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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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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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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44:1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前言)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. r* n5 O' L% O/ R
0 Y5 j7 J3 N6 n' b3 \
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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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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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2:17 |只看该作者
; A8 R1 R% L/ ?. a
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, a! h' }: O/ n  m
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7 N: i3 o+ \# _0 w- S  E$ w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. ?2 ^4 @6 W  B  ]% j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" F& t3 O: ^( l7 [" {9 _4 h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5 i9 {9 l5 l' k) C( W8 C, e( f+ _
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5 M% @6 A1 K' Y% X- N1 f1 w# g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  R3 D; }3 F3 C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
4 L+ _8 y3 r1 w% ?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
2 ?9 Z/ j& H8 ^9 ]" Y+ _* ^  R2 M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/ D" j' |  m! s2 g5 y* h: k
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+ O6 S' u. S& z; W/ P4 F+ V
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3 Q+ b; ]5 q+ f8 \# B" ]8 \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4 I. y  w& D- U7 G( P
   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0 w+ [" R2 U( I, I9 c3 A- A
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0 e& D; R, k( f1 ?5 P
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! q, B) v# [; T- k3 j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* B5 p; x9 v/ S2 n; q3 P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7 ^2 r; I( ?3 m- l/ Y
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
3 h! Z( a4 C4 S8 Y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- }+ n% E& S, R" t3 L! H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% }0 z8 p$ A( t' J: s( K0 ?
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
5 {+ @" X) Q4 Q4 B& V6 ~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3 V/ i6 G: \: z0 `# |( H9 M
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. J3 N# K1 d3 M1 s. L7 Q, y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
, I, m' ?2 S8 E6 K; s/ c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; u* @" H9 r4 Z+ v( V/ V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7 T2 K3 v  F, U
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- W2 O) _: w4 u6 f" ]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) Y# }: t) {. r+ v2 |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# \8 K1 e" h7 h! }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
6 G9 c6 V4 D% V; [8 o, {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
2 F7 m- K& B" U5 k4 H1 ^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
( N) ^6 ?  L, `- X, z/ N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0 G8 Z4 L. u5 s- ]4 o! ]3 S1 |' z
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
! C: T% j8 G; L1 P  c; K* `; |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+ l6 v$ Q: C+ t+ e2 w  _' m
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* _8 i4 L/ X5 x$ ~) @+ P9 A& {
   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. j! {( E( a+ U' K' @+ t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% j& \3 }0 I! E% N) E' h
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# L1 D( a% Q9 ?) p/ o0 _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4 R! Q# g1 V0 h
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' X3 s3 I) s7 X$ V3 \; x5 M+ ?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% {  I6 _8 U$ y
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
; p5 {* E' ^/ ]6 E, E* |  `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; l) M" }. b' L. q* L
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, p! _" h9 i' d* ^/ y
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" ^" A5 {, S7 C$ R6 Z! V( Q, J
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7 o- D5 U# J4 b9 |
    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, O9 t4 W$ C2 n; R/ V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" x, c4 b  B! k6 r" l/ [. @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6 {; b; F' A! Q0 Q  y+ c) p8 R
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# ^0 X$ s0 R& [4 J9 O5 k
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- p6 a$ z+ g, r: q+ e2 T4 m- E   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
9 R9 Q* O+ t$ N! J5 F& g* e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- Z& U: a( ^3 z8 i0 r  U7 ^, s
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% b0 B3 R: t# ^1 s$ T7 C& K5 r$ t   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# t; a/ M, ]7 y8 v8 n$ V( R0 t! F
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
% F. I' t2 C8 X2 H9 k8 }6 [    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3 y8 \1 C# t" a0 C9 r3 L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: e, Q- e7 C8 m7 t% G* q: Y' |6 b
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0 l/ T5 }2 v3 L" Q  m& }6 l. Z. i- `+ g
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2 R% C( G; D, y$ N% o7 j
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
/ P% I1 Q( h& P' [6 E1 W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: o& ?- p: S! e/ E! g* ~   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! l1 U+ ]" j4 r8 H+ ]1 f
   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* n3 O+ N, K8 X2 J
    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
/ r) v8 _) X6 E/ V) Y' @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6 P/ G6 M* R/ i% Y* V; W5 Y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" ^. {/ Z5 p2 \- i
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) X# b( U. ?2 g* @* z
   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
/ A- f! E0 t. g3 a: Q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
- P8 R/ n( M/ k; r8 s) e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; L' @* q0 m0 }# ]  f
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. F, A: N% D7 u& f3 Z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( b+ j" }% \" `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# Q% t2 Z& _3 C. d
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
" Q6 w0 N2 ?) J$ n述了自己。
0 C$ Y3 P6 }' k1 l# J8 [   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6 Q9 w* Q1 W( T
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8 [1 z5 H" _7 _3 v" [
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4 ?  s( l6 Q) u% O4 N- R2 o# `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* {4 n2 V8 D2 o, H6 y  l
    “老爷。”
- c: P3 {3 \/ k, `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. G3 |8 A+ o' M0 s7 O9 ^! D) e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8 \6 k1 @$ H* u( b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
$ g+ ?( J+ X  K8 C的粪缸走去。
. `: K7 E9 _; [2 k5 r   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
7 ^! {5 M' @7 g0 o9 C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$ ~* e7 m- }8 b% M% Y, g& |
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+ [1 p1 C$ y2 W* _5 P5 a2 [6 C, Z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5 V/ X  d3 }4 a/ k
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
1 m# V6 E9 ^: [$ U( u! h9 ]7 l就问他:* l8 N7 r* o2 p& c% ^) Q% H* K
   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3 B6 h+ r7 O4 S& O+ R) Z
    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
% Z# k# ]' D1 c. j4 j' Z  x1 b) u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
$ Z5 W' y# v+ X5 L! Q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
) v6 S# D) r5 c6 d/ K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* t& D2 W0 m: E+ l1 t7 h. p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
; h( B% D7 d9 x8 A9 T. g: F+ S有听到了。
0 p$ C# ^" ^2 g' v; A/ [9 J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3 N" ~1 \2 f2 O2 `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
0 Q( K+ @3 u9 S' W' Q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! d# L! `# ^0 n9 f3 q8 ~! T
    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+ Y8 b4 Q3 P" b) x4 |
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0 s8 C& t9 {. _0 p8 ?4 y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! C' z+ c" j1 m8 j& b% ^
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- X9 f% ~+ o: Y, }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# f4 L& ]; H. x& ]& g$ F) @
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4 p2 x4 M, N) U0 Z/ s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" Q# H! d1 |) E% c( L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$ P8 x6 M$ h( E
    “长根,跑呀。”
1 ?3 f* ]" w/ Z: v1 S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& a# H- \2 z5 E0 ~- B
    “飞呀。”
( r3 b2 a3 H. J7 F9 e. c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0 S8 b0 X2 ]& c- Z9 f+ H% f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+ M1 d6 ~& e( `9 e+ v% o# I
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( B6 j0 B& F) f2 X' `
   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3 Z2 w' l1 v2 L( l& w, g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! f' A' }3 n* V1 @
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: T9 i) @  D, c1 R7 t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
9 v- @( n, R+ P, B5 Y" ~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% x6 ~: u% `8 T1 h  H- O1 N! y
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9 }6 Q8 ~  H) r  U4 L
有光耀祖宗。
* q; o8 [! U& }5 {/ |* k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3 @0 L3 W* a* C. o0 j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/ I6 S- T" X3 f) B
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  s0 l6 `% m- \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! ^' e1 f! @" i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
- @' T, T. C4 s: s1 M2 h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
0 u! k- \& l6 S% a; \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
: a' z# H  u5 [- n1 v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1 \6 m& @( C' U5 T9 P' h( X
对她说:
" O4 B5 w, f- j( E* T6 ]    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, m- }1 X+ t% ^! D- y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1 I) r0 L3 n: \6 o8 d0 m
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6 ^& S) Z* A; _2 h1 R$ V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' [3 g4 k( t/ a2 N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4 \8 e$ \( ]5 R
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9 @- f2 {8 i8 j- v
    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9 i$ ~% ]4 C$ _" k0 @* x- F5 Q7 I
   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
% b2 y" U+ R! K/ a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6 l; b/ ^; ~. E. P4 s  r: {- E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
+ R) Q  e0 {) O( F   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4 L& J$ G: U/ x, T4 q
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; q$ f( ^$ [8 A( ], ?3 c. C/ t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9 Z& j0 c& H1 H% n+ C  J7 F
    “孽子。”+ h$ u; \1 L: p8 _% I8 u$ t
   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
9 M1 }( a; |" ]2 ]( }8 l   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& |5 m6 P* p$ f6 s. x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& a2 T4 A2 Z9 H1 O+ [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0 O9 v, x0 ]. z  l  g4 R
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% Y% x. c" k3 m7 b' S9 E+ k( T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$ L/ q+ u0 e" q. p# w( K4 ^" t   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8 n8 X" a- N2 j
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0 m* ]5 D- N, m+ g" {/ T
    “近来无恙?”1 s8 a2 M* `+ t: M( q
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5 O6 @* Z  l5 i2 i5 c5 T# c6 ]
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' |) d2 B. r5 o& r; @0 K" [3 G
    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# r. E8 P+ G* b( a
   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$ h' b! S+ {4 B! `  ^
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( T+ x% E2 P4 {& f
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* x. J, P! |0 Y! E. q
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& `* W; Y( U. E0 y/ ]* n' m9 P1 g
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1 G7 h: v+ o; q$ H! z/ _2 h
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3 x) m  D( h/ v
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9 B8 K# O' ^5 {8 X/ L1 @$ n
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
' _  d2 g: S& c  d( T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
2 H' ?+ h' \+ B/ D/ m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  @8 x1 z: s" |" `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" V; m- Q$ Z1 q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
% o& K$ p9 v, O9 z5 `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' ^- X" i6 f; @& \+ c+ Y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' ~6 C! H" A  N: c% Z% ^
   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/ A5 b) T" I% P$ R% H: z+ ]0 a
   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( {4 q' K9 s) x! x4 @2 G/ c" M    “来啦,来啦。”
0 {0 x! t' t0 F3 q, t' c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
. }1 t  d' Z$ r& D' X7 X她说:
( T* y, D- u5 s% Y0 I4 z3 U+ x    “跑呀,跑呀。”
( e) F# L$ X3 A( T" a# K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9 l) @# o1 R" r. V" z9 v
   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$ z7 W; q, k1 r) v6 n& J/ }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
  o2 H' g4 ]+ Z' K7 k4 N, A    “站住,站住。”: T' W3 g9 Y, a/ L9 s
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) X* f5 k9 N) Y  @2 r, ?9 B3 @- Z   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  ]$ p% n1 f$ [. c6 S
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
. I& C2 C8 b! W0 Q, ]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
/ n' L, G. d% l" n2 g. C/ Z   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9 K- I! I# P7 B7 r. m
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; H4 H! w, ]9 Y  [7 t1 q& b, d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
  b, `0 u1 x7 ^. Q4 z/ M; A2 ]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" c3 V% _! [$ Q; b% S& I* m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
3 p, c4 P/ k' h$ D; d  u5 E1 Q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- K2 u6 s& K9 k5 F/ o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; c$ V: N' s3 T7 i- C
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/ p1 A4 F5 ]% I6 M6 h# t0 y: L
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
: }& R. [' P" F: b地看着我。
6 y: k) f) y" k4 ]+ z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! h$ f6 X; y0 m- I, k. w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6 a1 U$ A% E! ]: h0 D% H4 G) O
起来。
0 Q" @) P- S4 h9 E+ U+ b6 J  J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- P- O) f; m5 e( e+ d/ @/ Z- ^我对家珍说:: _) l6 h- ]% p/ u/ T  L
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5 m7 F7 d0 f/ b- G/ r" F! R+ ?4 M   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8 a$ B; \5 R( G6 g# K' L$ g2 i
办法的事。
8 ~( K& O# D; q0 L5 D. L6 k  k+ K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; Q& Z9 j% P) z5 @+ k: s$ m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
# Q' L/ z1 z2 g, ?2 F4 J! t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; _# H0 y/ ~2 F* \
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. ]/ k7 `1 {$ b3 g4 t% p3 R# K
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; M1 x% Q  C: Q
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7 n% U% z: |/ u9 w来。0 O9 L0 F  ?( Y
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2 n$ ]# `+ V/ j4 b4 _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% C/ ~) R7 [0 J8 u3 w
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# m8 E( q9 _" d  V1 T, h4 p  F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! R% M+ Q6 g( e, s" W- }! s" A: u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4 H- D* O: r0 Q) q* m0 r0 Q8 u) j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+ t4 h  X3 v* ]( s. Z
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
- C# V/ q4 [" K# o4 t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- h& N7 I0 D6 J3 ?$ @5 z" o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
1 l; {- F' Q+ g8 i; c2 J* z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
7 ^/ t& }. O& Y1 b! }0 U+ D# q/ ^   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6 S( V/ l& v/ Q  z/ y
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
1 C1 E0 l/ ]7 ~    “请。”" O; E5 D; @+ P, U
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
6 x: v- Q) F8 l& ^8 r. X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/ b, n8 _* x4 ^& z8 A4 L) A' l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& ^7 [4 g5 j. Y* {
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  [/ p* J3 h9 Q: R
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1 U% |9 Y" I' ^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! P' z' ?# O! R# @
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) o* S% o0 N; e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
" a" E% C* F* q0 E! k2 U" {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" l: L/ w3 Q& ^3 q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
" g$ u* t3 c, q/ e( H4 f1 f. ~% O- i4 [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3 H6 S+ o; Y- N
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3 z9 r" H! p4 ]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& l2 V$ K/ c) s4 b# v+ ~$ S+ v, f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
- s5 k. [: {$ E# T) t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+ v# \% A9 e5 j5 j2 ]$ z8 |4 R. x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+ J- m$ B- R' x0 C$ ~" r    “行啊。”
% l" e8 S. j7 `% h  k: ^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! f  R* ~3 v7 ?) ?7 Q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( x* {( x% l  x- S" g# {
   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& W- S, C: @; _+ E
   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
& i6 K" e% @3 Y% R- v( v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. y6 ?7 f% f/ G0 K8 o% B4 j3 A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+ B8 k7 Z. c+ p5 B) v; s
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4 L+ K8 ^8 B, z3 Z3 b- ]& R    “我输了。”( ~* H+ C& }  t
   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
. e% c% D4 x, z( W7 ^: K# a: M6 ?, h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! U3 ]: ?2 ?0 g. c% `  f( s' r# `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
( L% N+ U' M& D; R2 k! X    “我老了。”: x- _9 q" U! F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+ U; A2 R$ h4 z+ n- I
   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5 g/ A' a: f. b* u8 X6 X
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
  P3 e- E$ [- N% o% w+ q9 F$ q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; f/ l3 w- C: @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9 m, @" m% f" v7 Z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
- b/ O8 _0 U9 x$ N# z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. Z3 H( \& B# r+ z$ F9 Z
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# X9 [' r$ a! C9 |* `# q0 X2 H, {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7 N. v7 V0 ^, }1 I0 n
嘿嘿一笑说:! W6 y, u5 q5 k- @* o$ e
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2 m3 ]& ^% W6 q$ p) D  u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
2 i9 k6 e1 j1 n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8 J/ F  s3 T$ Y: N. Y( T9 @7 T
输给我。0 s5 l4 O3 o" y
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
) S1 y$ V6 J0 [3 ]0 b/ n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9 s- b& X% d8 g" Z" P+ L8 j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
: u9 j6 o' n3 ]$ s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0 w( V8 g; |+ P2 Q0 i% x9 n% Y& k
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+ n7 j/ \# S; X* G% K* g
就对家珍说:! G0 a( Y% D- A
   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$ f3 M: m5 d) c/ J, L$ J$ K   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6 y% G# L' V; g( A1 o
    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! P( D  J4 ~# h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
4 C* S  B5 Y2 W6 V色就难看了,说道:
+ @/ d+ f+ z5 p0 S& _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6 T0 U& R* K* _! f( ?) E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
- h7 m* k+ w2 g& e. A$ B6 N6 l   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; I8 I+ u& F/ T. \. X  Y1 S   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
7 A4 O4 ]) V/ [9 f  f- k! q* S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! B$ @6 t! i0 p
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* G- `6 H' i7 V
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5 J* Y. Q8 d- q$ I" t5 S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3 S8 m7 w3 A# H2 s
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
2 m% ?# k/ f% s* _& O# y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& T/ N4 t( n6 l) b* }  Z" d   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/ M1 z: m1 p0 e
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
- R% g7 b2 o- s! |5 q# u- Z在那里,说:
; }/ \# ^2 Z7 k/ t) Q   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7 v" R; d; d1 W- r1 T  \2 D4 ^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
- U+ R# P( v/ Z! @( T, M5 I% G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
8 b$ A4 Y7 Q; i+ r5 {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9 Y* V: @2 q0 ~
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
. P8 S# D& \; l/ J, b5 W2 G7 H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  o# q+ h  c0 a3 l' E" N. |' |9 `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* @7 a  G8 Z" Q6 p" V6 v0 F4 B# o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- i$ \2 F7 |: n) z8 {' F) p# C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  F" U: z6 Z; C& s) F+ A
    “没有。”
9 k8 u, n# G: O) b8 U. [+ d$ L9 l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9 W  V$ K; a& Y6 D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
2 t# k1 C! I; g9 h. P8 z+ n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5 Q7 v% e! A. N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, n% a2 p4 b# b, l2 Y4 u
  ]1 Y- U5 C) ~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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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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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3:23 |只看该作者
: Z4 b# H& n! n# n# ~1 m5 D# x
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: X! c6 T5 ?8 W/ e7 ?
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# O0 E) K7 h+ v" ~# |
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
: ~# [7 C3 }- S- `/ l, Y. E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9 ]- ^+ M9 Q( f9 Q/ g0 b/ e" L
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7 E8 g/ ^- O! |3 L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: h3 E4 u; m4 t9 P# V- `) n
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
' y' I8 t/ J5 B* W: I' O& a$ ~- v    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( g, S4 u* q( S- I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
# }+ o. X* H2 k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
$ ~% ?/ b/ F# F! |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0 U0 t, K- T$ h: S' L2 y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$ ?; {, O; ^7 b+ D' r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
7 `7 h" @$ ]+ [7 l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
5 @' T  y0 C" H* j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+ X# C. ?  M* k! h
    “慢着。”
% w" y9 w3 p) p0 l/ {% K# _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/ O& i1 w$ f  X
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
5 ?* Y6 |1 U; R7 J+ ]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
$ S$ ^2 u$ S9 ^/ r/ ~+ D% ~6 r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! ]+ c( J0 s# M6 P9 y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; E/ g: k$ ?1 g% Y
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+ l' B- c3 f0 o  t
   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* d# ^/ K! g8 Y( \& t: E. O. m) C    “七点。”
# K9 G. T% p, }$ j5 S$ R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8 a. c; \, A, I0 K$ r9 b2 H' I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9 o( N2 _. X* i$ B$ _
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
7 l6 o4 Y2 d  `8 v- P  j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1 d$ C- C" |, Z7 p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; T+ G% R; s% b* ?
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( i6 m* N7 o: Z3 v0 D- T! J
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3 ]: m, f+ t7 ^* O  l
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
* a4 _+ U7 f; Y) y0 a    “不会,不会。”
* l3 ?0 F; O$ r) {& W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& d1 B- u! E0 a7 V3 a. y
对我说:
3 O+ z, ?% t  ?  I   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" O) I' E1 j; F2 H9 d
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# X: [& v0 m4 l$ U- }  A# G我对龙二说:
7 S6 c: l( i% N. v( O: Q! W& m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! n1 J7 G) m4 [5 X5 j' H$ m   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* z& v6 b6 Y) R9 d) D$ P
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% z4 J( U2 F& [
   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
' E- C( z( J6 |( k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6 `$ J* H; O0 ^   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2 y/ C, y5 \. E; ~0 f
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) I/ ?" N7 ~4 ^' n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* p8 H0 M3 I# `" @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
- ?: ?7 X: r' m. b7 }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
+ F3 ^/ Q1 g: I0 y4 o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; f' d) s  _0 E2 j6 M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. H) a' r/ X$ D
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
( `' c  D) n) K, i) ~/ I. B4 ], w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: ?9 ~# K/ y1 E* E  ?8 c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1 v* J. o) i; z
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- h: Z5 b/ G3 O# k/ {3 c9 J
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$ c/ |+ h+ ?# C7 p) A
   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( ?9 G! o4 k3 s
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
9 P2 H) h* S. U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( L3 C1 s+ ]- H0 T8 }/ }4 Z: t吊死强。7 F7 B( Q+ V' W, [! P9 D6 Y
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
9 x; p; m: p( A% J6 k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8 c; o" H9 X: A    “你是福贵吧?”
2 \6 W6 j" u" }* u  @6 m8 m; C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7 A0 O( w" @+ e* q: e( N
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1 D$ ^& |$ v& C( [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& p3 v- e5 B' w; D
   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
3 L: D1 x+ g* f& E7 J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6 K3 t2 }) M5 j8 ^# a3 u! g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
* |, Z: h: t& V- h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
- ?- Z: B. ~* k! ]4 M" D) X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8 C; i+ }- R8 z2 a) X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
2 X. n/ f# d. N7 p; W; X5 t9 m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4 P. D- Z) w( C! R0 d3 |# W# H   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  @. I5 I: f' O# d' Z. @
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7 W, `. \6 L8 M8 l4 }' N" [
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& `; |8 f* Z8 h& m( q9 e
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
! R+ P( X% O* G9 K   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
7 \1 w1 q/ n2 [2 \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9 @! X' B$ r4 u2 L. h# e' g. ^/ f   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# h8 L, E: P: p* m
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
# f5 z7 s3 d3 ~( d, |' v1 P* K6 m2 V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9 N! _3 v+ Y8 t7 V! t; p
在那边喊叫起来:
; Y6 Z, B+ \- D) _& B! t    “孽子。”$ i" U+ T1 ?2 J+ I
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$ v  V5 \9 G/ r: Y0 @
   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% k7 {$ W! F$ Q4 \& X7 I) a/ U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' P! w! ]) s% D! V) _( c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9 L" ]" e& k1 H! a) {) W
万剐。7 G/ W, a' g. Q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
4 q; }0 S7 Z# o, [$ }    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/ u* h# ^6 }! V3 S+ c; v6 J' Y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7 h3 ], N0 _; m7 Y( M7 n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( I' T4 w" z+ u- `; R  s& G
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7 f" T% D+ r* F# t& F" n/ D2 J
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1 R9 l2 u. [$ Z2 [! N) m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
" _7 Q& S+ h$ k: _1 J; c   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
! ], P, u* P. D   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7 n( V. Y7 N* U; ^. T0 s5 r, z( I: ^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
9 o8 L; p5 x9 ?+ @+ T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! |8 M' ^  Q7 N' p
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
2 k& E' s/ M: }5 K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
' d( ]0 L. s* F# R; t. m5 s0 P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2 Q( T2 R, v& ?( r) }: G/ R" _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3 p; ?- r8 T0 E1 L" T% c+ m1 S8 B1 |; F8 p
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
& f, b* `. I+ i; p8 p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9 C1 s: R* A' `/ V$ Q" C0 ^    “福贵呵。”- a# S; r# [; A4 O& k3 k( ?
   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4 C8 R8 l% T+ C5 j* ~9 _+ o
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9 X! b  b0 t7 @8 z  w. d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
9 S8 O" {9 ^. i  x1 B- A心里。爹轻声说:
' e* m8 `" C. V3 p    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2 k. ]+ M/ ]2 R6 n: ?2 I9 o3 R
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4 I1 \6 \) K4 n/ {1 e8 a* c还债吧。”
9 |* ~5 y* J9 c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8 z8 x9 t! u9 h% r0 c8 L
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% D$ H: t4 r" x( Y: g* b. ]拍我的手说:
6 `6 ?' z6 P' ?! [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7 R9 b# `" O, B( E- w0 N; u, y' Y( j
   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& P% W/ C4 u: x( v; J9 K
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6 ]' {7 ]) x8 Z8 N, p: M
    “放下吧。”/ e! [5 {8 T, U0 E" W
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& B& {$ [; r% A, P
   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" A9 g, B# V9 R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3 ~" t3 i. p. S( z- W( d( W" L1 V    “辛苦啦。”
# [) [: _4 V1 Y! y0 z+ J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
6 H. [0 L2 m+ F$ r! N0 r# v   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% ]7 q7 s' F* B5 N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; l. ]4 n) Z$ m
   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% |) d" w  A) v
   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
9 Q! v+ N/ @( f% l$ _   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# }8 H+ q( R" _* ?' ~: z  L
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
. r5 z. C% N8 G6 A+ C0 T   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
* ~3 [1 Q: _) v  B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3 s, g# k6 L7 i/ O2 c; N9 R7 f0 `
   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6 l5 b* t* ^# A4 T1 |# w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% R0 b4 w* Y& n" t& `
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& T8 b! |) q3 z, {6 H6 o/ h
   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9 E' k  {( B  I3 H$ r; ~- i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1 V& x, T5 Z! U  W* e. c, ~, }1 V
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, l; d9 J7 |" j9 I   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
' y" e1 h0 t  J- i0 s0 J6 U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0 j/ V1 q* o, b$ n) A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2 T  a" @% E) J2 i0 f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
* u, z/ k6 k- ?) s7 P    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
$ o- U1 F+ s4 k2 D+ G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) S" d/ C) A: |+ O
    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
2 p8 g! Q$ b( w; \2 h5 X    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
/ a  w! L: L! z- i   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. X) ]" ]6 C0 n" I+ O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" e- D# d' g* b' F
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
' ~4 ?; E! u2 t3 J$ i* D% f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6 H- \* H' U9 \5 m+ e; u! f4 p3 U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4 r/ ^$ H" v% g7 E* h( W6 u
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
/ h$ H' _. W2 a4 G6 o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$ Q7 B7 k7 n0 r& W, o4 `
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
9 d& O! Z- I" |2 f3 j    “少爷。”
4 a  r% Q/ D) ?: T, l+ L. [) i3 R7 t    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
6 v- k+ a; W8 f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) f% K6 D4 _" }  ?
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. M5 D  L, o" X8 Z! F( x9 [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" a! Q8 C! l: j) W( W
   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$ D  d; K; P. Q   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; V+ n* F& D5 U' V% D% G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1 e& W% {5 z+ ~4 W, N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$ H) m( D- x# X5 C5 T, |  Q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' l6 _0 _9 G6 h
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. D" }. R5 O% }; q9 |
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
3 t) O: D& G& {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
/ p$ {6 a$ ^: e7 P% O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1 L7 G2 v6 T8 S5 ^0 x+ g$ G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; O$ T+ ~/ ^( i  f
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% R% D3 ^8 M% s& k2 Q! B9 L
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# }6 o# w# @5 [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( d- ?+ i* [; U& X: H( I- `
   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
! v  u: g* s/ Q, b6 ^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
) e, H7 E' L' o+ |  k  q. x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$ W/ q3 U# ]& A    “债还清了?”
$ U1 J" B0 k2 P+ s    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5 ~' J# n7 _& H; E' N
   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( y8 H. t& k* F8 U1 A$ j3 F
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9 A0 c& z  {: H+ i5 f- V1 y  W9 u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8 v4 Q1 W& G0 J  n9 K0 P    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6 h% l. q! B# K5 z6 a
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( O0 C8 I/ h! a
   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
9 l4 [4 f% q) q0 q- s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  ^! Q$ `. _% g4 k: _: b+ u" e
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7 Z# r3 Y: T/ o7 i% V   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
" g1 H9 A, G0 v1 Z  Q8 `  l6 r+ F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" |- g' Z1 i0 F# U& S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* ~) H% O# y: o' A/ b/ J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8 O) m% ]# f) k6 W5 S
   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2 W) v$ p  |9 l& m, Z9 H3 ~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0 i5 W/ d' J  S! ~  o
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6 ]  ~1 A3 j9 M  x9 t- ?4 [& l. Q    “结实,结实。”
2 L6 z, _( \/ E( a/ O) ?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0 k* C+ e4 O) h. |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$ E% D# p& e0 q- ~2 h   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; @) z% o6 u  X9 v  w% y8 }
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) R% V  ^; E( d  y& |$ S! J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0 Z' N$ _! ^1 F7 r  D7 p3 u
   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% U, f1 W9 i! I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
- @. @& {3 M5 ~# W9 r5 Q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2 j/ n4 V7 h4 A% `% l
    “老爷。”& ?( v  \( g8 n& h8 [* {* Z* \
   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0 k. V# a. E' k. \. x+ z/ g% d  P. b
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3 k6 f( F, ^6 ?( z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
( S* V& l& U5 ]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) ?' z: s8 Q$ [3 O
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6 W, g( e1 S' Z$ i9 o0 P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$ H( c& z+ N9 }; g* W$ E3 c; T& f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4 |2 I+ \7 B0 ^2 t
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
' _& ]$ z0 p' H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
4 i$ O+ y# B3 Z  U( p) @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
7 b3 u7 T$ Z9 V1 n5 X% J1 x, Y9 r    “你是谁家的?”- c% G2 O2 o' n( m
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:
+ Z2 {! M2 T% d   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/ j4 T0 R6 Z* E) L9 g- D0 y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:
& F. _' C; E; H  y# w& L& H  [    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; Q8 R/ _( \3 }6 ]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- b. ]# Z9 U( i- Q
轻声说:
0 E8 T6 l: h, N7 t8 d' O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& E2 |' E( Q* c8 d( E
   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
. X! Y) \4 z4 I7 W! Q8 u# `   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$ J4 F1 J/ U( x& N  q% P6 o5 T
    “不用了。”
# C6 Z6 u* C; ]& [9 m4 I7 n$ l    随后我爹问他:1 _( E: s' i) {2 f* B$ I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) X3 d5 q) p4 `- a$ Q
    王喜摇摇头说:' Y+ U7 W! E* L. L" p. t1 Y
    “没有,老爷。”6 t' t- t4 b6 d* o# f# Z
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( f" B* t0 Y& j: P) q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
5 h: ^/ N# o- x# S7 W   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3 e8 i( @/ C/ K8 W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$ G) B% t! K% F- E1 }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8 S- O. [0 \' P. S# ~/ m
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7 s' ^2 l/ k! }2 j6 K
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3 c! q7 f% Q7 H* x& P& @, ?; D/ X
   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0 l7 [0 M. ]. T6 s8 f1 S
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" p& O  e, e( P4 R" N   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
  q) O& ?2 {7 E$ d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
, ?; j2 A1 c  g- M1 H) q6 A   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
' J) k" L; G) ?+ t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7 z1 l& J$ S$ O& Z8 Q5 Y+ \
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) K- y5 V! W& y: V) j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# c: S$ A6 a2 B* G7 W- L
   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4 _9 I4 d; q# q& s% A1 C
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! g8 W* ^  ~$ P! G
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+ _7 q7 |  r7 H$ U+ E& s' }# F   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
. w- U8 E* W- M0 {' M/ y& y3 \    “是风吹的吗?”/ ?$ r7 ~) N7 a5 T& o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/ ~) o9 E, ?3 K+ K9 ~1 C9 K5 f& n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+ D! {$ n8 {3 C0 G! v7 m- W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8 M( a# V6 i- e, A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6 r7 ^6 l$ L  n. _$ M  l0 |8 U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
+ [% v5 z# p$ _3 q- w   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- u3 j3 ^) Z' o. y
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, {0 w' S/ A! H# g" W8 O, Y
   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; K$ H/ V( O6 l
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
( o" {5 s: i& ~/ D  B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) i; z4 S$ ]0 \! E- X) c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
: M# f* R' {3 W0 f6 x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& q" D9 F$ p- [- L
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( a& o7 P/ ?( w( l% O- h. b7 ^1 @
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5 a! u2 k/ ?% ^- Z1 j
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4 F1 q# ~2 m8 l+ K( q% l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
% X- r0 K0 d; c3 j  S! i% ~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# v3 D2 X! {: q5 [) f$ e
    “爹。”" A' [  ?/ c9 {" ~1 }' [* N
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
2 `0 l: }9 n, }    “那畜生呢?”& R4 O0 i* Q0 ~% s7 c1 g
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:  a2 E" a7 p: S) i2 K0 y# ^4 K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
4 Z; ?8 o. {: M" p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/ h5 h9 q* ^, e! b; A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+ U6 x8 a- G: k) w( r" h
    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
; Q2 z6 Y( |* `' _. Q9 _   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
, `4 j/ ]5 q; O6 n    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' S" z7 `/ b: `! i, t3 ]
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' q; _; {7 }* B3 M# B8 g/ n
   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
; e8 n* I7 W, L( r4 w  [% l" Y# q7 O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# Z' D: c* P. A- d/ g/ p
   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
, E' u1 b  s. t- j- p4 j+ A    “爹。”
9 j+ }3 O$ k/ g4 e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
, b! U1 `* l3 i: h/ X3 n; @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2 z2 N* M6 I0 H( ~0 b! v
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2 b1 b5 T+ N3 a  Y8 @& e1 H/ p
    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( o1 |9 f6 O7 B& |2 ?1 b: g
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
* h) ?' [; u; r& X4 {   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+ N+ K/ W/ w7 [# y" j. d% r& j
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5 Z1 _% H; ?, j8 p
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8 V$ P8 V! Q0 d# I0 `' L: O# \. G
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# Q, m9 T. f' K( S. }% q! e
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, q3 Z0 X% |2 o9 a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! E, P6 k' D( ?2 _- D* J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4 l% w4 m( c7 M( f1 j+ i9 u/ Y
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) e' H. y. N% O8 R( g+ }6 P0 ]3 p
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0 i$ K( m8 B  d
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
' S9 c+ M- _5 s- r5 V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, J3 @* C/ f  M) D) V$ w( K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) Q: V+ s) ^6 _* j, A
    “上轿。”
7 i8 Q$ o# ^" C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0 u) x+ Y% V, S1 `; c- J$ M4 H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: D/ |' D8 U/ i& @# k' ]1 i0 u' y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4 c6 g5 P# q2 c6 o8 o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
0 a2 h9 M/ A) c- i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3 v' e( x) p6 o1 m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
4 m0 s5 p/ J" G; [5 l: C4 Q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' k: S! x6 o5 p1 g住。
; N  O2 U' P- p# G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! Q( `/ E+ s5 t
   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6 W2 d* `4 r2 N! F) u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
- Q* }& I' B/ Z$ ?$ s, ^* V' J   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
4 X& H  Z2 P) }( L/ O, B$ G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4 n) i3 v9 o' ?
   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' J1 p2 ]8 Q8 ~$ J1 i9 V
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: d# j+ F3 }2 R3 P
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) R$ H* o! g2 _4 u6 r5 T9 v
  n, T- Y( w6 g" R. g5 s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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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4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4:26 |只看该作者
0 K2 {& l$ X! f
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  O0 a; n6 Y, w  O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
$ A, o5 q; r% o5 H# G8 N0 n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; x, \' J5 B/ e1 g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1 y; E; a0 u1 W; y5 \% Y7 _
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
% G4 F9 U" y' J- q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( d5 k- |$ }6 R$ [5 D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
( \% q3 h+ s' \0 h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0 h' N! E1 |, [! g+ f) Q+ k
   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$ \% _  \% J2 ]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
* m) a' J( o& w  o  b  N" W6 V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& _! \* g/ I3 S! y  |6 ]
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
# q- z6 ]; g9 q) f; l; K' k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
6 r: e, _' [) G" d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4 g6 m7 e0 Q9 M+ H: d2 J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/ `8 i) g8 F5 a0 E. }+ R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5 V* u+ e2 }. g% H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
- I0 z; J& y2 z8 s: N( {9 O* d+ _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9 h, ]6 R; R0 `8 a0 r
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
6 U( m' {7 B5 Z6 d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! c+ x) O1 W! T) C$ r0 ^7 Q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- J" _( \( c5 k
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# ^$ t# x" y3 B9 e/ j7 @8 q
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& ]1 F3 b! g0 Y6 {! m7 Y/ T6 Y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; t; r9 d& |0 E/ D7 H' U( v  t
   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" k- q2 {7 Y4 u* Z) K# F2 X2 ^
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
* |( |. A0 g3 g0 H6 W9 a1 J0 O2 z: W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3 F* ?9 s/ @" F" @" Q# W+ @   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7 g3 q1 C) ?, W: l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5 a, D, {7 |  m$ ^" L2 o" m/ _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0 y! Y/ A( }. K5 X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: ?; }  u. q1 u, w( Q$ W& A2 z   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' r  }: w& Z0 N' N" M7 J
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
$ X- J7 O3 n/ M  u6 l5 }说:1 a& o7 `+ r' _" V1 d6 Z- s; l
   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  f1 p7 j+ p# |' G, U% V. V
   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! t; F8 v% e  a- s2 U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& `) q% Z1 x" q1 v+ C/ c; M9 b
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# B+ Z; S" l  A( R
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0 j4 H* v1 A7 y0 D- ~" r# ?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+ t1 Q  R3 G7 |力活。- k0 A+ Y7 F& p/ X: c
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( S  w7 s3 w' z
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+ K: B: x; E5 k' b
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
* F2 {/ @$ \. E6 H5 n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) [3 ~( a) Q* f* G2 Y, x8 y/ k
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4 J6 K! R* X- d" ]" J" s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1 S% m9 ?# I' ^6 q. Y, C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+ h* g  f$ P3 l1 J0 v  N
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" k- [6 F- p, Z$ ]2 x7 u; V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* c6 t2 ?1 U2 c  @7 t4 y
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
% w0 W9 d* W, v' l  e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/ M& J  W- T$ {) g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% P- ]1 {( b  a2 s- E
   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2 l5 J2 P% {( b0 q6 U* _; K& e
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3 U6 V+ S  o  g% ?; a/ G
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4 s% H: Y) S8 `, y. G) h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4 v6 F% l0 P+ {1 ?. w# B* q
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
7 S7 A) P  a3 R8 Q5 t$ W0 c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  {9 j3 G2 G, M5 B4 @# N6 j' i% v
   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# e1 _5 E1 g# m$ {* y  z0 r7 {7 c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6 U) O, O$ E+ Y2 |& C   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
6 F: [: J0 ]) C& h* }; x   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7 e5 {& R" `6 Q
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" D( @6 S2 r8 l, W) R救你的穷。”
3 }3 z$ o) K5 u/ O4 E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8 [/ h0 \6 p9 ]5 F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! ~  x- I5 L4 @5 D3 d' L5 @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?”
% k! h; l+ ^$ V8 Z4 ^    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  `; x; R8 U0 O, K$ b% @* b( K  Q9 L; E
   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
/ V7 l" p0 I3 Q3 _6 r    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# {# j4 u, F2 i* a& q, {. f   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- t# y' b$ w% Z. c2 h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
- T/ y! v4 O3 T5 @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
7 g1 I' T: a, K4 m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9 q& K6 f2 }( m9 X$ j* q/ |, C/ X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3 C- f5 G2 b, @7 t, L! w   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  p5 A5 c. ?7 L7 X% I, O, V1 g2 L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
# a2 C6 n2 C& s/ @) ]9 C& ^   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9 h) \2 v8 C2 Z( ~5 ~$ }8 V   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! q' W, ]6 G+ R7 w6 {& p2 {# f   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# V9 D% S4 J' f0 y7 q/ Q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8 J2 e# W1 e% V# o8 r
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
, g( S) |. j5 [8 h2 m说:' ]- G1 ]& V- N2 [
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# t0 u5 C3 k! k$ r  N4 L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& V0 n0 }/ r+ ~2 z
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' m3 y- k$ O5 L
   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* P  y* N+ q* G! z4 A& v
   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, g8 V9 q4 {2 x7 O( |. x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1 o6 ~5 O4 j5 V2 g4 x/ `# ^2 a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
% H! `% O7 t( s; r1 e1 M) y0 L9 U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9 N9 D$ L  m; b' M
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
8 X  t7 e" C3 C! j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. h# }5 Z# N  B
的。
% a% t) w4 m) J( N5 D6 n+ l6 M8 C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, Z9 G. T4 D# N) ]8 r2 M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; x8 d  e9 z, S1 i1 X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
* q% i: z" n  c/ V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) p/ e1 n& ^- h3 |5 y
   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, e8 }2 C! G. I% l5 }- x
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
/ F2 }0 z* ?4 ]$ [' Z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
- q  Q9 D+ l9 j& J: S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* k' G$ R: c! t
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
1 p- c( [8 a/ \& d4 ^& G8 }的衣服。! U* Q# U  P2 a2 W+ x
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
9 s) F1 k7 j9 x" Y* y+ z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
7 A/ b$ y( r# Y" @; j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5 @6 c2 U! D/ @/ k2 i+ _8 ?
    “长根,长根。”6 o' O, t4 j! J/ v, `9 o5 e' c. C: [
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
4 R+ ]; c0 h5 \* F; o    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( ]. v5 ^6 a/ j+ I& u: w   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7 h& C+ C3 Z1 s& @7 E9 F, P
   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! O# ~8 F$ w# m' k3 b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$ _3 T, B+ E3 T0 {# y  e; J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8 x+ \+ U# J# E# A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
" n# x8 c" ^5 T6 X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0 V, n8 q) b2 E% x
    “你还好吧?”
7 F; `- w8 a* Q% Y* v, a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
" s( O2 G# W& t7 \( h- N5 j9 `2 K   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' ^" u, @( t2 w& v$ J
   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% A5 }3 v# e+ F! w7 _; ^  O
   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
9 d! A+ f$ o/ ], K/ G   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0 c, P$ r% M- O& D
   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& t) e. f/ v! [5 y! s: e, u
岣*苦,我对娘说:" x! c: d+ ~3 P2 R, q0 D1 M$ |* z3 `$ c/ z
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' e/ u- n; h4 c% T0 U  t8 _# z   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4 L: x5 j# h0 n4 M. u& y  y( S
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
6 B) U. J/ ?6 r+ ?# M7 z   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2 Q: c1 n$ S  r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! w0 K( Z4 i. @1 p) K' w    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
% ?) D3 C+ p9 `0 ^5 i4 D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' E2 k( y# {- t
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6 E( F( d1 v+ W* |3 @' z   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
. V* R4 \. s. P$ }8 S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9 {+ k/ e) E0 Q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  k: q. ~  N- @* A$ b9 o' o1 ]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; b) ]5 Y1 y' u* ?4 o   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2 c: i1 I( v3 H8 ~6 ?, g8 f8 @0 Y! W# s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9 a2 r5 C$ ?8 O- w* J- e  y, h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
2 @9 c- q- f8 h1 `" B    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
# P3 q( ~8 i7 ]  M% c7 P9 c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+ M' B, Y5 _! o+ c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4 N2 u# \5 V0 U) m( G3 T" H
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( n* u4 _8 k$ p( V3 s6 p2 S/ |$ g8 ~
   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, v' x! c" s, U' n$ N1 F5 B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( T" a& V2 l: C; C0 S
   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
! }# l# N5 }* Y8 E0 S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" q1 ~5 J0 E9 [1 X8 x' [5 x: s
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0 c( a& r* S# ^* J: R7 m   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. T, w4 g$ B1 T) n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: a$ {: I& s% s* {
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8 ?- m" G  y6 o
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% x! A# o4 F- i' v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
, L2 H& R3 {/ V' q) K; M$ `1 j    “有庆姓什么?”5 H7 n0 d' m& G! k
    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
- r6 Y! j/ Q6 |. r1 \   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
2 ?( n( B. U. G' Y4 h) g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
- T: U/ o9 V( [. L# [4 s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8 b6 B+ D8 q0 K3 N
娘说:
3 ?% l, P8 j4 c# e- B   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4 p  w7 g. l+ w& B
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8 I: K! ~: x$ n3 ~  c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, l' S7 u" I/ T# `我说:+ E+ y1 X  f4 v, H+ P! s' O
   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, t* T2 R# |- r
   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, ]3 Y" A% ~% }4 l8 t% W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$ r; V+ b' x7 F! m- w& g/ J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3 l7 F7 J4 Q0 c   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; c; S: _  @3 t# H, o5 K( u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/ V% {! `, Z: [  J' y# h% }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! d5 I! v6 D4 P: H9 g
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
* z. f9 _% N% o1 a4 L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- x3 Z6 ?# R( H& P
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$ y- e6 ~3 ~) m# |
娘问她:" H4 j4 }$ ~* ?6 D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
8 R! y6 @) T# e+ u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
# |3 b( U, u+ P! b' Q3 v2 W   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! I2 z, t2 U' a! E# b% _" Z
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
7 R( \3 c" r/ X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# Z2 D- I* ]- X6 ^7 h+ B* j* L
    “谁在喊?”: H3 d) k+ }1 S- i
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6 i* ]3 l( h( c4 {+ _6 J, _  I
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+ C; l8 m- C# H3 l$ L: ^   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" V/ \' r+ t. n$ i$ r" {3 j
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8 O% B4 W+ P4 Z) [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* G0 v9 L" Z9 ?, a% `, n
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
/ l4 `* v- {9 t& Z; K3 y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& ^" v0 |* x0 s2 ~7 e
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& o, @6 c4 K2 x) O: S  Z2 Z
头轻轻抽泣了。  F' [: L6 l$ k" ]7 M/ I' ]1 u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4 D- `3 v8 N% j7 r& V: j2 ~
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6 d; U6 n4 J' t   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, o( o( f2 _7 b# [4 `5 }" t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# h9 u3 f7 ~% @/ H* `
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% ^% v4 M" ^' X9 P7 [/ v- d. Z+ S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! y( ~, g3 M3 z' N+ V  ]& K
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' y! h4 K8 F: d* s* C( v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2 T7 L; ~) Y# a( L: n4 x4 V* Y   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3 A7 V& u# n5 P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; v4 o8 f& r# p5 W7 Z$ U1 P
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2 g& v4 D. K- R$ h! k4 }
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
5 l) k0 w# R) E: x8 N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7 L7 f/ s& g$ R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0 h) I3 ~) T9 w# T5 j/ f$ l
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" H8 n* r" v% h" Y# p. {4 C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$ L3 `* M' ?# M3 O6 |% l% @$ W* p) [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/ E. v3 t) l, R) ~. |
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
7 h! a. ~# P5 c' X5 ?! g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+ T; G0 j2 D. d8 R8 s! e0 O
    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+ H% I1 Y+ p" o' q2 C% U# g
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- O# ~. O# L+ p6 Q& ]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- c5 X$ }* K+ e/ Y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8 _& ?/ F- E' N. ^, L/ m8 }* J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
, S  w2 B) l' I# g" T7 x# b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$ R  ~/ T" _! k2 B/ w
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8 H. }% p2 _, |  I
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# W9 j5 c2 X$ D- F0 _/ v* `$ u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: ]8 ]$ t! l1 r9 J, g
   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, |2 U9 ^5 U0 x# L: C# u+ A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5 ?( w9 g" i( m; m, J9 N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% \6 E9 M3 C. i7 c9 b( o# u/ J
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1 z) a) O; `1 S; y$ {4 Y6 F
   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
+ e) u) y) _/ o1 d6 o+ @   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
9 X- ]' a4 Y; y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( {8 \- L$ C. @9 w- o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5 U* Y# K6 V+ w1 z7 S8 v' |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; K$ k- ~, G; e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4 N1 u' L- \$ {" \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* @/ ?0 B" X# y" m" F' p0 y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( I- i' h. T- R7 d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% P! Y- q5 R" g, L2 U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) U$ O/ \% V: J2 X: H- F    “来啦。”% J8 [. h) D. w
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:! @( G! M& U2 ~4 G0 O  y! Z4 X
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& C" A' t) k+ I1 K
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0 k2 r  n$ ~3 G4 G* ?- J$ n3 ~: j2 z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% n% D1 |! L3 ^: _
下来。
0 a# d0 @) ~! f: W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! v) g" U5 p$ a# R' x) o! X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4 F" B" ^% [3 a1 M$ @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! ?  P1 s$ ^. K0 Z; D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6 ^4 N9 M, I0 {   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2 c. E- M# w1 `
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. g! e$ ~0 B6 h0 H上。: r. S+ ?8 @/ h( N: Q  g2 o% W
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
* @8 d$ ?* ~) @! w9 }, y   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4 D2 y7 L, I* P$ G; G, o4 P! A
   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% Z/ I/ p; G% u/ Z7 G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1 q9 G/ N2 ?' `2 @8 I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( a  Q# }4 j. }& ~   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' q$ _5 c4 L; [  O" b. g* Q  ]7 U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9 t+ v2 g/ v- }, f
   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6 g* A4 u) s: s- Z* \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; Z# Q& H+ Z; H! U& b
   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1 b) X% \+ ~4 u, ?) M+ z5 N
    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3 B1 `0 ^2 e3 V4 W( P    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6 x' ?" [0 p" N  D# S5 X2 I0 _1 E
爷的仆人。”/ E3 O9 }+ I6 ]
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* N8 @5 m3 ]# v5 _. m   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- a1 N6 }, Y! V" b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$ \0 r* T( x% t2 W! p
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6 H4 W7 l) \; q' |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- O7 s) ?( |" E6 l" Q
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
6 O( t- o# \/ O6 K   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! k" Z! r3 r& w$ Z0 g
   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6 ?+ W" ^; q0 e2 ?
地搓着手,连长说:
2 r7 ?# {5 {4 |9 K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- @# f, {% V- V% Y, E0 G/ {   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2 i- H0 s7 {+ I
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* a0 U1 H8 T8 [; G  r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2 X* l3 q! z0 p8 i$ p4 U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- S+ P5 v& X. j" c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$ N0 E% q7 {5 Y; X/ `$ N
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, \2 v- `* y" L
   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# c7 v* D4 F3 u$ s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1 b1 o, Y4 f6 F4 F  P& A7 x
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$ Z. R; c+ W# Q' f: e( D! q
   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
, q* N$ P4 r4 g, Y9 U   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& D4 A+ ~/ j  ?
   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
$ l4 T+ J, r" Z+ k0 f) H   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4 f/ b3 G; {6 j. L, ~1 Q) ]) v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/ r! ^( Z/ o4 D" h  |; N- o+ f
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  b$ j6 `* d: G; A$ V( h: f* N& n1 u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( T6 h4 q6 L( ]% R; ~( @
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4 P2 m7 q6 b5 s5 E0 {
    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
# n3 r8 `1 f% T( @0 M   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' |, v7 q: o0 }  j' @# B/ \
对我说:
0 D9 h/ d4 p2 X+ s- D0 D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4 i0 N. e1 c3 I& N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
2 b' l& D) U0 [0 J* n7 C) ~6 [4 i我连声说:  t5 R9 t! B& ]5 `$ P; L2 s
   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
- K* |. ~7 L4 A1 ]8 Y2 a# x8 M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. P: }3 d. P9 X0 N2 l, w2 D3 H
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2 N3 q5 S6 n) [1 c3 H) G
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% k9 y) X! H* t3 ~  {! i4 ]1 Q. J
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+ _& D) k1 v1 q8 F# @8 h' |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
' w8 k$ _$ L- y- D- U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) e+ k# ~, B/ G! l! s; R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
( U( s0 g0 i2 m4 s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: b2 K3 t% E, M/ o3 X( S
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2 I# }) u, f% K: F
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
  j0 f  l( q: w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& i0 O7 z( @6 h, O  X/ d8 L8 v. s
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0 q4 \, R* P& W: F4 H( p+ F5 `' \1 w+ Q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' J+ T' p2 E- Y2 F$ Y3 ~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
8 n+ F+ @" ?% k: d- X' @# G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8 ^1 L6 K! c4 M" U& _; A3 k* a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% r* e- L' M/ ?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
0 j% W+ ~1 U( l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
* h; i: v& S! I9 ~. ]! y   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  j1 |4 N: ~2 c3 m: s' F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
6 Z* w/ W! N9 B: Q5 w7 L" j9 |0 Q) m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
. Z3 ^4 ?& ?5 Y2 V7 x0 s8 W- E/ ~0 a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1 K1 K) e% K! X. X5 Z' G7 C0 u3 t过去问连长:
, n$ D7 c$ p0 I& P   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
2 f9 E1 f- P$ P7 t3 w# ]4 N    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' P' }5 \. G( r0 z" X' b) _
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
- v5 T+ G3 L6 g: o1 T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3 }% m0 M, \: p  u) r8 ]# U/ P+ d: x
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: W5 ^+ @' @: K8 i' w
打,连长对我们说:
7 Q: h: Z3 ^$ \( I% d+ }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% S* J3 O$ k; N9 ^; {
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1 E! }- k9 v. J) A  G
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
8 j" H" X2 m7 f7 s& c8 `  B9 {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
- W! d! Y$ n! x1 i$ p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
# J- r; R7 R# N* Q3 A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
4 B5 D7 ?) x4 T& o# c4 q, U, c2 v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
: x$ t, Q$ `) }, W7 Z& ?  K    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2 P2 |4 p  z: C& H6 e) P5 T  X! j
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1 u2 g! B; ?  M5 y" @; }9 A, L% P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5 O' Q' |  A# k) Z* o
   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" m. ]9 n4 F1 R1 M+ Z   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3 X$ N  k( O) W2 L7 c2 h& B2 }
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
; e' F& F5 }7 E6 g2 c" a  s    “死啦。”
% y9 \( |, H, N# N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
+ S) c* T5 n. }   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5 y! b* m' [; _+ u0 n, A: T
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! l* d" m4 V) i7 [! Z+ ^
   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; M" t% _0 {7 ]. o
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
  @" z# K3 a& Z  p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  j2 t# z, S0 Z6 {& X& F& ]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- `9 S  n' D# P* O! z2 D
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0 ~1 J+ x5 L- `/ o; F8 q* E9 Z" d' \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
7 g3 P! G2 g8 e* x8 L$ ^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
' u6 [! g& l4 G4 ]   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# p. i& {* h' Q. I5 f
   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+ Y0 {# q2 R" t3 w6 m8 ~( Y+ Q4 e
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, [+ N7 b+ [5 b% f
别出去打炮。
' \; k, o0 c+ z9 A   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- s3 N/ W% d% g: {" q, ^. x
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
4 R" z" C$ u2 j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) H- w0 k" M8 k6 v' W
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1 R% ?' R5 S' S  K
   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+ a/ u2 B& v4 K+ l" P; i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% ~7 D+ _: I) m% W# ~9 e4 P
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
; V" c  n1 j$ k3 Z- `9 C- \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
1 y( Y+ U* H2 p$ i扭来扭去。
8 S5 ~; A' |/ {# V8 H# P6 J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
. ~0 j# |- V# Y% G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9 l* n* B# S" L; |( a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
* A2 H: {% Z% p+ F- U2 a! T0 S0 n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  i! a* W* D* N. G  Y& j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) C: Q7 X6 f+ J0 g0 x
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. O* u  ^3 ?8 i: c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8 P7 G5 I* _  w9 s- N& f) Q
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( P* ~1 e. d' T: @! T
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7 K( L. h1 ~" F  s9 {  O& `$ e   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; ]2 w& s3 {, b' y1 B& s3 E! l6 N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
& l+ N! H: d: N+ z0 ~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: v' j% y9 b1 ]  f3 Q
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
* g8 q- h" c; {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8 _9 V2 A5 Z$ J8 q; b1 \
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1 g  g2 R* N! i5 U0 ^; N
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
, a/ p9 R/ z" ?6 o/ u/ c6 m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7 W9 O: H5 l2 c* Q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
# V6 F* H; z0 ~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
$ @2 V; y) J! I" B. `, _! X5 S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. a" B* u; l% N6 h, ]- F" l- T
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/ Z, V5 ]. H/ g/ `/ ~7 H   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# e6 l. l! i4 ~% ]
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: S2 C6 n$ {- N- A8 m    “多不多?”
% D0 i! R$ l: y( s. V6 s. L" M   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
* }" Y6 B) ?. q    “这能吃吗?”/ }. R# W9 f& z. r/ s
   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, W3 v1 U" m5 x% @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
: F- B- B4 b3 M2 f4 ?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& A& W9 [# P4 h
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. C1 ~: }0 p2 j% L  o1 q2 C
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) C2 f% r/ h& B% @* N( d+ _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
7 p8 i( D) E9 k( r8 d# G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! n0 Z# O; s' v( f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: y+ ^" g: n# J4 D' P& c8 w

9 ~5 @# b# m+ Y* d7 a4 X. c" Z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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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5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6:23 |只看该作者

+ e$ E5 ]7 P, q& X* H- d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; c' `# _* k% Z! t1 A, `2 h
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1 c; ]9 T+ O6 x8 ~; i2 n+ r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1 k/ z6 b! q. n9 T' e  ^4 ]
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; k& T5 p  i: u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
: P7 a& M+ n& y% i; e! n* w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( y7 {1 Z; U5 S, J, P$ C
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. `0 @  ~7 ~% x2 g2 L: N3 f7 V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; \$ R5 [! S  E* z
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7 N! K/ S! w+ d& m; H& Q
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, k9 s1 a+ h6 ~' t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, \( ^% h. ^. h( E0 e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' A) k1 w# n1 g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
: k1 {  ?, S' I8 Y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+ H2 }8 ^' _5 h! g$ Z* T: R" k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: _. a0 F; S$ Q7 D/ Z( Z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
1 l( ^9 c- _/ D! e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( K3 E' y3 h  w! j( Z   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$ i( O+ z( K1 N+ O( C2 Z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8 N& R' j  f3 f8 d- ?! \8 w0 Z6 g$ B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( H3 Q8 |; b) T, w" [% j6 N5 f' l! b
仗怎么打呀。
1 Y* P: d7 w6 @) e5 d   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( Q8 W* Q7 F( P' Y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# P/ Y% {( z& A% V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  X+ F5 F. n9 q* L$ }3 a/ J
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1 z+ ~; [2 _/ M$ _$ ?7 ]; Q; H- K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4 T3 s5 G; ]9 z/ r/ N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, o' u- a6 h$ M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& R2 A. S: U9 d+ V/ P$ }
问:6 [4 D7 M4 D3 H1 Y  b
    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
; @  g2 F9 V. h% [( i# Q5 i    我说:“没有。”
  h2 k4 |6 g8 y) l" U   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8 I- Q2 e8 f1 [  }8 ^% x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, k. k# p' D- P1 l0 @0 h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0 p- p' k/ J5 ?- H9 a* b
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: q/ ?$ R1 v$ M! l( r" L
   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& `8 o$ \! E# {( p3 ~; o) `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3 i7 r/ t) j* l" }* {: a) w
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$ }" i1 [8 K9 n0 x6 G% z. ~
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
- B, l3 p7 i6 J1 J# U/ P9 Z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
+ L# ?( g% E& w( b$ K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( ~. c9 T; ~+ c( c1 G8 w3 `9 Z   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/ B9 K2 m+ s7 b9 D
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
$ a! \* w6 c! ^/ K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
1 V# c9 e2 V! d2 y; R& l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& F- ~, `% a, E8 H
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
& l0 E1 E& \/ A- E# y% X- f7 ?! p, b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4 H9 a# e. t0 o6 {2 a  q& Z5 \
来。
2 o! X8 U: G% V   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: r2 g3 |5 i" t$ E- ?& H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3 M. G. I5 M- }9 f! O) `) j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
2 r5 E8 ^: r) ]2 a6 x! J% ?+ b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9 \6 c0 u, s) |
    “惨啊。”$ t$ O3 h- ?! _6 Q
   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
6 R( k! e' c# w% G: G/ f  K7 P1 |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
( W0 q5 ?" k/ H% S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. U( r/ w5 V* X
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
5 K6 C) {& p3 g5 E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
) A$ Z( X  i- J2 R+ d5 H9 \  [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1 C0 f) S* U/ ^# M& i
   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
  _% `& r* m6 b" M   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( Y3 v3 N) \# E, }, _* J, n7 m+ X
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( y  F$ b" q7 t% s: R   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8 b4 {, H: X: D$ P! a- E/ Q
   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; N  G2 o* L6 w
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6 o+ F, y* W" Q3 J2 |
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7 R3 v& P5 p3 E6 J. u8 N) t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
8 O* O! P7 _$ G7 x  f2 w1 V( y' A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
; w5 |# D/ v5 e0 X沙沙地问我们:! M5 S' X/ f) R& Q) p# d
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+ s! \8 M; R; r7 d: p( X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
" `8 G: u# q8 a+ Y7 X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5 _7 `) R5 }+ X. D$ q# m- X
听到他沙哑地说:
5 g4 x( n6 d. ?" E  L% X; [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' W4 d+ C2 e& ~2 f: j4 f
   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  R, ^6 G2 d" h7 p$ N4 ?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7 G( S1 f/ \' n! U
   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* T( z3 `, V1 M$ J9 \6 S0 f' z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& `. D5 W% x' U0 E1 F) ^0 x7 @  ^' v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9 T4 g3 B* V3 q9 R( o   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' b; U' ~# R  Q
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:
: A  p) u9 q; l    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6 l  O& a/ X6 ?5 N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
& }9 K, ]+ h7 ~1 v- P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( B/ f3 ]) l/ s: o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& A) N7 V* w) U# A# f/ n" Q+ E" ?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0 Z7 e* F7 t# E. m) f5 L$ P6 }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
6 f# m* a9 V% E, a9 r: j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, G4 E" |- f7 G1 C0 x
   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' C6 K6 V$ \9 ~9 F: h, s( T- v
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" O* |3 c, ?) o) I0 n9 a
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8 z* T  Z! [6 p6 {. L. C& c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7 B" d2 l9 |% K, o5 G, E: v  {# b
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
. Q; |4 z0 C* q* h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& p5 x3 b, h# X/ K
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4 ?5 r4 M# P2 b1 A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' v+ Q2 d5 W( m( O$ r( C   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* h1 M* U1 K/ L/ T3 v   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
1 V0 ?0 }5 _2 h( A! A; N0 f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2 t/ k( f5 a5 E) r8 G/ |. {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* u+ F7 {) T1 R6 F" V5 \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0 c- b% f4 @0 D% B! R
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$ w: f) o) [( h" ]$ X7 v* \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( o+ t* G( p) I; U: y4 M- L3 ~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0 t( M" J5 {7 x2 K
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3 f0 v; d+ f6 a3 f9 u6 L! j
   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' z' T" ]# ?& Y4 E5 g) `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4 [4 ^( r1 \: {; Z
过去。+ X6 w+ C! G7 ^. T
   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7 f' |, F: J& A- U8 j3 a2 u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# W$ G& l. _! {; A3 N: r* O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) N  c0 K7 l: P" {  M
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9 Z$ T$ }5 e, i" `7 k+ E+ s: \  ^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
. k5 G7 J2 o4 @* T) _$ F  o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
6 n3 z7 A7 ~/ }' p7 P0 e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
: w5 |2 G' t5 }6 S/ A  b/ I, i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% t; ^8 e1 K+ X# p7 t: I3 F% H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
4 e9 V2 I; J3 _. T. D& D0 g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$ g# F% w4 v. u, K. R1 l4 G1 p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  g( p; m2 g# O5 _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. e2 g+ n% n( I2 d, {9 D+ \- b
   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4 o& P2 E3 {2 H3 ]
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' e1 B- k0 B. C+ B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  `! r3 f% F' X9 t   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
$ ^" C* x- `. V7 W6 [% j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9 g  c" @, E" C% w+ @: z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" L, I! u( q2 [/ h& d" j* D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$ a0 M* U$ ~/ G5 M
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
& q% a9 }8 D% O4 V+ }2 D: R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
: M8 |# ?, P7 o1 }: g6 H, X7 Z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
" }9 |+ U# `, P8 `/ m3 i9 L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( W, r1 p7 K3 s; E! V8 E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) U6 M" `( t( s% S. ?5 k( K: p
问我:" @+ B* U% E; H  W
    “你要说什么?”" n7 G% W% T7 p( s/ ]* Z# n! f
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
6 k  d( P4 F' z8 S: \& {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( i3 v3 F$ C: g8 l1 e# N3 ?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+ A5 z' S- B' ]! X' Q2 w2 ^
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4 x! @- R2 B1 G! X- M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$ E( s# J: {4 j2 v
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( k4 b* O+ A; g! F5 E- o" N8 |
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
" }9 `# [  q' r6 Y% j. |$ b$ A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8 G" G1 _5 C/ t' P
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0 \9 N( e2 f& I. i1 d
们,我对自己说:
( z: h6 P' l9 M- ?! P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6 T2 m* p1 f- Y1 u7 J# i/ h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8 q4 c  y5 [1 n  Q' E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! ]# _. q& S; E2 J3 {% U/ C) ?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
. Z9 N7 D8 ]9 z( Z* o% D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5 v5 @: W- @. T0 }) c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. ?6 c! }& j: L* @* f4 F
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, D) O8 T5 b5 J4 K$ }8 j7 [+ p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) ?2 A. x: a& L5 S$ r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# ^; t7 j7 S& o' L% \" a& e
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! C0 o9 f$ C- d3 x8 s; z0 i  \9 f: B7 p
歪着。我又喊:
) W8 i5 \' H" O0 z% d; I$ F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
) w/ k1 {4 d) F- n: Q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9 {5 t0 d  L$ a8 d1 ?
   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7 e) H) b; K* O: q8 i# `
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
! l: v, I' \# P+ `  l/ N+ x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7 x2 j4 F' W$ y. O8 {   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( ]( _9 f7 Z2 {  E8 o, b% u+ ~, t
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1 ~& y: s# F) e2 @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
/ H6 w, _0 i1 O# \* j! O1 J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
, o/ A( J3 P& i5 F& S5 S& ~! D2 G0 ^, A   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; h' n# W1 O! a: O8 h/ O
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  p+ {8 |. K8 I) r" r: o0 E- J
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( u8 v6 M  f5 f  a; `5 E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
. W0 r' i& L: j; r5 [! u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
2 r" f- |' G6 b. {: P' _    “福贵。”
* ]5 z% F& @& S7 d3 c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
( C1 _8 ?! n+ O* g   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: T' ?: W' a6 a* }
   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* G5 B  s2 r; D7 O
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. W9 i& P2 b1 o7 R& @7 z: }
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
7 s1 E6 }4 s$ G# V# `    “娘,娘。”2 H% L% O* u# J+ G7 w& ]
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/ A: y2 m9 ]  p1 i% [" [' u* @来问家珍:9 u- f0 U- K5 S( C1 b4 O
    “我娘呢?”( y/ b7 q* @% e
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3 a+ k8 b; G5 \3 K6 o: U, k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) X2 [# G4 @( g
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/ G9 j$ |2 a  e3 v" x/ r$ O" P
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' p& T: h. {9 h: |) _3 f$ W
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
" ?- x( p3 \" y8 o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" b" {1 x' g/ m1 P2 c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
9 j* l0 K9 z: N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' D3 l3 R$ E  C
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8 W9 I5 ]9 u# Q; m# L6 K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  z  g- f/ {0 b+ \
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! s! A9 U& b7 V1 y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; J0 |. ]1 d2 C! u! o" H, N. z) f( P
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: ^. n/ Q" r( G6 @) }, K9 W) J
   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" G/ b, G! Y8 @0 ^* |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# d  H) G/ H/ ~$ N& U2 b5 K
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
+ j4 T0 R  F8 T" w" E" Z: g1 N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$ e* N! N: x& V
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. h1 l7 l0 v% Z  B* H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$ w& ^4 V8 J9 h8 k1 |( M* Y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. E2 ^7 k6 W# y' w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4 S* y3 J; p" m0 l& u/ B* Z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" Y3 o  c( d/ X5 E' h7 z* V" `
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8 n# ^1 }7 s, }; P$ V9 t" L
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& Y. w, O' N* k: O" y/ x5 H. o, i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$ f2 Q* Y: u$ D' f$ L6 w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4 R( a+ Z# `& k9 i% c) G  x7 g; u% [6 h   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) R+ m" p6 B  j* t  X% X
   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
) j8 |6 u' j) N' |9 U4 g. G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
! E, E/ D& [7 G+ m7 e0 o; n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
6 M% F6 f3 n/ c$ [6 L0 i7 i8 |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1 d. P! d5 R% o) q# f! H
    “毙了几个?”
7 G( J* M% h' D% o3 I9 h' n   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% u8 x! x5 ~5 B  r# N
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9 w4 z' p2 v: u4 h; R   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
- c' v' z" B6 J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! Q1 ]# A( m9 ?
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7 M+ E2 Z9 g9 y4 d
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9 g/ N& ^  F" o4 ^( k: k, @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: r2 k) p- E  U# I6 B   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$ f, u- |8 c& \. j
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8 Y: i4 Y8 L& @5 J  `5 u2 w
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' L4 Q4 B/ Q1 M( H* _7 D0 y3 G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4 ^0 a. {' H; g, g7 @3 `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4 Z2 w, ^( a5 M$ t) y% Q
我说:
8 D: ^" z+ P' \2 L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8 u/ D0 o/ {- T0 R1 [) A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
4 ^: e& G5 o$ H8 ~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2 b7 l5 r* f: t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3 X  I- o, L1 D4 Z
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
3 i4 ?3 T7 N4 O" J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. A2 e7 _$ l( X+ e8 r$ o
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- `6 g$ T# V- R- l# q  f( c1 E- ?1 s4 ?
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
8 t: m8 S- y" u# Y) i    “福贵。”" f  _. q, n7 ~
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
3 _  `# H3 S! c+ D/ |3 W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( w" n7 m, c& `- l$ \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# Z9 s0 |* Y' H2 q+ x0 N
    “福贵。”# ]3 {% e1 F, l8 f+ V
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
* x# a9 x$ Y1 b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6 ?1 o" O. P2 |: \! Y
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
6 P; p% S+ w; p  J7 E2 e- y8 s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* V: s1 S9 n9 ]
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# A: _* ~4 Q: K7 d4 g6 X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; {: L" [  D; _& m( U: N. P
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$ R( O' t2 U1 C  J* {' H
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+ [! w4 E3 ]% c. `  Q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3 O* }% c8 z8 m" ]0 O+ Q5 H* c) l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3 K6 M: h1 E7 R
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- H: T6 b3 K+ k* _- G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1 K0 T! a6 m$ K/ h2 u1 ?' x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' v  ~  n' e# J, b9 S0 B/ E3 V( d) R
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$ K: x3 i. o  q7 l4 V/ E: K
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
" I7 e* m5 O, O0 T. G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) ?7 {( B4 V" X$ U! L7 G   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' @7 a$ F' @5 |3 W. c9 e8 L9 }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
7 {' S% a& U8 w# _- H( `0 z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4 k9 O% u  L; T
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& c6 o: A1 }0 ?6 Y& S- h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! H, X; G0 ~" f, f
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9 s* R. M- S( E% G+ O. C! F7 U
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: ~7 M# @; W1 c/ d! @7 t/ |6 @
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
1 ^6 b$ o" }- b8 C8 D1 a8 D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6 |' }; E2 }9 G: y' u* M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3 F7 V& [5 @' O) R% q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
8 W. T( o; d' A0 M! A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+ O* }, z* F5 ?2 v5 E: g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1 k( p3 i! y+ N: j9 S
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
: h- @4 c4 V7 w3 v$ J; h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0 {% t/ k3 j" y2 N; f$ ?8 s  _
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% w: a# F# M9 D4 i7 P( V( X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  d9 O7 i1 q- Y" u" a
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8 j7 T" ~7 B8 Q# N6 ?/ F4 o
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8 l" p: D) H" K5 i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& \  A2 S: T9 K3 U  s0 M
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6 ~! I6 C$ u( U. y3 S4 B& {
   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* P3 `( v1 E0 a8 e( d% V1 ?
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/ T7 [+ T' B3 {" Y8 Q' ~' ]3 A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6 k$ m7 a) ?2 V" }$ ~7 t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( p, S/ T; H% y) L- F0 U% K
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4 r6 D; u' r% n1 p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# s" D( @# V4 f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
- U* x  I  z7 M( w) k, ]2 M. ~# y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1 Z2 u  L  [+ K$ r0 t. }5 w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6 R1 p1 N& ?+ Y% D# h. N# Q  P
    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* C& S0 a2 Y2 I5 p; T
   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$ P9 ]. s2 J1 Y7 o/ G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4 j0 Z: c, L, C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. [5 b  `; k# ?# Q" g, @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2 x+ N& p% Q* N* G2 ~+ b+ o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8 ]/ g: u* a/ f, E  j* C
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
4 I' _' Q1 a; }   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6 a1 w5 [% k5 _7 F  s6 l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8 g$ a' f% Y' V* o5 B* h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
8 |# J- r- K" B: H  l4 ?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% w/ A8 R% {" \* U9 X
我埋怨她:
/ o5 R; @$ v# G$ D+ n7 j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9 m! ?( L( m3 o" ~, W. H; K   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- U0 C, y, q1 j# Y# z7 Z# o$ H   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+ L7 R. @1 R( W$ x; L2 D1 Q( a
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6 ?: n3 S+ ^# u/ b  ^5 g, c$ {5 R
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2 _5 }7 Q+ F9 x
   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8 h$ j' Z. S# ?
去,家珍对他说:
" h/ q) p8 X5 h* v6 }5 I    “快吃。”( B% A4 S1 B% I8 Q5 [; f
   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) F9 _6 w$ U, `( _
    “姐姐呢?”2 }2 W& g! C" [! D
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
  ?% n% q9 j- j+ ?, |& S! H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$ j# h8 V1 M2 q$ w* f0 Z) _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: ]+ W9 l2 ^& a3 X% ~5 v   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3 j2 G1 G/ n# @6 }
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2 k! Y: c" P+ ~; a2 I  Z7 i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5 s  `$ X' ], C0 Q. z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1 \* {# @; f: Y  \: M
   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) B4 R( D* X+ I3 @7 y# T
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# i1 w; y! c6 W9 {
    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$ [; ~" k2 e4 N5 {$ r
   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* u" }$ W: Y9 r4 V' L9 B* h' r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# w# R4 z: {2 }' f; n$ U  p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$ E0 D% Z4 t& a4 l$ h( ?- L  M4 }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
" C1 y3 t8 `& f" ^" Z突然又喊了一声:/ ?( t. }) H2 w: b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" a0 P$ |( Y+ ?/ v' R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
. |, R* B7 {+ y1 I) a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4 s  c; f$ n3 u" `- q0 a% Q   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% \" \5 D4 D0 E2 {( ^! G
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$ Y* y8 X7 b8 T! I: g* j: R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% l( C# t8 i6 ?7 c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* W  o! b5 H! }/ Z2 T   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
  X1 h: S; i; I    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( L+ c# R& ?# ?* A9 @7 d
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) g$ ?6 D) U4 v4 o6 T2 T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8 p! i3 W: ^! d$ e   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
" ]5 @: ?  T8 n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& D" |' X+ E  N/ E1 @' s; I
拍,对我说:/ `9 w/ R1 S( m, `, e
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& o( m0 }- C6 I$ d) V5 ?  i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2 n, T/ b1 e- X+ A/ y5 M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
$ g/ Z* v1 |- \+ }9 ?9 [/ |1 L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, J( u4 r$ o. `& J8 h8 r/ Y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
2 C5 g- ^/ }$ y7 D9 Q; a/ h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
& r9 z3 i3 S* v7 n) n- j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, Z! z1 F, u5 D# L    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* i( [+ ~3 j! X: z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
- A; k2 X; F, A5 ~   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/ L2 D9 M% L2 r( A8 R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  A8 L8 U- n5 h& Y% Y   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
8 Z. a: z3 l7 _! l4 V. i   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
4 j+ q; Q" ~) a" i6 i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
, Q/ y' `) p6 _! _* K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' u3 l4 k1 Z: |* K% l    他尖声喊:
% B7 K9 n* E! U( M+ q. @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- X5 y9 ~2 s- Q9 \" [* H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
) d% _6 O+ e$ n! Y$ u1 Y    “不疼。”* ]- J7 T) H: S# @0 k, E- V& K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& Q" ?6 i# ]/ f    “不疼。”8 ^, M& ?2 t0 w1 }' N! v, ~& {- p
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
; v) ?$ p; @- L2 H8 L1 Z- x% \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8 M. o  {4 t5 ^
了:2 i% Y  b  A; {" w" _' L/ p
   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
% q0 Y. c7 s; J0 Q1 w, V' M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
5 d8 R! c, n) z, p' ]2 x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+ i% Y7 R0 q& s) ]1 y7 d
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. }' z' e( \' n/ T- _! w2 X" G9 d
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+ E' T& y$ J6 D, c4 E' M
    “爹。”6 P& [! z4 z9 l5 N& U
    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& ^( H+ h+ N3 u4 {4 O
好好念书。”
! f; h6 s( ?. ?1 z- }$ o# B  j1 y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% g" I3 u$ L9 p4 O
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  t& W# T9 B  }& X   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0 x5 d; x8 _  M; _& j! z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1 s" X0 |& M* l. d  y8 f" q# h2 b1 l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
" [9 ~! o8 ^9 s' ?! A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
0 J  m8 v% P$ O& p: f2 O1 P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% I6 X7 q, @% ^4 R/ q& |6 u
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1 j- F! s8 r; Y# ?- I  {" z# b5 ]4 ^0 R: i
   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
9 \1 E5 {4 u4 G3 I6 v& n  G   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
% ?. J% v1 V1 \6 p. N+ h2 N- j! B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
; Q9 [# x& |4 v% S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: I' |  W7 z( \1 q! `
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8 }! n7 Q8 a4 w3 I
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
4 F4 i7 y8 X  w0 D$ w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& `; v5 |  V  u: k1 f& R5 h
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- z+ m3 _" H- e  I" r+ S6 p( O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3 j! A& [) D, n+ G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. @, O$ m% _* Z2 J! C3 ~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
+ J: u- T; h0 y- `. f; S! u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( f1 R) b3 B/ z+ S; t" |1 h
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' P1 o3 ?: Z8 l( ^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
5 [. Y( W) e2 D" E6 Y( N% P    “姐姐,姐姐。”  s$ P# x! K% R7 [1 B- Z( ?8 z
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
" i: a3 ~7 c% P- j% T  ]; v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& h0 A6 l1 b) ^7 o% r
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
& |) M) Z- c4 X) N6 J+ o    我说:“不行。”/ W  o+ ?' W" m
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
  T+ c8 k: H6 [& [/ X7 }5 r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& o- C0 t4 s  N+ n5 e: V# ~- Z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) \! \& U, ^# j
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/ g* q6 f0 F, u; G; g  p; s1 p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6 D6 [+ J- o% u8 S2 i7 m) W
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: h6 K% K2 N" A% L2 o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; P! K/ @( g- y6 g4 ?/ {
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
( n, [+ H  R# E9 @- |3 {* Z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7 P$ X1 ?6 ~) u5 }( P
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/ z! u* `" I* j- w' C5 U. i: f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& A) k* N+ u( N( u( N# e, _* u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& V$ E) U- u! J6 |' d
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. M' S! T4 z5 z' M5 T) B
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* {1 g/ p* I! E. g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3 \: p- B% V# p- V7 L( ]# [) M
她回家了。+ y: t' R; w9 G& e' z+ c* `
   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! {& E8 K2 [5 g, J( m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+ b4 o  Y0 J, ~3 r1 |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/ H# |+ i; Y$ P& a$ C+ j, C3 r1 g  f$ U

! S& W; ?5 @) T- \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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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6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8:13 |只看该作者

& ]& z! a8 k" g: y8 y( s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# R+ c7 \+ d* V+ y$ v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* N8 v3 L* T/ o* Y' [, @& |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  }8 {# `6 j- N; Q2 ]# j7 p5 P' C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4 U' l. W& ~4 X; o+ g: @2 L
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0 x1 K/ a! d$ Q8 b) p
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. B& m  ^6 B2 K/ _1 _5 X8 \
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6 U. Z! X( z. @) ^- H
   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; M0 ~, P; c& m+ A* K! ?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" V# a  L/ B) ]
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0 q4 I# B$ r8 Z, \- q* L
有庆。) t5 c: H  F5 D) L+ Y! V' v- l8 d
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
/ d; y7 {2 J$ G( t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# c" Q9 f  s) ~4 W8 W! M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& W9 |4 u2 d. c: w   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+ t) m! t% P, i% L7 h
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
" u( q& N# h0 F1 o% `$ o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5 G% f  T0 j, K( {( F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
2 }' H; P) R& U0 ?! o" N- h+ @6 s8 b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( s# ?# p4 C6 J" s8 G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
% t2 v7 v9 O: j, A4 b0 F; V& r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1 P  X/ h' S/ S  [* b# ]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- g: B. s* d! \7 @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7 n9 F: x7 i3 ^4 w4 g6 _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! \1 B, l0 j$ m, V& u# @2 t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6 v2 f, r' @) h# h: ]   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% t7 P; p( h; u- M* o2 O* K
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) W$ ]7 T% ?# `4 {* p& K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. l/ l5 K' G3 f$ k% |
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- @! V# G5 ^0 E: R1 w6 e! f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& u. L, x' C3 r5 l3 K   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
: `. G' v' Z2 v2 e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- L4 s4 ]; F; Z5 z' a' ?. n0 d
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
0 q7 ^, P3 P9 ?) C3 o$ K( a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0 j( w* o6 M: N- M
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- x: U: {: n. V$ z) a4 k! _/ }- Q0 T
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0 ~# Z0 F3 u4 z- U# J/ Z
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- F" \, _0 S  R9 i( K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' q) [6 ~$ m4 @! @) X1 k
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* y8 n4 P- {5 a' }1 T
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# `3 c- C# `$ Q0 F6 z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0 L4 v% x- c, E/ @, E7 G# J$ j
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2 S& I3 [' G# h! {- Z, \4 ^3 m2 q
   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# s/ r# D" B) i$ C3 ~5 }% m
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+ U7 S$ h) Z9 A% G) r2 k) Q   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' ]" I- C$ n) |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. ]4 E; B3 o5 c; Q) P3 \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" z$ @; A$ T% }) m2 K
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
5 W! K/ M& ?. f2 Y0 v) J) w( o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4 H( e6 A3 ~9 `% v! o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9 Y8 R, t. k8 _+ G+ \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
' k" K4 \+ {: L% E) f' `7 X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
& u; s& @5 K& h/ w, \9 \: @. |1 t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* A5 X6 t5 I: U; h. s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  U* i  `5 \+ s# k! ]* P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/ A7 ~+ ]. i, V$ B+ o1 e- n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
, M' [4 Z% H0 l9 W- K; H7 W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
6 L1 ]# n" J+ n: m; w0 }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
  _6 k9 H# A, ?* ]& {* O3 G/ A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9 H; ?+ k( ^0 v$ ^4 T; t, [* D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+ A% C6 i: J4 l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
2 v& e" ?1 s! x9 Q6 B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
# \3 U' Q5 ~; ], [' d! f   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$ w; p9 Y2 H" ?+ E
   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0 d5 n8 ?" w5 x1 f3 _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5 l( ?# z- `& E1 q! M. L
   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" S4 j0 U2 u8 W8 V
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+ O+ u$ V7 Z+ o" [% z# O
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% n& A% b1 ^" o8 g. ^) m( ?4 {$ ~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/ i" ?" V) g- C  C6 G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
+ m: D" h3 Y& X2 f' A& K; X- [: X$ M! `+ v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
3 K; G; s0 c5 I1 e) E6 `   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) N7 U0 `# g; q+ {( A' w
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
+ K2 I7 F" _2 [- m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$ k: ?, M& B; G( T% m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
; j5 E; T0 c, o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! g$ ~3 R; ~/ K
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
6 g. q$ V0 E6 S; h5 ?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3 C' S: S0 |  t# W3 p/ O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
" A5 [- j5 x0 m  L* l我说:# D+ z3 i. Y# O% n% j% @
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, F, h5 b! }, g  C) T6 {
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0 ?  p+ w/ r. p/ v' n6 e$ D# s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2 F0 z3 R3 M7 C2 d" Z0 N: Q+ h
   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4 L7 w, e* Z/ ^5 ~+ z' h1 n
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$ F8 B7 {& b. c$ D# D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% d: `1 K: ^: G5 S
   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! Q9 ~' L# @  N& {  l) l
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
" m3 t: c- X* B) M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: O3 ?$ _% N% j" [& }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: b4 _  i3 J* o+ e5 G" @. l& \* D# A: b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
' H1 ]% D! T$ }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; s" a: `  _& Q" N( k% M; e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$ Y' F6 `6 q$ S) h) a% C% d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- R/ E+ `, |, @3 u! Q2 J
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
2 P) d0 b2 i( |3 I就完蛋了。3 G$ E: r, T& |  x9 _* s% L  N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0 h; c1 }) A! ~& Z. V% u
    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
8 Y  s  ~7 O: j8 m3 I) z    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. i6 `  Z6 ^$ m; C1 l% P% z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+ Y$ ^+ ^9 |6 l: Y: u4 E3 R   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
! x2 a4 V3 [9 X( S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
$ c5 l# B/ t( S+ ~) n8 ?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5 j1 m! Q" a  m+ @/ v* J, `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
8 |6 k7 ?7 L3 j  w1 T   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; r$ i" n! r, e7 p: D7 h7 ~' a
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
; X9 M2 [0 A7 i; x( [   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* \0 W" d( \0 {. k2 b6 o$ i/ k   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& _# y3 ?# X$ W3 w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# O& N( c5 C+ C( Y1 p9 Z3 O
    “这位就是?”
- K: X/ G! A& n; C+ g9 A   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
1 Y$ v2 {) ~9 @0 [+ J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
% ]' f8 `; q7 D# i& S   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1 w, Z% e* J& z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* j9 X% Q. T* K' ~# m1 H
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& L, @" [2 I8 g6 e1 m+ N9 Y+ W' f
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' M5 e$ V: ^8 g( x* s
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* A7 |- R/ l+ k& d
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3 q8 g; A7 e' ]
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
  M! c/ ~! Q: C! k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$ H" R- O. r7 R) f
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
3 k+ ^7 c4 }) J3 B6 D, H; |   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0 L" v. C7 F, I. @
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2 I  B& i% o! n3 N* C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& Y' `8 M- A. r$ o
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6 Z) ~; e: |# X4 |
    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: S, w' {/ {9 [" h4 Z  [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: z9 @( d" E) G' N8 b( B7 ]6 u
   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  ^+ q8 Z+ y- @7 t: Z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3 C- g- u' q8 w2 _' a
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" b$ Z; A! V8 h# e+ ~9 ]3 N' S# h
   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8 t2 G2 g0 U; F
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
- {1 X( `+ W# v2 c1 W2 [   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
# p/ O3 y: c) ~2 ?6 P! \   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6 X5 d/ Z# \, g3 U7 v% ^; J3 d5 T8 H% p4 T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
, h% K! f" q  Q+ G2 j4 `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5 J/ v1 }. t+ Z
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
3 n1 Y: k& w9 u( Q* X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. ?% n3 C+ r; S0 g( s) }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; m7 Q6 I" q% _
   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1 }: k! L1 V' \+ O+ a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" s# i) y6 w- ?3 i2 w; l; _
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4 c% v  j7 m, [6 _/ V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4 f7 y; z" N7 U- H% B) G
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5 Z  O6 V- X' F1 A+ i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
$ e0 [' P7 P# ^6 C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& P  V' e' y1 |就对他们说:
+ X- k/ x+ P. n) d6 ^    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! ~& H8 t( x' D- X4 j' x
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4 H% Z2 Y+ }' h" N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! w0 _  }7 G% ^! W" B( F# d
   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5 V1 \# C5 e+ N$ b" `; K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( Y0 }0 A) x* \9 o3 z$ i* Z: N1 U
    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* F! A& n$ r$ L
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4 k) y7 C+ h  n7 a9 q
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. f. S, R, @3 N8 f! U% y1 B8 I有庆对着队长喊:. o; U" Q) O+ M& [; S
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- Q8 X# d, v$ v: K   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; q$ a. g  A* {! S
   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, j8 L! k$ E# C7 t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5 k* R, E* h0 ~* v
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0 x6 r& v: K  V7 k; h& i
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) p) T" W/ u; ]8 U9 X
    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/ H) c/ W5 K" X+ n3 Z" u6 N% t3 R   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* O% v. X9 F: C" j1 e% l# Z+ _7 M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" E$ O% S3 K$ v" L0 H' h
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
, M5 H& v, Z1 w3 H; ?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; P1 ^/ x" H) a1 t6 U9 E# D9 q+ e. Y
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6 G, n6 G: ]2 R! U# N
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
0 U2 K0 a1 \8 Z, l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
' O' u& _/ M; z9 \  I9 d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7 J! V; R$ Y5 `
    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/ o6 T9 S9 {  ^' k2 W$ b
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
2 a2 o" [, ]7 [) t; G: @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$ D5 k" h8 D7 X! L" x/ |
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/ m4 i$ V) [' ~$ t8 ]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
; s, m, H" x7 a; D6 p$ e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: o# H3 t  w  I' C& I1 M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; I$ B: @; t+ k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5 }8 \7 \: M5 R8 y& }
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5 R7 _  [# I! O3 {5 ?   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2 a$ o* k$ h, W6 s8 z0 b红了,她对我说:
3 J5 |' [3 X% g+ K0 n/ l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: `# N# L; E& t7 ~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
& K: O2 z0 U. ]' L4 e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7 h! T1 O. E9 T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
$ F2 c  [/ J' h    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
( S& s9 ^8 C% h8 Q    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: \% f# P. r% Q8 q' f& N
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5 j( i+ u1 d& }4 J9 A6 t0 f  {0 j: S
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8 j! S* h: n* h2 ^$ _* K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6 {6 L$ D! k% ?9 m8 i. W: `* f* C
里医院看看。) }0 U: D' l# S3 S! G
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; N1 f7 g1 l7 u7 a8 e, H% o- _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- ^+ t+ f- L' S3 v0 h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* s( Q8 `" p4 O   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
& U( {  m4 s) v1 `6 l$ @    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. t2 m3 v" D2 x0 [# I
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
5 I# o: z* o% D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
3 u1 m$ N6 H3 g& r! d% j" c0 B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
7 \* H+ P% W- [3 g% j/ O- u6 o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+ G  k4 y6 S2 z. T3 K% F, A: F* e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" o+ e) v) V5 ~$ h- G# u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
2 V1 a& j/ K' |" @) F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
5 }( B/ Y# }% r! R" y6 X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
) s1 k8 f/ D5 ~2 ?6 A- n! x/ G   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0 h: Z3 l. X/ p+ r( e6 C
好。”+ E( c" p1 R# w/ _
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  B' I3 e, m7 D0 }
   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0 V0 C7 \6 _4 c2 a$ W
   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
4 o) ^, s! @, @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$ E. t/ ^; h6 n" u3 I2 L% `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2 d: x5 c+ d6 F% t   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
0 I7 F" [1 s; A- Z   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$ l& N- C2 m% T; Y
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* x+ f8 R: N0 y/ ]0 p
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% ~4 `6 w& e+ W* _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! `4 h$ D( O+ e2 G/ f$ T3 c" A* z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+ W* \$ A  T. N+ Z7 m' a   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. c" e* B1 n9 m+ ~7 ]
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
- C7 o3 v8 x3 ^  D& s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
7 J! D) g7 V( e5 d% y5 [2 Z$ c0 V4 u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
* |2 D0 X; D9 o- r. [5 \8 p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) T- |9 k! m4 E9 ^' M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
+ n+ p6 Y& d! R, t& q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
& m7 Q. {, v4 Y6 |8 ~$ `2 V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
& u0 _4 A0 M. _- ~% V   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# z" {. b0 m4 k* }  k9 d( K& s( w1 P
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6 R; J- P  u( @& \! |3 M$ }
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9 y4 C4 ?2 _4 ?7 ?   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, }$ t$ {* l5 J" ]5 _0 B6 h- w. |0 R
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7 c7 ^4 b9 S4 H# D1 j9 J$ M
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* O2 R  J* G& `3 i: C: i& K: v1 E, @
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
* ]0 D! X0 t; J' Q* Q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3 u$ F" x, N- m5 L1 f
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9 x- u, P2 \( T# n" ^) E
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/ c8 S9 ^' d6 b/ S+ z
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( \* T& ^( m( \! ?$ A# U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: K. a! @  p4 R) v' `( K/ O
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: |2 t) s( `: }9 \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
/ T  r( e, k. j% l- I0 t子叫:
& X4 J8 [$ x4 C6 y$ s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
8 e/ z# {9 A' f$ {$ l2 ?1 Q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  W. a6 z. |4 e6 n
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6 z* M9 y' U6 r, a  c
   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. P3 h3 n, F% z. G9 b8 E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
! Q/ B& [" E$ Y9 j* }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. L/ A( k3 U& @1 C
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% ~% v+ J& ]) L$ G* E) P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: D! h  m* K# I* c% v: [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
6 B2 Q8 N; l) ~" R: Q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
2 j0 f, I( J  l; n' s! U   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3 J3 e: x8 F+ G* {1 E  ^" R
   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2 v! S( e( v& h7 j$ K$ q+ O' `" I6 s, V
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- s. }+ a: o9 r  W: N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& N. }  }- P2 F
    “队长,队长。”4 h& O- u5 B- u
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, M% I  x9 N4 Q- T   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
5 e0 p, U; {& f! v( {0 Y8 x/ W   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4 D) Q' ^/ T8 k/ s0 j
   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# Z( N; Z" b! b9 G& w
   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7 m: z; j* a8 Z) s   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8 p9 q5 u+ y4 E* M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, Z1 f$ E, D$ o0 Z3 i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; Y0 ~# R8 p4 t* h8 a5 r# t) `/ x
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& x' X- H) h2 f: S/ ?2 c" t( w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  h, X5 g5 f$ a' X, l& r
   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$ m; i) z0 Q0 K7 ]8 F
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: q" R7 D) j7 R- f) }
   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- r" z) W+ k( G5 N* k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& i( a5 n2 t" I# z
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
2 [7 t# {5 |, Z- s, b7 u+ e" }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3 S7 M; M7 j# [& h: l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" _, n5 L  d: V, n
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
  z" V* G9 z/ t' f, P! X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8 g+ h4 q+ T0 Q8 n' a0 H* {9 s   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- Z* Z1 V$ G; I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) x$ k6 _, H! k% s3 r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0 O, {5 U2 ?' J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. O5 v9 G7 M$ j1 U1 {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. Z5 h8 v8 f& }3 m. _& O/ z
子。7 v  p2 }. i+ i# [
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- o% X) L4 {6 n
    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
: X6 @1 k8 y, w/ W& t: L* ^   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/ \3 c' T; F4 K$ N# e* T6 Y
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6 }1 E3 V! u& H) Z, s
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- g( J" g8 d- A3 d+ a4 {
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1 J0 A" |; r) p( a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3 f6 ^- B" P, p. Y- s: V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! x4 Z1 a* |, s. {% b/ ^' G% i9 J着手喊道:# c& I0 M0 J2 U' d# E. ?
   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  P# V. h9 @2 S0 a# j- W: [
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2 r5 }: I1 C' ]7 K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
! C$ o- D5 S6 |- E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" @& ^7 L" o* |: H& C; V
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& V# C. y. A9 a" r) [8 q
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" J/ Z) a; S4 X6 ~8 s+ S5 h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1 \+ s  b. k! L2 ~' r& S
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( Z6 V6 P( l1 y
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0 T' g  n+ ~, K# O# j3 o, ?/ n) y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, [" w3 Q. |) p$ @, x; p3 x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! Q$ N2 f* m% h1 o" V" E
   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. P& J  ^( q& |* ?
   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
& R6 j9 g4 o$ ^4 i3 j2 h: F& ?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- q7 O% q3 b4 C
   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
1 }' N  r$ @/ f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
: q+ s5 I$ U; W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; o4 N6 O9 `9 g! J! [/ d' J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  {% u7 N  b( D  F" t' k) q7 I+ C2 p9 }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$ ~0 H* r' M& P6 v! V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& G9 r8 t* A+ d8 K7 z) E0 u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
  k& x0 E1 U% y% n+ C0 l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
8 n8 Z3 W' X& U" l# V" x3 F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! l6 C+ ~- a2 K3 F0 D7 Z; A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3 t7 ?4 w7 ~7 }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
% x3 S5 L6 r: v& K: u* s. X3 {" h后一次回来后说:4 Y3 w! F" t* l& `: g
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; U' j" K5 x" z9 I' [
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8 V* h8 U( C( B2 A* i# _! {- E
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1 _2 g$ O7 U2 s7 T
过这一个月。5 P) Z% Y. c' t; K* s% p3 R/ T
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
1 j2 Q% O. Z7 Y1 \3 w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$ `. g+ \8 S2 s" c) h: U7 j1 ]1 [. _
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; g6 |$ _$ S6 J. k   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
, _2 K/ x& `' P9 l* J' i# M1 M3 g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
6 X5 C6 ]/ V: f% x+ P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" o5 E" J' j" @; ?
   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  n( E# Q5 P$ X+ l. A8 ]* T1 t7 P$ y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2 p' f' N8 m4 ~& `+ a" M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$ k& L7 z* |; }  ]
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
7 M& K+ ]$ |2 H! A0 b    “你行吗?”
, w4 C& O4 s4 z& @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
: v5 Q! C) @1 h    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6 r& E: O- m- C  o6 `5 N2 v" M2 a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+ x+ |9 i- i1 G) J, Y6 E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* @3 h5 N6 K/ p! k' z2 [
   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
8 U  \7 _0 {# ~   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
  B/ T% ?6 K$ ~" {9 [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' \( E5 S# a( b; C! F" v
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
# b+ a+ T; Q1 v# J8 R& c7 |- q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7 d" w, S% b( X, F3 J9 k9 I" l   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
- R7 k! g/ T9 z. B2 }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. E2 {3 x) U$ K: `" @
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
- V2 U" V0 S0 A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& K, T1 l& x# o; ]$ {- J   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  D9 y4 [. s/ u/ ?
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
: W! z, N, C9 }# ^0 q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* l! j1 o& Y+ @" O2 Q5 K% f
柄,低着头说:
  v* L& Y  F$ n/ s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" z" `: i0 z# R8 `" e% \- T6 h  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
4 _& _4 d4 k% [' y0 ?/ o/ P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
; d, \+ I7 U+ [( S& f* v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) B& x$ U8 `+ p6 z2 K/ z2 R$ p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% r( k" H3 S2 S3 a
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! z0 @) h4 t* r8 z3 s# s
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* N! T+ ?* V% _- h0 N! M* S* X
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* E; g/ Z0 |( k% z8 y) |
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$ G( j1 b& N4 E' y' K, @( j
    “不行。”' J9 r/ x' }/ {7 e# K# J$ Y
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- N5 \! U" t# P3 H) w4 ^7 M0 k
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
9 g' O4 a  y8 V4 }, t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! D. {9 o6 x  T# S6 X
   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7 j0 p  S( J5 G4 x6 c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1 M) Q5 ~: d" t5 A* r  V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9 W; ^& G6 o4 K% i% ^( `
爱疼爱有庆了。
7 j  |- h8 B& N  A# F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
4 ~) o+ w  ]9 G, p& k5 Y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
1 O  G) M! M! d7 k1 n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4 j# p% `" C3 w3 h- _' A2 J" j+ z% r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. V2 |! t  I9 j) W
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
+ m$ m8 q- y! I. J1 v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3 D5 O* y) W# k6 K1 A+ j6 m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" d. d) g) x. H. [6 ^: E! @   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& b, e" s* w" N& `' Q
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  q2 }; g# T3 J4 c' @; P0 i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7 C9 o  B. g/ H; Z+ T: A6 m   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; x$ @7 `+ t, A. Q   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# W8 b" q$ B1 m7 K1 d( X
   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
2 ?+ s2 c7 R$ i- \9 K( i+ ]1 s' v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' a! q; P5 c. K! Y7 `7 z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1 H8 l4 |8 K% b" u8 e3 {2 x
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* N3 h0 W/ {9 c% c9 _0 s: v
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8 k$ C% s, j2 `2 [6 a3 _) Y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* T! j3 L) I+ y
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4 O+ W  e1 s7 t5 H9 |
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$ O' k* v% B1 s5 M0 Z
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6 d4 `5 C9 }# n- Q- S, Z" c6 S
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% |& ]8 @3 \& J- ?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  N* Z- T% {5 {$ g7 j/ t( x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8 p  M, g0 f. X& z6 h- B) u7 |
    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* J" h3 g- Q, @. ^/ X  k6 S: T% K' x   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
* Q4 L# ]  r: t6 q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
6 L+ k) G9 h7 W8 z) C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% e4 N! Y9 Z' K
那个伤心啊。
4 M; d% z% s1 o+ h9 U% n. Z% n4 z0 m/ l# w0 M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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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7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9:09 |只看该作者
4 t& T' ^; [' {3 N7 I
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
: Q% g" S2 K4 c# W- d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' D- {8 e/ P* M- R$ H: V5 r# [0 I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
( r- f/ P; b, j: r- ^& B: W/ ]+ m; W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6 l/ x0 w+ m# k9 z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' n/ [8 m' P& v$ _3 w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2 y6 c+ S+ @1 B   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# D4 T9 D7 `" _' }0 {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. ]: ~& |4 x+ a# S; a# J/ W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, ^/ s, }) D6 F2 X5 ^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9 u+ @- Z& y; |. q  G7 a$ N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
0 E5 I1 T! U1 A8 d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8 U( C6 A+ b6 m2 v
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* F8 l3 c! x- r; Y! y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( r6 `& [, X* U2 e* w+ p
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3 a* T0 f1 d) n! H" v
    “爹,爹。”+ X. h- o; D% R3 E5 ?
   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, m5 e) a. V- v& A# m" G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
- o7 t# c( `$ T, l. r# F; y    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
8 w1 a+ W/ b" o9 m) B. f1 `   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! m" L; v) A- K% O7 {    “拿着。”2 Y  ^5 r0 K4 _+ i: g$ ^: T
   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# u" x# B4 k! |1 G2 u% t
看完后说:7 ?$ q3 z; G% N9 Q4 [) \
    “爹,是母羊。”0 ]4 b4 l' N/ J4 K1 J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2 E3 s& D2 o/ G9 [( _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
* ~( c! [) S1 _6 `/ x   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2 Z- p: H& q) X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: i5 l0 S/ G" R1 p' S: s   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. Y' X) ~- ]. k& I( A% `! L6 M
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# s0 m. R) |# B) i+ A& l" g" o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5 C( J9 l: \3 [8 u4 F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: c. ^% W' V1 _  F. G; @( @" y' f/ V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: N' n6 H+ [! G5 m0 w+ @
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) }! P' q) ?4 e: M( ~4 B
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
9 E5 ]( C( h/ C2 N- U6 s$ T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5 s! r  i$ H/ U1 U$ {& B跑不动了。+ d$ j4 v  R  i: M( r3 X" W4 H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) f9 ?) m( l8 ^# q  C, @# d
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1 l3 n$ m3 r) s( p. l. c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
& `' N6 y3 n; g: |3 P: r- \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) B, {/ J( |3 a9 G, {
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:- o  T* v! l6 I  ^; z: N6 H& B  T
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
# J( Y* Z7 s8 J2 Z9 [3 N  s; f   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0 g( |/ }1 i" Q8 f4 y   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8 {  `% t& Q4 k1 x( x
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
- t3 A. n& j  ^: F0 p6 _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1 S6 H! i+ Q! d- Y, _. M/ w
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: f9 U- W! t2 B. g3 w; k+ e/ I6 \: @2 \5 Z
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& B: h, R  o: H) m7 J
   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
4 V$ q3 K$ n0 [9 K    “有庆。”" m& ?  B" f- Q
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' x, Q9 n; }" G9 }+ b0 W9 \  U
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8 k: @% I' A3 B3 ^$ B: M7 U
    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& ?* [. |% @0 H. s. F4 P2 c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5 p# i& i9 G: |( K
子叫他:
+ X# x* h  B; B/ F; e2 z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2 z5 j* n7 h7 e. N! v/ e  `# s/ Y" l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+ k( ]5 v5 E1 N5 V) F5 ?0 ~' B2 W" V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. P) S% {+ Z( X/ t5 _% d1 M# E3 W& ~% Y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6 w& v& i0 }* _* ?# ?3 ]$ n    “去吧,去吧。”( H  `2 r4 R. N  Z2 L6 f
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
1 L5 i  l- v3 \) a, V2 k5 m9 K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6 N6 p, E1 M5 \+ O; z; _4 N
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. k! _7 c) \& ?9 a& Z
了,那是高兴的。  b& G: R5 I2 L  K* k
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
$ m- m/ E/ f, h) l% {  w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$ `! _6 C7 z& ?; M8 H7 `' f0 u
   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/ A; H  B5 G+ |& f3 D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6 p+ r; T/ \+ P4 ?% \4 j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4 D  d1 |# Z) P8 i$ `4 _, @" j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% t( p4 m% N9 H4 G4 |
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. Q, Z) \) j% N   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# z$ }  v& U7 u5 s: N5 s
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0 e3 r. S! Z3 S3 _* U) |$ z( S" n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$ a+ S7 B7 w8 y: ~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1 @2 u+ A4 u, Q( B7 f: x8 g6 E
   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$ m! I, c1 q. w9 w- r3 p, [: o. ]
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
  I; i1 M3 `3 {' G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' J# w4 L' C0 L4 u( D4 [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* P! X. U! J* G: k
   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/ P. w/ O  I& n+ |( x7 f! A/ ?! g
   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! i6 T$ y* c/ w# P& U1 s/ s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% F+ X( X% E' w/ B
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2 q5 M" l5 w5 W; {) @4 `
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; e9 {# e5 X7 J, q! g
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
; R5 P/ I. W. ^; S- I7 {7 ^( b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6 `! r1 Q6 x; o6 ^' j$ v& B
   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9 b6 [1 \1 p6 N3 l; t+ _9 ]" \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- @0 b& h1 ]* X* ^   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
' ~: k/ P  h+ b! b/ ], }1 T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
9 `/ u% U- K9 J. U5 ~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
* F4 t1 X  N# U0 Y, Q* Q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3 i* b6 G: j7 I" \% }, V  b( u
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! O2 [5 f0 p  s; u4 }! ^心了。
# y, R/ M0 A7 m$ B+ v/ t1 b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3 {, u) J) X% r& x" ?
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5 Y% a0 @6 J. y6 m0 I; z- F5 V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' X# f# m9 _, y4 O) T' q' a2 t* z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' W4 Y6 {. O2 V  N: N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( ^  h$ {4 N2 V, {0 n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
' B  M' g* i: e8 ~( t" s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) g$ O  B- p! D* I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. o0 j! f' T) W0 j) N( W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1 H* s! J9 T. Z+ A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
2 q' E, u9 u* {' S2 W8 g( Z/ e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+ Q& [' o! X5 _4 [, Q   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3 @6 B5 v( V  g+ z0 t( D( Q* {' _   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
) C- w: g, D' q( ^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: F* C8 G+ X/ ]5 N: Y6 M
得挨饿了。”  j5 n/ s4 g& R: @2 {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- f5 T7 d: \( v
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" z( C9 j0 c9 [2 \   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( o* T6 [, I8 X9 L. ?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5 I4 V9 l' M! j  U  V& e
   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
- E& |- L' \- p: i1 D( E$ D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4 ?( i! `3 i% Q  {0 J9 d0 ]* X
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2 ]% `% N& v# Q: o4 [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
7 v8 j. i- f5 |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
# R- n& S2 S4 V0 O; w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6 g  Q) s9 N+ P! j/ ]
    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2 [& N$ D' O. H( u   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% D2 R2 U* i% F* }7 m% m  Z: ]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  P! ~4 m2 h. J, {; F; i/ i& Q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6 {3 ~2 a, f& ~) S6 C& Q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" ]% E& R+ r" R, f* f; C* ]
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) b0 S# O2 i1 _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; ]8 q* u% Y: h" [6 [7 E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. v6 P6 u1 a4 f8 E, F/ x7 v
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2 f7 e1 w* c; `. `! x7 h# ]
   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
9 B3 J2 k) u) `( H   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0 c) T( `  C# t1 ~- l3 ^
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
! C- L8 D+ x/ T( I$ |" @有庆在后面喊:/ x/ m& z1 R( p+ n
   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- P" f8 e/ w- z+ ?
   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6 f8 p  y; x% H: A' q1 q
   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
7 k: o9 x2 a0 o6 x! o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; Q, h7 U; T  I% @! u
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( u! ]) g, H5 P, n& H2 @
我说:- K1 L1 j3 m7 k; r% b3 v
    “知道。”
0 N6 r$ \) Z( M5 ~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1 L2 q1 ^4 B; V; Q4 E1 q5 y! Q
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
' Z0 n$ o) n: h. t高兴。& ^5 M& ~7 {: a7 @) d, N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1 ?0 _% S  P) T. d0 F, o) N
   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
8 Z# o+ V* w: u& e& \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$ m% a8 j. n0 H) a, y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2 U6 x7 u2 D/ Z6 L
   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( {: O% c( p9 l" s' S
   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
( D. U% \7 X+ q0 L! O2 n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+ r/ ]+ [9 l* j$ N/ E! A
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3 k- R1 ^* K+ g# g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$ a7 ~3 W( [  S. r4 ~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5 M; z7 ]" }) ^' Q. Q
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2 A! C& @# R4 N/ ~
    “爹,你吃吗?”
) G0 w& O1 K- o; q8 G9 s/ |9 r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; ]' N! [9 H: G& z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
& r% ?! ]! c4 h) V. h, z  @2 v) e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) r% ?+ H4 B! s8 O( A* H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
5 i* V# o& w- d1 p) t! [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" Y8 F8 o1 s+ n5 V
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; u7 q2 j+ i% i$ O' h. }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) q3 U( H. Z7 \   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, M* B* f# Y9 j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6 T( R/ X5 p: ]' c! T  i. S& M
   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5 _+ m. `) D" C$ |& `, L
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; X. K  \/ v7 j* n; |
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7 B( ?4 k; ]7 n& N# [
   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* s8 V+ t+ u' {; t+ t; \1 |
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
' V8 V  k8 H, E( e0 F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$ w+ @- v. L- z5 D8 d
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0 I* ^9 ~4 i3 U. z0 Z上去问他:  L2 f2 h. V" k8 p& k1 v9 `* @6 G0 @
    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2 p8 G8 @) P% Z2 b$ b8 l/ f
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- ^' ?8 ?- ~7 j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. u$ ^; D2 D- A- N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& y5 x+ O5 J9 m" r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$ v9 m$ X1 l+ ]/ X  l% X* U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
4 v6 c. p& S4 @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4 B! x+ {% M5 e3 i% n
    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) t: ^9 q# l$ U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6 b9 Z. O# B2 c, C+ l
   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3 U" A) C  w9 i7 i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2 P" G+ n$ \# v1 S" T
   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' x! z- w$ Q. b! s3 d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
+ _0 O8 K4 W5 D2 V4 x0 V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
5 ]. [4 F7 s8 N2 t* K   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+ E9 r  F  E6 O8 }+ r" C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
( k4 Y3 s5 U8 y  S! Z7 ]; U) n事了。
# D, L8 D2 {3 J4 U1 V) M6 u8 H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$ }5 u" |6 {% p2 o+ y
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% w0 S# R( g" i3 h' g
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
- S/ U' t7 d* G- s: A1 ]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/ Q- v8 y$ e) ?* @* @3 [0 N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) l9 G/ c3 n, K' T) g% r' _   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% ?+ ]3 J6 D9 b" g* U( p; o3 H, g
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2 ^1 L% w( ~5 W
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/ p: q. w2 I7 v: Z+ n
   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
/ c2 i  H. G0 ?6 @0 U7 }* |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
+ _/ w, T4 G) y; ~# }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3 d" G; M% H2 P# h' F
   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. ]0 o/ F" R) e3 s" S; X. O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4 f" _4 q) c( u
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; `7 Z( a3 b) F: b& Y; H, ~6 ^
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; W" |  Y7 h" a5 ^0 S' h: ^
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; d4 J/ r) z, J% ~7 X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5 u' r* t$ J8 I1 R/ v: O8 s
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9 b1 b; U0 E# f. n
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
! ^. ^9 s- z$ a( Q+ T1 z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' u* Z% j; \5 n( u4 m( O: O  Y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
; T( ]. b5 A  ?7 Q' ?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! m8 Q' g  S9 b$ J( t! O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
" S" b+ X* R0 j# Y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" ^; w" ^5 O8 Z- C3 [9 r$ P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: |$ ]2 H% v7 Y8 F
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  r7 C; I3 L8 l6 G2 ~8 O
骂我们:
2 h1 S8 m6 l: i- D; }% E' X   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0 `+ w+ J2 W# p7 C# C) H   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
8 l2 l$ W0 i- H% ?0 z' F一家一半。”
7 N) U% l0 m* I) E/ P/ y; I3 @4 `6 m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4 m: @+ C6 p. p( X( l
长说:5 ?5 W: f. h. V8 U1 e
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; s- ?  W# C/ a0 _( C    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
5 _  d5 z2 F: c9 H; Y3 i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+ B0 P. M0 q  i: Z4 L- ~0 h
   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
' O$ }0 e9 a/ f6 I- s" ?8 F' ^6 E   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7 c( c0 Y3 {! K) w  X5 {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- I2 l8 [7 Q! l: z" ], q) s- O4 z" l% o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
5 a3 \% Y! n0 h8 ~* F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2 y4 s6 W& f) \1 o" P6 R. t* @
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
- V9 V; ~2 D( v# i1 n3 R* ~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8 N, a# E1 k3 D3 r% y3 g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1 d$ i- b. c( u$ o: i: i3 y$ s
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/ P& m5 E2 G: Q6 U$ c?担*
4 S, |* ?) i: V7 T( `2 D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5 i" D' x8 y( [1 n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
! c7 F" l/ g; V7 G    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9 M7 [' h. I- T, O0 V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: g, B( B; N  i. }# ]
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  u0 j3 s" m$ T7 N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3 S' K; b6 j* u
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" o+ r9 Z3 A  J* h
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) l. A8 a0 V- C+ K3 Z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4 E. D; R# ^$ Q; f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4 Y" {: F* X8 U8 Q0 K9 i   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& @& {9 j+ |. |6 Z; V6 T
   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
2 o& G7 V( o1 A& H8 G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! L6 R+ Q/ h1 u" Q( E. [
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2 |# l  I" H/ [* w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2 h& x# k3 \# K& @, m/ y, Z2 G* p
    “是米。”# D3 k7 o7 W2 r- m% U% x
    家珍哭了,她说:
! s0 N7 I( x% D$ G4 S" A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3 j7 i/ p8 c+ j4 ]1 p6 j% F+ V
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6 l8 \. \$ q# T" M) u6 p& R
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/ x+ \; G3 ]' `* c  \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
# {0 Y- Q2 f* D, }    “有庆,有庆。”
4 h) d; D. v- V1 j- f: _2 c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
7 c/ z! n. h+ V) D. X7 q& Q4 n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* y) f- Z$ O% J) G% C
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8 `& c- P1 D% d' |) p2 F. `
    “喝粥。”, S0 j2 e- t, l% O: z4 f; a, s  l2 w5 M
   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
) U' K' {$ h( K    “轻点。”, w# c. n/ u! Y: B$ ]9 C
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  w2 A& u' m5 s! x+ X$ e/ H5 f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9 D( E/ {' I# U/ z: {* I7 e' I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
  i8 w1 i. Y5 Z" k1 Q4 s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
$ e# y. ~3 j% |' K: w1 o9 i    “好香啊。”+ |- n  |5 u3 w. {' J
    我把他拉开,说:9 ]3 D* x8 ?( `# Z2 k
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- V0 p* J' i  t7 ~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# z$ L" R" z- B+ f
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) [, K* D/ {7 U6 V4 `
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$ [+ \- C# D$ u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: n* g4 X( W6 V% h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% y* K7 C* h" b7 F$ n$ Y) i
    “福贵。”
3 s& Y0 [# X1 d) w. ]" @, }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/ y$ r- L  z: x9 }3 }: o8 H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' ?* O: O# G( M1 s地说:3 Q6 c! H2 J) ^
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2 X$ J, e# X- k, c   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; `% ]" F7 a3 e+ Y* B- V
    “走啦。”
9 v" ~, S/ [( c( Z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" h5 M! l, B, f
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
6 ^( @6 p  O; j9 r5 v; ]$ O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# V& G, S* s2 n# ?2 r/ J- ^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. o( f& ~# F# ~- t& G
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
) U; @! U6 q: [# F+ H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$ Z: i4 o) {  b8 V
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" A; K  g7 e0 Z9 d2 W6 m6 V8 e+ ?
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% D- e2 Z# N3 c% F0 p
   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
+ X7 W" o" K! J4 U8 p& H# H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
2 `3 x7 M% [' ]4 T) r$ ^. P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/ B* o, Q- K5 G6 W$ ?, e' _* r
不下去了,他说:
: d; i! u/ k; d   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. I) C: ^7 P- U7 t1 Q0 l
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# m9 w2 E2 D$ e- e
   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7 h1 p) D7 ]9 T0 t- U! g   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$ v7 _9 _( `' l) X4 y8 T  Z0 H: n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
" u6 ~* Y2 \- q6 Y& M   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$ Z- ^# n+ F+ Z& T& A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- }. C- M  t8 d0 V, |/ j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2 T, [9 h& g- R+ C9 f* l8 _
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$ ~" Y4 I+ a5 f* h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: ~* G) {/ Y' s6 {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4 k( c$ r2 x3 {" I  w$ x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+ c) x4 _$ z  C  M- K& L
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1 {% j: X/ J' i( r) X) G
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
- E1 a& d' |4 h5 h7 J$ f6 J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& b$ ]% J$ o, ^( q# U
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( w+ h% \( U6 h" B6 C& [8 k4 o! d1 \$ l; z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+ v* ~7 r: D+ P   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0 i) U! C, o! T, \. \8 c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' n; N; j, t) e6 c5 O2 T  c  l+ C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. k# y, n! p. `' Q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+ B/ Q2 A6 ~3 Y, }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
- ?# |5 J% x- S8 c0 Y  I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" J, F1 c& A# D& ]( _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# T' x7 d3 N" N+ Q0 c0 r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. \5 K  i8 V. ~/ {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
8 w7 D: z: ~- w) R2 `# |5 d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1 p: a3 i' B* `. u+ h* O  Q
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  p  W) e; w( {. `# u& w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
) q; f; _2 H& ^7 ^) ]5 U8 V4 x9 F& l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( p" I: D! f, \; O" |# ~
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* V; j6 C/ f' c/ J
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
) f% L8 G; n. q8 f7 [7 ]; c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, z, t) s# @# m; D6 ~
    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0 L" H3 U$ A+ k7 j+ N6 r
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. t! @# b1 C6 `
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* Z3 R% ]8 u0 U& m2 c
   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, U' s3 [# y4 T' E& C& f
    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3 M. o; X3 p) E' s5 x( ]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' ?' r) X' g  o1 W* P. O
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; c$ }( a* d% [& z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& b, M/ }( U9 Y' l5 ^$ h2 W0 c! d/ a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1 |9 C5 I- T7 o+ L
   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0 {9 r+ k2 w) B
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: k3 P& N9 |  x+ T8 i* g9 i
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: j; }: H% v' F' v& y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# N# N& h6 m! S2 b8 ?
    四
6 T1 X" m. a3 |& ~  |& a$ }   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
9 q8 @( b$ A1 L: j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
, c1 j1 Q2 C" R$ c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# F9 U- e3 o4 J4 G# p. F
   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7 A' T" m' N$ r! x
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
6 _( F! d  c- M) _" m5 A" ^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! ~; H( w% U  q) Q) ~' I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
: w5 `" ]- T3 Y  [; ]' Y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
8 W  S# e$ N$ o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, d4 X* w8 r' \1 p/ t* C0 M6 S
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; w; ^& l5 q8 a0 V/ u& N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$ U0 k) Q& R* M; z* Y. a. I! v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  t* e1 Z8 B% G& g$ Q
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
. R2 q) [, i; b2 p4 \怯生生地说:
; \5 F% B' n. N$ q   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* o$ t5 u: v& M  q7 U6 N* ^6 c1 {
   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% u6 A8 {' Z7 a: @. F1 ?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
" i9 h# c) E, M/ u  K7 |    “血呢?血呢?”8 s8 V7 G" O: X8 i1 s
    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3 A2 g- [8 F) {( Q- O$ ~
   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  P; J$ o' v4 `0 s& ?" s! p. }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
9 k5 @, C1 A" `4 X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
) f9 x! D' H' I3 s1 ]2 B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* i% u0 \1 R# u. X( B  E
    “进去吧。”  q! D, u4 V! ~1 l2 W- H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/ m" n( w6 k( V0 d
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- F6 f# R' e+ D3 h( k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8 {, F  A$ x, D5 [
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) o: V: n( E  b6 a8 @- {! Q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$ a7 Y/ n3 T; e/ R6 u7 \5 Y9 w% g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:6 v5 @5 b$ T; E: o) b$ I- ?
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0 Z, s* i# @6 y" n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/ L5 t- U2 g. U/ t
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" Y+ [# |4 u* ?
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" M% \& \  C6 x* F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3 s) N' w( f, k9 g4 S5 {: q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6 \( Q9 S% Y# `* M. |, r3 |7 o
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- u' F: i) v/ p0 D, S5 m: f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% N" v$ s, e  U0 P1 S+ k
4 M5 {) l1 E+ \1 p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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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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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01:27 |只看该作者
3 k9 Z: @( X0 Q, }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
4 Y) W" p& h+ n% \, K8 C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6 P% ~' o  m* n; [" Z$ E6 A; L( r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" s9 i3 G) k& y' b( D, q- A
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2 n4 S1 G( e- p6 q3 U    “哪个是她娘?”, A- N# L  P& v/ p6 Z' F- U+ J" u
   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' @  g# f7 C1 P* ?. i0 i1 T4 K   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% Q& W& L' R) F  O# F  v+ ^" A
   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5 f% S0 E2 f! F( j: I
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( `: c% w% ^( E$ n3 Y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& \  a* X! g; t
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! T) ]) j, N3 _0 C. ^; L6 w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4 [; R7 H' n7 ^  y6 e   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" A$ I4 y' |9 x2 }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
4 i& X( n  N1 c: n& s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  G( v/ D/ [7 d
    “我儿子呢?”1 k8 K- G* M8 N  q1 [/ U
    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
6 \1 V+ n0 r! o' `" i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
$ U+ l- }: q9 l9 X1 ~1 ^   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+ u' t- q) ?- e% D4 J2 A) E$ g8 w
    我说:4 Y. r/ X- w" d) ~/ k0 z
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( K- P* R( d3 `+ f- }& T
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
3 B, p+ H# a8 L+ i/ n( k5 W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( z, d, C7 R- M8 H2 u/ k6 e6 y8 V    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* ?$ j& N  O4 r. a* [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
9 P; a, R$ j4 k# y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- X* K* f, k3 c0 ^. ]1 ?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3 O2 P) O0 h& j; H
   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3 J, x9 c' N% M# J/ q
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
8 Z0 l& G  x& D$ ~9 l4 w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
3 e; j# C' X7 f) G5 q- h   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
$ W5 c2 Q3 O( R* z% Y& x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
5 B& q/ U! M. o, A) U+ Q# n. n( G3 ~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) y( s, l2 q, _" m2 o
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0 A: i8 V2 `7 N
    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, l4 C: ~% [  ?; n8 z; c3 x
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
4 Z6 Y) J) F! e# R: M: f0 P9 ]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4 z' {4 f2 I. i2 J' b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6 `, ]9 v; P+ a/ h, ^& l  S8 q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
* p  [* A0 j5 R) w  j2 k- r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+ q9 @, N2 x! j9 t! I8 \6 k. w
问医生:
0 T: v- t" {0 b! [+ {5 i* d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  k  I5 n, }6 o6 f; @2 ?
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
3 N' W' m% k3 B; ^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" |1 g) x& l5 s' S* A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$ |2 w6 q. x" T! E: A- B
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: e0 B4 P4 Q" d# C
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
  j1 o: P7 @% y  E& q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2 X" p0 K8 U/ V* n& z1 c
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# q6 ^* y. e9 k% k! u+ K1 q
   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; ?) E  |- z9 A  L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7 c* @- L  O* `9 s/ @, P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1 N# _3 X; y8 g6 z' W& W
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* S; N5 w, R( V* L% e# s& F
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9 X6 u& t4 r/ Z+ p
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1 N# Q# k) J0 o6 c; {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. |& W" J# [* b* ?7 e! d
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
& c! S( w* R' C' Y" g/ L/ u   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: P8 G7 F8 X9 |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: o, ?2 O! T" n# y" U2 l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1 E/ ~& K& B. d2 T: A$ c3 V
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( @/ Y) o: G6 E) L) p" ]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8 p/ R4 I; L7 q! `1 @
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8 a; M5 E6 G0 S& s4 V
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! a$ w: v- d4 n9 r8 }# v6 s
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( p4 r7 o, J; |% L
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5 G, w( T9 T3 |( Q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
" q. F. w% @. S0 Z. i" g* r  \: @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, Q% a) V$ r& S* v% G7 a
    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5 l0 V4 Y0 _) O' _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
( O  i0 s1 r% y: |; g) O; j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: T' S6 u' z5 u9 M% N! A( C* \. V
喊:* a2 E; g1 g% k2 ~& B/ J) M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5 |' D8 P6 T7 r# G$ Y8 ~/ q; s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% ]% i" `6 T( R; z
   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
- E9 h" a5 f$ B4 W) A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
! F* F1 A* V/ t# N" R# z. |   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% f) z' l; }8 I   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
$ s. J0 b. w! K% n% b: M   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9 x, S* X" R8 j+ \7 [, f: }
   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
0 D1 V/ n/ v0 S' t& ^- S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5 k7 t; `- Y* Q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
+ p: d1 t( x% ]  H, L- q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2 _0 m  k# g! i) R- z4 z; W$ j9 O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7 I! p" z, t" J# c; A, N* o
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5 Z3 u' ?6 p; u! w; ~. e' I, k
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: D, N4 r7 M! s" A' D
   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1 D  D' T( k6 i+ L4 r$ a9 m; w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
/ |2 X* N* f& x; O) t& {    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8 V9 e! p) q: A+ n( A8 k5 d) N   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
7 ^( F2 a0 u: k% z: |( L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
4 D; X: g4 m6 s9 `$ g+ j) S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0 ^$ Z$ A( s: r6 y   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
; x+ G2 s5 }# P* U    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
/ H- H. Y* z  }  d5 d2 f( n9 Z6 f+ ]   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) R2 C2 A% d, w6 Z5 _  n+ P
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9 i$ O( g+ s4 X: k$ l' t5 X+ d
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( P3 T2 Q2 Z* Y
    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2 E& m: V% @6 e* {   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
+ M! b" g' e; k0 Y9 n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
( d3 T* g! [8 m- M8 S+ a8 x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1 I2 E/ o/ F4 I3 x$ ?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
) ?  Q9 |% r. U  F6 K    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/ M: Q1 F7 e/ v
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6 h  E$ d+ W6 c9 F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# J/ R, b3 P( x3 I1 Z, ?, \  b
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
' C' H' ^1 x/ |* I7 `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- L0 H/ u/ J7 y4 ?8 M. V1 v! d7 _
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7 H  T/ c  F2 P( M' `
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1 }# e! e, N' A$ I/ g
    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0 b# }, [! ~0 z) c8 }! @, H
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$ F, j" O2 e( _0 T! f; V0 g. C' q- J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5 w1 x. W: ?2 o+ \3 w7 g
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
, z1 h7 g3 m2 U0 x: R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
2 F1 z7 `, C0 V5 A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
5 |1 c7 f7 N% h# e& R8 a6 G4 {   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% K# |2 _% Q( }, h
   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
' g3 M. B" z1 Z$ Z4 a7 G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
% F; Z6 F* ?3 g8 M' a6 _: W! b9 l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; S% Z3 ~- v% i' L5 k+ }/ |
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" a+ ^/ s9 k- _' f; [+ b- U
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' k3 d& j$ E5 @& n, N/ O, q1 @+ e" w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" `1 {9 Y& Y+ o! [/ S; z) J4 X$ y
去对她说:& A, ~9 Z) ^# {+ v# G4 ^$ M
    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# O% p# R4 r0 A) `( p. x0 v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
0 b' S6 G+ ^# h1 c2 B3 G4 ]2 V    “出了什么事?”- X. C$ M- B) j  ?% I4 @- V
   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9 a$ _' @& S1 f. }/ d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, j- b$ n" W* x( p. J  F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
* z" F7 _/ c' A+ r+ n1 e    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  ]+ B6 N# t% p; {
   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# y" {: a( i, R- m
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
: z$ o1 n( H: I7 S( Y: D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7 K$ e4 n+ Q7 x% n6 {' @) U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9 p* u) l  w: W& A" o1 ^$ U
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  E3 c' m( g9 e1 f" [% A! m. F. o住自己了。, Z& Z' k9 A* |5 u% j  {( t" A- G1 g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0 }# A( [, M; `) ~' g8 Y- V2 [/ T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
0 B5 z* O, b" V: s: C2 ~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8 L4 I1 H6 ]8 {/ G1 G, p, o  e0 J
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5 o5 m( Z9 g( z  K+ j2 l+ Y" L- u* Z
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1 S1 `: Y: J7 y) F5 R: ?
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% q8 e( o2 b# A9 }& m0 f- b
有庆还活着就好。$ k% t$ h4 ?$ A& Y; Q# X* e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! y1 b: H1 K5 m; k* z
   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/ k+ i- f. ], F; D" K
    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' L* n$ `, g2 K( l8 r9 t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, X6 E: E9 P: o) ]8 _
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9 v! \; }$ f3 X# l5 Z/ c$ }# y" A   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
- N, H. ^, @6 E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
  p* w' ~$ i2 d% f9 v6 g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
' C! G* ]! d9 L) ~$ s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
  t. K: D% p* w0 m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% t. V$ Q' I9 t. ?8 J5 a7 d3 x9 h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
) p( p: K) o. ~+ |# Z* q4 y   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+ @; K- a2 H! a7 x  E; Z( t. j
   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6 q! h. h( z9 d; y& c* i
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2 b# n  O& R+ [/ \# b8 X
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$ ~; u! t# m" A) Z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
' g4 T3 Z: g- p# a2 t. s; V) o: h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( U: X- Y, p. X6 `* T5 Q7 l4 b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; i3 Y; k( M5 h  D0 q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1 [( o4 V+ i, @
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$ Z2 m! \8 N2 F: }8 D  w- M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& c* _6 u) X1 _/ C4 d/ ^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: e* C( ?8 k; f% R& O! S7 V
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- N; Z6 n5 _7 L% l% z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
. L4 u" c) P' @8 U* f- c2 Y像是撒满了盐。
0 W" l# C# _2 r5 i8 @, h* Y   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8 m: G" t  k, b- j
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
$ \4 W0 O: Z  ]! i4 o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
  J7 Y! f' x: l) ?2 \$ x/ k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  x: F; S9 f( Q! y: p' I' s" K' O
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0 ~; S* n7 C) [: F
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, r+ M: X0 u3 J- [* G- N
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; y5 q  V' t; N* V
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
( p# h7 q2 q! z! X" q2 {7 `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2 l& H; W5 H- x: A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
- a$ h( C8 J% c  O. \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* X; v  n. J" [! ?! c1 G
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
3 a- r* A( Q' B  F! `! E8 G; u) o6 q   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% @6 G, v) O% v2 t" R+ Q' E8 W
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- ]" n/ o$ E; M" H! m/ j
也在笑,对我说:
: G4 ~9 J% j; j% [, w  j6 e: s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% J: V- V: D9 l& l- F. z: T  B
   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
" P) B7 o6 N5 ^. f& w( x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2 }7 z8 {/ t. t2 L+ [- _* Z7 W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; T3 q5 T. J5 n+ O  |: X, y6 w
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+ U# J( [! w$ ]# X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$ Q' V* t) t2 }' p% i. d; y
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
$ n+ m& ?/ A5 [' q; @+ ^5 R7 D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$ L; L* R$ P1 Q6 H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- P$ p* m" P/ w  J& P* z0 g
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" y# O0 m9 L2 {( p( C& Y
家不成家。
( P1 K/ k8 ~" I. [) M8 k! ^& R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
( r" g& o3 P6 V8 g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9 K  l2 e/ c. J/ n9 {! b4 s
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
9 j4 i, Q. H8 N& X5 k   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6 ]0 w' }2 }: {) f1 n; z# K  R; p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% ?9 z- a4 V9 V; G$ C
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
" [! u- _0 m  i0 W( e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6 m$ u2 a# g. X/ @2 F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
3 L8 P3 Q4 G7 _- E3 M    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8 M1 u  L$ T9 d/ M
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! |& o' m* g8 ~# \
外,问他:4 V  V  x4 {/ W7 Z/ K3 J
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5 D; |5 e- A  K4 |" ?% H% R
   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' m. n. C& u( n1 E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8 f* H7 h# d; {( `, q! f
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: V1 c. V9 h8 Q  [8 R! B/ N- m: j4 Q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4 F, T5 J  q5 ^! n$ g0 ]4 d* ]5 q8 G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0 D% _3 v$ M" _8 a3 ~" A, t" f
   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7 M$ H0 I. S/ k  }* S
    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, `' Q+ y& X& ?# R( ^7 k7 b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7 U% [& Q3 i3 X6 B" F6 _0 Q
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
$ n$ O( n/ Z5 z2 X! _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- s( [' a8 U8 o+ g% d" a
    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2 X0 x  t9 F3 R/ h! n; E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7 t# M6 r+ s+ Y+ b  P
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( d; `' E9 u8 j* m& E. X  J
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0 I# e" P; f% x6 ~8 h
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4 R: K- n" l) i4 M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6 c* W4 b. C% o
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! \2 f3 S" q6 u$ t( G' ?+ M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6 }! [5 A* g# u4 ?* ~9 b" k% P# i
告诉了她。0 c1 h4 ?% o* ?; T% p
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
  ]5 z6 d' ?: R. C. d( U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; ^8 ^6 h8 {1 F! U1 O- @6 @& _5 N
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4 h7 Q& k4 i, e' o1 \" T( p* t: F# `
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+ t! @0 u( g" X" j% M
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" o% T7 J& ]/ G
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% M; B) Y/ m; F5 v0 b
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& F. S. n" K5 O0 a5 X- P
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) H) e, D8 N! A2 `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# q! i7 _7 E3 l
叫了好几声:
# ?( L2 p5 R* \) Y8 M- t, L1 x    “福贵。”
9 e& U. J' O' ]   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
/ ^. c2 z+ _/ d" m% B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
3 U) T" ^% v9 u$ U* [" k6 W0 ^0 L: ~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' C5 U" i! e; r: R
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1 n# l: l! j3 E8 b  q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6 w! ?, T5 |( B6 h; Q0 v9 q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7 j3 p8 h1 D- K$ o/ E
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
. u! d# z& K: e8 B' s3 o$ s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
. X9 ?0 Z7 M: B$ i3 a5 h+ ^$ ?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
  K. s$ g- u9 E1 v4 O% s' x   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6 K6 b% m" g2 |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1 E1 Q( ?7 D7 t9 e4 h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
, ?" T% m7 P8 A5 d/ ?    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$ ^' x$ M, z1 w( ?; a6 F% a5 r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
# |/ }% S: Q5 E7 A$ `6 D2 r7 i& g# N' S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+ C" v2 K; O* K6 t6 n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: h  A6 r* T3 B/ {' \* C
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/ x0 @; a( Z( E3 }% d: O/ h. @- h* X
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2 {: H6 ~$ J2 x& v/ {& {. G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. T' Q3 e+ p! K+ O; {0 F( I/ H   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- O* O6 ?3 U; \- X( N2 U
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
9 E% C* s+ \7 N2 f- E4 i! r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6 k. N" E; u3 e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
7 F6 d% q* w* ?3 O8 @5 i   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5 S& `% [% y) y( W   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( d9 [3 l7 \8 K+ ]1 g" K
   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* I" E# ?2 b  ]
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' a/ I* w6 I# P" d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# y" b# \8 G, a3 O: b" d7 \
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
% ~0 T5 c/ h) J& V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
: i8 n  \2 N. w  a+ i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! Y$ X8 g2 y7 {* b/ x# X( J( [' g
   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3 b" `5 r4 X  w8 u( }0 M
    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: W' j, O0 N5 w
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
# e) B+ r' _: B   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
# E- p0 `% T  l0 E. p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  ^0 {; E# J: T# |. s
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( ?7 Q  _' \' c. y$ M% l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
2 ^1 l) M9 p) b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3 b( D3 c! v5 |' a4 p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
( c6 y; T( M% @. F6 S. c* Y7 b- h0 Z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' I& n, e1 c+ g# j) p   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8 L  |3 C7 \- p& N/ O4 X4 k( d! r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
. t2 A! f% P1 L3 @& H# L7 P" M   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, ]0 o5 v7 d' G" f
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
; Q& J; o5 s5 V4 m/ T/ h* \% |    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
" Y  d6 ^: e+ J: V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  h+ H: Q( V$ ]5 G; \
   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+ `9 A" X2 W0 H$ G* s6 I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+ W* \& v2 ]: H# r3 o$ \了,她喊道:
1 I5 M5 W( ?+ d9 [! J: T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9 \8 D3 I8 V9 T9 p' k9 J; |
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$ }9 |; x) [# T/ w) p7 L! [: T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
; W! O) T( t2 `& R! ~* `   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( q( F0 [& _0 g2 \4 r8 w/ f    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3 @8 d4 }- m5 Q# C+ h3 C- n才又来了一次。
/ C' m" h7 ]. R9 d) ^0 y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8 s. h! {3 L( y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( k) [; P& d* Y3 W8 f2 \1 n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6 W5 W( [) `- H+ f0 Q/ V1 C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
- W1 A; C6 B" e4 m) T9 y   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
0 I) H4 E' V& g$ `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% F- ~% I, ?! q6 j% U9 `* l" L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
9 g1 S, R8 l% X1 [: G5 K0 }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( s9 X2 a5 J- t' p5 g
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; k" R, P4 j7 O- i: W- W% \3 m
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3 @& J" J3 E- `; C: I
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4 L2 r7 m: W9 a$ b2 z
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" e! ^5 \7 f% v4 V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
% y. A4 C' O' T. b* T9 [! ^9 o9 B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
+ S. X. K, c$ t# H: l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/ d5 A7 m, o  d$ b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! J9 G+ n4 ?  p8 L
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
- O- i- e) k9 T1 W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* k1 }( U/ W+ R5 a) ?8 B; b
   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$ F9 m) E: C3 L7 z% Q# y* [7 E
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+ q4 n! [" Q( @. d$ U( F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; k4 u- p$ o& l! \/ {
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6 {9 N- q" U! ^$ ^
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* o  r6 t2 }) @3 ^, d8 i- h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% M. f3 A, G0 v" a! g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
" D* G+ b- r' d* X+ r    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
4 y9 M5 a9 M& R0 U$ F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$ n1 k1 \# G; I2 Z$ H( O; U
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
% `' q: M4 ?+ [! H- c  D- H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! x5 J, V9 U  K& H' r# j) Z
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! u9 X, K; g2 \2 C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! L) m2 W0 ^" o- G8 c7 a1 ^) ]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
: O& Z2 [" B- e* C2 t% i* F$ B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+ V9 u+ v' ~# Z  F( N
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3 m4 Y3 _/ i2 N
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3 p8 `2 k0 u6 ^2 M# ~6 n* ]# [8 L
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
  R9 u9 b8 e4 [4 o" m$ i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4 C' ]* h/ @3 C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1 H7 K* V- S- K$ e3 [
新郎喊:
0 a3 c% U, Y* Z! y& ]7 O6 f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' n% D; f/ t4 v1 s0 F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
& h% j% e/ Y; U8 w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0 }6 f/ e. }0 W) ?; T% {
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( x. t$ E9 H6 m# t: X7 r1 b
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7 F3 \& f' j1 O6 S( N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  M: }* E$ x& L
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$ _# Q) }+ }  Y! g% `% J/ t呢?
( z! w" n) `' A! L8 y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7 S7 _8 P& |: B# j0 v- w& Q
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) o, D! S7 X6 M2 P( B& w# X
   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0 J4 v: s5 G8 I1 {( I) @: Z7 L2 ?, l   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3 X- ]. X4 H9 V, J- v: H) F6 [: B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
" g4 j, D2 M7 d. C- v0 N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9 C" J/ j4 z- K+ S# S* f: D% G4 N
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; |6 t2 I7 M' u; `: G( c
   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: T; h; J, c3 B* a' ]2 ~" V
    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" w- D. h" d/ e( h& _  b
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
' ^) u- C) s. B3 v" h/ Y! `    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& }0 a$ Z0 F- u) F
    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& n/ ]  Y& b9 Z# p9 ]& B   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9 L  ^, }. q$ u3 L
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1 y9 ]1 S; }! ~+ F6 k5 }+ E% T# R
    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
0 B2 E8 s* z: ?; F' k  Z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5 j3 n, K3 g* p$ K, c5 `" k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" x2 B$ n' t4 R8 r! @3 u9 z1 h% s& v- O' h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+ n5 b7 z: c7 V* I1 O1 {) Q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
3 }( a4 D! {1 `! u2 W; ^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" S6 J4 ?& z1 b$ ^
   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9 ?; f4 v' P" [6 P+ \( o& v/ M4 ^
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
7 c/ I) H9 u0 N- \) K6 J. q) O问:
! w/ R: @( G( X' t    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, t/ j! x8 X6 n
   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7 g2 Z4 J6 R$ V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, c1 C/ a( M8 g6 C5 i7 L+ l
服,家珍说:
& w8 j; X/ V+ W# D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, {! I( F5 \! C- N9 ^) m9 _   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9 [8 h; t3 z+ C7 e6 E7 @
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
$ d" [' i8 h6 ?2 ~5 A' ?# @) r4 K, ~
9 e) X% ?' b1 d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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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9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2:24 |只看该作者
+ [; A$ C3 f' E; L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" @; d8 J5 f1 y# I) J, S. q1 l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5 j2 X5 k/ D8 G6 }6 X! |- z
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+ m, c' I/ ]4 \- {6 t  Y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
2 D$ h  f  s  v! G* {3 L' e4 C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' u( m  Q  v" G$ O我说:, R. T* C: [$ N/ B' \8 R% H1 }  t( [
   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  f  n, O( _( t4 z8 F6 O
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
+ j4 D/ \" W+ o' y   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+ l" h! w8 U+ C0 k9 U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2 _1 }! W6 r% k! `' S2 v5 ~
珍笑。家珍说:
0 S. w2 i- Q7 i; k  z) {, F   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/ b4 q0 V* ~6 w. [0 I4 m/ f7 _' {
    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
3 v, e* D) g8 y, i2 n   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6 c: v; _! A& h8 c
   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
( p9 }6 Z1 F# G$ l% Q% x% u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; t% x4 T* X( C1 D3 b0 K0 {1 |
家珍笑着对他说:; `+ A/ l% e/ q2 ]2 a
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9 Q# l9 o/ ?# {( e( X2 C' b( k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
( d4 b+ l  C! Y" H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3 S* z5 s0 H0 p" {/ d; w! L5 {! p
妆。”
# q' F7 P1 @  B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% ~2 N' M3 u1 f+ M2 @  j* m3 a
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
  R) @4 H, |5 k2 b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
, U( T' u  d1 v$ A& `    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
( L4 ~1 n' p$ U3 y( @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
# H9 x( K5 ]# W3 B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. K  L& j7 C  x* m! S0 a6 a
   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$ _" Q* F3 o7 d0 J( p5 ^7 [" a   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
4 \1 ?: U5 m$ [% {  a* [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. G" N% J& y: K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:
- [* B. ^+ s5 |4 u* m" E8 j  l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5 e7 ^! M, D; f( f* d3 Z! E   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
0 v. h: M6 f  c4 b. |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2 S% u; z" N5 j7 n/ y
   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
1 C) f% [: n6 `( l/ e' c    “成了吗?”4 o+ i2 h# m0 R% p" Y1 i* h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
% {  B. @6 i' F3 X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; T& [+ g" F) Y: ~3 a; f9 p* A
   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% @7 |, D# w$ o   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* [% |, ~1 J. g8 i5 n4 q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
) m3 ]1 E) z6 m9 q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" E. [" M" {; p( [% F) ~% X6 U
    二喜见了我,说道:9 `. d  n8 i1 `0 ]
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1 U- y$ A# Y! x/ H5 g
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& q0 y, E% U4 x1 p
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6 V7 @3 V5 s6 x- ]1 V$ d- X
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' u4 M. C6 K4 U
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5 f, G6 ^" r$ ]0 g, D& S2 P" _# r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$ o9 [2 i( G' |" H/ O; I
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
3 s+ U( D* H" y2 z) D+ I1 e: G9 G( a& ~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1 g1 x3 }6 u$ f4 R+ D9 q! d( H: J# p+ }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$ L/ K$ u" E* R' U! C3 H5 E
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0 B3 Z  b4 J2 q5 s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
9 t* w' h. G6 W) U6 O    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5 N% {' G* I1 I; q& o) |0 C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
# ~+ B5 k* D. s# x# e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
9 ]: @- m' Q; p! n# r+ ^   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2 i5 z1 Q  u3 D! S9 h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/ l3 U2 ]* U( R7 g7 p7 E
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- L8 }8 A6 n+ G- C; T
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& N! A5 F  l8 Y, l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
9 b8 Z: F! M. q/ J* W: X$ B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
! R* E$ F$ e9 Z1 J, R& i) N! x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
  m/ P% [% H. D. E2 Z% ?# y! e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: j6 n/ w0 p' h' g/ R" d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1 B- y5 y; h3 `: e
   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
7 i  P3 p8 `8 X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3 v, {$ v  e9 `" ~" s' u& Q' Z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) l* @. U) l9 N2 ?& m
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
3 s' r1 T4 |/ D( g+ L   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6 k3 f( x, j! Y4 k) q6 F
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
; A. a7 t$ \! d    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
) g. i( X: H6 x7 f1 e- |. T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: `( ]- j4 y( m& d% t
    “不累。”6 h% S! f# }3 r8 c" A: W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& A9 M( ^. p; H
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( R5 S8 t. I2 b& |5 N0 j$ J3 t    我说:“是啊。”
$ ^6 {9 u; N# Z2 d5 `# U' e" f/ {, }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
5 p+ O2 M) j, w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
  f. z" R7 y  e; [3 q% g2 W2 V    “不累。”
0 j0 ~) w( @. C5 @: L& C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& C( _/ s  @. L' |( U) G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$ k1 h4 c' O4 |  P; }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' R8 j% F" t' M5 q! X! m, b, R1 D7 G8 z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
! ?' F- _( K# A  ]0 u: W/ B( o   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+ z6 U/ R' f5 n$ K* _3 Z2 P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
0 ]) h% H$ _) E+ s就叫住我,偷偷说:) n5 t6 O7 Y: G: c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2 d1 ^6 M4 m. Z- t+ C! C   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) H) d7 T0 n' u+ p7 p$ n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& y! l- Q& y  K0 @# F1 z0 m; M
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3 D$ Q& y. g) C/ A' n2 [   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2 f9 {0 L0 P4 K, H& {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3 B! F) y9 U# z$ H( Q( \3 j# E   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
1 j" _' w! s8 ~5 N1 P   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
- }3 f+ z" d* Q$ z5 B' u; ?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3 f8 E+ V. E; _4 |3 Q
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:. a% @- X3 Z0 j; W8 Y2 ?8 T
   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# a2 B6 H9 I$ I+ j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6 M7 y# P" N& ?( b' ^8 e    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7 h: G& y8 w' _
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  l3 {: }2 ~5 m. p% e
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' z0 o  `# J' i' B$ @2 v0 T, D
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
1 c& m9 A& G2 q" h% P! O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1 N% ]; E! m  ^) @3 N- I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9 w# w+ p2 I! t2 e- M, J5 a& o
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  u: i; g4 O4 g6 T! l9 C# y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0 C8 F( ?2 _& ?0 _9 a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) U5 h* v# `- i8 d; v了呢。
9 I# }0 v. W9 f" t, `  l1 |5 t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
, C5 n3 [: A) f9 K8 Q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- e: ?: B' Q. z- _, s3 {
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2 H/ }) l/ L' K% b    “多谢,多谢。”
4 y: n1 h/ R2 j/ a2 H; Z6 i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0 A; Q) h* A. @3 x; r
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0 A9 b4 z* b# L3 a6 L: \" B! U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. V. L9 S, E8 k+ a2 x0 I一根放在嘴上。2 e; i- J9 }4 Z9 t
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& l% ^6 K: k, J* P! M1 o) ^1 l
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0 \2 G) a2 Y! X  M( l
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9 a6 A' N( U6 T, k& |
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4 _. @& K. ~! V" z
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3 d+ Y2 W8 r/ k; ]! ^' q
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9 z, D4 R; p( E1 P' P+ O, X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
: |' Y( [7 v; @/ i) o, x( h% Z" M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3 r& r" T$ A* }7 f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* ~9 O; q6 E+ k, X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( B5 J- N7 w- B2 h  a5 H/ X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- B5 ~) S4 B0 F; {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# c) s- N8 ^0 u  K2 y$ Q+ V  F! z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
' }/ W& E1 P% S6 `   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# a. |5 ~" l: h7 d# g1 j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! ]" K$ ]6 B) _0 i- I
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
( p! P  X1 o7 ]! z& Y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
9 b2 D) N9 z3 w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
$ b8 G0 H6 O  S+ ^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3 C! U* X$ G4 e8 C. Q! l# b
   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
( g, j/ f& M: a, N! ^: C' Y; H   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  d5 O8 Q  u0 B* k1 F" u4 A. i
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; ~2 y3 b0 K2 N
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
! N8 h/ n+ k" B& B1 }    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% c! o+ E+ |, k; K$ ]
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9 k" V+ U& X  e' O0 r; J* A5 s" `4 v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( q, n9 y' Q0 y( W0 E) N; j8 X! r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
8 ?2 H, M8 a+ I* ?: V3 U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' l1 c1 O4 }1 U5 `! ?( I$ y
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* x+ u) Q9 Q8 _, }
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) F4 E& D1 ^% r3 d3 a" t# o% |- k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
# i" R$ q: |* y; l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1 c3 U) M. I. j3 {
   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
5 l6 ]8 E* G6 T/ w& {5 P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
$ r" d1 ~) H3 m5 D/ j0 U, {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; }9 V2 ]- H6 C( K! d4 C
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3 n# C$ l4 B5 n: x; o! K
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; s' E/ ^3 v6 A& J
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) j5 |$ ?- x% X; F8 {2 ^6 \& @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7 P& O; r- ^0 |1 h
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1 A( O' ^4 n) Z6 K, d( Y- t
   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; _" e; I( B2 \5 P! g+ D   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
* q3 @: C% U% P& f4 K& _0 w们,我跟家珍说:0 ~9 C* r2 Q$ p5 n' b3 f
   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; F0 [. s. k; b  o
    家珍急了,她说:
5 M/ `0 g, Z  I' u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/ }' K0 s0 V9 [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1 R* k# J* w5 c
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+ R: V+ g& E! l7 |8 B8 ~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
" s- K8 g  i& Q* E* q2 l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  O) n% m; s! m) u
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
2 [; F  ]) B% q  x' R- j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, ?& Z. l. h7 K3 ^' S% s) S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3 ~7 c8 u5 g% ]9 e
   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1 ~: C9 L* z. d0 p4 `; ]; X6 S* p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
& p- J" Y8 a3 T6 K  Y+ H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# N6 w4 {; A' a1 v" C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, Q8 }) y5 h+ {3 d: f! c# W   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: ]) k. H6 `3 D- L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
. J9 g! u7 ?: Z; D$ o/ U    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# O% _5 \  @. s& f* ~0 M
   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: h! O. f1 x8 X# c% R# m  ?% D" c
   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( M. q0 T2 G9 a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( o/ ^; [9 d$ z9 [, g' W
    “又去看凤霞?”% f) |+ t7 _- A0 c0 ?9 S2 b2 r
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; C  l0 h! Z" {- ?; ]6 d3 B; z   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6 g/ ]7 W% ?0 f- [
   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4 S3 ~% i/ s: b; t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
; p/ V+ u+ P+ p: _7 I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; I! ~( Y% Q6 T4 {; Y
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* U! [5 ?- ]# S# `" P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3 x; O. v" ]/ R5 l: Z! `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8 ]5 w" U9 h3 _, N
看呆了。
" m+ }: }( r( {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2 `$ [3 k, U: S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
5 X9 S$ r/ p$ z& d) h0 Q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. R1 Z$ _4 Z! F  g% d$ D2 H7 @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  |6 a9 m/ y4 O8 |1 _
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! P$ L& |5 S# j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7 z8 R4 I9 z- ~+ u4 }* v4 N
   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' A0 P  M8 ~1 }8 V: A/ c# d. d) w
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4 e* q! g0 C+ W
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1 [; }+ ?. Z% k$ L: Q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
; ~3 h0 O5 L- x) X* s! w0 _; P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
- ^5 X) d. V1 i" L! g) b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
3 u% Z6 E8 Z! ?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$ A4 o7 o3 X$ a9 k' R# `. t   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; U. K* f2 r: T: Y! f: d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) v( S7 i# g. n' }1 P7 i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
5 x9 z2 d/ S. i5 O% T! t, u3 f* |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
* _" G/ ~( w* k* Q  q* J: T    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! M6 u; R, n" ?, Y" w1 R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
# x! i! b" A# I5 E0 \    家珍拉住我,求我:
- }. N! t" h8 |) V" n  ?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& Y( I* l, ^9 v! W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) W1 D; w) K& u% B( h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- H' k% s$ x& G% |9 x: ~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
9 b" w9 p. m/ c! U, N. i   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6 }0 d6 _1 h) B8 ]. m$ Q& A
   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3 v9 c- X, |! I: ?" p: ^
   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% u. M. [( V( e& u, f" W; r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$ @- d3 v  S, z5 W0 v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
5 P4 t/ m" U6 N   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3 r1 I8 f; g9 z: y
    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" q2 h( m2 @# p6 `! |9 |+ A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2 A9 O0 c5 n- n! U, r$ i' B
   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: n" b1 N6 o; {6 f' X% }# d% k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1 s. u, n  D, H4 F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
0 z' k! O- M1 p) Z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
6 I6 L1 E( y4 S* p9 E  ?+ I. A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6 I6 G  ?. g& V& a9 ?! W( y2 B
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) }8 I5 b6 w  T6 Y& T
    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2 X0 e1 U; T2 k& ~& i. S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8 A2 P, o* d/ [1 C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! Q% t: p6 Y$ i4 b( ~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  W# Z/ T% ^, g: I& N1 X/ f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
5 m7 k- _& S8 b; \/ }' A. r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  n/ r% ]; p: x4 B; C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- k$ m! H8 l, k: w$ q2 w
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3 G$ ?. b9 K1 O4 }
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' b+ M! B# y$ _) i; p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+ m8 ^9 v1 T5 A5 u
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
+ B, y: i; w8 H, u% A& ]& r9 G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2 d+ g$ y9 X4 M- R
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
( b3 P, r7 i  w* H; `- L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$ T& C1 i: ?' ~" I
   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; V- w; U' B0 {+ c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5 |2 M+ a6 a0 c0 W1 _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0 v$ c6 s& z5 D+ h4 Q
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1 Y5 O2 n  g, X5 ]$ B4 y( b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- I! a# p8 F- {# E; P2 T1 N3 M7 L
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% R: s: o# ^5 K% i: l2 |1 C1 j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* V1 i1 y6 [+ S+ _
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+ I% R2 Y* d* k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
; x) ]. X% f, k$ \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2 t1 N6 o+ K/ y: p  g; O
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& T- `7 Q2 ]( v; S    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: S8 q" Z' e9 V; f   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' B+ v0 C: z) w9 s$ @( l
    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9 b* w! `* [2 J" F# D9 ~0 T
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# h  C3 q3 ]* x( M7 {/ ]0 ~
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:% E$ a; ~2 c* X$ F/ G, X( }+ r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; k, {, C: j, _( Z+ j) c
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
6 ?9 p6 t+ c2 j# N2 l    “你是什么?”3 \! n6 `$ [. W& v
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:' c  ?. W6 P. C* |- ~5 d& I) L
    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5 I6 A9 ?7 W, m4 [, ~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
( Q) c3 j& Y* j+ V7 G  h5 k2 w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9 B# ?) l/ n8 t7 N4 I, d   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! T6 K9 V1 j9 J; d9 s' d3 b
   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9 Y; }' d9 e( U
   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
7 Q% D' _% ^% r; t! A, T( M6 r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4 }* R2 F7 i/ G5 F& K! E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+ ~! l& U8 D3 p* H5 m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
( S) \' x. {8 v  ~6 e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$ F! ]& y( N( ^4 F5 s! I5 R' s
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9 \$ \) q% Q' f) Y
   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
  \- m7 M& X# D% N: w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& x7 |3 j; p! [" G  j* X7 Q
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* ^' D2 A2 W- a5 K+ y
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5 Y% j9 l, ^. x3 g0 R% P* K
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. ~8 g" g$ O( U; U% o  [
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0 n" A# f6 ^! b% B
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
3 L- b2 X% y6 J) ~9 K  V" ^   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. Z: C4 s7 L  h" ]: ?: }" O$ J
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  B/ v+ J- z) y' J0 `  F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/ A$ [, F. a1 H* b    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
) O4 B5 E; `) y* u& b% I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% G1 z: z3 \/ Y- B; g) f% R4 |9 o  T
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
3 R  g! `- `" p( R9 t: c    “队长。”0 o2 |5 N! _- g  S5 k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) x8 E/ g; r& G( I) g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
% U- y% s! G' b5 w; ]( M1 G- N! C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6 R5 M; e8 i% u3 w4 a) S
   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2 F% w- {: z3 Q0 b
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
. w0 e) Q6 B; j$ C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  U0 d9 S' {3 Q  |: k+ p3 P
我。”7 f. y1 s$ u% H+ H& m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
& a( z6 G, j; X7 w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
: b+ c# @, s& m( ~' o9 [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
- h3 x( f7 |. y  y! d$ h* n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" w" s# e& y4 V. p$ n, V$ L
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
% S5 Q  \- I; \# \/ |% Y4 T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
! A5 n- R2 ]+ h6 Q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
4 i* Q4 V& |9 _* R# l: l$ n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8 L8 K6 ]# ^6 L# O( @4 m0 k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1 L7 D4 P. I; a  R1 y5 E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
, Z( o# H: S, m- c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" W$ a6 J. r7 g( X. _. Y- ~, P& f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
7 {$ \+ X) h, s' ?* l! _' _& j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4 U2 c9 `" G7 q% ]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
9 M6 m5 V: Y% s; s/ `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”5 O6 a& k! `( A3 R' A" S) c
    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. L2 `, E+ r" e0 \* R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! ^. G3 V/ B# u& v4 \! @# `7 J/ v
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
2 |1 t% W  ]- H5 u+ O$ _    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- f% r' z' z; a5 f7 c% Q7 I   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* T, q, s1 X4 ^: s( g  y& b8 i
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, s# B7 C! E, M- |
   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' v. ]/ r+ ?" q) n3 P  d" X$ b4 m
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  C4 F8 s% F3 R6 E2 U: {
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5 d+ p6 e, D+ i( q, I5 k
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7 L! F' y3 K3 L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! ~' w+ n3 L# b2 N' H
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. U5 d0 H! G: d
   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: X' P9 }& V; t, j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: x5 H; u" _  T6 Z( b6 d
    “嫂子还好吧?”6 J8 a$ i+ t' J9 t1 C8 B* ~" {' O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:( V' y6 h. t* s
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# t9 I4 V- @) _7 ]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
8 }  C! c! g. [- \   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
1 ]) ]1 j7 P' S/ Y9 m. h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
5 J8 y% }+ y% H0 l; q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
- \2 B  o+ L! L, M$ u/ ?: G" o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
: K2 O: a+ i5 G: _' n$ ^   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( S2 Z  x! S( Z   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( T' R* ~( T3 C+ M& U7 c
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! t2 s* `2 I1 k. \2 h. x
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" D7 T# a, b" x4 E+ _   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& m# p' ^3 y5 u$ H- n5 r. E
    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  {% J, G! i! `5 a
   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
2 z9 K) W- ?& w3 }7 L    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7 X  A; i0 j7 l9 P, h$ R. @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
9 d  \: s2 E9 x* y3 V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- S7 R: ]* z8 C2 _
   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! o) [+ ~9 z& q" }7 a% w# ]/ ]0 g5 h
    “疼不疼?”
2 v1 \' j. J+ }0 j! z   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
8 e  e6 ^7 H; Y/ i& l( g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
6 X" U3 `  U# u! V$ F   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' o% @* E7 R; \$ }8 |
   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( e1 Q; B5 x1 A5 ?, ]: n
    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4 M. g: v" _7 `9 b0 ]& f
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0 v8 h, m; g( G8 X+ O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. m5 b8 n, s7 U8 e' u. |  `
   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+ e% w+ B% ?& M% h' Z( A7 b5 d
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3 }( r+ A; S! r0 O1 u7 \
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
5 y  }2 o" _% |& |) W9 i* T    “春生。”
8 G* `' a$ |& l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
( _% N9 u/ g  A. d5 }# }6 F; E' X7 J说:
6 m6 r7 \, U" W5 N# d1 [) m% W   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
7 t. |" ?$ B2 H0 Z. u    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
4 s0 q, I( \& |3 A- `* I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, ]1 Y$ W5 c2 L$ H
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:
* q2 w/ e- v) {/ y5 L; u% e' |, C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( e( P7 U5 c! y" k/ N5 o0 V
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  o9 ~* P. T; I# F5 }, K
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
2 m) g% P( x7 P9 O4 T0 P; {   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2 ]6 l& M! Y9 O' r$ D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
. p+ c" {6 I. o1 ~) C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! i0 E. Q1 [# D% ]) x* v! V. x1 I" b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5 i- ?, f$ N6 k0 i# S3 q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6 P4 Z4 |+ p& f- q
到了夜里她说:- ?. N( S9 Q0 g# e# F% ^- V. L- O
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4 L) T* e5 o- {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
. o2 l, E2 C) }; }: I; b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$ M% Z/ R! X3 x$ ^+ L5 f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
0 ?6 T2 P4 l, H7 g: s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
! i8 F0 a) s+ h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) D* z( A' I8 T' _: q9 l& V( w

4 \  H/ G% X6 d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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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0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3:25 |只看该作者

) B2 ]# \0 U0 `* s9 W6 ~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7 f6 Q0 e0 `' [% a  _" ~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- A; v( A3 {1 y% b) ^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0 m; @6 m. r+ y$ Q- v/ ]8 h' {, y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5 {% b' j1 E* \- r2 F. H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2 y7 B8 n* S0 P) v
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' l+ x  e* D9 z! b
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: O* ]* T: D2 H$ n# t/ c( A
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+ B! }' m4 N& n9 H% F8 {7 l" u3 y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0 C* P$ B- C: B: Z% W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
* Y8 r' _2 @5 U( T' L; R! b$ ?  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
4 x9 k. [8 J9 v2 l4 s7 C+ B+ l  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
+ }! |2 T0 ]" F2 h7 m* Z  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
2 k# _) @1 O4 Q" d1 r- w% b9 _% ~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
( _& c8 m# _7 K% J% A  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. u9 w$ I% B  G& i5 l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, c) ^- _; T$ M- {/ F8 P- z
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. r  P$ P; j2 F1 E. @
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8 X; |6 c& p/ m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, w, P, o5 O9 d9 X+ b
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
7 w% [; y, E7 u" V9 A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3 o0 C2 r4 \$ u! f0 o$ [  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4 ]+ O. a3 ?) z' Z& P  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
. w2 k2 o2 D5 n" O  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5 B, A6 r8 v$ i1 W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/ N5 N( f" _' X  z/ ^9 s! A4 X2 n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2 B) e6 {' l# l: m. v( q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1 x5 v# l. |1 A7 H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
; `4 I( F; x, e# c- v4 T1 D  x1 i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) }, x( _2 X: w1 `) T
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9 `% j4 B1 }3 L5 S& \$ R
  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8 b0 p" [3 c$ I  j, d
  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
3 @, K: n/ [) j$ R& k' d4 {# L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2 s5 R  G5 s. z4 `2 [' A: c
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1 T9 ?2 }. `' C" o  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; |$ m0 W) w8 v
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
! G8 {# @- I5 R& R  K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, b. l5 w$ F6 L8 d2 Q& D: |
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
" M$ e4 d! o! l& L3 U4 \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" h# m) y1 R6 G$ v) W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/ y. c! n; O) f+ m7 t. H  _: m) a9 Y  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9 ?  U( E$ R5 Y: s/ X5 c5 {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8 i" ^8 i- c( ?" D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  O7 N* x6 e1 l1 j9 f) Z
  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: e; D, R+ V% e" ~; c' v7 U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9 t0 a5 Z1 @( `7 P5 t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. K6 d5 q/ \) G6 F& }  p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
) \6 N( d/ ~$ `1 u  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
4 m4 r0 L1 p. Q: K& M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, K' m6 r' Y) ^& w. ~  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" M' N* ]% W/ G
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3 @3 r8 [6 H% j. k
  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, X/ v* m. v  D! @
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
  D; Q0 ?9 y3 J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7 M! }& {2 O6 G1 j+ v$ V3 V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! }; {3 S, W4 B1 H( I& ^5 A
二喜说:8 ?$ |2 y! C- p. D' M
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) E) X1 q, ~5 h
  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: a# P7 y! n+ I
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" V$ e# r3 e# o. K3 X* K
  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
. v' F+ R" u( a7 B- @+ R  u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" {3 {- m3 H) L0 F2 [* c
  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7 L7 U- u3 R+ ]1 Y1 ]
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% e  k2 i9 W: r: `$ N* S
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$ l9 J6 R6 [# z. t# R9 ]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. {$ E" y$ Y1 j6 X
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; t6 a) {% m8 b! G, U' Z# u
  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* |/ z! \3 }8 I! Q! w- r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
1 a+ }! a7 B, L' T  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" ?! x, i9 L/ n8 l, ]1 F- h/ U  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! b& \5 \1 C, M) z/ ]- `: Y  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% F+ H* p$ [5 Y+ z5 U
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. y* M; p9 ^) ^) ^/ J: T
  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
* ^9 @# ~9 ^' b9 R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1 `  ~" d2 P  ?$ t1 g1 e1 R! v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( u/ n5 c$ \+ k0 ]6 C0 y1 E# V
    二喜呜呜地说:
; _7 A8 F7 B  l1 T9 g# J  U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$ P* t# n! U+ V  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& d# Q  S& O# G, |; H  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. K, l9 |; D, j% F$ s3 K4 s
  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& k! m$ S# L" ]2 a3 u4 T
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! T: y/ e" J1 a8 A  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5 V* V2 q3 _% V* h7 T
  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. T  T/ a8 N. S2 `$ r. g( I1 M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; _/ [7 u  k" {- @6 h- h% N, h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! d- B! @- }3 S) ^- j- j- o7 f/ Q
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2 n# r4 j/ w  e7 W" g5 ~) \4 I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  n3 ]- D" e2 t
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3 H5 f3 d+ x8 W: Z- B, v7 g" }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) c4 d; H. Z! Y- `: M2 S; e% P
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1 m# @* O9 i9 a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( J% Y! v. F5 o$ c! G0 D' |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+ f/ j# U) r( m' \  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% h! I2 j1 w9 K* ^
  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  R" m+ j4 M( c# t) R
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
2 H$ \' ^9 R* w+ o) ^/ `) a# v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" N5 P2 {1 Z: j4 a. b% k
  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  B- `  F: K/ n, ~! L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
, C  a& i0 [6 l( W! u: J8 Q' f  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9 X8 z' S  D( n+ a
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
' i! R$ i' C/ V; i, A" F  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; e% l. Z5 ^/ E1 H: Z1 y$ ]' Z  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; Z- M9 l1 u' h3 X* B2 Y# k* H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4 b& u$ t6 u, g/ _* A: I. v0 z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
4 F/ |0 m, |; \7 v9 S, S! A& t! K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0 A/ ^( I7 v6 |; {
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3 j9 W1 p  b- _* z5 B2 u2 u" t
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
  x( X0 u% d* t9 |8 n! ]4 w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* V) M) g+ {9 p* [2 ~/ e* m: N
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
. d, Q7 C3 m2 H; j; S+ w/ H4 h* r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  G2 |( ?0 `0 [3 x$ w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+ C2 ^& A; C6 H1 W' P$ V* i+ v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  z  z5 {# H9 F2 n. C
  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# Y1 k9 x' Y- B1 O  o' R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4 o! P2 h9 M7 E2 X
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
4 M$ T+ @7 G! O' v. M. D# A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
' p/ B: b$ D2 c( d! |7 ^* `: k- q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
6 v8 A0 K1 T2 D: u2 t    “娘,娘……”9 h# a8 W' m$ \- Y
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& y" K; O) v; G, d5 A; @  y8 D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5 o; k% U  b, K" @
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# r; |  n8 I$ i. h9 J3 q
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
. C3 K; w7 x4 _8 u& y( F' y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$ @) v6 p3 v1 @0 r4 `
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' t6 b+ b* Z+ [( e1 u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# E) E* f4 d( Z% K( p% N2 G, v0 m7 P
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
! R3 m( ]" G) Q% Q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
  }, H+ T, ]. o4 O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" N7 x. |! D6 \6 |的一块空地说:4 q. d8 t: p. J) E
  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2 {0 ]/ J% n1 G9 f1 Q1 q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
! b( C7 ?% m5 P. u# S' W0 U$ |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- w: B- ]# i- e: w
  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
! J; Q. i( ~' s7 A3 i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3 X. a; b, h% h
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4 }: D' M9 E$ B( Z
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4 S8 q. w1 |% T( z- S; _1 X8 e4 s* G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7 ?, A! V: T, V; u. x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
/ i( ]) G9 W# U7 F  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3 \* p. [0 y* i! s/ ~
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
; D; Q8 Z* B- j4 s% u, z6 g# o' D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. P. |3 |2 i$ b0 X
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3 y" Y+ ?9 d* y5 m; n  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/ L$ |) k6 ]  T4 H" X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6 l; g! t& B' ^- v, _
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0 C/ @) B3 B8 D# ^# p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" x; M5 z# s) K. Y* y( ^( N, \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. w0 S+ ?. c0 O' u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- p% _* e! [. a
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
& Z& h0 ]( C+ e( S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3 Q  t& a1 [/ o0 Q$ o; w/ i% Q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' `- T3 X/ e8 z* w; C6 x; N- p( T5 ?
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" @0 D7 f! p& R2 Y' l0 B* M
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% Z0 J! n$ u  n" d" D6 v% l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3 @; ^4 n$ f7 n& F/ x+ X  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
: B6 G. @& ~$ D: n/ e! J9 T' ^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* Z+ N# K" n! S+ @
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# j7 ]: D. z; ?9 S  `4 E2 ~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
  g, U# H" T. [7 p0 K- U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
# r+ c/ F2 x3 H7 B  T! K1 u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
5 \; p! L+ w3 Z: Y" T1 u* s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3 w) c* ]" k4 U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
* ?; ~+ t2 `+ T4 d. U2 i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$ D# W7 L3 q$ V$ p/ J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) ?& `3 Z1 U- w! R- x7 p- @  i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9 X1 q6 g, i9 B+ f! Z
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
6 x0 N: u% w" n$ X6 i光闪闪的云层上。# x2 U% X; P- p0 n5 |
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7 [$ O, L+ g* U1 D5 q1 o: @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! w* M# ]% B) D( O; h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/ a8 J7 k. V. V  H0 b* b( j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. A6 V4 `  r# J: e7 P# ~
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- i1 H! ^( t/ p' g( n* C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& x6 d" D% R7 u% B1 z
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) f' L/ V$ }6 I: K
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
  u$ w$ _5 X% \7 x0 q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+ ]) w* [: j+ Q  V' N# B
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2 X5 S: a4 |6 r" w  q/ ~: `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# o5 X1 s0 `5 C# {, e9 i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: Q( A$ H# l, _" L3 M3 T2 @8 |
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& z, a1 a# l/ `
  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' h( l* }! q+ i/ r4 [6 E( Z& v' N
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, i4 \2 R7 d7 Y8 _' q
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
: z2 ~: d+ o2 Y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" [$ f, p+ {7 z8 x7 F. D7 V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9 U! J, x1 r3 B9 Y$ R$ p
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3 J" e8 W- Q/ R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  B% s; A+ z3 n- _1 _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0 }. P( s) n( j. E" c: [" N
  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. {0 Q2 V2 X( B/ [+ k; R; s
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/ v) O" C. i6 p+ |) M
  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+ ^; k9 _9 j, X% ?$ V
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+ o4 ^4 x4 W- d% V  {* W
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1 q3 \' c4 [2 L9 l& b- v/ E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
* s  @" M- [' E) m7 s- J* N+ u; t$ Q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+ _, q2 L" B3 f  e* {( U1 u0 Y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: n8 H: j4 h6 V' x$ x4 \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1 b8 Q. u( D( {0 W  C
他说:
" t' l- G8 s0 E$ p" U- H  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0 U5 N0 Q4 Z( r1 p% k8 F% b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9 H. r$ Q3 g9 [( E# ]1 }8 e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7 Z* h/ V* K( i' N8 v, j# y2 p
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9 U  w( ?5 X) |' K5 b) ^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; j) D$ ]3 D# {; j2 u# S
  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8 x2 D! X) E/ C" z  z2 D0 v
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% }+ X# V- s5 q- \3 m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
9 d1 U: U( D) x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/ b# g. i- U: {3 \8 w! N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
5 [5 F  N! y. Z) j着拚命招手,说:. F$ o  t) R' x( o6 a# v
    “来,来,来。”
5 M: r( j  C7 X6 {' D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
1 S  Q, K# T- j6 [" K# ~+ d' f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  a$ l9 i. \5 X) R0 n' ~9 {5 Q
    “走,走,走。”
/ l  S8 O% J7 U% M  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3 z. A/ z: L0 G. f/ Q
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
  j) ^' A4 |  ~- G) v7 ]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4 N/ Z, d; T; H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; R, g9 T6 h& J+ _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& s3 E5 B4 ^9 c8 [4 l
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
# j& {: b$ r, ^+ K+ n4 R$ ^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- F- a* H4 k+ h+ O4 ], l6 k0 f- {
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6 G- p: v$ m4 X- x8 m: Y+ |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
" ~6 B& d% v+ o/ Y1 D: c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2 @; ^  C* I/ a( k. j# X
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" L$ r& Q+ x/ u3 ?便朝二喜喊:% r) |& i, _  ?- A( o2 U7 E+ [
  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' Q1 O  ?/ E7 W( P
  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1 p; {& _  t/ q4 W% o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( E+ a+ T( E* [3 G  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: i" M* m9 d" i! o! U) W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
+ [* z/ G1 f( t: c2 K  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: H# h) c" t+ n+ M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
& w6 ~8 k* q1 z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0 E, z' [3 j+ ]3 t# h1 C7 K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
4 R( _: h4 G2 f  J4 _* V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% C1 @) F# q% c* w' v9 U+ L! c& Q
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8 U1 m2 `) ^, O
了指说:
" ]( e; [; Z" V6 t, ~2 |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; P' D" H$ y+ o- S" Q0 [) _6 j  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/ U4 u) y; r( b+ b& j
  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) {5 m6 K4 [. X8 P+ x8 K
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3 C% q! L3 R1 u& d% u4 V* W
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3 H/ W$ ^, O% j3 W$ T" s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7 B( J4 [8 c9 T- g3 K
到了城里,二喜说:
% l( [4 {2 R& u, t+ e% M) K0 J  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
( _2 ], m- m9 K# Q- m6 E; G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' {. g8 h+ R& }4 B3 o- @1 l
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& z  v2 u& a6 x  t& G' \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! `/ N( V4 ]5 @( j5 ^3 k2 ~: T
6 ^$ x/ A( h; L+ _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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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1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5:15 |只看该作者
, R. c- h; C: C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" L) @5 \4 [( O8 b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7 J0 ~/ M! p5 q. E, D5 t# e
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* T4 w) }* J7 z
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: h  P, w' c' @4 |
    “苦根。”) c5 u2 V. h" L) a% V  ]
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
/ A- q* p3 K& q  _2 X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
4 a' \2 ~2 B3 |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7 \- h4 P7 b  V# Y4 A& g6 |: H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+ P% k  A1 c1 C: j4 B- y
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7 R# l# L8 n: E
  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% f$ M8 r" [* t6 M
  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/ y9 I* [5 m  e3 A9 }, \" x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( O7 ~$ ]& Q6 T* }3 B- l! `
  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
2 \$ m2 L" c; n" k. `1 h9 N. a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
; e/ {0 c7 K0 R0 s9 d6 l. Z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" J+ Y& J" _! @) O1 q5 l/ B+ b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2 j# _, V- r& @8 y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6 T4 e3 {; }1 [
  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" \8 r& k: m* m" ~
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
" J( y. B9 p& E9 y/ p9 a8 w* x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1 y0 W: r9 e. A! Q! x  z+ H
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7 V9 `) d$ q" h2 K3 e
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" K5 _- t5 W3 t# X
  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
1 G8 _' z* I. U9 _8 V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1 f1 \. y. l4 H: |# w; n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6 Z9 V9 L$ {+ W8 q( k# d. E
  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! q# x- x6 F5 r1 B* ~" w- D- v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9 I7 a0 `3 o# G6 u1 e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( I" ~/ i' @+ [. X, x4 G2 w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, `! k" {+ Z; \5 f3 P( |  B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+ {3 D. A) y# u: P9 P# [% O$ c
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3 I9 L" }$ g9 m, w- ^0 \& K
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
+ z" s+ a& _/ X  Z  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8 l: d+ Y& d. v! d' e9 Y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+ u4 i+ S2 Q( T+ ^
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
( P( k- N0 m5 _) `1 d! a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* t! d; B  p  f7 m1 Z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& }( N" }% @7 A) y" q. K
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+ p. a7 g1 O) p3 |0 r: y
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) h& t. `# ^! C* f7 J5 {& L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! c7 j9 N2 j6 P
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. W4 T! `( U& x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
! R% m4 ]6 L: C4 U% P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- _; x' B/ a* @: }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) g- s+ Z* a1 B' G6 v% B9 v
  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" z9 U0 m. }( Z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0 K; A% U& i" V# Q3 ^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
; w2 F. M5 t8 ^* Y3 A0 C8 Z, e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9 v4 T! c2 M, j& A/ [2 r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9 n. M# X1 n7 N3 ]! u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
1 o+ F! c8 [, u9 U! r& w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$ t3 Z$ P) T; [+ B: z0 U( K1 c) h
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9 w1 l. T# ?& |1 l) U
了。
  f6 N6 d( W. n" n* T: }* z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! P" W6 q9 q1 A. A( a" e* n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: L3 I4 x4 L* @. _& n$ S+ ~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) r. J! T, Q  P; x" N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/ ^3 q  B, l; w( @8 A0 G" b6 r
    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
7 s4 I1 Q- D# E0 `8 q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8 r1 ]- \1 b+ m% H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( `  H+ C7 ^) y. d& f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1 [6 O- l: M" F! \   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
! H# v/ I2 o# a5 d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
; d5 C* [% R) Y4 |$ t   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
) g  ]9 s' u( f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$ W, F1 c  f, P7 c7 O
   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
; j. l% h1 q  O   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
! p8 {. Z3 |" j, }8 E   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* Z8 J: _  H. t. ]
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
# g7 z7 e" ?7 |+ T9 @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
8 y: w5 `+ R" R' f9 o! J; J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" A. i. v; ^1 v+ z
   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
2 S- P; Y: y! A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( v5 q( c) w9 G$ p& x了,他说:
8 b' T3 _1 N3 ]6 r, z, |/ a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, C7 u# s$ O9 Q$ R: r
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2 n! k: q7 J* f0 o( e$ {  c
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. A5 p& [- ~  s0 ^3 O
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( D- S# {/ w! m5 \4 w
   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
8 W* {$ O  @( \6 v5 P5 i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
( C- l2 K2 X) Z, p9 [) N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
7 T/ f% U6 e0 w. d# R" j3 l; u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
: D+ j% L% t* P6 M3 Y* `1 t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- A; j+ ^! r, `* b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
  \. ~; ?7 j- w; L( e    “轻些了吗?”
" K% F. I$ m/ {5 t# A# c# |! N, l   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
* F. v' c% a* Q" s! L6 Y    “轻多啦。”' I* g1 D+ u/ I( V6 j# Y: z# N
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5 @  _6 o+ F0 n* [4 P) ^$ e# w8 x
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+ B$ h: u6 L/ \# L! O( W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
7 i7 Z9 r& [) m% k) e% e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
) ^) k1 X: z; i2 V& F9 D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
  g2 k; [% `: L7 I4 ^! P% b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
2 w6 [- g5 ?1 t5 o( }( [$ p  f! _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3 `8 U( A4 X0 A$ d2 W2 k/ ^0 B9 `& V. k
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
, J" `' Z  E) d* n1 ^1 x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: V  a5 f* x5 y$ ^! \
   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0 [% A$ l+ _* A5 C1 \; P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
5 j$ e: |5 M) o7 ^8 v2 ^% b0 e' R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' J! Y! ]8 K) b- u- R! H# w* J
   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& g$ ]. Z+ e' x0 u7 a) o2 B: q
   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. E+ p6 i8 F4 p: q$ U  k' d  \
    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
( Z$ O: C" y+ C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- {  f( u, M% k0 m) S
根割的。”1 D2 B0 Z  X2 a$ D; T( p5 Z$ E
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
2 ?4 F6 p7 M& S0 L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8 r+ z4 u8 ?: ]+ s
   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+ S, }: d' r: B! V
   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
" ?) T) D( D$ s" Z3 p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
* f6 P/ c! X4 F# L9 g叫道:
- p0 r/ i( _1 T; P   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8 g) }8 I" ]/ g5 @# s2 |; _3 H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; C# K4 A4 ?/ \- C" u. o
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
& C* e) l; v. R+ m& a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) G; I% z. W+ F# p+ c/ R7 V# g  ?    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1 ^6 _2 |% Q* i/ O% v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! T6 e9 y  }% Y8 X/ I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
' L+ C# O6 z$ D5 T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; s  l. z* e7 F/ T, O+ S/ h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
( \: i$ k" }" h: u0 Q: U4 e' A% ]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. S( T0 o+ {% H8 E2 s
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
9 h: p# A* C% P" [越有钱啦。”0 }7 r0 ^4 p7 Q+ I
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
6 A& c. |: W0 H7 Y( O, w: |$ D# M. F着说这几句话。8 @; a. L0 R+ ^- x7 \
   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. h$ r# I- m! h: l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( s9 F( I9 e5 F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6 j# A. }0 G# u& D$ x% V$ v& K
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
! x. s7 A6 s6 {' i( e  R- [    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
& K/ R' Q7 `% L: U4 R1 x6 p, Y0 z# j   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8 T* H* @. }* Q8 m8 f
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
! Y! s% P1 {6 R- o. l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3 S! V  r( ~% W, s# i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
  r6 Q3 v( L, @8 c! c* I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( w8 c( b8 a9 r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2 O" y+ E& r8 m5 [
    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
% \: V& ~. R2 @( e! `   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" X+ c6 |9 R6 E- R
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+ b" W! W# V, i' V( y. j' R" F7 B5 W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! w+ c7 |0 V9 k1 M. k4 q7 C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
  V7 E8 w" ]3 a% {   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
2 b- Y  S  Q$ }! t& ~9 c, c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) n4 _! I% m* O2 m2 J' W( e' m
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5 Z4 |" e- A7 E7 U) x
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% g! m" ], K" ^/ J) N/ |8 y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/ t% D9 U5 V) S5 @& ], t: o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. B1 }: v" k6 M" ?) L1 O4 W8 u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2 I; G0 o  K4 D2 @# G4 ^7 l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" _2 c- A0 V; R! k3 ~+ S+ e$ P1 B
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& |8 i" J* u# H; n    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% I; ?( g$ a  o1 t" L4 Y) K
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, s5 m4 k# F8 O& o
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! j; e) A7 p9 r; h6 G
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, {( }' Z" K' B! Z5 B" u
   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" b) o. `! P& L. d# U: n+ H* Z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; {6 c8 J$ N- G2 k, f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5 G: I- @3 O2 j2 x  |$ Q0 O1 P4 a5 t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/ H$ H0 C. G; N/ ^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$ N/ a& f. t" I' H5 x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! p) c& D& J# }9 |; Z
    “苦根,苦根。”& @) [% w: s4 G6 r/ s* h. x* c
    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, l/ ]  w( L% \% u+ o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* N& F7 g5 L+ ?7 H) v( o$ F% g
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9 z- {9 o/ y' z% j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8 {$ ~3 B$ V! g# e+ b. A
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2 i. L& a* \8 v* d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
. p2 _, N# @9 |) N$ J3 @1 [0 W' \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
/ ~# m* _. B: r8 n. r) y9 [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
( [. w% j2 a2 R; `# S" C2 U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6 J7 x1 a5 x  d  K, U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  A6 f8 @4 \! x! ^
    “死了。”0 e' W) a/ z5 |. I6 b
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1 s1 i* o; U' t( n4 L: H
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3 _3 G# R" j2 s3 Y2 c7 j2 I
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
& ^) n: E! a& V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4 a/ ~7 c0 Q% e' F; K/ a1 W
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
7 k1 f" E7 ]: b+ ]3 o. H$ }, @2 K: d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& j& f$ r/ m8 k1 K
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/ l) U) C% X. k& r( [5 Q! Z8 \
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
. V( D$ G) a/ ~' c& s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" u0 |' `- T/ B+ o, @- {* G4 v
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
( a2 U- |+ Y. X5 r3 ?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; I3 ]* G8 P) ]8 r& d+ p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
& a+ {: q+ H1 X' j7 u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
7 U  `* @% O: B9 b) v3 e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
) R3 u; D2 j. Z( J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$ o8 P! m; e9 e* n* t
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; _( F. C  r8 i& J! L. }6 o  X
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+ U9 `+ o* a8 a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% i3 I; I- o6 G6 z% a3 d
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* c+ U! q2 y  W% W  N
    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/ [1 b9 T8 u, H, F% d, f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
4 V- u9 ~& t( v, b# h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- v0 h+ B' K. u- g, G: }2 u2 H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% W, [4 S% O4 j" U; R! T. M
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; p0 S2 V3 q+ b9 |, @2 ^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
) `; e% y; f/ F7 v0 h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4 G; b& w0 m; _7 b8 z
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& q. Y4 m! g. Y: Q( m( k, k7 k9 \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/ o  p1 G1 ^! w说:7 R' s& b- H$ R: j/ K
   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* }) t$ I9 Q$ d5 b& Y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" ~& G4 r( m* E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9 d1 D1 D; J& [( F   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5 N" Z3 e! p7 p) @4 M
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0 z; h8 Y# P( ?  I, V+ _) S0 I9 Q) [" h钱放到他手里,说:6 P2 a  s  i% k; l7 F# I
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# \" u( Q$ _& w* y! }& Y& C9 s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8 F2 u/ i) K: e, }& ~: \( M7 o+ C
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/ B, T$ k/ R8 W; }& h) m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5 O7 ?; [3 Q6 \  ^) X2 e5 d8 g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# S1 h) D/ i1 M% L2 g7 e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
; V2 D6 s8 V* _6 Z    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6 ~) j) @4 Y% g: X
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9 P8 C1 c1 T: O% [4 `. e
    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' _# M' a2 k% A4 o7 i: I+ M8 J5 E* o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" v* E  R; E; L# L& W: a
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
+ p* |; n* H. w( w4 a( q   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! R9 h" U" u- c5 {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' I4 z5 z- z. A! l: \
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
, z) B8 \& k; U( D6 X   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
/ I; J, {  Z& B2 L, T& s# o/ Q4 l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
+ q) I5 Q6 |3 Z3 f1 Q& q% X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. u' a9 G4 `  j
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9 A4 Y  W& P& q* B9 h
   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3 X! l* O0 o* U4 \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2 M7 W9 P+ g" ]0 G6 x" a
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. R* ~3 Y+ H9 s9 N( A1 E! t   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/ N, _/ I4 q1 Z6 Y, R
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
( y% c0 p& k, H* P. E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# e: A9 {$ @& n0 F
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
8 b; P9 z7 \9 l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1 g  n5 s; a# _' Y. {# H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& L; A- E- B$ V" G+ T( y9 o
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
) s7 @: G) V  J) t: L4 m    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2 E# }5 e& v2 z* o6 t" k7 G! B5 R6 }
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
3 x' C) k5 Q& J/ _: G- y" S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/ Z6 X; ?* [. n" v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
* Z) v/ ^. j6 {; _, }0 s* u  W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2 P/ c9 D/ G* t# m' P5 c! }+ @   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! V. h; J: B# g: _' J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5 {' |! ^' [$ p2 z
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! L% T  X5 Y/ T  N2 y7 E
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8 ~5 O2 X9 v5 {- M6 T; v% v/ _' [9 M
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
) W* _7 J8 b) S! I; }/ w9 R4 h! c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5 W  n$ N# R! U8 ?% v+ S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& L7 @# `2 e+ F" ]2 C1 H, Y8 u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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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发表于 2008-4-14 11:40:10 |只看该作者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真亦假时假亦真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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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4:14:43 |只看该作者
几好睇嘎~~
3 V; a0 F3 v- ~% ?& I呵呵~
5 G1 @! f: G$ ^3 e+ }8 r5 Y, c我极力推荐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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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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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26 23:31:03 |只看该作者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ME依然系骄傲噶【肱紸】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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