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生与男老师

木棉花

有个朋友，女的，
8 c( k  V& c( J# H- F+ q在十七岁的时候做了件让人灰常023的事。


那个时候我们高二 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变态男人
她看不惯数学老师的种种劣行
例如他讲课时唾沫横飞 例如他衬衫领口处常年汗渍斑驳
例如他看不惯她的小聪明 无论作业还是考试都故意刁难她

! N) O! L; o2 `! X1 w于是她开始与班主任对抗
+ e) q$ S& c  u1 w' D9 i数学课时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打小呼噜 流口水 说梦话
( z$ {% M+ N* K/ X" M. }0 y& |惹到围观群众数次爆笑 忍俊不能

数学老师忍无可忍
2 a$ {# [4 K, O' S让她站起来听课 她会很惬意地旁若无人站着伸懒腰
让她把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听课 她会嚼着泡泡糖不停ba~ba吹泡泡
; M, `0 W5 l+ {$ q8 Z* v7 S' l1 {
% K" b3 s; X% y5 n( t9 Q/ P/ Q数学老师终于意识到这么公开的PK他是不好发作的
3 i8 {) B/ K. G  z+ \4 O- A就开始改变策略 责令她去办公室写作业改错题
趁机再狠狠训斥她
' U6 A8 R0 I( E) V
( g6 Q. t# I2 i* o
十年前的时候 那学校硬件设施并不是很好
, l# O2 b$ m: Q" Y: ]老师们大都几人同住一间单身宿舍
连改作业也是几张办公桌凑合拼在宿舍里
) R5 Z0 @+ U( R; v( l/ o3 U
, v3 b) [/ @( i$ j, K1 r# {经常是 下课后
她拿着数学书 嘟着嘴跟在数学老师后面去办公室
# M+ c2 V8 ]2 c2 b: u) L3 p0 O# @5 N据说 每次 班主任都是狠狠扔给她几道数学题
“做不出来就不要去吃饭”

她在心里很不文雅地问候了班主任的二大爷很多次
但是老师终究是老师
8 s/ Z( f) I2 f+ \1 A该做的题 解不出 饭就吃不到嘴里

  r6 x. x7 B0 l" r: \& b偏偏她又极度执拗
2 _3 E9 x$ h' m9 N# e自己做不出来的作业 打死也不会跟班主任开口求教
于是很多次 在班主任出去吃饭的空隙
我们偷偷给她送面包和饼干
+ D& h- O1 O/ I8 |3 L
看她一口一口狠命嚼着面包 而手里算题的笔却不敢停下的样子
6 h% c& _! v( |很好玩
& F: w: M# o! O- d; Z$ z

" T) d& K3 f* H  r' _2 t# G班主任那是两人间的小宿舍
同住的是一位新来不久的男老师 兼授地理和历史的课
! s6 S* }& d0 |3 Q他并不负责我们那个年级 因此同我们之间彼此也不熟络

大概是经常看到这个从课堂上被赶出来 只能一个人苦苦在办公室咬笔头的女孩子
4 w  G' e1 R' M/ v2 M$ ~9 t: q他也会觉得这很有趣
1 ~6 n' q* @+ d; |# M/ `
地理老师问她 你何必跟班主任作对呢
  T5 z5 j( L( i( M4 p  ~/ g% ~她抬起头 盯着坐在对面办公桌的他 一字一顿地说
4 c2 s( ]( q+ t“士可杀 不可辱”
. P( e1 g& V. s/ M1 B  S& ~
. |9 a' B9 Q" s- h7 H3 A6 C4 X0 _他笑个不停
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有毛病
$ U! h5 X2 E  h" j3 e大概那个时候 他就开始欣赏这个没上没下的女孩子了
  G; _2 S. p! c8 N3 _$ k8 U

: ~4 B, ^5 Z% J2 p, Q" s反正做不出题也是无聊
3 i. l, z% Y. h6 \+ d" G7 p% G反正很多其他科目她都被班主任停了课
& }" Y: d+ q9 z" s$ E2 C她想 环境再艰苦 那也得找点乐子啊

6 U2 i  A8 V# o* s6 `她问地理老师 你小孩上小学几年级了
$ k1 K3 B( q( d' h地理老师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孩
她悠悠地说 你面老
; G/ L7 ^2 u! E* S% Y他顿时语塞

其实那年他刚调任我们学校
9 \' Y2 e7 C# r  N1 V- `: D作为青年才俊 从临近的一个县中学借调过来的
那年 他大概也就26岁

/ E% D, Z# m' k) @她私下跟我们说
$ k, H7 x- C" w( o( O) f' e2 Y虽然地理老师人很呆 但起码是一个有品位的男人
# h8 ]3 \" U# z/ h9 H5 g% @我们那个时候只是刚进入跟男生上课递纸条的蒙昧阶段
9 G- o$ s0 g( Z" q5 q& a5 ^$ K于是真心求教 什么叫做有品位的男人
2 z! d8 J. P6 U她说 衬衣领子一直是白的 就是有品位的男人
9 z( R/ b6 ^3 e' D: ]- y

虽然是教副科的老师
但高二的数学题 他还是很在行的
; i% M& @; m3 U, p班主任留下的麻烦 他都替她解决了

她很大方说 放假了我请你出去吃饭 你可不许带孩子啊
他哭笑不得
他只有一个在县城当小职员的妻子
结婚三载 还只是两人世界而已

后来她发现
衬衣领子一直洁白的地理老师确实是一个特别的男人
他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她没见过的书
  r+ e+ {! o9 v9 J# e1 M1 A她想 反正作业做完了 还是应该找点乐子

她动手去翻他书架上的《国家地理》
" m9 `' h! T; R/ L! w8 a缠着他要他讲讲这个世界
3 D; z5 c" ^: V3 N他跟她讲了湖泊 山川和峡谷
& ~& m& @; z# P! q1 z5 W对着桌子大的一张地理挂图
" q( X) H, M; q教她辨认出一个一个的星座
+ k7 b) P8 U5 X& c$ _6 c' ^4 ?) Q
) N* c/ ~9 `$ k( Y
0 M# Q1 Y& {1 \她有点懵了
/ ]5 y7 f4 A+ G$ e9 |+ }: |6 J6 K: H她在初一的时候就会当着事主的面 微笑着把收到的情书交给老师
0 }/ ?, \9 J' k( x2 C其没心没肺不解风情
1 K7 E9 V7 M* Q/ |1 I) l也一直为我们围观群众所诟病

可是这次 她有点慌乱地说
9 \& `3 v  R: a3 {9 \9 U$ }“完了 完了”

2 E5 k" @5 V0 m, o. k: [我们当她是少女期思春
就像我们都会对着谢霆锋海报很122地说我完了我完了一样
她开始无比期待被停课被罚写作业被罚关禁闭
1 N+ ~7 M5 }, X. N5 \$ I以至于变本加厉在课堂上做惊人之举

* B8 o4 K, U7 T7 O3 P0 o2 q班主任暴怒 父母不停被学校传唤训话
% h$ K% ?( [* f. M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她的叛逆
* A/ X5 c. t/ s7 @6 e' Q$ u背后的微妙 谁也没有在意

- W) R% c  i+ D: e( l
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
突然有一天 我们发现她没有来上课
其实她的位子空了有一些时日
却一直被同学误认为在办公室被关禁闭

班主任以为她是赌气回家——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逃课
父母以为女儿还寄宿在学校——直到周末还不见人回来 才意识到出事了

同时不见的
% v9 y1 U  ?6 x# o$ I还有那位领子一直很白的地理老师
4 x  Q" G% \2 z9 N6 D
( ^5 }  z! B0 Z
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多少有点脸面
8 n2 Z9 f/ }3 b" q3 q+ h! ^8 c* U出了事也不敢声张 只是沉着脸来学校要人
地理老师的妻子久不见丈夫归家 闻声而来
2 q  R2 j2 r6 q  ^& A9 K校方顾及声誉 也不敢大张旗鼓寻人
私下访问了与她关系要好的同学
她可能去哪里了？她跟你们说过什么？她出走之前有什么征兆么？
0 \- u  O, d7 c* _
$ d0 L, A7 l1 [% L. K  M不知道。没有。没有。
9 V, n% h3 T0 J2 Y# r! J
; j' I- F% E1 z  \  Z班主任早已经不恼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一层的冷汗
这事 说小也小 说大，谁知道，能有多大呢
4 W. X$ m% s, D, O
. |& S; I7 f& Q" z0 }9 v7 F7 U
+ u' |4 ~6 v8 X' G6 d" o9 s到底经过了多少思想挣扎 不得而知
" _1 X2 F, X* e' _) e$ B) d一个老师爱上一个学生 有多少问题需要纠结
详情可参考 琼瑶阿姨的《窗外》

# r0 c5 Z& r" K3 w( J- _事后她信誓旦旦跟我们说 她绝对没有看过那本教人学坏的书
8 B6 [' G% T8 x, y8 r其实这些事情 何需去学呢
- l5 ^( Q/ P2 O! |0 ^" t  w( |' O; D+ A有了爱 剩下的就是本能而已
1 P3 i& Z& h$ S
他终于决定带着她出走了
她说 他们登上长途车的那一刻
她的心底 泛起了一阵阵“予我一匹马 我便与你仗剑走天涯”的悲壮


: s& N6 `8 v- ^8 u% P他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城市
4 D1 d# @* U) z0 r那里有他最铁的哥们
哥们看到他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突然来访
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

哥们转过身 拍着他的肩膀 低声说
“做这种事 你觉得你今年还是十六岁么”
1 H* R1 w+ D( E/ m' s+ S9 M他掐灭了烟头 沉沉地说
“二十六岁能鼓起勇气做了这件事 总比三十六岁空悲切的好”
" @0 B; N( y! [5 i3 g; w* Y
( h! q7 z  y8 Q; M/ ^3 z1 _哥们没有收留他
哥们觉得 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
  S' G; P6 u2 j% I+ R) E他的发癫行径 无法原谅

+ k3 i* v( S8 M" S  ^他带着她走在异乡的大街上
; E' E& W; O+ p# [7 I- F- y: D是夜 天色阴沉 看不到星光
他在想 我们该去哪里
5 e( j$ D5 m5 b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
“去哪里 我都会跟着你”


4 s: B  V" ?5 d" ]% G# P1 l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
仓促出逃 他的身上也没有太多的钱
而她 打小生活在一个宽容平和的家庭
衣食无忧 自然也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现实

他白天出去找工作 多半是下力气的零工
- I4 G' M7 C% L* a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间阴冷的出租屋
他们终于在一起了
但他却累得倒头就睡
, ~' E* A4 |% [- _' ]剩她一个人 透过小小的窗子 看着夜空发呆
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他曾经描述给她的星座的形状

9 B. ]% J; W& c% U. i. k0 w% v
7 e3 z! ~( O% b" E  ^' q  L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七天
& B. m4 ?' h% V& v, d% h
第七天 他清早出门 竟看到马路对面的妻子
5 \; h2 F2 k: u  Z毫无疑问 哥们出卖了他
& h2 b7 M( O. \% L在妻子的面前 他哑口无言

他们本是小县城里最平淡无奇的夫妻
" m3 i+ q$ O6 q有没有感情都不重要 在一起过得风平浪静就是福分
他成绩出众可以调入市区 她的工作也调动在即
眼看就要功德圆满了
( |0 @' R5 k% Z5 J$ x, A9 C却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毁了

; p. M: f7 C: G他下决心之前
' R' V& w4 e+ f$ B9 X心中挥不散的是对妻子的愧疚
2 F  o+ }, e( C但是面对这十七岁的女孩子
3 |! v1 z2 _4 S  J4 j8 p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责任感
+ L7 i5 G* U& y! y她那么小 我得照顾她啊
! Z+ @4 i# U4 H+ f: `) c6 c5 x她什么都不懂 我得对她负责啊
+ `& ~0 M, o, @, m$ p4 P
$ `1 ~, X4 j7 e7 Q6 a  ?; g& d他离开的时候 甚至连封书信都没给妻子留下
他自知罪孽深重 无法开口
: |- d& y2 @1 @- [+ F

7 ?" m5 B( C5 n5 Y& Y妻子很平静 甚至没有要求去见那个女孩子一面
妻子说 回家吧 你们这……终究不是长久之际

" \" P5 f3 Q  t3 ~) c他和妻子沿着异乡的马路 走着
他想起了过往的平静 眼下的艰辛
5 X2 ~! e' z! f* h还有那未知的明日的风浪
他想起了无功但亦无过的妻子 踏实稳定的婚姻
以及父母 岳父母背后的两个家庭的失落
他想起了此时还在出租屋沉睡的那个女孩子
1 ]! ~' M9 t4 D; ?1 P4 e——她敢将一生托付予他 而他 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给她幸福的生活

他和妻子沿着异乡的马路 走着
! P& w4 _9 P! Y! P8 w( w越走越远 他莫名其妙觉得越走越轻松
% R: r" P* U- J  b& _2 ]仿佛走出了一场噩梦
前面的 就是他原本该有的正常的生活

. l3 m8 N: y/ y4 @0 G0 r2 L6 {
$ M! m3 |# k7 \0 }  O1 U4 F8 a而她 依旧一无所知 等在出租屋里
8 l- v# Y4 n7 C8 L傍晚有人敲门
) p7 j0 H4 e/ Z6 U+ X她满怀欣喜去迎接他的归来
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眼红红的父母
/ P# P0 ?7 z  V6 f5 W
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

. n+ N4 x6 J- A5 F6 e: M3 e
父母带她去办休学手续那天
她垂着脑袋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不肯进去
4 q! D2 Y# Q+ p4 N0 S9 L; p班主任叹了口气 说 他不在

他真的不在

( s, H( z$ ]9 N9 T* d% U" S他的床铺空了
他的书架空了
: F. {' n5 c! b他们的星空挂图也空了
: K) j4 b. a6 K* U他们的过往 好像不曾存在过
- m4 K  f( p  Y' \5 Y3 Q
& C' |# R* ?" c  _她转去南方的阿姨家求学
6 y; d$ W+ P8 p% [; v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

) Q5 H" L2 m* w( i# Y$ ?+ K  G后来我们才知道
去南方的第三个月
& \9 S: o; _) c5 g) B8 ]; g6 O2 B5 E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著身孕
9 {& b# C3 j( j- f" X第一胎便要上手术台流产
, H" `# v. q2 ^! S, V* Y
- }/ r* [* n* K; e$ T( I* Z0 {她说她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那惨白的灯光和血水
5 {5 B! w# s) _( n+ n她说 疼的时候 我很想念他


而他 重新回到小县城
出于种种考虑 这件事并没有声张 也就不会有太多影响
他换了工作 他得到了妻子的原谅
' d0 L4 E( H. E) p4 m+ |他们继续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
第二年 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

- j' e) @' U% e# }1 B0 o这些是她从昔日的同学口中得知
; R* ^  P# j0 R! P5 B$ X$ K; T& u/ e那个时候 她正在南方一所大专读书
电话里 她跟我们说
, y6 E0 a& z7 l* k5 ^" K& ^9 b一切都好 只是这座城市太污浊 脏得看不到星光
- o0 H* G2 e% t
. x$ l# Z" q) e$ D- W1 z5 G0 _4 r
9 M. K' i) Y& T" T8 X; y( ]她休学 再读书 毕业 工作
! z( @( G* X( I1 i$ V& }平淡无奇的日子是过得很快的
. U$ Y) J1 b9 f  M0 H+ V' u# r
偶尔有同学见过她 再提起 亦是一脸无奈
她变得让我们认不出来
那个曾经嚣张得敢在全校大会上吹泡泡的女孩子
# T3 E* U3 [4 q' @0 A$ N已经在十七岁的出逃里死掉了

5 j7 S, i! ]1 u% }* P7 y3 b她现在 安静 平和 在人多的场合里保持缄默
9 ^4 C7 t/ S/ S' t/ K# j) y5 n她单身了很久
4 m- x- A8 t3 G) S' u同事嘲笑她对于感情的怯懦
又有谁知道 眼前这个面对男同事邀约会语无伦次的小女人
在十七岁那年 曾经历了怎样的大风大浪
' b0 j" Z- h) T
) Q9 K) _8 y/ u* Y0 L
( D0 @1 D& d; R她说她讨厌那座城市
. z# X. h+ k- F" n0 B& @总是很拥挤 挤得没有自己的空间
5 X+ D( ]! j$ F: N. e我说 高二那年你还说让你自己呆着不如让你死掉
6 Y7 V8 _  R& Z. G她笑了很久
就好像我们在谈论一段于己无关的剧情
- ^- N0 i$ G5 L; L! c* t
她说有一天 她站在下班时刻的地铁站里发呆
1 V+ z: h* b) |人潮推得她几乎要跌倒
对着已经塞满人的地铁车厢
她皱着眉头决定 等下一趟车
& r$ i/ C$ c: n- {; t0 k$ [# J
而身后 还是有一个男人不依不饶边往前挤边喊
2 G& g, U: G/ T4 m) y“让一让啊让一让啊”

“有毛病”
' d9 E. S; Y/ L" l- V8 f$ W她随口嘟囔了一句
# j; ^6 ^& m1 }/ H2 u" Y+ j1 ?4 p6 D
9 R- c$ o8 o  @  o4 d6 H那个已经上了车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
地铁车门正在缓缓关上
! G0 D! Y( v3 T* ~0 v5 \透过玻璃
他们都怔住了
6 ~3 U/ w8 f, Q# k0 L
; a& N- z6 l* U% I
她说 那是他啊
那是那个衬衣领子一直都很白的地理老师啊
那是那个曾抱着她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讲情话的男人啊
& F6 Y* l7 P7 w+ f* e" h
车门已经关上
呆呆的他被地铁带走了
留下呆呆的她
' m# B4 r0 {8 x站在人群里 突然想起这将近十年的事

上一次见到他 是一个清晨
: U- ]7 n; U) h1 ~5 ]2 `5 U他轻吻了她的额头 没想到弄醒了她
7 T- ?6 s9 z6 C  d! x0 Z/ k她说 你晚上要早点回来
他说 好 我今天会给你带草莓
' F" U0 W2 k% _8 p她高兴得搂住他的脖子
5 B1 a7 x* b3 L5 r( s
那天的草莓 她却没有等到
9 U9 k: b- O9 Q5 P/ y4 [& W

十七岁那年的事 像电影一样
一格一格的画面飞速从她脑中闪过
( L, @# a6 |+ q7 Z( a+ ^8 v5 X
; W1 u; G" g6 u: n8 w# B+ U% w她该怎么做？
% V/ E8 a4 g- Q. r$ A. M. B跳上下一列地铁去追赶他？
站在原地等他回来？
. Z  o0 x. Y8 a9 ^/ j: @" L9 \
% z4 `) K" x' p9 o) q9 R* v其实无论她选了哪个方法 都是徒劳的
傍晚五点钟的地铁站 纵然是牛郎和织女在此
* m+ Q$ i8 @4 C3 V' Z想必也是无法穿越人山人海找到对方
. _) [8 z% ^6 X  {0 r1 V
& }! p. C* C$ T就这么又失散了么？
6 L. d. I8 z9 w8 K' O4 d此时 她笑不出来

8 E: N! C/ m/ v1 s- v5 f
她给曾经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
这些年来 他们的联系不曾断过
" D# A/ t/ Y0 Y班主任因为曾经的苛责而间接导致这悲剧而愧疚不已
) Y* X! p; I+ z. M3 J7 L3 \她也因为当年校方的宽容与不声张感恩于心
) D' l' s1 i, v, i7 m
. |: k$ w0 j8 K+ n4 }她绕了很多弯子 想从班主任口中打听地理老师的近况
3 G% L! u2 M  h# g# `原来 出事的第二年 他有了一个的女儿
妻子的大度和新出世的婴儿让他以为生活又回到幸福的轨道上
然而女儿没有等过四岁生日便因意外离世
. I( r& Y9 }/ J( [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这是报应
; P. a2 e; \. P2 o, s% }2 T失去了孩子的婚姻没有再维系多久
他和妻子离婚 他离开家
3 ?9 a0 R( k! S! O) d至于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


/ i; i, Y. r5 ]+ j: S
( M; [, u5 h, Q
挂了班主任的电话
/ F4 L1 a0 v7 p她默默跟自己讲 他在哪里 我知道
他就在这座有着将近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
' D# h. q7 y2 `6 O( {5 N, q9 Q
4 l4 t4 M. u# A) ~我要找到他 她暗自下了决心

. c$ v/ z/ e0 g' ?那个时候 她的身边有位对她一往情深的男同事
不咸不淡相处了一年多 她始终没能下决心应允成为他的女友
她的心里好像还有什么没有熄灭
9 ~& B( k4 R* M$ x% o0 u# u好像还在期盼着什么的发生
% N5 F/ L8 {7 v' [& Y0 N+ C
就在地铁站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
她明白 她等到了
( |2 d7 }: _4 J- u
1 J5 M; U0 \* t8 [; B
她和男同事摊了牌 说对不起 我对你没感觉
- o) u! ?% d8 `3 q男同事放下咖啡杯 微笑 看着她
“能相处得来 胜过有千万种感觉”
( k) _2 M/ U- @0 p* v8 c  B她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
* O- m, r% j+ ]男同事很无奈地说 这 你还是个小孩子吖 还是未成年的想法
% s9 I  f  C7 [$ [' a3 P: X% _她想 她的关于感情的思维 也许永远都会停留在十七岁的阶段
男同事晃了晃手中的小匙 用志在必得的语气说
( G- }/ W  t1 o  G# n  u“没关系 我等你长大”
$ z: a6 M  m9 `

5 j1 y2 C! y% \+ T( X0 {4 ^; |要怎么去找十年前那个衬衫领口很白的男人？
. ~! H% h& r% o+ D& \; A- v她改变了下班的路线 赶着去搭乘五点钟的地铁
在相遇过的那个站口里
她手里拿着本天文杂志 站在地铁站的中央
每天 就这样 等十分钟

0 l( Z, d# `. y1 s5 D她有点担心
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？
我比那年胖了一些
那个时候我素颜 现在我化了一点点妆
; ~( D8 I8 q0 n  |$ ^那个时候我扎马尾 现在我留长卷发
那个时候我喜欢穿白T恤和牛仔裤 外面套上一件宽大的校服 现在的都是暗沉的衣服
那个时候我偶尔戴眼镜 现在我戴的是褐色的隐形

她有点着急 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十七岁的样子
  m% F2 `4 |  ^9 W* p好让他能在拥挤的人潮中 一眼就认出她

6 }7 B9 u8 D1 c, n2 `) t% }7 t. V
( X2 A- \6 w; H+ J她为他们的重新相逢设计了很多场景
再见面的时候 她要不要像电影里那样扑到他的怀里
- D" A4 s5 }' a, s8 }" d& ]0 X2 O$ |而他大概会不好意思 当年她不止一次嘲笑他的腼腆
再见面的时候 她是该笑着的
她从未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即使是每天就着馒头和白开水度日的出租屋里
2 R+ r, ?8 I2 ]' F0 d$ p3 W5 m  o' A) X她才不要这个老男人觉得 原来她只是个孩子
: x4 [- S5 s% g# l1 S- Q! ^, _6 s2 w4 A
7 x5 F8 s$ o3 E老男人 她心底是这样称呼他的
1 A( {( m5 e4 @* a, R% _- c( x上次的一见太仓促
( ^" k3 M( P: a她只记得起隔着地铁玻璃门他怔怔的表情
3 `& X" `! \7 j) A! F甚至没来得及看 她的老男人 现在 是否还有洁白的衬衣领口

她抱着她的天文杂志
等在地铁站的中央
车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
* B0 W) o" V- A  i, R车走了 刚才的喧闹又仿佛瞬间蒸发
/ W! v% I# ?% w
5 E% l5 i# [$ s6 _0 e她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矗立在汹涌的人海里
等待他的出现
* \( L- [& h  ]% g5 ~4 ^6 B% U
7 z; h& g8 b4 v' @& z
很多事 她以为她已经看开了
十年的时光 磨平了一个叛逆女子的所有棱角
她已经可以坦然去参加同学聚会
她已经可以平静地谈起那七天里发生的事
+ Y7 ]+ }- E7 Q( f; G3 C% E讲着讲着她会停下来
像是在用力回想当时的细节
" h+ o0 n; \1 s/ P% m" o然后耸耸肩膀说 吖 我忘了

这也能忘么 我们不依不饶 一定是不肯告诉我们
# l% ]. I. E: X6 i  m她笑得很好看：有什么是忘不了的呢
) X7 _# Z2 @" I  B: J; P那为什么还是单身
她说 我在等我爱的人
那什么是爱
" I7 {5 K" `) }! K9 X  Y* h% q" d7 W她顿了一下 说 我不知道
. u0 l* o) Y3 O4 b也许十七岁的出逃 只是一时冲动 谈不上爱

- F; \( [- T/ z/ h* f她无数次跟自己讲 那不是爱 其实没那么深刻
! S4 @) L! k$ s讲多了 她几乎都要相信了
, T* J; ]! x; }+ A0 y" s3 h! @, _6 [花了十年时间才刻入自己肌骨的“那不是爱”的烙印
就因为他的再次出现 烟消云散


在地铁站里 她从秋天等到春天
等得久了 她有点恍惚
  N9 R; D: n' o0 r也许他只是偶尔到这座城市出差？
, L: f2 ?9 Z# T' H* Y5 G: s也许他并不是每天都要搭这趟车？
/ n, a9 q3 K8 s$ j$ ?! B更也许 那天是她看错……
" T0 H$ r9 ?2 g2 P- X
5 r4 R% D) D+ g她不止认错过一次
在地铁站里 她看到容貌身形与他相近的人都会凑上前去
, B6 L) M# ]* l) R- b然后尴尬地说对不起 悻悻转身

. P  ]/ ~4 n5 k) y* h  O: k可是就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
她再次遇上他
) |6 B' ^/ G. I5 J# g这次 她知道 真的 真真切切的 是他

9 U+ J; R8 k! r; o+ `+ l
那个周末她在超市里毫无目的逛着
转过一个货架 看到对面站着的一家三口
7 M! H' ~, k' J6 x( Y  H; N+ F母亲背对着她 身材颀长
* |; z) s0 y3 l8 R9 u( [小孩垂着脑袋侧身站在一边
父亲正在低声向小孩训话
4 C% v6 \4 E$ w. R. L“这次算了……以后……不要……不要跟老师作对……”
& m3 q# k: }- q5 F0 z6 s
2 `( g0 {9 _. x, @男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身边的小孩
却未注意到对面货架的转角 她怔怔地望着他

2 P% ?" c) t& D, t那真的是他啊
他老了
他头发长了
( u$ D' ?- B) j& i: \他穿着很俗气的夹克衫
) B  z. ^& M: U9 \8 j他的手里提着满满一袋日用品
: X' V$ T( M3 z# N& U; A+ ^2 F: y
9 T5 C; }2 A1 Q& M8 U: m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
立刻转身 扔掉手中的东西 捂住嘴巴 要逃离这里
她的高跟鞋很别扭
* D2 ~2 w& K9 H" a; l3 L1 A) }& P她跑起来有些不稳
她慌乱之下在货架间来回穿梭
她找不到出口
. I+ k' W* R  ?9 \. K7 r- ~她撞到了别人的购物车却连声抱歉也说不出

: D3 R6 g" m: s: z周末的超市灯火通明
9 e' A0 I% _) y0 d- O8 Y; T0 J她说 那天超市里的灯光 惨白惨白的
/ O: i) q1 }$ Q6 R; x$ H  c她想 如果那年我没有躺在手术台上 我们的孩子 也该这么大了吧
5 r$ w, Q9 Y( @& q$ e) l2 O- R6 w

; G% V5 h7 Z( }6 B; b, h那个晚上
她抽掉了一整包烟
3 ~  a9 `! p3 j* B2 ^; {5 u她说原来烟这么呛啊 呛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
7 A1 M, [  y+ t1 }" M4 M她看着水果盘里七零八散的烟头
- f0 R$ e; _, m; k+ G  H2 V. w告诉自己 该醒了

用十年的时间来做一个梦
够了

! ]0 l, W% ^$ n: g5 i初夏 当男同事第二次向她求婚时
她微笑着点头
手上多了枚小小的戒指
那像是禁忌的咒符 时刻提醒着她
什么是白日梦 而什么才是现实

" E$ p/ o8 |2 L) e0 D! T3 r, a
第三次再见到他
2 ?8 A5 m! b: [) T# Y9 u是她婚后的一个月零七天
5 l) j" [. ]8 l8 W$ e
0 K9 J2 ]0 w) U( S4 D: l她一个人抱着新买的小地毯在路边等出租车
傍晚有雨 空车不多
好容易一辆车租车靠边停下 排在她前面那个男人打开车门
. K9 d& a5 S/ O却没有上去 而是转身冲她招了招手
他说 你拿着东西不方便 你先上车吧
7 ~9 `0 i5 T- W2 m她把雨伞抬高了点 想说句谢谢 却如鲠在喉

隔了十年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

2 L' t* z7 Y' Q. P" p8 N: X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
" ^2 Q9 E* |- |" ~2 d. m他说 我们 我们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你 你想吃什么
她指了指路边站牌上的灯箱广告
“我要吃 那个 草莓蛋挞”
& \+ b2 o# x1 f6 |: Y
她跟自己说 我是成年人了是成年人了 要表现得自然自然自然
% @4 Q. p) [/ Y* D0 j4 z" b
% V* w) I6 g" a/ Q
: r6 Q$ j* t- T9 {1 g$ ]! m他们坐在灯光温暖的桌前
她的小小戒指 不知为何 此时竟看起来那么刺眼

他低着头喝水
4 Y7 e3 r( x* ^" V倒是她先开了口
6 c% i' E$ Q  X  ~“你现在在做什么”
  j( m  R% j8 W他苦笑 还是老师 除了教书 我还会别的么
她笑了 还是在教地理么
他说 教数学
+ ^6 ^& F4 x# Q& B她有点小兴奋 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可以教数学
" }/ {2 \8 V* A8 h
* W: E4 a, |+ S) |5 A! V8 q) w她咬了一口蛋挞
! N2 |$ U- w/ Z0 E* H说 那天我看到你和太太孩子了
他一愣 抬起头 我的太太孩子？
她把视线转向窗外
7 c- d( }' E' v4 M) J! e“有天晚上看到你们在这条街对面的超市里……”

他微微松了口气 说 那 是学生和家长
2 |, t4 x, k  s9 G她突然觉得口中的草莓蛋挞又咸又涩
她丢掉蛋挞 伸手去包里摸索
5 j% _2 S1 O+ `他看到她慌乱的样子 问 你在找什么
* W5 t+ Y$ E3 O. e. M- y她说 我要抽烟啊我的烟
5 `& d9 Z4 q, L2 E他很茫然问 这里可以抽烟么
哦 不可以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
; T$ W# A  V) H; n  d) e& {她很突兀咳了两声 说 这个蛋挞真难吃啊 我的咖啡好烫
: s+ S# l0 j3 c她揉了揉眼睛 说 附近是不是有谁在抽烟 为什么这么呛啊
/ h. x9 {, i. `她语无伦次

* f5 u# x2 A9 Z6 t$ u/ g& j她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
  M/ k$ q9 U! O3 o$ l9 H% K8 e索性趴在桌子上 放声大哭起来
8 V3 v) I3 g) M/ t. k* n1 Z
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
旁若无人
大哭
% `4 w1 E2 A  v  M, k/ M她哽咽说我找了你很久
我每天都会在地铁站台上等你

  j8 x1 M! b4 e& y& g) y他无力地靠在座椅背上 怔怔地说
他说 我觉得你是固定在那条地铁线上下班
他说 我每天傍晚都在地铁的入站口和出站口外面转悠
他说 我以为还可以再遇见
& ]0 k; i: G/ ]4 t他说 ……

  |. t7 J2 k3 O2 U7 j他再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
手上那枚戒指 就是厉令她赶快离开的符咒
6 X  P/ ]0 ^( s. a她踉踉跄跄拿着东西走出餐厅
他有没有追上来 她不知道
4 P6 E4 |6 @5 o6 s/ K她不敢回头

+ @. U! T; h3 K; g2 K, P( c她知道身后就是千丈深渊
+ X! G5 R: m6 j- C3 Z2 z- B一旦堕入 便是万劫不复

& h4 A& k% d/ @& `
* ^0 j# _7 I' ]: {

8 s- R1 k1 _" G  r昨天夜里不是新年么我不忍心更新这么纠结的故事。。。
居然被绿了
0 Z! e, P  T6 [5 B! l* Z/ n
/ a1 G- v1 G0 M. {& }9 w& v0 e
她借口家里有事 向公司申请休了年假
! ~+ [( L" z3 L2 T, J0 i丈夫问 需要我陪你回家么
! R. l  x& H2 M5 H3 @0 a+ B( v她说 不要
% m) c$ h9 o% T1 N丈夫说 好 我尽早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等你休假结束的时候我去接你回来
他低下头 她闭上了眼睛
他吻了她的脸颊 叮嘱说 一个人乘车要小心

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挎包上路
她很明白 即使再放不下 太多的行李 是会超出她的负荷
那样 该是一段多辛苦的行程

4 t7 X1 u) w2 Z( \3 M  i
) Q$ Z. E4 M5 q7 C1 b昔日同窗的几个女孩子
( q9 s: K8 q! q. A隔了将近十年 才又有机会再次聚齐在一张餐桌前
: h% N9 @& J- W0 ^3 f; i8 \* B9 T
那个时候 我们的卧谈会每天都要闹到子夜
我们偷偷从楼道的照明线路上接出分线
; s( B% m" T" H/ H* ~+ n在宿舍用电热杯煮方便面
满屋弥漫着辣辣的香味
我们嘴里填满了东西
仍坚持含糊不清地聊偶像聊男生聊未来的可能

0 g2 E/ j' E& c/ n. S有人说 我喜欢隔壁班里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男生
有人说 我要坚持等到考上大学再恋爱然后恩恩爱爱跟初恋结婚
有人说 我才不要被束缚 我要不停换男朋友一直high到三十岁
; |* W, D9 C8 A, i; n; d只有她说 我喜欢那个领子永远很白的地理老师 很喜欢很喜欢

现在 我们想坐下安静喝杯茶 电话和短信却响个不停
“老婆 晚上回来记得买菜”
3 J2 v8 l! x7 I( _1 K5 R# O0 G' ~“今天幼儿园提前放学 请家长在四点钟之前来把孩子接走”
……
9 X7 k+ y& R) U5 z
& f( H5 E+ q9 M那个喜欢篮球帅哥的女生嫁了个有着圆圆啤酒肚的男人 她自此可以悠闲在家当全职太太而不是啤酒肚的助理
那个非要等大学时再恋爱的女生大一时便谈了男朋友 相恋四年 却在毕业时因为户口问题一拍两散
, y- i. G/ T4 x& }& D那个立志要游戏人生到三十岁的女生在二十三岁就大了肚子 奉子成婚 现在夫妻俩偶尔打打闹闹 倒也不影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
) t+ J* ~7 q4 z
她轻轻说 你们 过得真好
8 D1 H$ q1 X- b# d. f
, O9 ~& E  N6 K# x
7 B$ ?- G9 i3 I她给我们看她相机里的照片
她说——
6 D; I% g8 W* |这个瘦瘦的男人就是我老公 烧得一手好菜
; p1 _* i; Y4 P8 s# M9 Z9 i那间粉刷成蓝色的屋子是我们的书房 我把从初中开始买的小说都从家里搬了过去
2 ?- N1 p. u2 {/ Z这条很雷的裙子叫Sarong 是去普吉岛度蜜月的时候买的 它真的不是围裙哦
……
0 f& z3 S! f6 @% N" n5 @2 U
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没有人打断
直到她自己 眼眶发红 声音微哑 再也讲不下去

她放下相机 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 现在我不恨他了
& d5 a! H  R( v, Y' d真的 不恨了
( q0 J5 n& r, ?* e$ M9 n- m+ T

; w0 s6 ]2 M! N; `4 U3 I8 m! I那顿饭 我们不知道吃了些什么
8 v0 c+ u  e/ K5 X1 S: s! v她一支接着一支抽烟
眼睛亮亮地说 能抽烟的餐厅真好
( H: y5 o. a* j
结账时 她过来挽住我
陪我去学校走走好么
4 _: `5 j# s, r% m
% y. a5 Q' {' _2 i0 J6 R$ h我们没有搭车
沿着小城的旧街走下去
; q0 y, L6 Q: S9 @当年我们一起逃课出来 用半个月的伙食费把长发拉直
: b5 G& k' z# N1 ~  n& e4 H) \+ ~) Z( D* r当年我们很迷恋一家蛋糕店的奶油饼干 每个周末都轮流去买
当年我们经常这么挽着手逛街
4 e4 @/ \" b( s$ }$ J! P0 J1 \当年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我以后要去学天文

8 l. _1 }* j0 @* T& V当年那栋教师单身宿舍楼已经不见了
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操场
  B$ W  B& s' @; Z正值周末 校园里出奇的安静
) W0 U6 m& k% h: m! y& q我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兵乓球台上
" P5 o+ Y5 S/ k7 v% |: K0 N$ a7 s- ^初秋的风拂过 夹着微微的桂花香
还像十年前一样 透出诱人的甜味
她抽了抽鼻子说 很久没有闻到桂花了
我住的那座城市 连风里都掺杂着噪音

3 g& a8 `' s% a+ Q
4 ^! c# l: y9 k. _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
8 g% t1 H6 ]) V: y4 g我能问些什么——
; b7 Y. ?  z9 Y: [你们见面的时候留了电话么？
6 b" ]% _% H" F' e. ?) Q( `你们又联系了么？
3 m. j$ e3 ?. @& p% P  n如果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再和他在一起？
! m% ^) p5 d2 q4 f( h
每一个问题 都那么残忍
* Y% m" R3 }/ B+ x
她说 直到现在 我才能不恨他

十年前 被抓捕归来的她回到宿舍收拾东西
看到我们 很不好意思地笑了
像是在课堂上跟男生传纸条被老师抓住时的那种不好意思
( u, `7 w' F  D9 |3 ~' ~  K她说 姐姐我本来要浪迹天涯的 没想到居然失败了 现在我要去大城市读书 等你们有机会去旅游我请你们吃饭啊
我们说 靠 亏得那七天我们日夜担心你的死活
她转过头去整理东西 轻轻抽着鼻子
7 j" ?" u, f/ y1 J/ }0 q
/ m( C: ]  _$ M0 \. c十年后 她说 我没有敢跟你们讲 那个时候 我心里的仇恨有多大 我怕你们会笑我
( T5 _" ?) r7 r3 J6 O  g0 ~我将她的手拉得紧一些
( m6 |. X" B2 r4 M0 P, H她身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披肩 手却是冰凉

: F# ^6 k7 D' x" p& [4 }7 D
她说 跟他一起辗转倒车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跟他睡在漏风的出租屋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* b7 y- u# F' S/ n/ X8 i跟他分吃一个面包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可是当我明白他最终是丢下了我的时候 我恨他 恨得咬牙切齿
7 u# ^) K3 s( o# ]1 o
他原来真的是像我想的那么懦弱
1 H' Q, B# Y' E他不敢去面对妻子 他怕婚姻的陡然变故会伤害到她
他不得不带我出走 他怕不负责任的感情会伤害到我
7 ^  K& G# m8 `  v( e  @) G他终究是 背叛了妻子 再背叛了我
0 N. A' o/ a; e) E, ~: \他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了两个女人
我恨他 恨了很多年
- }# _2 L6 u: y0 X$ m* N6 w
; l* _7 L4 |. U: @! i/ M, J她说 噩梦里 我总是躺在手术台上
手脚被绑住 眼睁睁看着他关门离开的背影
我想求他回来 嗓子却发不出声音
9 Q, g. X8 A& M7 K& O$ E

她说 我挂念他那么多年
1 |3 j5 i) P1 F5 L2 V3 _——其实 爱哪能那么久
我也不是小女孩了 我明白感情是什么
* T, ~$ ~0 j2 f3 H- w7 V这么多年挂念的动力 大概是恨吧
& B% R6 j0 a" R: D是不可原谅

& O: q  E7 B  M" h1 O3 Q直到我再见到他
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机会
说到这里 她自嘲地笑了
% H! y; y4 ]$ A7 U# {, C( ~: E是的 我一直幻想着他会把当年欠我的补偿给我
, l, `9 d2 i4 V2 N0 |! N' t也许当年的他的离开是不得已
! z1 U; x/ D* h$ m如果再有机会 他会不一样的
/ X, p: D7 @9 o& @6 ]; A* u: ~
$ ]( b9 @' E9 ^9 C8 h. I站在地铁站里等待的时候
我多想他再出现
我多想能再在一起
这样 我就可以原谅他
也只有这样 我才可以过得轻松点

  y( j# u; ]: h, f$ d她说 十七岁的事情像是心头的一颗铆钉
只有他的赎罪 我的宽容 才可以拔得出

/ q3 `; G5 P& H. K# J
7 ^- b1 @$ y( U. L. c- H( g* S初秋的北方 有着她早已经不习惯的凉
) @7 v. g, X$ `, S: q" w她拢了拢披肩 继续说
第一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妻子
第二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地铁的玻璃门
第三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学生和家长 我误以为那是他的第二个家庭
第四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我的现实 我手上的戒指 我的生活
+ T4 F5 h" e% e3 X  A
% V: C9 Y  A! D! Y3 @: ?9 m+ e知道他还是单身的那一刻 我头晕目眩
, R) l: s; W4 n8 [' b: G- J小时候读书 读到枉凝眉 读到水月镜花 不知宝黛空余恨是为何故
直到听他说他还是单身的那一刻 我懂了 我想笑
+ W& S0 @1 @1 |* z2 w$ e6 [" A8 I$ b' D命运摆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该是多大的一个乐子
可是笑容还没挤出 眼泪就开始往下掉

- {1 w, @6 ?0 \9 C7 s/ Z我在心里问我自己 如果现在可以 我会不会跟他走
  e! |3 }+ y. d
6 ~# C6 E, l  _# R7 V- }; E/ n7 _
你会么？
- H, i( a8 N6 L3 y我不会。不会。不会。
7 Q" [3 @2 Z8 E4 |
* `9 P4 C# Y9 u! J7 d跟他第三次见面那天晚上
2 U6 ]7 h7 j) P/ K2 Z8 u我抱着为我的新家刚买的小地毯
. S9 B. A5 W- \. g5 e老公说我喜欢坐在地板上看书 可是地板多凉
$ j& w+ _, g( f& }: c他说 我要把家里都铺上一块一块的地毯 让你随时可以坐下
, E8 c3 [3 n: i( @* H那天晚上 老公加班
他说 宝贝对不起 你能先自己去取地毯么
我加完班马上就回去 外面现在有雨 你记得带伞
8 o9 q! B9 z% D- F" x$ r那天晚上 我回到家心烦意乱
* C+ v" k: Q7 i6 S3 S8 U我对老公烧的菜无故抱怨 他放下碗筷 盯着我
) ~* _1 @( {0 Q. L我不敢看他 我怕被他看出我心中正在缓缓浮起的那团十年前的阴影
我甚至想过跟他大闹一场 好制造一个理由来毁灭这个家
. V. c: y# t9 t+ L* T* ^9 Y可是这只是一个念头 转瞬即逝的念头
6 g) W1 d- Z- l; e: C我清楚 这不可以

# [) _3 `" U. \她叹了口气 所以 我想暂时逃开一段时间
如果任由我的纠结膨胀下去 现在的生活会毁在我手上
- h+ ~1 T3 }0 u) Q2 Y——眼前的幸福 我等了那么久 才等到
9 b/ A& K" R, R" k0 f1 r; X9 j

也只有到现在 我才能原谅他
/ n& `) p8 U/ b6 t' `她长出一口气 侧脸看着我

$ q; D* C% ]! x. P十年了 她的样子没有变
我们每日都被厨房的油烟纠缠为老公孩子的事情烦躁 早已变成了黄脸婆
而她 安安静静自己过了那么久
- b7 `; a7 E* k% p0 K$ R现在 刚刚才变作新婚的幸福小女人而已
$ `4 I- t0 P8 |! C  \" F7 J' Z, r
她说 我不恨他了
当年他的懦弱 原来是责任
! e3 P$ y, T7 N要他放弃一切与我出走 原来我曾经提出过那么荒唐的要求
0 ?! ~, [5 W8 k能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而背弃家庭 原来他的用情远比我深
9 Y# B+ l5 _9 z6 p
起码 现在我做不到
% V5 T1 n2 e/ M; N" D. j+ c: k我真的 做不到
2 i; w# a* I0 ?4 l所以 我又有什么底气来恨他呢


4 q) h8 @+ |# P那个时候我们曾长久指责地理老师的轻狂 冷酷和无情无义
我们认定是他毁了这个女孩子的一生

) B# t( X2 o! `十年后 他老了
他身形略微佝偻
% l+ I+ b' X& Y9 R! P" x他有一点谢顶
" x5 L7 ?1 u$ C! x: X他不再穿有着白领口的衬衫
: y4 N3 r. _# P$ N他没有妻子或者小孩
他一个人在异乡 日复一日讲着他不并喜欢的数学课

- |( V5 }3 v5 g" b2 D, ^) h8 v十年后 她才刚刚长大
她虽然没有机会去学天文
0 X9 R4 l3 G% X! C  B但她在一家儿童杂志做美编
她说她的插图背景都是星空
/ U6 I0 N$ C& b5 J哪怕是白天 天边也会挂着星星
1 K- r3 A' T& ~" @. q+ }) j
: G7 L+ U% {9 T+ P谁是谁非 当事人都不再计较了
我们又何必去下评论

我和她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
她很夸张给我比划着她有多大一张婚纱照
她说明年她会生一个小孩
6 t) N3 [7 d( b1 m老公已经为孩子取了好多名字
4 A/ S2 {/ S/ k/ ~1 P
" ^  i" V" w* \5 N- a/ q她笑起来的样子 真的很好看

我原谅了 我可以放下了
* `+ T0 f' p' _, V& q3 ]她轻轻说
% |% M' Y) T8 f  j+ {一如当年的夜里 她爬到我的床上
轻轻跟我讲她那段惊世骇俗暗恋





8 Q( L% C% d5 A& o4 j# Q) J& O她休假结束离开小城那天 我去车站送她
看到她那位很会烧菜的老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一边
她搂着我 不停抱怨说
我妈真讨厌 一定要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上车多不方便
我说 你有免费劳动力 你怕什么
7 G/ K9 B4 G" R' ]# h& @* s, F她咧着嘴笑了 回头去看老公 那个正在微笑看着我们的男人
  n3 Z0 k' ~6 y  u4 k% s他不停看表 显然怕误了车 却不忍心开口催她
他 沉稳 安静 很和气的样子
还有 还有 还有很白的衬衣领口
# ]; Q) o6 }1 Q7 L: {& b
他们隔着车窗跟我挥手
两人连幸福的笑容都那么像
# B; c! w( s, T回到家 他们该继续规划
将来的婴儿车 到底放哪里会好一点
; z% b0 S1 ~! U, h! [
' H1 c4 R) E, B; t% A我猜 那些大包小包其实并不沉
; k  \3 T. X& n) B9 i最沉重的 已经永远 永远放下在这里了
/ ?, m: a! W, |1 w9 i/ W$ o0 m: k

8 u0 t3 j3 S2 j% ?- L  f6 {  q! n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完>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% R  B5 r+ b% G5 }" @

8 N4 \% w  H; I5 Y4 p' I0 b. s1 d原创：蛋疼

/sun鬼鬼

好长

卡卡

扯蛋

山楂

睇到眼花。。。

yupopp

值得深思的一个故事！
0 C! @- Z! Y/ ^& L: P3 Y* j+ h7 |: Q明明重遇到了幸福，以为眼看到的就是实际，其实原来只看到了表面。
所以，最后就只能是无奈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