ v i5 f; I
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- Y0 b! Q- P3 [4 V. O `7 z
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* W9 b4 Y! v2 [8 w4 \1 k
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4 _' E3 i9 M8 z) D* [ T
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" Y! m8 }# r. I* ~, p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
( O, u$ o$ D$ T “你们先吃。”
4 m: Q" ^' ~; E" E" }! k) b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2 {6 X7 X+ ?+ `( N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) z% ]( T& P8 f4 t
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& {% w& ?( u* z
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+ D1 C1 y2 K# j/ s! z( H
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0 L3 M. f/ q% b0 f* r! X9 H1 d好。”
9 Q' n. j/ ^ `0 V' s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! c. `5 c" G' O" J3 u
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2 d: O/ Q" M( `. Q8 Z
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7 R! e) S+ R6 D2 P! S9 d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2 x; B8 Y3 Z; C8 M7 c/ |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/ Y; a: x2 r) _" h& d
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
% b# v \1 U/ s3 n+ V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
- u( d" i0 y$ ^9 F/ J- [/ l* D& u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; {) p: v" P" P( R4 l8 G7 s6 k
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' ^0 l7 T) I5 p+ k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
. P) H; V9 e2 [5 ^! i7 P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0 d H% j6 \! R# F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4 T0 }0 _, J2 n/ m
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) S S, _/ u: {
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
9 i2 v4 K2 Z, R1 C# e ~+ q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2 m: e! W( _1 V* v8 u6 m
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3 a4 x4 @( x1 s* p3 ~* `0 E! Z5 D
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% O3 y2 r/ O; U0 [" k5 v' q
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
* W7 W& ~: K; f& Q. z0 d4 s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
6 l% J+ o: l5 T0 O6 ]0 w3 b8 ]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
/ C9 u5 C' r6 j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4 b" u( b+ g: U X9 Y5 f6 a' E
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! W7 S7 t- e9 n1 }( y. n) p, f
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9 J2 X5 p3 q$ Y' @2 J
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
/ g. X8 l- T1 @; N. r" ]. D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0 ^; F6 e3 T: F4 c- [
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( v7 ~# [, H! g7 s! Q
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$ e! F( z+ W+ o; r: ^
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4 r% p' m, [9 {
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) n4 E( B3 s, i( R
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) c" o7 X* g; M* A5 Q* ^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
+ b( _5 z9 s6 X. g, j+ K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/ q2 h" Y5 C% a5 j2 |1 }- f# D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% P: `& Y/ M2 g, ]3 H- J2 N
子叫:
4 E- o5 D- H) w; `' f “家珍,家珍。”
: f8 y/ _( z. n/ k. A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
3 }) \3 j- c5 L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/ K# \; ]* J7 Y* c+ c1 }
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
7 Y N- p* t$ _" N. z7 A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
3 X, f ~/ P) K0 i' [+ r: _$ b: Z- k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
9 i) ^/ @ z/ `) n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: O; B! ^& K* K2 s7 C
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3 w$ c2 _: e5 p+ j8 }. q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3 v( j& B! X% H, H1 b% \. H8 i
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5 v$ }( k& `2 I3 e! ^) Z( X8 e
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
6 l2 i1 W9 D! c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
, x2 _) @' |( ] i: N* n6 d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8 q; R( C: J7 ~: z* d- d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
2 i8 X! F8 A1 } “队长,队长。”
0 ]2 w9 g% D" K# c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/ O" J# e/ ~+ i! h6 V" a. X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
6 {9 Z3 P' m+ [" u5 v) `+ \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% I1 V# n4 y- z8 D
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
8 V' G# F5 E/ P' Q0 M6 L) s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7 G, e+ Q& v: y h+ J& Q4 g: @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6 a W5 T6 c: W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6 a' I' D1 v5 z# i# n5 }
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3 f: b7 \4 u- J- Q: }# ]' n7 F
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( K% U: p: d+ [1 f$ c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, a% A3 c4 u2 C& ^9 S" a2 ~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$ Z& Z z& D- H; a
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# z& p+ g" I. u% b' b
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; M6 E; x8 ~$ N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) t% ~# d/ O' |+ ?
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
2 H" A/ c) v, v2 P9 w; f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- h* l/ M& X! k8 n
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* c4 z) [; g7 g3 e+ ^" d u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$ T/ Y4 Z6 g5 Y" I) Y0 Z, B* t
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7 n/ I( w. p# _5 a# {9 z1 @1 K+ m
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% B6 F G! M. ]9 i' z
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' a& g( C" N6 c+ ]: r9 `5 @- G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( W% M8 A" f* ]. [/ _8 |2 ^8 E
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' s1 ^# F2 Q! {4 f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
, l7 O( N+ w. P子。. h7 e( c1 q8 q0 b/ ^0 E
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: y! ~ v+ s/ i- S6 m) i% ? I- s
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
4 Y {* X5 V- V* @' T8 I" @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6 _7 O" \# c9 r7 B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& }8 t X3 g; n1 F, \2 [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: H, T; [; L1 n- U
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; C0 c7 `- P5 i/ d' c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* {5 t' Z9 |4 i* o. f, J9 n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* {7 |! \) ?0 r0 |. E5 n
着手喊道:$ B+ W8 \! t' c* v6 B! Q$ u- E) l( w
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& Q0 @3 m9 _% u4 A+ H/ }
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. U$ `4 M- i: o* i9 F) t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
! G4 k" w8 R. _, ?7 P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
) f/ M5 ]" Q3 i, ~) x1 F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' P2 u$ W0 y6 }: L, r) u
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. Q; N. P2 `; @& H0 E+ S# X: ^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7 `$ t2 s7 v$ i: V9 x3 ]1 y, N9 y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
. o0 u8 j8 o0 W/ e* i, [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2 Z) J( w f" k u6 u' `# q: p2 _
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
9 Z# O- c) V/ a* U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& }9 u& j0 O* y' G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, L/ {3 |* S, r: K j1 `0 ~
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
8 E( b6 z. }$ a ~. ?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' w, }2 f1 D6 |7 D* m7 |' c. ~; `
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
, U: s) K% q# m# Q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$ W P' V. q( y/ ]" ?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5 f# A/ h- w: u9 `$ \
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" v8 k4 }2 D- n0 L+ h* v4 i. Z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) A, [* V1 b# b& _3 [: m, Z! J7 g, d4 A
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) N( I$ f7 q# t* T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
2 x/ X' m+ ?5 n- v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0 z9 J. x! o( [8 y' T
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* d" W, z# ~* [! |. ?1 h0 u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
6 G3 X- K; R/ U+ e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
# T% l) n* k! g o后一次回来后说:) J! S; H; _: ?
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 O1 r6 w8 R: P2 l8 V/ b& p
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& i4 S4 U9 F6 J
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0 y. Q/ B3 G: \& |" E" s, j
过这一个月。
, B1 `% v) o( S. l6 h0 O+ n& d, l$ y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3 _ g- U4 \9 z8 d5 U6 N( a
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( k8 a: s) H% h8 M+ x4 H& d4 u) r& u
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, F* P0 ^+ S( O1 p; M8 v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
" f; p5 l& p; Z6 ]" V8 }' W' Z% h) |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& W7 R5 |3 [9 [) @
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5 p2 q; u' p# k9 k+ P/ W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' x; v+ i+ Q r# O% J( L1 O
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+ M0 U$ F2 Y5 ?! r- ?4 B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% s i* U y$ ]5 ?- w! T+ u
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
9 ^: B: o, f2 K1 ` “你行吗?”
2 a6 g9 S% w1 g$ @% c/ n6 W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, p/ G! v6 u- b" \# Z8 t7 Y5 R1 L
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7 n0 r, ?) G! `8 h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" S. c/ ~( c2 g
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) V- b; c: E2 f8 U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
l0 K" J+ l$ ^2 p3 w2 s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* i4 h/ ]. R7 n: y) w, C0 _! R; R
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$ U. W: i; d+ x* X9 K, d y
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" K: H! r" K( a; t
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9 ^- a* y2 N3 }8 I3 i. b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" F t6 i" D1 t3 C) o
“能。”我说。
" `) w$ K: h6 d3 f+ L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 @5 c$ M) a; l5 ^
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: o) z% P. v, F+ W
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
5 I3 v! {3 _2 @4 B! K G! s. y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% P+ `5 ~$ r4 c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; X5 l- M& T7 X2 u4 I柄,低着头说:
: t, N- T) N* H! F& l: _' [% n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4 M* v/ g9 e2 {) @+ L 我说:“好啊。”
* j" S7 \ Q6 U$ R( g! C. x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
" b6 }: m+ J3 @$ y- m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# [/ u) [" m i3 _- T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
& W% J7 D/ t" D7 }) O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3 S2 E& u& e2 c' {: k- b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
$ c) S, k# Q8 |1 |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' z% i: Z1 ~' U( m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7 u' D! \" G$ J
“不行。”
5 `0 H# B3 k4 u" v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
. t8 w1 I( M }* v4 ^6 K+ E7 @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
! N9 Y- Z8 K( h2 G N' @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
/ `# {0 V; U0 }6 [, S! ?& }% c2 [1 H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, D& k) E1 g' a# r: N9 Z- o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
; h# ^7 H; p$ }+ e0 D. z5 a6 `. b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( Z( W7 C6 T) i2 G5 H
爱疼爱有庆了。
9 j0 Q) w% ~/ q; k: b$ R3 ]. {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! Q4 l \8 b& l' ~. P4 k
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
0 j/ v3 v7 z4 m% b: |" `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, }7 i6 R" [+ t* @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
& g1 ?: v9 ?7 Y$ |( S& [- |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
* V5 C+ c4 k+ C$ |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
' l3 z4 H/ ]8 _: k0 Y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' _: z+ l, ]: A z
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/ G1 Q" Y. }* w$ r8 F$ E* C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" j( C: A/ @& G5 `
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; i* @0 h. z1 h4 l0 e' V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9 \5 `: p+ c5 b7 }" [3 L& Z* s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* s) h8 [; L$ e- p% q* c+ H1 p3 A
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8 S4 u4 v1 g" R* ?' [* S
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/ K2 E, d! h U- c& ?( D j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1 l }4 D( O1 ?; m. n$ X
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: ^, v6 S) d* B- w! c @% F+ w2 B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- ^/ e3 D: z# S) r1 c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
( I2 ^: I) P9 P5 I- \; r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, }5 ]- u% Y6 h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. q! _- `8 [2 W6 K1 W
“让他回去吧。”3 a) p* a4 ?/ W( d2 u# g. h2 N" B
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6 C- T3 u R7 v9 x
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# D8 I1 c0 S2 _* {) T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. s9 q! a z: K7 u/ F2 K9 i: N6 S
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! Q5 U+ p! e. C$ h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# h( \+ J; p4 K; V; J j z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
9 t8 F; n/ }- H! N7 [( Y* h0 l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
5 x# T2 b c8 e( u/ q3 L' E那个伤心啊。
1 A( P+ P( N$ Q7 H; R7 t) ~
3 y$ K5 ^) ]4 g& n+ F% b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9:09
六
' b! c+ A+ E2 r" V1 x, h: L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
5 z" o- Q' |* @4 T, k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. G& Z S$ k+ W. |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4 G' B# C+ I. R) z7 H
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+ @1 t# H0 N2 S0 W. K/ g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
! o- S) l8 P8 s5 h4 w; T3 }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5 ?% r8 m- l9 s* J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7 S+ t2 }0 J j; ]2 t6 ?3 ~# ~
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( Z: {# q2 j" z- ]; o& S+ o
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8 Y0 u' F3 k+ K, q4 R# ~& B: ^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, c: _" M- @# E; o: m
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) H6 M' K0 p5 k. v+ `
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
- s6 |+ c8 k9 c心里肯定不高兴。 F5 b3 I% j; f7 |9 p
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& y4 H: H% g9 L% i. J
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& G6 d2 P% X4 d# X" t ]5 X
“爹,爹。”
+ Q, c, }# ^- G ~$ Q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5 B' W# X8 ]- B/ s h$ A- l
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4 l J+ v$ y5 e/ L5 `1 C
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
6 A8 D* m) M0 l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7 L0 C0 T" R$ v# i/ t9 y
“拿着。”
5 ^! W6 G4 D3 O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
1 a9 @7 F& Y- F8 p看完后说:
3 _7 g I* F1 f' u9 n8 F: ?6 _- i “爹,是母羊。”
' ]6 W( {4 w$ o. ~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" ?1 T8 b' q3 Q @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
+ C" f$ S( M( f ]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, n* g6 y7 E9 q: a) \& C
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8 N/ _- o d: n! s# x3 v+ u( O* M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$ Q% ?; V j: g& w. P+ d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" Y" @4 E4 z6 b4 K |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3 ~1 [8 ^. w/ q# J" e0 \% R) p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0 t2 q# g, |* {( W/ q9 z/ q" g
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! y& X9 {) k: g: a e6 ?
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3 \1 r# ?" l* B6 ]& F5 }* T2 L9 M9 _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
- b' R n- D9 C, Z- o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- C; F2 A& t( J0 [8 j跑不动了。0 x G$ P4 d7 K+ y* _" @
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
7 k: A3 I2 d9 w( B* ?9 ]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
- K" k/ K# w& Z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
7 i; S0 G1 y# k8 u2 U U$ k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$ O M$ f8 S/ p- L 我问身旁一个人:" o0 ~3 i! i4 b Q
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1 {, S+ f( f# W9 U0 h6 ^1 I8 [
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, E! p: A4 ^) B2 r
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; t, i P- ?) N1 ?% B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2 L/ k1 W: h' n! y j2 }) w5 S5 d
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% n d1 B/ k& B% A- ^! X8 N7 l
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: U5 u$ ~* v5 x6 ^; _
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2 y `: S/ ~. I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
' G, ]0 \* x; [6 u- s3 N. w) B$ H8 F! k “有庆。”
) D3 N& v. f+ }3 B T# E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
# Z z! d8 p$ ?; B$ k3 J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7 {: l( J- e/ |9 B0 x1 k( R% A
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+ `$ \5 z# D. }" V$ C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. f& ?+ E0 X/ l) r6 k子叫他:. a5 T# B1 u2 x5 o8 \
“徐有庆。”
. f0 i; h" I3 m( ~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( ]2 h0 h2 M8 N/ V" s; }1 @ U
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' r: D0 x! M4 \1 h5 T5 U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; O1 E. w L* n% C+ z “去吧,去吧。”0 N9 ~5 Z- [& f' j3 q" R( N
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. p2 Z$ n: {+ f
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" [- s: P4 N+ B+ K9 R# f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6 x: A$ v: L/ K. p+ b" i* M
了,那是高兴的。
1 _4 g5 g: A7 [0 ^1 p+ E' h7 A& D A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
4 m/ j# V- x5 z; j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+ j7 a: M) ~& M, e2 D' Z
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7 r$ X! Z0 K) g8 Q) n& \
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8 F1 i5 A9 v$ H5 @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; Z8 K' `4 B, f5 q1 D1 f
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$ j8 S* l6 }3 }& v: P m7 e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1 k2 t+ Y7 y9 s8 n7 s9 M3 `
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! p. J, o: g* C- S% {( ]0 h4 f
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
% d' F1 J% `7 {. m* S" U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
0 V( g9 ~& y' i( `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
9 g& H- q5 p5 i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
9 |$ m7 G$ F1 C: w5 N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, u: Q: U6 B) ? ^, @
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! H* @2 \- t- O6 p% ^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
; B) q+ k- T/ ?9 w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
4 M+ `# M7 g" `9 { O g' d# S1 I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$ M5 h: p1 u' g7 p- [( x" Q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* \) ~4 E2 W* H" k
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6 R' t) Y: {( r# j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( E, F u! X# V) q
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
( ~/ P4 p* R/ O# l$ \- g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
; b# y4 b7 ^* H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
; Y) w2 G$ \: u! I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# p q) m$ ~! N/ |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3 ^6 q! e# o; U
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
% j6 r, o9 I' {* ~% a% X$ m. S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7 g3 @' \7 b& s7 A4 ?
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# m# c9 m# [/ L* N" {4 G
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9 N* d1 M( u. w' Y心了。
7 f) [6 r5 X r1 }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9 M3 x* \% d' {+ ?9 L, t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6 n& N" V' q# J N* |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/ U6 R9 g- |3 V( o( K1 J9 u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- T1 z- ^) _7 _& }2 ~% y
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* c' C% @- \6 L/ V- S; L% }
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6 k9 a5 j8 s! U* D3 V
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# F3 ], d4 v5 e. P1 b; N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 g6 _+ R q' e# l, w/ s \0 C$ g" X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
) G7 ]$ l+ Q# }' @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8 E# n6 d* [7 I# _$ B& P0 @4 J6 _
“它饿坏了。”" K( o7 @* h: @) E: Y* l
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8 b+ E4 l5 F: V8 z% ~
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! N; m& N$ o* |
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/ D, v; `5 B( _0 Z$ e2 ~$ a
得挨饿了。”
/ q$ S6 \. A9 O. l/ I8 D. e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. U T, c# N3 Q5 C: z) T
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, d3 q6 q* U9 X# V |2 W% l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: I/ i' o4 p5 a$ y. X( |5 X+ H
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
) M0 `: R* D: N- O5 s* J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
8 e, v5 { h* B- O, ~0 E( B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
- X8 u6 A$ ]- @2 G& U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# ]- c+ Z* r) [% f8 X% x8 K/ _, R
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1 D2 T R- W1 {% D7 p5 F
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
1 A: P! b% {: C, ?2 c* i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# c1 h& K0 X& p
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# _% _$ N* D+ e( d3 h- N* i. a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. p5 @& s$ b N+ O
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% l. X6 ?- H- D' ]# m0 s( ~( V6 N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& \5 }- @7 N2 E. k7 X* I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
! w: U) ?1 Y; {9 m$ {* N. m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/ D" w3 D4 ^; L6 i4 D; I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% A9 j8 j- x' A) c7 h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
% k' Q" J1 k! x# l/ _3 k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+ E& b5 b4 q# s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
: V/ q( B/ I( p( @8 M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* B& E* y4 H: q6 [6 {/ W5 V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
+ z8 D# m0 H- }7 g有庆在后面喊:
7 K* u6 [9 Y" k1 C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5 L/ t+ W* D9 `. @$ F. D
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1 Z8 J$ v# @2 a1 N
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! B `$ B* p: b- T
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( V6 x' {3 y& t( Q' R# J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
" u) B3 Y( D9 }$ O/ s+ j+ Y- \6 \我说:0 D5 d% V5 m: E& p4 Z4 O% y
“知道。” c7 d ~- b+ ^) [* }
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1 P A5 |- I8 y, P, V% A6 T" F
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( E$ c3 H' J* s6 G6 S
高兴。& V& }) R) \- p. ~* ^1 g; ~/ i: [
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
4 j% \4 o' b. o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" O5 A: M, \5 F6 M+ z3 ?
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
1 k" x. X, s. b3 ~/ }3 q" z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
# G2 T3 R2 ~4 I9 \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0 ]: Z. R+ l+ R) S! ^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' S9 x( a7 B5 v- g4 i% {# x5 [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
K1 R0 Z2 E: y ~* P* l2 i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+ h9 H7 K) O+ l+ e: i9 G6 i% O
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) C3 }# ~- l2 L3 D
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8 v/ Y0 b6 g% i; m5 Q& f6 y
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
5 i& Q. k& Y" k, T “爹,你吃吗?”8 |5 p' R5 e7 I8 c
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: g# }& R r" `% T, L
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; T% d3 \' `8 w! f( {% i
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, }; Y$ V, I, U+ ?; e2 x+ U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
: p* `+ J2 q: D- n+ T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( X1 Y& J. W4 ]9 e1 B& b& w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1 Q, N7 b" a3 F" n& p% ]+ d- e
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3 ~* y2 C1 q+ U# a& M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7 {7 E7 e+ K9 A" y; X7 ?0 A$ Y) L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
7 I! W: T7 ^& G9 q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. M+ [+ z5 t; c, t& T0 m; Q- S
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
. h2 |5 X4 T! U- h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8 ?* f' f! D: O) a
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+ A' R0 Z8 f5 A$ t/ a. J2 F. F
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1 W/ ^* R) Q7 s5 l" P: _% D2 b
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% ]2 A9 ~# o' g) e
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) S0 U& F0 r, ]- W1 r, r. {$ |+ L上去问他:2 I& a( i( j0 k
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
9 \% e P, f |! R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, d; p* O+ R# g1 ^; j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
% ]7 J: l: ~ A7 e! {: S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! y5 k2 x% e& k
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8 z! t% `/ r% j$ G2 B4 H
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
! m- N4 t ~' `1 p$ g1 H3 E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/ h! h/ n f+ E$ [5 v7 j; h# x5 w1 e
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0 s. |" L; V8 J* b T3 M8 w4 y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
* i$ O$ h$ ~. m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! F/ h. F; @$ H2 A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( _. M! ]0 J. s. A
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# R9 W; B0 f d9 ]( @/ d# Y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8 j1 w% L5 v' _$ Q8 Y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
0 K% T5 R' V3 D2 ]$ `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0 a- W& S& X) L! t' C) I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1 W1 X3 J' l# O
事了。; u8 K6 T2 f1 p- n
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( |* W: P, A: B( q; q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
7 B$ R ~1 [7 W+ [7 ~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- s! U9 m- b( O7 G; N" }
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
9 p" H7 k/ C M+ {4 g' j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. c* _5 C! E, e3 ~
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. A0 \" {6 G" @8 q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/ p1 A, F2 f) ` S" h
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
( |+ @0 H/ ]' x; |) g5 |5 F0 l3 P6 @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
* E9 v) }, U1 R7 ~$ @. A/ I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# W1 R7 a: D5 |; V p
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6 w; Y+ B7 R4 O4 H! N9 f. R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* X, l9 G6 a: ~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E% m6 i; Q0 m$ Q5 ~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- _! i1 w9 d0 Q3 [4 s1 W
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
# {5 W4 z2 p+ k* z, ~, y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4 l% h9 x% O8 h0 H- d/ W1 s
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3 l u. K; a& I! |4 i/ o$ y2 G
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( @" V X/ |$ w- p$ u* @+ k" q
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& w/ _/ p @1 H: O8 i# N1 l0 }
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
/ N- u; h1 R4 w) p d! Q. M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, T J# b2 {4 h+ ]" C# @
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2 w- j+ A* j9 ^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, `9 J' u8 b1 U- l. H, j
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" \. ^( s9 E1 H1 b- N. n1 G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" c1 C) H5 {2 X4 f' [: { a s
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# Z& S8 v7 Z2 S, b6 l7 ?# }
骂我们:
: ~: z$ ^1 V; j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* W/ A# o' x, [' o- W* o8 o8 Q* S
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8 c0 a5 x. n" @7 g/ U- j
一家一半。”
; |+ |- H/ V9 p. m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
: z8 R" I, V' b t长说:
# p7 Z; B: C. \6 R* l “拿来呀。”5 c0 i3 o7 y$ K* F% Y
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2 j. D; P7 y4 e0 A3 P
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
! c& F( ~5 I1 a1 H& H; E1 Q* v( L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
9 b# [7 z h- L1 H. H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
* M6 z1 V" w% g. ]. N- V/ x7 L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* [& S! P' d; u8 }! S
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
2 a" _" v1 L; c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7 v' r( j5 k! S5 H
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
. D6 k. k3 E% _4 P8 K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! B# p0 m# e8 Q9 x8 g- R2 O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: l' d- `" G: L6 o6 Y1 s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% E5 Z% s% Q( K?担*8 \% K- V, @8 |" [! b8 S
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% [. Y7 C2 c: S% q. N, u
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" e1 w& G) W' A/ }: W9 }9 e( P
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3 T2 W) n$ p/ j: ?% C
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* o) w9 [* ?- R5 u# F0 P% Z
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; a% z9 T% @7 N3 w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# k( c) E$ g9 q* S2 {# \
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% W5 Z; \6 f, X, R& i h; @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' I0 G; m8 I9 i( d* N+ C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$ J# m- y. E+ `3 I4 q5 q% g/ K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) _' E6 E" v1 ]6 P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% W7 G2 W$ l0 F- T
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
$ x* x) L1 s* j8 Q/ U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/ ^% ?, ^+ g$ F* ?8 V
“你摸摸。”1 W) G2 Y, ?$ E9 m9 Q
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
; Q1 i- } U7 \, K4 w, ~- | “是米。”# }( P5 z2 _6 ~* s
家珍哭了,她说:& Q. j+ _: B; O l! v* v
“是爹给我的。”4 b K% Q9 Q& N" y, H: q6 R
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
1 E+ o$ L0 p4 ^8 n+ Y% |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, p1 G8 t' r4 Z/ ^, u8 O6 {- I
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
9 M$ {8 _7 U: Q0 I4 a. \3 X “有庆,有庆。”0 A) H/ X1 v( r9 l* r
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
6 O7 ~/ Q, m0 f X7 G! `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6 S5 V$ Z9 i* u) |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/ f! g9 @9 B: g4 B G& E# l
“喝粥。”
, H3 e8 l5 _0 g e4 x4 ?( N2 D$ c! I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
4 t" X9 f3 V# U. n+ Q. e “轻点。”
, w U% K$ Y( T2 `/ F( a e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4 {, h K- B& w q( a& ?0 ^6 i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' {( k5 n2 d, Y6 N4 d6 O! X* [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( T/ c: f* b( T# U
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
! V2 n7 s4 A2 k" o “好香啊。”, Y4 x3 M F+ ~2 z5 O5 E8 Z9 `0 ?. l
我把他拉开,说:
' @1 G/ M; w$ _3 y: W% u E8 I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( [, w' y. D0 ^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( t1 L9 X0 n) r0 i! N' C- J- z
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' x. R0 }( f2 O" H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( L5 H/ Y( P: X6 R0 f* l$ x# e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) s- L- {) _$ y: r3 R5 F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% @) F; p4 ~5 R
“福贵。” \2 ^. C/ K. |+ L
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8 v* K- K2 C! X" x" K; c8 }
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( ], B) m# k/ D, ?" p地说:
2 p0 {6 s6 E7 U: s& n+ _3 \8 J e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3 M; W+ `( e( o% Z, x- W/ z
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
2 M" U8 ]' Z. z& c' d0 Z$ n “走啦。”1 W4 w; C# D- }; F" L0 m
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
- X; f% O: D2 S3 [# M3 o8 U' \3 K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
0 Y2 d/ ~! L& c1 Q+ P' H+ W5 l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3 ]5 `# C6 C: J! J7 x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
4 ?* V/ y$ Z( i7 O& y# S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
2 Y. {1 }/ [7 m1 N! o8 j: V& P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/ Z' t1 V% |) z: L
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
/ t; \: J+ }0 U0 D; O' x( a' O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
. b$ z# w: h) e, o' \# A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; [$ v6 r$ D9 x- c; A+ d5 S
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
' C# j" R' `) M& Z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- N+ {4 q* a2 D7 k1 @
不下去了,他说:: R0 d0 U& h0 B+ s0 |5 r
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! c4 ?& i5 g) J% ]' j: d
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- d0 A1 `. i; l, l- k
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" c; o ]% p( b- b6 _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
9 C+ E2 H7 ?5 @5 I- ]* H5 y+ `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- N; W" Z& P4 C) u% u
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* G$ D4 q9 o2 }; }/ H
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7 ?, M/ u3 V( x! h# _
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
! c4 t, z4 ?* x! H" G; X' _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6 W U9 F. ~5 e: T6 j! J3 \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& v; H9 P' k% e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- O! P" {* Q3 R4 A' X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. k. A9 a# H; K, H* a
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/ X1 O9 g B0 s# \3 @% W
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4 R5 k3 N9 d, r# a2 v: i% r
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; I0 m j6 u' o5 x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
) G# O) L' b$ F. J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) Y, p! ]( K2 I8 a$ O) {
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$ T- p+ b* q6 K. f, `( l! e4 f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+ s" T) k! Y5 Q
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8 ~3 l3 d- v! i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4 I) [# M/ T6 S5 Q5 ^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0 c7 D' g' s# J# l2 t
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# U) ?, J: h3 g5 |8 q- k( D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9 `+ f6 h9 e9 i* S) L% D3 _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4 m1 m' X' b6 J T7 m L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
% e/ g* s+ P- H, O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
/ J& I+ D+ l" Q9 P) n [/ H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
! ?9 O) X5 F* d5 y: q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 q W6 R' l7 j+ }3 L" e0 N# ?# g
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) h/ l2 m( R3 m
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
7 ^ O3 a' @5 y* s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
]5 k+ K. \ @2 |/ E0 P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2 ^5 g9 r- }4 A& ^7 Y/ C& w3 t
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: M' N" M& {. k u# R s+ J
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
& i. t) N# C+ X) E2 }( j& M5 J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* y3 ~! _1 I: C% ~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& P- _# ^% P% R1 s7 W3 F
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& P3 R' |$ E2 L$ Q' U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
! V* o" p* M' Q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4 U6 Y3 J# {2 m/ w4 r
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
; N$ A5 _3 U) G/ Y! V9 B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( K- T0 v# ?: |" g
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# T$ j8 e' r( X0 j% l/ b$ {' {5 e+ c
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
$ h3 l3 t3 [; b4 G) z, _; r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. y, I% I( t/ S& [0 W& Q% _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$ m9 Z; z0 ] E. g9 ]" w' O
四6 S4 G- D' N; \% a) Q
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
2 m" Z0 Q+ _* B/ V4 Q, A8 b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2 ^3 T6 ^0 w+ U$ X" t. _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
: Y2 J6 r5 z9 T- @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; L- W. B) B. e. P* I4 U8 o
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# g) u" c4 D c$ N" e
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9 g" t# o1 n# k* W: r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
/ A6 x# @! w) t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! m# T: E, j- ?5 Z2 f4 k
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
[2 Y* [$ F- C5 C2 g. a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* E. @! p# i7 Y# g- j/ j( u
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+ A! f1 x. N) f8 \, a
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3 m$ U. I" Y' }/ d5 p( v; o) o9 `% f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
5 [( D: G& k+ p9 I$ o" i% R怯生生地说:
8 X* s$ |0 x8 I( H A q+ ^4 i' i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
1 A3 ]+ @% m: @$ k7 K% m) [/ ?; t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0 C; F; h) {0 a+ L5 G/ x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: ?& O6 @) R A5 ^ }$ m5 X6 x
“血呢?血呢?”2 u e4 G3 \( N
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, K$ U" W* B$ G2 P3 J. i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, j7 s0 b( X s- C: S3 {( H
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$ N" c+ q: `, v5 O; b0 w
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
; o' O H8 n$ a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
" r" u, |0 p; t9 h# u$ B “进去吧。”& J% G- s& q$ k) A+ r
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% h4 v' P( Z, n, b9 X2 j- C
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2 Z! u# e1 d( M9 p$ X
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1 K/ I. ?! R0 b& R- T
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1 H# B- t$ ^! h6 c8 g. t$ ]/ R “我头晕。”
/ V# [" {; I: [" V8 F5 Z5 ` 抽血的人对他说:, Z% W: r5 n' E/ T. z8 R
“抽血都头晕。”+ F# m% R8 c8 S9 E) N9 d( r
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" U, @8 }, E# c3 }
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. c% ^& h; }1 r) V. w4 M6 V/ z- o8 i
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. ^( F# Y% b7 b+ H" W" W3 h4 s
“心跳都没了。”% ~* X; Z# @, B- N8 v! U$ L- H
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
+ W7 [( A- E" x% m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 G T D. p$ c) A! a
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' |0 U; l* _$ J. P9 ]* C( T5 f* U
+ y/ V; X7 g+ h7 \3 q7 Y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1:27
七* b1 |% ?' [2 c/ L5 L0 G$ |. E% ?, A
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; }0 V3 z3 M! b8 _& Z
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4 N# `5 `3 p3 i6 u8 a
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
/ o( b1 ^; d1 J7 P: X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6 }0 @" l. F6 @2 b( l “哪个是她娘?”
9 S0 b1 c3 O* T/ N Y$ W! s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4 Y0 s7 ]* K0 ?
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
5 P+ s+ A+ H: X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& U: w- q1 H- \% Y: E9 Q: [: F% G5 z
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7 L7 }8 H! D8 j5 v: u' B! j- V
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, r3 I% U' A5 ^9 ]
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' h% L6 s4 Z5 u |3 U: U
“你说什么?”
* Z4 m6 \7 i; f; ?4 A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# _. \( \" T- J7 I7 g* q- d
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' m" ?! _* j% a1 J. g% \7 K4 \" r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: E' w0 b& M3 h- o. V3 t
“我儿子呢?”# J8 ~+ k, T4 X( Z* {' p1 M
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6 y$ d' d7 H3 k/ w9 \
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
7 U. ?* B. k+ y: _7 f5 K; W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
0 p9 I; y7 C1 O) v: y 我说:
" H+ a' E% s! G8 a! V2 l2 Y3 }& H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% |& L0 {$ E: }; |
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' j% w1 l3 K% t. g& _
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' z* b" d2 J" I2 U* Z K
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
) c8 G4 n, j# X' x# ^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
+ o. W" j1 ?& l" J o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4 ]7 g1 e, x" A6 @
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
^7 S, ?4 i9 x8 {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- k, u; @" l' j1 n% U
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8 q0 `3 \# f+ h" B7 U0 s2 o
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9 w$ f9 D# s2 o9 v
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 v9 ~ H n% `4 V) q
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1 C# z8 s1 z0 M7 n) _; q. ]0 p
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
8 B* \: y$ `" k# A+ p8 f9 ^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3 M& p; x7 i S9 L2 i4 O" U! x
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
- D, r- s. {) {" v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
# M2 B5 o& k% p! _) X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& {: A7 p) G# g, H! a( A
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* g, @; G% f+ ?! F2 x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0 v9 @- E0 Y6 N {! z4 ?8 L- A3 x
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# V% O7 f+ V( C/ r% z/ l+ q% }
问医生:) X; _) ~% X; A1 l! c5 m# W
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; H% A, T) k1 R) O$ r
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, u+ d( k a/ |8 j: z: T
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5 ^) i6 w% Q* J+ I3 r. V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1 Z# k6 u# r9 Z0 ^( M6 ~1 w
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9 r6 `. S! k9 b6 k4 v5 D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
3 R7 Q; _6 Z0 c0 H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: s. U5 g; c- y' P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
; |1 j; H% k2 L- [3 z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n. ~+ A3 L, @% y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2 Z3 k, t7 O R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. \' i9 e5 d4 L. f+ m5 T" \3 o) ?. c6 N
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9 k0 |0 k( J6 m' V" j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
- X, L) S k+ S7 u, R5 N( v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/ ]3 H9 Q0 g. r+ I9 l9 \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' A) P. {4 ^) ]2 g* z* h8 {
“你放开我。”
2 R* E- Q, R3 ^& \; k* w; W( H. y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! f+ J$ t% A! N. h& i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! g# [1 }% @0 |, |9 C" `1 }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
$ E: g( q0 o" @* s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" a& r0 B4 |( N9 ]4 h9 M/ j
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: |6 f% |9 K" ]2 }" z' K: E3 b# b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
+ n9 e$ L9 }+ O% |* q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# q$ [8 W+ }5 C/ ?: e
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& a1 D: \: k: n# r: `& V
“你不要乱来。”- |- Z, [1 z% y
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
2 E1 i. t0 b6 ?4 P. X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8 M, M+ T% \! U! }. {6 J: k
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M0 w2 W, K1 L/ y4 Y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
" p, U' w+ M1 n# ^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 F0 e: ^1 J3 ~: s7 h; ^
喊:
7 ^1 y, f2 \3 _0 r. B4 b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0 a6 k1 ]6 R! p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; B6 |( u7 l3 o+ L( c0 ]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
3 t* A( i8 Y1 @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
* x `1 ^; B7 V5 \0 v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0 \7 ~3 B( L! ?! v, F2 z: V
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
% ]/ t% F3 o" e8 _3 L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
3 I6 ]6 }1 J" ]; |& G" z1 x {& e- u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9 @: ~0 W4 k. @1 L
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8 V, g: U8 m6 R+ ?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
- L7 `- H) _% D4 b7 f" L( s$ o% j “你是福贵。”9 X/ M6 r8 h; ^# @! ?& Z
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8 w, A2 W) ^. T0 L/ l9 X) b
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
5 A |0 B( D, X- z0 A4 ]8 X3 J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
! U. q6 l" g5 v, |- K! g/ w# r. E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3 e7 Z4 g% E3 p) U1 _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! w# Z& ?7 Z& S9 U
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5 i6 Y G( a/ r3 \; U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% W: I2 ]5 _8 |& t" {- ]
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5 i/ N+ N# d, ?* N4 j
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; |2 x& q0 q. F# s+ z7 H5 C
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2 a x) [0 ]5 ^6 ] A
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
& H' K2 F2 E' Q6 @* _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/ @. j' [4 I7 u/ q& l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+ d- g M# F2 ^
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+ ]. ~1 B e0 r1 s
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/ @2 P" o- s& h6 t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0 H7 T9 N3 e. v% h
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
. `" o3 ?0 S* i' h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9 X( g9 B: G; z8 l8 v+ ^4 v
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/ e1 R5 T5 ~9 r. |) I( `
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5 _" L+ B/ `( `1 a; r5 I
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
8 I; ]( b- f& p; K* K9 l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
: j: R5 z/ _4 O" S1 [7 h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, N8 j5 a1 ]+ |9 d0 r5 W) L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
}$ o9 R u" B/ }3 P( r S) }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
# e- Q! [9 B! N k# T1 n4 F0 A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9 `$ G1 O/ S! }6 w: _( _
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- |9 D E9 [$ g
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# |' z4 C5 G1 P0 X: `, `" C X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4 h, M( i# _/ D- f$ L/ q
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% K0 e' i# H, h" b; K2 k
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' r. j7 `0 O$ d, Q# o
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
& j/ L4 Y% a5 o" C! F" e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6 Y/ s1 a+ d t I' J& i) h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( j, x ~' A& d* P6 M
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2 w; [0 T, w" y9 R' `: y. n
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7 @$ w v) _* i ^; @ Q' w+ y
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
* m7 B: f A4 Z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) c2 P% {7 C z' m/ x8 h6 h0 T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
' f+ I6 x& A8 @# E$ y去对她说:& ]' N0 L. a8 @) E# k( Z
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! N4 H& K" y8 B: N7 ?* Q
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
6 u! \7 `7 M n" @& g* I% G. ] “出了什么事?”
/ f8 d w! T, ~% L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- H' |, |1 I6 Z% k+ Y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- X: H/ I0 T' ]3 V. n$ a7 y' N
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) p+ h' Y" U1 U9 Y9 U
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7 V* j- {) I+ a7 V! y" o9 ~, H6 i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* E2 r. ?, ?1 r% L
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" x9 I2 ~8 s2 l9 n, D# ~
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' B( V$ Y3 o8 N( z0 N3 b" _$ Z
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+ B& _! d; Z/ w- X% j) k x
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' @' a; H6 @$ R4 h$ N& {住自己了。
/ c! f# x5 M9 ^1 x- O9 @. g# T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* G; Q: e$ m2 ?# Z; i* k' X
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
+ M2 H# S0 g. s3 |+ ~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* S! O9 d* k3 p9 s, A1 }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1 {8 }: q' e. M# |+ {$ n9 M+ o2 e
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
3 I0 B3 ]. U! m( `7 K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# X% V9 w; }7 o* r
有庆还活着就好。0 _3 ~9 B- s7 ]: C- ?
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
& A8 t0 ^* ?) w" J; D0 F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+ w ^- b0 o* q' m2 Z
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
" N% i( h) @/ T% o0 a1 t& W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4 t" Y* q* k3 f/ \
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, t3 L! c4 _, R3 L1 O1 r0 y8 m" @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9 J: |+ @7 S" s6 Q5 m$ ^0 o- e) I
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
/ b6 A6 h3 R, ^6 q9 u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8 L0 o, x6 G- P4 Q& ` H3 G& D! g
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# H( A/ B+ \" x- C [& u6 p Z
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9 k( q" K: n, E) D6 v$ X; A
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
7 x2 B C& Q! ~; ~. c2 L! ?" x$ }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) c1 H( m) ~6 n& t% F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: s1 v9 K1 m6 Q2 o9 l
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0 ^& [* g0 M# B" V4 [( g
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. }6 q* d1 w H3 j' h1 m
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 \+ z; T8 G' d) s, s3 r, {0 b
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8 ?1 J8 k( a% ^* T, E3 y5 s
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
9 w. Y+ L2 _6 m8 c+ A3 s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, _' {8 d7 P3 B3 c
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
( Z! S- e2 A' T$ x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' A/ D! `( E8 T2 b9 @
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, _* h& c7 h0 E
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1 E3 V. B1 j9 R( j0 F3 b; z
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; x/ r) @& W" }) q5 ?* s# }" D
像是撒满了盐。. y( I! t; }% L" C
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
4 q* g j3 p7 K# K3 ~6 w8 [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0 Y, ]' S. L7 q
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' T3 G, q I1 M$ t# R
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' S5 W% `; E z( k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
" ?- [2 Q4 [ ~4 x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) x+ `: d4 m% s2 ?8 [, ?1 k2 I% M3 l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 a; H7 Z: y! K' o/ H; s
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5 K- V3 ~9 j! ] L3 T5 ?+ |+ P7 ?
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& m8 F/ e5 {* k5 z
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
6 u; m5 G; q+ _! N1 x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$ b0 W; n% m5 _
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
3 K/ q+ Y& i t7 S0 s: T8 m0 t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2 b8 u( p0 _2 J& }
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2 e0 j6 q8 [; Z+ O% q* h" Q
也在笑,对我说:
. H6 O6 C0 z4 i) k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+ w% R9 G. ]- S9 ^; Q9 \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) V: V. J; G& N9 I: y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- G4 B5 w$ q# ?% l
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 w( b5 X2 B8 O* e
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% H4 O ~# L2 L+ F4 Y7 S# h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8 w, a; _: g, N
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
0 i3 |+ J+ |5 `6 V+ m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4 W+ m' j5 M1 Q' k" P& e( j
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2 G ~% N) B/ m& ?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
; @* W+ Q/ F0 D4 |% R0 O( k3 _家不成家。( ]) ?; g% {6 {' J
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+ ?2 u! X x5 t- H: A
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. ?) y/ v0 d% B7 @
“是软骨病。”
1 L2 L! K# F, F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0 q7 s3 f' h( t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
8 K7 c0 U. [5 U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
* c0 B) y2 g9 ?+ S1 Y j5 H+ x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- k: K; d( k, D1 C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9 x4 t/ }! Q6 Q2 Y
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) F' g, _, b% C- f
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+ |( V1 M& P: F/ C0 l- N
外,问他:( M! c3 \& S2 C; S: A: Q4 i
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
. X8 l2 Q" } [) g5 j6 |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% L2 q: l: M6 s& d- _$ `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
0 B! d P$ z w2 E8 ^0 u9 e- Q6 H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$ o9 x$ W5 k6 _! J$ [9 g& Q% D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4 E7 I& `! `8 l' K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3 x) `7 j: K+ I# W8 W7 ~; z9 o5 T
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4 x$ g4 T+ C4 [
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
) S2 f7 f9 t$ U- H5 T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
r5 M2 H; V) @- ^0 G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 s' f0 ?% ?% h) h1 N$ T3 P
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% H: H% ~8 T4 K5 n- i1 w* r
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4 L. o& c+ I8 b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
# p6 K& @8 N3 T, c% ]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, Z7 R9 A& x* v$ P' C
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0 y2 q, Z, y# h: k% {; v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+ s/ F) A/ X9 L: m" `0 v, R4 T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
' o5 ^' V& _* p4 N& T4 L$ @/ t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f% @6 N0 X( c1 }& n5 O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
1 l/ C9 {& t5 D. J) f& E g& d告诉了她。
6 T8 x/ V! W7 M7 l; @* w: E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! H: i+ h- g) B) T5 \
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
( v, N' r( Z# D+ w& B1 Z) x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! J6 ^4 H+ d! t3 |( ^; J) S
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( i0 ?8 j/ R& A1 F2 z Y5 Y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: K8 l9 z' \9 c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" `( K. p" \6 U$ ^% d, N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' \( k% Q) W& ~9 \
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
4 x( q7 H) P6 R) F( h$ q# X* Q$ A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
. P8 `- n$ a6 N8 i. [% T叫了好几声:0 M' m$ S+ \+ d8 C! L: h
“福贵。”; K4 l* ~8 z: a1 J
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7 C. s. X# }+ m7 p' j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, M7 {5 D5 m, o1 t2 S
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; j! U% _6 [1 _- E q3 p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8 u. x* x# ^1 c- L7 l8 L
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% _; p) L; j- G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. P0 l3 J% r9 u* D
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
; S* s6 K% v2 U1 o4 K! g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
0 u1 M* L* l1 ?0 T3 {- S- D. a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
! E2 W0 m* A4 l m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1 E" I Q5 e2 ]& s- B9 v
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6 [5 I2 C4 I2 E% {- i: f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; y$ X% a5 f) H, U& ^# k3 D' R
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
$ o" ?( |6 E2 n% f, F$ z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8 @+ }5 w. `9 G
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& r% L1 `/ O& m* f$ t: o/ E* z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
5 ?$ I+ Y9 t7 S M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
$ L2 I& z5 r# i* n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3 e0 \( B/ q! Z1 Z$ g; }# j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! V; O( t: w7 x$ W+ {% v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' w/ I9 @: C6 K& Z
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: q" k- u. M6 l* z. @! ^1 h
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+ F" e- `, M! |7 }7 W
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
4 m3 a$ y+ ^9 T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+ p6 X, v7 e- t, A+ }( M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0 x. e0 E8 l; j& b4 }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
0 U" X8 G a" }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" P3 R' W+ M- U6 `, \
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& Q; u7 a$ a9 |% F+ h4 i, ]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/ a& r6 L: P h6 C, J3 V6 Q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& x; H0 Y- p. n" w9 z* L; J6 J N
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4 ?" A! i, t# ~1 `' a5 c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3 A, a1 N) p$ S
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) z! \8 f, ]+ m1 a: F2 j! i
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) b/ I- q5 ]/ V/ K1 K# |, E
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; z3 _1 b# f, N" s
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, t2 n8 `) e K7 m7 X8 K
“你出去。”. j0 N( I6 {, P4 H; c6 w
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
" O% n9 B- b& M7 p# v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: e6 H! R0 v- d9 M7 b
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
) p+ H& m7 r% G- K9 T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Z6 W4 L; ]9 B/ }: B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2 K0 X1 o! Q) Z9 L" @) a. Q% f
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
+ e$ r# h, l, s0 k/ H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
* H) C6 Y% T% b0 P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6 Z# o0 ~' O% N
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 e+ B/ ]$ ]5 K, C7 Z. W$ o
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( A/ h8 |, ~8 r/ @
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! A7 h o# l" _ `& {
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2 D) i% |) @, z了,她喊道:1 `- ^: q4 P! r& {1 b
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
, V) h3 g( A( Z* Q5 W: e' a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4 I$ A, t* p. j8 L4 S5 l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
/ H/ z& Q1 }) S4 x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# r/ e% e* P4 b- Q) O; @
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) x; J. N, D& d9 n! u才又来了一次。' F( ^8 z$ Q# G0 Z9 r5 t3 ?
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7 h3 N$ R V. Y2 G1 \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6 Y" r X% ^- r' |1 n- |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
& C- Y; b b4 H6 E- B% C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
1 q6 F4 l+ b1 p1 f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
. o( r4 _: d& k. j7 w" f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8 s. p1 L8 m0 }' q( m c- C3 F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
2 B4 V, i7 v" U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A5 ~& p; O9 ]4 i9 O/ k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
' V% Y6 P6 k$ i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4 i2 d: n6 {* a: R7 _% P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/ A5 ]7 o; t' L M
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1 W( Q$ ]0 ^; S# d; O* m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' d( T% i' y( r5 w' N1 w9 q
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! ^, {; d, m/ c4 @* ~+ P
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5 U8 l5 h3 Q3 F- r5 f/ P% J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5 B$ |3 q6 S+ {9 R
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/ S: a% ^$ g7 R# v9 r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
' N' a* Z0 B( \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8 F- @( F* x3 u+ C
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$ t% }2 G( e5 H. k- `. _! _1 q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$ O+ p S, e* S/ T: L; ?
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! ^+ v$ Z Y- v
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6 \# b { Z4 \! R% V# a
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( p R0 ^2 Z* s( D. ]( g* S1 @! o
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0 z/ v5 ^! [6 |# _
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6 A: Z. ?1 ?& l( m3 Y4 J6 u
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
8 F& W# R& ~0 v3 `- I: l3 y6 Q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
8 O. x8 F5 ]0 S& @5 P( n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
1 Y. l; N& T3 u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% s& Z2 |+ T2 p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! t9 A0 u' q8 f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0 n8 C1 B/ c4 P8 j
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2 ]6 j( z; Z- c, h; l0 ~( v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% B( J/ V1 h' Z$ ~# U% i% _
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4 v; }0 T0 I3 H9 L" y6 k! @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% K) G5 g8 ^! }. m, m; h# m( d" d2 ?
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/ o0 R6 s4 ]8 G+ u+ G* I9 G
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
( g/ u- O0 N! D6 \2 |9 X新郎喊:4 E% p( Z* o, o) r
“你笑个屁。”
3 [' Z( H H- t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% ~0 h2 C! F+ y6 F) _
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: S- J' v6 v& ?4 c; O& o) u% G, y6 E
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& J" y& t8 c9 K; J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8 a% M K: N" z
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
$ t7 @ K- q4 u- o: z9 Q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# A. I- O9 g* ~1 B
呢?
, M# i) a1 d7 M/ i8 I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: L+ W, u$ c" S( V# l8 K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
9 J0 P/ L* g; D* \( m: T! d( V0 V3 a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1 j# P( A0 C0 E7 L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& ]* b, a! I% F/ w. K. O2 y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
2 a' Z( i" a J- V$ Q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
0 a: T q4 J" R- @* q5 x2 K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8 T5 F. `+ E5 z. z- j, ]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' `7 p5 N6 d& N. R* r. {
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8 ^$ K! K; G4 n& ?/ [/ v# ]
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- `4 x9 S5 k7 C! i+ l
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: f5 ~( m3 ], O) q& G% }
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" V/ F3 |$ n, T% h
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, T7 F- ^6 @' o- I9 Q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" ~0 [ E G E7 K% d
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. p. O6 `7 o3 I; t# V2 O
“家珍,家珍。”
% ~1 Q+ p- Z" S4 }8 O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* Z% g. O+ w. L$ H7 B# p1 q6 R% ]
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0 j- Q9 q* D1 u: M# c% p
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
# M3 H- }, y: N( k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% p) h% t' b/ o4 }: ~8 C7 t3 [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1 w$ }4 Y% [$ K2 }* m
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% [' R0 Y6 y( m8 Z1 f
问:8 u3 V* ?4 j) [# O' s. j* f R
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
; H# S7 p, f* k: t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b) W4 [) e' d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6 r( t& T& k# D) B! l
服,家珍说:, z& u1 b! s& F$ c9 x; r' R
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# l; A3 Q2 M" E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
$ x; ^. s1 z+ [0 u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: H7 o; L& P8 K$ \! K
) t& ~: S( _. ~0 L4 G
5 M' `5 k; z/ E- P3 r% {2 i; ?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2:24
八
( m0 b' F- P6 `7 m- U- |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: Q! a. ]% m J9 E" {
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
% N6 E2 M( {! K$ _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t; I; s# m Z" B" v9 C' i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
0 I" J$ `( \- r8 ?6 |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! }# Z, w9 C- k1 S9 Z' l! B
我说:: A% P2 F: q m# r
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
3 [. ^2 {3 H; s0 x, v9 Y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
& d" e; d5 |$ E0 q/ b2 X- F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# ]" I3 }9 D. ^ J/ c+ P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
9 t* ^, Y6 B; z8 n/ d) O7 ]5 n珍笑。家珍说:
) `; H* j1 j J, q* Y k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$ j. T+ Q3 u8 u! E
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# \# J2 B4 D; C3 Y4 ?1 ]& @
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
/ c( Q3 N6 u; D, h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8 m& o5 R3 H- J
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. k6 ~. S/ S2 T' x家珍笑着对他说:
2 W2 k) G7 C9 M, K& [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& _% x, u, f! e: N+ ^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
' O% K. w: m8 B- ^: a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9 W1 y* M" e" A: |8 P0 S, ?0 y s) E
妆。”7 Q0 `. F! x& z, I P: Z' M
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2 _$ I3 O8 P: K, M9 ]
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& j# o, K: |- L4 L. O; {
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2 B5 O/ e. V/ ^9 K/ I8 m
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+ B7 ]- ~" e0 |: p' }' \# i
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
+ `3 J. @3 r" e& Y# ?" e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
' k2 S8 h6 }5 U6 V6 j5 P) n6 [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; _4 l5 ]" x- }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1 d1 t2 c% t8 r: b3 z
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2 i) J# ?2 F3 f- S
家珍叹了口气说:! }) r6 ] ]/ u" g7 \
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3 d" ?* J- ] u& X! D
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
! o3 u8 K; L! R5 t/ u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# M5 U4 r, ~: m, L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- \ O3 q- Q; c y u
“成了吗?”
; h8 Q* ]" e/ B3 b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( K- C% @. j, W3 H5 _. @, R
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
2 U" f7 Y A& a- ~5 z: G3 D- d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5 M* C* g) p" p$ V
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: c, T# r" \( z, _7 P: q# f7 Y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( o( l; v0 S! A! R: n1 ^1 m6 T- w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 u: J: T$ x; d
二喜见了我,说道:- [, j0 s5 E Z3 p# }4 J6 e9 p
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& Q0 m$ a" m4 c) h" {8 w
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# R0 j- ^9 O' p( S' v) Z
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1 R b: C, A2 I6 i1 L+ g {+ G' b, ]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( U K+ r$ @! Z9 K
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7 N& p5 q% }, d- O: h) n
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! M# i1 a, t, U/ _6 ^' ^
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
- ~; D4 S& \( D- [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. y; c' O3 z9 W# p0 X+ ?/ F: N
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2 v* {, S' U3 ?5 Q/ n1 U- [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. Y" }* W1 I7 d6 \4 d! P7 |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% L o) x! y8 o8 f1 p# U }
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, h/ r5 Z T, y9 [0 _# V3 i5 I2 ~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
2 t: P0 j0 |. e# \: j) R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# q) i: D6 `8 n& `" Y5 ^
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1 x4 N4 Q; ]- S7 U) u8 } F
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6 T# T L" F5 T
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" O% ]/ B, X- A$ z% o. B% x
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; ~8 M- G* m' {* ~$ p, T M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+ o' T5 `/ T4 l
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
+ i- S/ D E8 k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9 i, ]# Z6 H" V a/ U$ l, N7 [( ]! u
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1 I( C7 u, T& n4 ~$ [) ]: j& P: `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4 `/ J- d1 w7 ]- }# I, s0 r _' b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6 {9 L5 }* j3 Q7 v' U& _$ D, c
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 [6 t- K1 {4 c9 Z7 O: b6 J
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
/ I6 Y4 P* M0 g# T# j% F7 [0 a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
3 g$ j, b' [6 e+ d2 u7 g" D5 o. K U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- T0 N6 D! N5 l1 u' i& U+ Y5 D
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! ~9 S& a) H' Q3 x' i
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
& B2 v9 u9 ^7 {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5 \' @3 G6 g5 [4 q1 [2 Q3 b/ c" j8 ~
“不累。”3 ]% ]( D7 L* j, a
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& D$ Q2 c) S+ B3 L' v2 N
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4 O' P9 X! F7 N& F) v- W8 ? 我说:“是啊。”
* f4 ~% ~1 I7 h0 ~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
* F: n" Q/ \" f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
* E2 p( k2 g% P' \; j+ s “不累。”6 h! O9 p$ j: R. n+ L7 T. |
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
+ E9 n! e# k' u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& u( M$ O" n$ ~4 D1 g! Y! {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6 F1 {+ L# l/ t- B
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
# ^$ z8 s' p: |% K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
9 t6 |0 T3 _2 k. l# @9 I3 z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
" R a W& M: H& k$ z就叫住我,偷偷说:% o% t! E) P7 K2 q; F
“你别进去了。”2 r3 R& k( I6 E8 h9 m: l% _
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# B# r, |: t( F) J2 `" j* Q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
8 I9 Y+ [/ J9 T0 y( c a2 \- K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& r- J. [/ q. S# }5 l5 h
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
) ]5 U/ |+ w* J1 t4 p1 D& d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! G$ K9 y7 F( L" A1 [" p; Q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0 \+ t1 W5 y g2 Q$ S( v
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" G# M, p. I) P8 {- e$ r* M P
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" g3 @! B4 k, c+ y) |6 f
接着我又轻声说:
, ?) c8 Q- D& @1 I: A0 [! D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+ a0 Y- |* l" R- Y( T7 r: h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8 B, G1 f8 B" d8 t4 ^2 G
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* [7 V+ d$ l% }' _$ p+ T; s
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- {2 v3 _/ t; S9 b2 m3 M0 o
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, }6 v5 ~5 a, E2 g3 d
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
( U" D( Z7 X) f% @; Y7 T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8 U/ P! _# g/ I1 y. ^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
& u7 M6 Z4 ~7 u9 n+ B% |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5 |* U" I6 F8 m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: O2 q9 A; h5 T, y6 w6 Q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: v# k9 j9 D; M9 ~' v
了呢。
$ ]1 }; z& M/ E' C/ `' `& [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' [) `: K }/ G% b! [) ]5 d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$ x3 c' ]% t4 v* B* r. r0 x
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. @) C5 l: H3 ~0 K( b “多谢,多谢。”
. k! s' Q0 V: K3 s- o; H P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
4 G1 X0 }: i9 w. ^+ S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) _/ e% F) A$ G: g2 K1 j
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5 c% k* H/ X1 K4 R
一根放在嘴上。
8 k/ C' P. u3 w% Q) V0 _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
+ y4 J, z4 T$ x5 `8 X/ O, b) ?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5 ^% H. N# n6 M- I# F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# P5 v$ {7 u$ [) i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' Y1 E" b: u% W8 f: R. }" l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
3 j8 h* k6 n# c9 Z Q6 C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0 Q! A2 D' ?+ A1 I9 j! b* ]
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" b1 e# C8 W* A0 D, \! e$ l
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; v" l# @% W6 x h1 T. n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7 p2 V, J. ?) o) \0 {8 W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1 P' s& \& e* ?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; ^( ~" [& V4 Y3 M% H9 u' A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0 z& W. b7 T0 e* u9 W" r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
; D, S0 J, O% ?# m @( s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
+ b1 w8 v; J0 G- \" }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9 ?1 E+ [: o4 {+ r! q6 s
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; F& s5 U5 u2 `) }3 p
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
" x+ X' D0 Z/ d5 j# ?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+ c; c F2 P* f" o* I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
* w+ @( X, A4 ~3 G. y# i6 N* J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
9 V) M# W2 S. ]. y9 z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9 K' i0 w& m5 y5 ~" B' |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7 j# s$ B1 e' ]1 F; j) s3 J
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9 i$ h6 O) Q* \% x# w1 Z; y
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7 P( [6 `5 G8 C# @ Z* ^& }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1 w9 t0 w7 Q' E ^4 A4 J& n& y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7 S. o4 _& W3 `) K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
' ?" \& h) f% p. A+ E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( i5 }" [6 X% u) r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# d' @2 b- h% E7 M
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b7 I5 _$ |. H R) k4 {2 f( M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- O( H8 a7 T3 @3 r9 h2 F
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6 b9 O6 R D' q4 @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3 B$ Z7 J. h3 a N: S, |' _, t
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
. S! l- J4 ~5 C7 d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
R8 C y5 P( [* h1 W, ] U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
' q5 {# Y. g1 k2 G P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2 A8 }# n' w, x# u
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) W8 A3 o5 Y0 t0 C. z7 |
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& m4 g$ |( C) F+ w p' x
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" i- K Z5 h( w. q* X
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+ e) m0 i4 r# h9 {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
+ J9 h+ {% G) q3 Y/ t5 U8 n, W们,我跟家珍说:- n/ q8 F% U* f7 S. q
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) q0 o F0 k* A: Y0 p) g$ x
家珍急了,她说:3 e( ]- E6 o6 C
“你快去看看。”9 C& Z9 p+ w0 M# [# G* l
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( E4 i0 Z! k2 C" w
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
5 e+ s# H( {) a( D! b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0 h, J. [6 K' L
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' m# _# w+ C4 ]7 X
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
* E3 v0 }' f% e/ n, R" ]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1 c' s; p$ g+ Y" U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% R; n3 q. K$ ?, a9 S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0 d) v% f! K5 w. O) T# `, O J
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
& A1 X6 h. T. E, M/ }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$ x% t6 r, T8 O% A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4 s) u- P+ @& q$ W: V7 p2 y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' t; f3 M* w2 u9 o9 C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6 [5 U) X) Z% E0 c0 Z$ p. `
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+ Q$ Q/ ^2 Z7 s
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5 z3 t ^. ]' N+ v! M. ]# T! n V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9 ?( S4 |7 J; I& ^' y
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
7 Q' M9 V0 {. M- I “又去看凤霞?”
: \" M9 S7 `8 G! F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' ]+ y; \+ S; `. |9 v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
8 ^! N: o. U; Q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/ E' f' _4 ^" c2 m
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0 ^8 B* E, H! s7 D
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: Q% j& k7 ]4 h3 Q3 D# `$ ~( g3 V# j
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1 e0 L0 O% x: {, P! g+ B; z6 y# V
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. |. [% z& l. ?; }, r
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
3 v, E# O5 I. J! t2 d$ l看呆了。
5 X P# p. X9 B- R! |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( j0 a* f# A% x& V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
}& V% _ V' l8 E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
" E( T& `+ ~- U3 R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% ]* z& a" \) e# k$ T+ P* c
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2 L6 X& [6 V+ s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3 y' H+ W- u6 w9 U, Y5 p8 f: `! m4 e0 a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) i8 I4 `6 m( L2 ]4 W) Y% X
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
7 o) F0 r0 W6 I. B# f$ E8 a g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+ t+ {9 J9 y( A4 X
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
% x4 I- ?! V# j# l2 F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( E ^( g+ @1 Z( N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
" b3 k! T: ]% N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4 g# j2 U" l: b" t) \ w4 y
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
h0 w, Y" R4 _) V1 }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% h* Z5 e- u0 ]( k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
: O7 ?& ~6 G) g* T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 f& w$ T9 G% k6 ^; g7 x. |
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
8 E9 g, b' i+ n, l7 k. X8 W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; {2 G. r( J0 t, N; E
家珍拉住我,求我:7 P1 P {& Y: I1 N, O( e
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! F* @6 n8 v- `% r4 Q- U: V: E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8 D8 F$ m( C# X7 o2 u# v \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5 O7 f9 {( z$ T* G( r6 |
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) o) A% V! t! Z3 m; g
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; Y" v, E! D4 f2 Q1 U% {
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- Z1 ^- z; {) D6 M7 \7 f
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
0 o2 ^7 ^+ E: T* d: z. q# y2 m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
; ^, Z1 N% X" ?, r8 |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7 j% u/ l I$ I* i# ~& @
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+ t7 S$ z! d. b6 `
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1 O# l, v1 J9 L) f8 ?! b* [7 G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
, C5 K9 }7 f; F% u2 f! M1 n! D8 t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6 q" ^4 J% J6 D+ e+ ~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* M1 F0 g4 c7 ^8 i9 Q! E6 B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9 f0 H9 v/ G7 o9 h1 D4 j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
9 A- x5 Y) O( k6 h# v2 E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+ q2 ?( z7 u! h; m: N
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! x$ i, H: M( O& ]# C' y
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) V+ z/ c$ T X+ T$ C3 v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" l0 b# `7 [/ E
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
8 _! o+ B* ~0 |( t8 H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( s: t; x. k; ^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, C) v0 w4 b) Q4 T3 L- G
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3 Z9 `! X9 `3 a; Q7 u3 Y+ I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
% F8 s0 z- ]5 B$ T9 k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3 ~! O2 m5 U" y. w8 C* ]
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
' b: m7 E! |; z6 V: A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
3 j j( R2 E& q8 \% C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
f) _% S1 E( V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
; @1 Y- V+ U+ [0 |3 @- p& P6 V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- m/ w. U# h+ ~/ C: a7 y6 ^
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
. B0 B2 P* h- F% k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% s9 {& g3 h8 R7 @/ E, ]# d5 I. z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# P- t/ U" A- D! E* b( {. R# [# V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3 H: S( n9 s5 ]7 L, C& Y0 q I3 s, B6 v/ y
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3 l! O. v) A0 K& G3 v* m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
9 t2 B* ?8 \3 M3 Q0 n. t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) q, _7 B% P/ v
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! }) s) y. s0 n0 t0 V
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; }3 p* O- _& g! |- o3 f
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 l% N+ T5 [9 u. [+ G
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' c9 a( O' r% C4 U: q- ^. o/ k
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( U% D( M, K9 `5 z0 b
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& ^" F6 [5 v8 G P" H8 r7 h3 R
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0 Y K1 _4 @: N% ]# W& j
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
4 K5 F3 K5 x# U' k$ N; n, i2 ~1 g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
0 V' ]/ {7 U8 g 队长陪着笑脸说:2 e. S- V7 l# Y2 M
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
9 z7 x, d/ |, I' f) u# F: L% T( z7 q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3 e9 E, T I2 h& H% A/ _2 ` ^
“你是什么?”
( S. ^/ g+ h N. A 队长吓得连声说:5 Y$ k* D5 @/ C3 n# r
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# c6 C! C% R4 _- L" Q% l
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; J8 L7 B9 \ c) O( [
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" s$ `5 q- u5 ~$ P( a, z
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$ {2 i% G* j) K& S! J
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
5 |& [1 [0 n: h6 r h& r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- Z9 J2 x6 y- i$ d/ f5 d1 v( v
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
* Y- o- J* g( R2 p2 |, w/ H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! b8 g j0 V# ]2 P P9 T& b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% v9 c6 y$ u. `# U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/ Q3 [8 R2 D, r( F+ ]( `* x3 Q# J) Y
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6 V" w7 @" t, g. O+ ^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5 B. b! j ?5 b, e& r4 ]
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1 g( B4 _7 a. G9 E6 R4 @7 [
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
: V% ^9 u& ?; W. B6 m( G/ ]* q) j “不可救药。”0 q5 s3 F& g* }1 @
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
% n& z: U; i1 t “把他押走。”
$ K" a7 O* q5 x& v. \) W" H" |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
7 z6 j M, T0 l7 O- M6 X7 X- u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7 J X4 Q" B- |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
' d4 R, K. m8 e9 ?) T$ K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/ C# u6 d( r9 i
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8 H: z- z X$ j. p6 i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
$ K' C: j; K9 G8 D% E& E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
- y& x0 h' b* _ y “队长。”: x( h9 o2 O- B9 A% ]5 X, ~& M
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1 p* x/ i' A5 l2 _9 {3 q
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/ c5 l3 W3 F) L5 a* f2 H8 R% w
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: L7 p6 @0 m* B: h- b) K
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) ^" ]6 C- j# r+ f0 J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
( T* ^. G% S. x% |! n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
, i3 W* |) p" ^我。”
( l; n k" i# ]; E0 E! }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9 X2 T/ B6 O9 m* r6 Z+ ?& i
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" R1 G( |5 L) ^2 ^$ l$ ?$ u3 X# x
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7 o% Z0 Y7 I6 P9 Q6 r5 Y
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2 Q" \5 Z- h' f% A' |( H
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8 v& R7 Q% M6 v3 S/ r
“毛主席万岁。”8 m! p% o( J; A$ N) f: d5 `
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
5 b' |% L6 o6 x- u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) C& m# ]4 e8 n# Z
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$ z: J8 r+ t( k/ M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+ y! M7 A4 g) e1 `7 c
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' F6 s) n q7 x2 K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
8 O2 ~* N! s+ c: K7 _! x0 c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, v4 F! V! A) v2 f5 _- D+ j6 Q0 x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9 [$ V: S) m) w
“你是什么人?”. P0 b# V1 ]2 h8 K, J
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* T( p, D# } A* m7 X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" y/ Q2 ]8 P& ? C* t4 q, W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6 i( u5 P" c( `& y N
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8 A9 [9 [& D& ~ p
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' f; {( [ }/ m/ {6 n G! ]' t
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
4 r- B% `& e: e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. c$ N$ w$ F# W) |8 U
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
% k' I2 H0 \3 G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# W* R& K% U( v8 ~* E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
( V; l8 r A; t! q+ l. w8 E) k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
9 ^; I- |7 F/ H: _# X' R% L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0 t; k% Z: b) g& i
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4 y; W) X5 J/ W+ y5 M. Z
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
; d. z6 w4 l T2 l “嫂子还好吧?”
+ [, R6 ?, d1 c8 F 我就对家珍说:
* {/ C( g6 Q9 I: P. q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
4 ^! v6 p" s& S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
1 u6 v3 ?; W& J$ J! I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
! ?) ] ~ Q+ L& ]: n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; c$ |7 s% G" q3 x4 n
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
% X* M& J, J5 F; o$ h# U- ?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
' K& s3 u2 e, j% Y& k, x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4 }2 p9 x& ^7 p' b2 E( C
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; X7 q" _/ A: W, {+ T# Y
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
1 K% k# m T7 n' ?; V6 r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' J2 L8 ^; Z# ~9 q) t
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8 [$ ^6 b# s, g) Y* t
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( |' M* n; Q* Y. D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9 p5 K; o, b; R, I
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) F2 b0 i r/ d2 ]' g% E- H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4 j% W- J0 z% D: I, o
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4 H& D1 c. O" e1 `4 \8 Z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( s1 F2 @/ @4 s
“疼不疼?”! z9 @$ b' L* j' s6 j @
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" r1 Q5 w! K8 e5 U* H$ p- }
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
- \) F/ F9 z* W' M. v9 i% P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
4 o, Y2 F" n. A2 P3 C; m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. P, x3 P3 K& p
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+ E; N7 F" n1 u+ ?( ~0 j
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. ?' p* b. Q& M$ ]2 g5 G/ d+ p
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( t( Y; G g7 R1 Z4 Y: a
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. t# [( S/ t: n1 K& M1 _
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
5 M9 d% i* u& p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2 J/ S8 ^4 k% L2 m) s
“春生。”- t) g9 e& \, i Z
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1 N% f+ u1 x& v; o4 r
说:( [1 f1 @2 n/ n5 K$ X$ @
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/ j& A# \! q7 O6 z
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3 w/ P4 ~+ e" d
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( ~/ K. j) _ h# x. ]1 v9 `2 q
春生站了一会说:
; K: t/ l) h A6 c0 A. h “我知道了。”9 M% q7 G! @ ~3 p* i& |
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- z" h: x" }; ?/ \9 ^8 q/ i+ ?
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2 l0 H K- X" q
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
$ {5 T* z! I- E1 U* ~9 r/ l$ g- R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2 Y4 L3 B# f2 V# {, Y$ c. f
“我答应你。”
9 b. W4 P/ y. d+ b- Q+ ]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; T M, x" E& ]. K/ o1 N0 q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1 C' h7 y8 t4 F X0 A
到了夜里她说:8 Q2 D1 V- m' v+ p' |1 o3 O9 g9 t. V0 J
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$ S/ g5 M/ x( C; ?* |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3 q& F/ I8 b. t+ e6 @
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! o6 n i& m0 [5 a: a9 `( r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3 h) f( U: H9 ^0 \, d( T' D
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7 N! t4 n' z+ I, _3 J$ E
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
) }' q/ H% T7 I3 q/ Q) A5 x( o; y y. L' {& r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3:25
九
1 G' L5 L& Q" l7 N( ]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6 w! I9 t. `# d! ^) B
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* c+ @- G( b: l6 o. e9 e2 O: m
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8 L6 Q: E+ k. ~; L" f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) |' j; ]9 h# z7 s" ^1 B; M
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
$ M/ S `, m0 S4 S& E1 y7 Q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 Q9 f/ l3 J( Z6 H8 l- j# h" Z
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. g: U9 z& n( d2 Q0 S
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4 w5 Z) c/ c# R0 l( o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: @( @4 U7 _; B }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; w$ _0 N2 C) P( b
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8 q0 p& L9 s. f7 _6 |- l
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/ Y. d" c# B: B( I
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
! L+ _" Q* F6 @' q0 o' }: @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
/ ?8 a4 c( e, g, R" O+ e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& z' w7 b. i% I3 V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9 E: v8 q9 Z( d4 w/ H
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3 V; c0 x3 Y8 M6 C
“今天你也喝。”8 T9 T% a, {- n; T: N8 r
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2 p* l$ H% B1 ^0 M- {: B/ g' B1 }. x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% o2 f! |: a; r' h: B8 i4 ^
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! T. Y, ?% t# v0 C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& c0 r, o6 k& I0 y' U! a, Q+ |8 u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; n8 P9 f/ t, a- Q4 c3 P
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8 p4 ] a/ P/ g* \; o* u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1 k# l ?1 X' |' V% P, D; i
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2 a3 N; g0 [0 v% `% @
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" [6 Q4 S- d! z% H& i- |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( N: g9 R1 d; F8 c
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4 v# {2 [* p$ L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0 l$ |2 @$ g4 b1 c' h
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
( P5 s3 z0 d& ^& }: s8 c* T( s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6 p, w( Q+ Z% G' }# a
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, P2 W3 V0 L( a0 J! U- x
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4 X2 [ b9 S; [ ]1 K$ \' F
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
( q! u& V% v, W$ ~$ K7 _2 L/ v, @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
& W3 X: o, i$ e1 w4 U! c/ j9 K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, `% q9 M" T4 N
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6 v, H1 |" K# d5 i% {
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- l4 ^3 F, n- Q6 Z: a( ^7 V
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" L4 j2 @: l' N; z% N) O* w2 z2 {+ g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5 m" l- G/ F3 z; u- `4 w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
$ F9 B9 }' }* Y$ V# S/ G3 {( n “你别这样。”
. y6 R" Z- H' m: S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" p8 x9 H; Z% ^" h( j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$ I1 ~2 T$ W4 R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
3 V- U) v, q( f+ M$ Y# Y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* }" g7 J6 [# d: {9 `
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! r4 w5 s' T3 D! a- f# S
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2 m1 ]9 N1 V+ M
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6 O* {1 s9 @) l4 F) k0 ^4 O* [9 m
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
2 O& Y" Y5 U: Q; G: Q# ?. C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
. M0 \: U; C3 ^5 F% [4 k" j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
- _- e# {" U1 R5 c+ n7 N: W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# D% `# f- [% m/ |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
) W" e2 b) n! v) p9 Q9 G: C二喜说:: q' @5 I) t5 t+ g1 ^
“苦了凤霞了。”
1 x- ]# [: s l* T! H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& @# b4 D6 _* j' V
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
* e8 @4 J0 F3 X6 h. E( ~3 y “凤霞,凤霞。”
8 ~% I9 @+ L1 c3 Z# C; q M6 }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; g3 {/ C2 ]/ l. W
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
/ G) D p$ {, E2 B+ K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
( @ F; ]8 g7 a* @+ G% T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5 ]$ ^0 i0 k" B/ T. C) h! L; l
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, r# W4 N3 p5 l
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& ~/ D3 g" k, h* c. U; A
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& B4 v* m7 t2 f0 [, y5 L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, W2 E) W. Z* ?
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- Q# {: i' H2 f1 |3 }
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, ~7 `: e m/ b( J' D( C “喂,问你们呢?”- h. ^2 b. i$ E) e4 U
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/ t+ h, V/ B+ t' K1 G$ F, p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
, d5 c5 g3 H5 e$ v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0 ?, {8 m" ?$ X# ^& V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4 {1 b$ ~6 |' q3 {6 F( W- K+ E
二喜呜呜地说:$ o7 E7 s8 ?% ]4 q* x
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7 M' {! a3 Q# `' S$ I% e: ]% W3 Z: f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+ ?, G, U ?) I% e( ]0 |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
2 I: r f/ r3 T# g6 i: _ |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
" L3 |2 ]; ]' u4 g) R6 y# J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0 @) ]- b% p9 M' `
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
0 @% [; T9 ]( Y& @0 l' S% ?5 B# c+ g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& ^" P- a$ h' f/ J ]( |: \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2 @4 q. @$ W! `. c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1 X; Y. A' ~/ z# }) ~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
6 y: p' W3 g6 O* [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
. _% {3 P5 |& g* Y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8 L/ s' X Y; \# S9 T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2 H7 F% p* D- [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
# o$ L2 ]* k- I7 n5 H/ ^! i4 l( z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7 U% X6 O3 _! \0 q2 w' d. R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8 K: y" N# S7 E! U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% ]5 j2 i* y! B, s8 }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
2 X+ K* D' a# P; f6 H# i! R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& v3 d& E1 a5 G
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5 F. A# T8 V- z0 \ S
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! U$ e1 B( Y0 h9 y0 i' O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
7 {# A* b# ?$ A: q; |$ \, T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! m4 C" V- L. T: N
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3 f2 U1 W: N2 J- s* S
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9 {1 {# w5 D8 T, |2 C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4 w3 l# s. I! |2 @. {/ X4 E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/ `3 p, p( }) l" Q8 w0 @. M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( \4 i& ~) ?$ {0 w$ j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
- [+ H- s% h6 Y9 S3 o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2 \- {( u# D; b+ m, o" t/ r8 p
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/ |$ S+ w& {% H% Y3 s6 i
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1 d- r) } E6 H7 X3 Q# @; |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/ d& G3 P' t) @- _ o7 N/ \/ F; g
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! ?0 C) g2 u; v3 W# r8 H: \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) @3 e& G! Y0 d( Y( V
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
, ^' Y% I8 t S& V& Q. [. c/ T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/ V5 G0 T* m; c# X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' [" X& Z! t/ D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/ W+ a1 W, m9 T* l7 U; K' r# D- w+ v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
- z/ E7 j/ d% L1 i% k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
e, E- g+ A0 E “娘,娘……”
* l, H- z5 s+ L5 F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; y. \( t& M5 v' ?6 u3 T6 \+ z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
- V' i. E7 i# H0 W- ^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* u: j( @: s$ a1 U5 r
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
9 |5 U- h. v2 j9 ?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
y9 W7 O& Q0 x6 P) D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' U; j) n7 t; k$ L, _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
* x2 F( _# q; `6 b; \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7 h* B: X# O4 z8 O# _* z; D t3 l
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" W p: o) t7 u: n
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- h( p% E" ~8 B& i+ o0 o的一块空地说:# F/ A j8 Z, L" R/ o
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
) }5 ?) N6 R0 r% \, e4 a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( Y% I8 p" @, t! |3 z. F# t) Q
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7 s7 \& m* V5 B, D7 X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0 ?+ ~( t ^- d, }
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- q3 z7 b+ M( `. _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' m, ~' V; \4 Y h4 r
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) X% x, @0 O0 i6 T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$ t- x7 o5 L/ E. b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
$ n! e2 l6 G* g0 B2 ~5 K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" W) F; A3 A) ]6 k) z6 H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
* N7 C* r% c- [! \: |1 ^ U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( A3 \5 a, W: M4 `+ ]1 u/ N
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4 h4 j& {8 r/ D; R
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. u' f# D1 w0 B/ v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: O, S; ` s& O% G; q, S; c- K
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$ p, n2 e! @5 k" M. D: ?3 k1 A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% w2 M2 |2 m" v; X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" ?/ v3 g) R0 I! U a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; |* _ u1 s" ^7 C! e
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! p- D& ^" x* ]- I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6 t5 N6 U+ w# q ~! \! R# k
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3 }2 s9 L- l! Q/ c
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
9 m3 |$ }9 u9 Y8 h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$ r% \' f/ S& q) w; t6 S4 F5 r1 X; J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. M5 P0 U! F3 }5 A9 j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
" z s$ `8 X4 s9 T- d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
$ }/ \ s# P1 P& ]) O2 ]' k3 b+ B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
/ U0 c' I/ v: h6 f! a: N( `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- I* c, j6 L8 n/ f
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/ o# K3 Y5 _- C
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
; l1 p- T$ g }# `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
( f3 e& S5 f" q) l- v. S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
2 u6 }" \5 V, h& r+ Q! Y, F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" }' W% K+ ]/ h4 r4 u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$ E& b. a2 v: j) G0 R% W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8 B4 q" d7 T3 k; X @3 [4 k2 ^' r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) ]# w+ G9 [) h) _# t% O: P) n/ \, p
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/ _5 }- ^* ~9 R/ p9 g& O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$ n, l& Q2 d5 h2 `" g9 W
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7 l8 y6 H* t. i8 `( |; U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2 q. s% t' \ r) {
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" B8 f" n; n' E/ P5 s7 f+ R/ p3 ~+ D
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& o1 k; s& x( \# S
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& R9 k0 R5 A. A1 x3 K8 y
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
2 S% D+ G. I# A2 i% C$ {! u6 [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
8 p0 b* r: z' g4 F8 h1 F8 }9 ^6 k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6 [+ H: x) R7 D( R$ ~4 [8 u
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0 ~, |& Y$ R" q1 w8 s# X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% [' q: A1 \/ a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
8 Z, S# W: e6 L& w- f3 ^6 x* [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# W3 z9 G# ?6 S r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" U$ R9 c* ]4 `& q9 ]1 V$ t. I( `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
7 b c% W2 r( A+ D$ K4 t" b% _1 A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
* E0 N( Q8 }, p6 ^* E9 M' ^/ l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) A% n4 r$ l. o; k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1 p4 T1 c/ D* b5 E
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8 B0 K9 V, n/ o" m- ?
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, T4 D; f' I" o e, Y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' a: o6 l" r4 _0 O1 V- B. v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7 a! N. j. q2 A( j) G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! n$ Y) a6 p2 s' K- ]+ g! [
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
) m N+ r& Q; W; a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0 Q& C4 B/ t- @+ R% G! p) ?% W$ _+ |
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2 c5 [, g9 r- [% M8 {' g% Z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. U: f3 z5 y0 K! w1 G8 F
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$ O( v& |! y4 _' o/ b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5 T: y n: c& O# T- O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3 r6 B x0 t) A* x+ l
他说:4 G. `% Z: Y3 c- e
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/ f0 q6 y7 G# q
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& ]" \& O m3 I. v7 L
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8 o+ s- x7 K, y; e4 G d% n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/ H3 X2 L' r, e- |5 ^
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
7 P( C F! S" [$ L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
( C( ^: p7 [/ }! _# H! B6 P9 g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
+ l/ W( W* V/ x q; t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
% o5 i7 V3 s9 t4 {& v) I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( Z! ^; E5 D& i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
/ X0 y1 i( B! Z5 _+ X: O. d/ K着拚命招手,说:* K& }5 E# D. f I" U" K3 z
“来,来,来。”' r8 C* m; P# C- q3 n0 W" c# w. D: m
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
' m0 L y4 B$ P7 f* E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
4 h) S6 V# d2 l7 X/ ` “走,走,走。”
, d9 ?6 e2 B8 n" Z; i/ g+ Q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
; P/ O- m$ x5 `$ ^7 t$ g. ^8 b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4 n2 }8 D: B' O5 e) K8 ?1 f
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\2 l8 m7 N* P! {5 R/ _) ~1 d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" [* P) o. D# L) ^9 `) b* Q1 `
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8 f v$ B# ^ o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
+ c5 f' H) |" C( n6 g& y+ i+ }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2 p9 J5 C# _8 p; }$ Z2 M
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; o+ |# T' J; b3 ^" i: @2 i
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
' O& e; W" \( C8 l9 U( @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
A) W( e. m$ T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# j; i* s% o' g9 U* s便朝二喜喊:
3 x' |. U. K- n$ k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' u$ l8 {3 N; L7 K' L j! @$ H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* I5 \/ c1 O6 R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0 E. }9 _4 x& c$ e
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
3 f7 W% S. |5 }% _3 U9 D: K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
3 G! }+ i- r5 O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! d) ?$ ?9 s, V& s' T6 Q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" C7 {8 g' L9 {" n! r
“你走吧。”; G& G0 c# O c9 w" V" J6 j
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4 O0 y- r6 s% E6 l' h/ L' n+ {2 }& A
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& x. s1 z; S' D' a$ e- H9 E, F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6 T6 _, u6 F3 f5 I6 O
了指说:
5 H% e/ }' W/ }7 |9 g* E “你爬上去。”$ m* r% L; m8 O6 D
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0 N) z4 Q! H, x3 S9 P# J7 ]
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1 _4 l0 u' E9 _0 S3 o4 S
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
' o9 K! o7 c, @7 }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* ^* F/ t8 G; I( S9 ]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9 q* ~; b( j8 x7 F. P
到了城里,二喜说:$ [$ m" p. {( x( h6 m3 h6 w
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
R6 q8 ~$ P" C! K5 v) Q/ p* M8 A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9 B/ g8 O& V3 k* f' K7 v9 m& ~
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5 N1 O/ k* T' U3 E/ u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; ^: I3 b) @9 ~7 `" q8 D1 l+ z& W0 D* |* S! Q5 y, l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5:15
十
( \: B o4 ]! p3 O. W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% {0 h6 @+ c6 |& e$ N R7 W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( T# t: ? p8 h7 z9 g5 h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6 c v, G% F; H( R) j% R' f
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
; E6 Z+ I& R% M* @8 ]$ x- L “苦根。”
# d E; p) Q j' s* H; k$ P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6 L, N: @5 \3 o3 X$ |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
4 w/ R" w3 G3 n% k C! U0 |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$ ~/ P \, O$ ]- r! R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- ?6 Q0 ]& J5 B5 `6 i( S
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8 s% j3 ]1 G0 j$ [/ w3 ?& ^" L
“叫我干什么?”
! M# U/ u0 R* M8 a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. H: d8 `! d* Y3 a. S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
: J' C& [2 `6 `2 }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
- r* ~" p5 O0 u5 C* f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6 B, e3 o0 y% y6 I2 k
“知道啦。”
: X6 O$ j1 l* Y$ C M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; c3 H- |: e6 v9 D9 ~1 H$ |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& C% l9 J3 K4 A; o
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) r. ~! O, U; m; w# h/ ~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3 h8 J0 o# d% D" C1 f
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
1 R% q0 y/ L! ]" a" o* [* \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
/ @7 g7 }) @( [2 M, Z" ]1 `: l' }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8 Y& J8 k6 G/ c, ^
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% Y( H4 T/ s) X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' a6 q% m' [7 e0 q% I9 d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6 s& I# h0 C& b' Y( j% a
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$ y, A4 `* ^& U4 x6 ?; ~0 W$ b
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3 R$ J. Z: S/ C2 J' R" ^0 ]; ^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& e5 [& d k, u- @- z* D+ @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7 a6 }; T& Y2 L4 f* f6 g, l, e
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
3 f, q- s$ I$ R* D. Z) R4 Q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; X2 k8 n" h' J- b# Y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; Y0 C3 ^5 V3 g1 n2 q7 ~7 Y
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2 N2 n8 J# a0 m$ S. q" d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1 a: p6 }& {! c/ m4 O
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( [' A" a+ C" g; |. d5 Q6 b6 ~ ^
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5 `; R9 }; I* k
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
3 h# f) O' D: b! v+ U/ b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9 B* }5 r$ {9 e% T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3 [9 }% d! M( U( }+ v1 l& }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
. N$ Q0 ~, w r% G( f& n' l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# {& _# \; w) w/ b+ A& c
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. O6 D; x% [# O" l5 s
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8 t. Q9 X3 C+ B) Z& }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& h V+ ]( b. g8 v. z8 ?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* a# s! n! @( q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" q0 N! ^0 b% D% p" W" v4 ~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# ^9 r; H. j/ t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% P b5 X- k- p0 f( C
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0 |$ p$ J2 Y; q6 {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; [+ z3 h- F; C, \/ ^: U# @
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( }3 F7 a% B- F1 ~: f3 Q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$ C1 w, }5 Z( e1 h2 {+ w) n. p
了。
. d4 I5 @# x0 A L2 Q0 P, z# `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7 A+ z- o$ K- G [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# u1 W2 X2 F+ F6 u- ^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5 O; a+ X% C: G, W" f8 H+ X
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# u4 m. J) X ? Z$ G
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' T3 A, s N0 m+ w$ J+ K
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0 z T4 S4 y6 Z' [6 C. X; v. V! V' f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- U6 e& e; o9 a- R1 Y- t
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* \6 o E9 b3 s0 f# `7 I( c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 C) R# U! R- ^' d* n' [
“要回去的。”$ j8 ]" l$ E4 S' t
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. U* ?3 X9 [. \ L* F$ I: S1 t
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
( A1 h2 h2 G: [ q/ H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
+ o4 N0 A1 N$ }- t/ t3 I. @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% R/ N4 \" o: w# m2 N6 o
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2 n/ V# T8 F. {/ `
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
+ k q) q0 F- @$ ?2 u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
5 I$ @) X, M( Y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& S5 h% b* e/ M
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
1 _% `( R6 Q J9 x3 M/ T* @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. S6 E( w, K6 P/ x1 K5 @8 u
了,他说:
. n" T# ~/ i5 J- k( ?+ ]7 Q; P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+ W0 ?5 G3 N) @. ]; h
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+ S; x4 R& D, w9 m8 j) [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, _8 K) ~! j0 G4 M( W6 o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/ A4 L7 }- [- t, Z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
6 q8 k* d' [( e" N* Q0 A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& [- i' f1 n) `/ d9 E8 `7 e2 ]5 z' s& }
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$ D( k: O: d& R1 ]: Z1 |8 ]- M3 a4 P0 A
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& w& g/ }' ~/ D6 S# x
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o7 j( b( w, W( P6 J8 |+ C) @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0 Y* A$ V+ ?5 Q
“轻些了吗?”7 k0 l3 G% W4 r/ N7 t3 I0 `/ J
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* E6 N5 n) ]) g# `
“轻多啦。”
& M9 B# K: v, X2 V0 [# _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
j2 K+ m$ e$ t K$ ^# \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& b4 o l0 {9 y! x' v9 w" H% Q
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
! P4 t2 J- z% }' C9 K; u! [9 W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* }3 d! N) l6 W3 M7 f2 i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' M7 j. ~: i7 |1 p
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
( r8 N8 k+ c, s. d& e) i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; k& l" g( |, }& t" Q$ F
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
6 d$ M9 `3 d9 f2 B/ D' U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2 Y3 I7 o4 Z1 I9 g! T- L$ P6 ~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" {7 J0 H7 t' I* w$ a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
4 e' N2 r0 P+ h& f5 I! m8 i* H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
! v: J1 m! L7 N5 F4 S% Z* h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, B! _9 j9 F7 ?6 D( h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: Z$ _% T; j; I7 s# B; L
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2 V/ w+ T3 l1 X* x$ d
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
?4 W3 k1 B" i! U* v' J根割的。”
; F7 i. v" m. ?. v2 Y: H0 C, V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
2 j. i. ]" ^0 b+ `, \0 y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5 [) x4 }+ R3 J4 A0 }
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
; Q- ~' Q: D; P0 X9 B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
* `8 q( K k5 e( H% B% C, n$ k7 `! J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5 y( K, `9 {; [( x. Z
叫道:
7 ^; l. S5 X/ d3 n( U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5 k! f) {5 u4 j
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
) j/ c) ?9 s* A' V1 j: s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
7 O0 F7 o, @; ~' _) L8 y, U& g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9 {" W( b9 I/ e! l# r9 v
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% f& _) s/ a2 m
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0 [+ D: T9 \* ]
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
5 r `- V! d1 S6 ?8 \# E4 M3 h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; o3 S/ M) E" H' \) j6 `! i6 o0 F7 g n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
" v7 J" @( m; i+ Q0 |, K6 M- F) Q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1 Y3 a2 U7 e( n
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
3 W+ r, @2 L3 M" q越有钱啦。”/ U! T8 }- m4 \* F8 j4 ~
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
/ `% S. D$ F+ v" J着说这几句话。
/ b* J: q7 X6 D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
, M: K2 e5 I) b5 \/ D$ Z# ]: ~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/ L+ u4 u- v! z3 H8 x, W
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
, g* o" x' ]2 o9 S! |$ ]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9 s- s. S9 ~+ f" e' s
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) Q( V8 {9 ]* m% K8 I
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$ ~5 z' S; B* t0 S. Y
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# z5 {4 m5 J: U" j7 C4 g
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( o4 C. {9 Y% h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 X1 ]9 a) f1 n2 _0 W" y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4 u& s7 J5 x4 r4 K" ?1 I3 Y1 [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6 K* E, J' B2 t" [
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
* @6 k& k; V# j. S) s0 L# m( T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: O/ {5 F* k6 } {; W- m8 U
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
, V/ @& s5 g% _7 V0 q “我头晕。”
- ]4 l8 G. [" q4 d# G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
, E% @- z+ l! y" A( N4 A# [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) F/ e& d3 A9 q
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- K; s2 x+ H, @; ~4 M0 h. T
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$ T$ a+ O! C S3 P% Y1 V) S$ ~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9 O6 R( K/ Z M" Y- A6 E3 X: t. A
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2 c4 a! Z( A: L$ p. \6 ~& |& Q
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, q; d$ f# P2 }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' k7 X$ c4 _+ ]" l& ]6 l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1 j6 _$ T' j: a8 U+ [ ?
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& E" `7 a1 H2 I* m' }, X
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8 [! I9 {9 K9 i0 [0 [
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0 n9 A/ I" Y/ \& t2 z( B
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
: U2 u0 u: C( s8 j t3 s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
! Y+ u; K h; g R/ C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
- o: C7 G% G |& O# Q. M# S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
, B, k8 g) G6 G& R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
1 o; ~- o9 V1 N/ M! u6 X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" e' J+ Y" W1 ]! ~$ w- n4 a
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, p! T% c* d7 x# k2 M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* m% j- s; c4 q3 @
“苦根,苦根。”. |% s& N/ _3 _: T5 O$ F
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; b" d Q3 I L
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) j8 d: n2 N* `
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9 f; Z) [! N" p+ B& o; z0 g" z
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
v4 q# r3 n V* t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
+ Z( h& F( M9 Z" w* p* R7 A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5 I4 b0 x: @/ P2 _% Y+ V) W: t
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% ^$ [1 x) E% T2 D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
, ?; o. d6 o( j+ m3 `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* l2 F- o5 s+ W+ e
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
; m9 w; x9 g& D9 F3 L “死了。”# P8 Q" ^) o+ X2 d& Y, ~
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
0 ~5 i/ Y0 l2 Q# J5 X# r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# w- G# g4 E' p
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6 U& S* f, o% W
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+ N" b- C, H( Y
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" ]* S. S% N. w8 d, w
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, c+ |2 F) Y* F1 M! b4 Y, h% M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
( y3 g* x6 h; e: Y* a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
7 a% L2 |: K0 ^' K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
3 ?9 Z$ g2 U9 _0 @, p$ e% I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
8 t# O& R+ A5 F3 S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' Z D; Y5 X' o! Q1 P
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# H6 f7 F0 ^" `8 s
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5 e; f6 H" a9 q7 z: S
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) q4 J3 |' M7 Z: B+ u
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
( W. H2 ~! E. Y/ C4 h' U1 p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
1 G( q, x3 T0 V+ |9 R) l( o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( k @ y# i# v( u$ _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- ~1 Q" F4 r+ ^4 O& \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: ~7 q: J" r" h4 C, o6 \6 a
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$ M. _0 F8 {* m5 q* I/ }- _6 V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9 f4 s/ U! Z+ ^3 U; a
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' N. ^8 N& b' q- S& p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5 l9 D, ` h( ^0 b/ H& O5 l o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 [8 N. d* @& C% i6 g3 L" t# H
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
+ m- T+ `# l7 ]& Z1 G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6 h, ]' w9 S! _+ D$ b. s( }( D$ z
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
$ I4 I4 P" j+ W+ ?5 Z' C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3 Y" d, k0 n3 @8 e3 Q$ C* v* ?说:
+ O ] s0 w2 V! h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, L* `( A% m L7 o2 _$ F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$ A9 E8 t3 r) t" M0 ]6 E3 A0 Z1 @" {
“你说什么?”
1 q4 g2 w" L- W$ |+ T# B5 v) G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) t0 G% U9 D. N7 _1 z5 n+ H8 V. [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, _) s7 q2 }) [) z) N+ `4 c2 x0 h% e钱放到他手里,说:5 k' x+ a2 c9 z, Q D( H
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
2 G% F! u3 p. L2 B6 v* s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6 Q1 ]0 c( [% Y- F' `2 b
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9 D6 ~ }( Y8 G4 Z3 e1 d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. C+ k4 w! X6 Y6 g5 t
“你数数钱。”; v9 P/ H+ E8 _5 S
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, _% _) B' T N4 f; O
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
" [( O. ~; |: d% M0 `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$ w8 N' @; p- Z4 E- j% N
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
- l2 C, }* C/ E) K4 T' {. i# X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
5 z# b7 K9 E& A0 z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' Q. `* `3 o( z
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0 E) \1 r: I4 ], @+ Y- v4 q+ q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- N6 _5 `( G& Z7 S7 u; ?3 V- f
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
1 a {4 r+ W: x3 U/ R- d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" m% y) ~, s: g7 c6 Q; b
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
9 v' P) y4 S5 |4 J( v! i/ z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: A3 ] l4 C- f1 z e* M
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
9 z2 H! l- |' A: u# F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' I9 \. W' z% k( M
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; l u; k7 w/ s b3 m) F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1 j ]' }7 }# X0 t) j7 B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, ~$ B! \ F+ L0 W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+ c+ g" P9 V# a* n; u
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1 G: [3 S) n# }0 T) n. f4 s( j
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4 w; E1 p; N2 q( s3 @$ \' I2 {4 n
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3 [5 S0 N* }& ]6 a5 X" {( y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# k: s$ M/ L# G; f( _$ V+ q: \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! f# C8 O0 d- M) W3 `
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2 f/ B5 ]$ |: h7 o: d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+ C% `' l- b( Q5 Q! ?
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+ D0 D& o8 n/ r6 r8 m$ M, }' I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7 I; G) P: N" u, C8 n# j3 E, U
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! Z' Q4 ]! K4 K; u# N) ^0 M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: Q6 e0 L4 f1 D- `1 w- \2 \
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9 |0 e. z+ D4 R; d1 F# g O; j
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7 N! v) W- a( V
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5 z8 B7 \$ e2 Y, W4 E! M7 ?
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
1 Y d% x- g( b7 x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4 ?7 f6 P- b1 ]
4 R5 g* c: [; K ---完---
作者: 翡翠 时间: 2008-4-14 11:40:10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4:14:43
几好睇嘎~~
: ~7 T9 o# H! z! ~) Z# t7 B呵呵~
W$ Q4 ~& G. s" w我极力推荐~
作者: 二丫丫 时间: 2008-4-26 23:31:03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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