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

储良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前言）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，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，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，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，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，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，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，于是只有写作，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，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，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，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，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，又被现实紧紧控制，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，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，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，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，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，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，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，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，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，正因为此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，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，在他们笔下，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，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，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，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，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，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，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，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，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，怪就怪在这里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，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，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，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：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，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，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，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，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，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，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，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，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，是固定的，死去的现实，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，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，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，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，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，我和现实关系紧张，说得严重一些，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，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，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，不是控诉或者揭露，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，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，对善与恶一视同仁，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，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，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，家人都先他而去，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，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，就是这篇《活着》，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，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，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，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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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（白鹿书院）：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3 ?% a4 Z2 I& p) B6 [9 I
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
二丫丫
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
储良

几好睇嘎~~
呵呵~
9 z" k5 I# k, P, ]我极力推荐~

翡翠
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
储良

十
- w$ J; L+ V1 ~& u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，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活，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，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，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，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，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，不知出了什么
差错，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，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，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：
1 u2 A/ e, b; e! A% R, M    “苦根。”
4 E; @9 E( [: P: G8 O9 ?$ P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，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，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，像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，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，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
3 J3 e/ }  p+ R. O4 m/ Q上，除了脚和脑袋，身上全给挤扁了，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，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，嘴巴张得很大，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4 ?' n; m9 B$ V6 y: X- x+ q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，往水里扔石子，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，便扭过去叫：
2 y7 E0 a9 ~# |# t" Z) @+ c    “叫我干什么？”
    他等了一会，没听到爹继续喊他，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，知道
: ^2 m' ^: E6 N7 ?+ r, p二喜死了，才有人去叫苦根：
1 O0 x! B3 A5 L. S6 Z    “苦根，苦根，你爹死啦。”
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，他回头答应了一声：
+ p  b7 _& |: y% n' d! K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- n' Q/ @5 ^* O/ F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，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! k% i7 y. h9 w9 i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：
2 d( x+ t7 l( v; V2 W: B& D  |) K/ g    “二喜快死啦，在医院里，你快去。”
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，马上就哭了，我对那人喊：
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，不能去医院。”
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，以为我疯了，我说：
2 A) H  O5 [; n1 h' ^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，命就难保了。”
    有庆，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，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，我这辈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，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，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二喜时，我一见那屋子，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
9 c( }* [- B1 t/ ~4 Q2 F! V    二喜死后，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，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那里的邻居，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，天快黑了，邻居家的人都
走过来送我，送到街口，他们说：
$ {8 w, g5 @1 Y, L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，她们摸着苦根说：
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，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：“走呀，快走呀。”
' T, F$ h5 A' h' U8 x- c6 }    那时候天冷了，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，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，越走心里越冷，想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，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，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苦根，我又宽慰了，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，有了他比什么都强，香火还会往下传，这日
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，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* c3 T/ w1 J/ i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，没留意他的话，走到了门口，苦根又喊了：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，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，这孩子没爹没娘了，想吃面条总
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，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，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3 p0 u4 H; i6 T( a+ _去，他吃得满头大汗，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，对我说：
* ?( j' T1 p4 O. h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？”
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好。”
8 }3 z& ~8 V( L. O    走了没多远，到了一家糖果店前，苦根又拉住了我，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：
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，吃过了面条，我就不吃了。”
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，我手摸到口袋，摸到个两分的，想了想后
- I' l; m7 F! A+ X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，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
* K5 I' y: H  Y2 {5 J, B, A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，他走了那么多路，走累了。
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，自己去烧些热水，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，苦根睡着了，
$ P% U% O% k& {8 R) T6 m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，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) H$ k  S" ?7 n& l服，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，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了。
5 U0 Z& ^' @% e  Y" U- X1 v& T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，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，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+ ?- j: I+ w* l( n6 n, l" v* H上了，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，我刚要入睡时，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
我胸口，我伸手一摸，才知道他尿床了，下面湿了一大块，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! r+ P8 A' i4 ]$ T% S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    第二天，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，他坐在田埂上玩，玩着玩着突然问我：
: W1 j+ e2 ?4 A! D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？还是爹来领我？”
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，都摇着头说他可怜，有一个人对他说：
8 T6 c2 {) g1 q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    他摇了摇脑袋，认真地说：
7 [5 L, X% {0 ~" F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
$ A7 m8 c4 V( O0 ?, r- L/ e* g7 C    到了傍晚，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，有些急了，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，我
是一句也没听懂，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，末了，他抬起脑袋说：
    “算啦，不来接就不来接，我是小孩认不了路，你送我回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你爹不会来接你，我也不能送你回去，你爹死了。”
# v& E4 w8 _' _; Q5 M0 @    他说：“我知道他死了，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，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，活着的人
$ J4 k) I1 p$ d. P4 `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，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，他呜呜地哭了，
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，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，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    过了两天，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，就拉着他走到村西，告诉他，哪个坟是他
外婆的，哪个是他娘的，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，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，村里包产到户了，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8 n' P" X  \2 ~/ \, C2 j& e2 V9 T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，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地叫唤我，我不去干，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8 C' ]# U: o1 i/ G" L$ Y    年纪一大，人就不行了，腰是天天都疼，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，一
口气便到了城里，如今是走走歇歇，歇歇走走，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，要不去晚
了菜会卖不出去，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，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，被我一
$ S* J) ?9 u4 ]; S: A, X6 J把拖起来，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，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，
8 A0 _2 H) Z! d到他完全醒了，看我挑着担子太沉，老是停住歇一会，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9 u/ g: t7 B- D- s1 L- ?1 @到胸前，走到我前面，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：
  k/ K5 l' P- z* E% n5 n3 ~- K2 o+ ^    “轻些了吗？”
5 u% S) s5 k- W    我心里高兴啊，就说：
    “轻多啦。”
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，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，和
$ T9 u4 n* x! m% }我一起干活，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
; n8 x* d" R" c6 `, m$ k( Y# f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，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，平日里带他进城，
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，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，找他的小伙伴去玩，我怎么叫他，他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，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，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
& x( {4 U" T' E9 l3 a0 g前站了半晌，进来一个人，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：
. O& }! P, k% E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
+ U2 S" F* }- X% s4 P& j; J% e4 _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，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：
1 R. f1 `+ W6 I% S, U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5 W1 I- Q" V4 h3 P4 [    镰刀打成了，苦根睡觉都想抱着，我不让，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
! E( @7 C0 l7 R. _2 |/ J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，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，这孩子眨着眼睛
& |2 k1 {3 \5 ~# ]; V  b5 e$ {3 a看了我很久，突然说：
+ G$ P6 k% P3 T! }  R4 Y5 h$ o    “镰刀越快，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    苦根总还是小，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，他一看到我割得快，便不高兴，朝我叫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慢点。”
, b- d. B$ G, K% C2 i0 a$ X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，他也这么叫，也叫我外公，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“这是苦
根割的。”
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，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
9 j7 k, r# O. m3 u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
7 x: Y; H" t( U    苦根年纪小，也就累得快，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镰刀不快啦。”
8 H7 @7 G( b# I! O! L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，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，不时
% \/ ]- g8 c' ]5 \% v: y1 O叫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- s; H2 \9 P% x, }+ a+ V/ p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，连队长也笑了，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，他还在当队长，他
家人多，分到了五亩地，紧挨着我的地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，累也是累，心里可是高兴，有了苦根，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，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，我们两个人就坐
. I9 Z- E1 d: n在门槛上，看着太阳掉下去，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，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，家里养
" B2 [8 b6 s# u4 D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，苦根和我亲热，两个人坐在一起，总是有说不完的
3 E1 f$ r4 a/ }/ o- o0 r话，看着两只母鸡，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，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，鹅养大了变成羊，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，也就越来
# k& J6 V( |! \9 J( D越有钱啦。”
6 x+ w* i2 H7 |2 Y- U, G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，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，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，总要唱
着说这几句话。
! f3 r' n3 ~' |3 {% F; V    鸡蛋多了，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：
7 ?& `: ]% m+ F2 Z- V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，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% s) S1 [$ d6 C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，他说：
" [" `8 L) i1 S2 `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
5 X* E+ f5 o) ~7 i) k4 M# F% I) m    从那时以后，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，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今天买牛吗？”
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，我觉得苦根可怜，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，苦根就会说：
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，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，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，村里的广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，我急坏了，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，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，告诉他今天要摘完，苦根仰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头晕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快摘吧，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# N$ u* s) S& }4 U+ \' c" F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，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，我叫他，叫他别再躺着，苦根说：
/ F; a# r1 B9 F3 h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+ v) I4 j" S& Y" B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，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，我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% j: A# Z2 K/ v    “苦根，棉花今天不摘完，牛也买不成啦。”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，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，我放心了许多，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吃饭，一拉苦根的手，我心里一怔，赶紧去摸他的额头，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道他是真病了，我真是老糊涂了，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，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9 U7 E  T0 e6 `; J+ i说生姜能治百病，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，可是家里没有糖，想往里面撒些盐，又觉得
太委屈苦根了，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，我说：
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，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    那家人说：“算啦，福贵。”
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，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，看着他吃下去。
. M9 `/ S  v- e( x5 X0 H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，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，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
    走出了屋门，我越想越心疼，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，回去给苦根煮熟了，里面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，半锅豆子放在凳上，叫苦根吃，看到有豆子吃，苦根笑了，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：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，棉花一摘完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段路，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，我进了屋叫：
    “苦根，苦根。”
    苦根没答应，我以为他是睡着了，到床前一看，苦根歪在床上，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8 p/ _2 }9 S3 x6 m& C* t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，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，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劲摇他，使劲叫他，他的身体晃来晃去，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，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2 K6 ]( p7 p+ w# n- M5 G- Y, M想，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，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，他还是不答应，
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，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，对他说：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，他像是死了。”
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，又将耳朵贴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，才说：
+ R! [7 E6 c. |& J5 Y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，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，他们都去摇摇，听听，完了对我说：
" e6 P$ u7 F( G% u    “死了。”
4 M3 x6 _- _2 k' d) J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，这孩子不是嘴馋，是我家太穷，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
6 P. p9 q9 Y2 T# P% X9 N: T根好，就是豆子，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，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，我老
# g2 T. o0 p. [6 J; r得又笨又蠢，害死了苦根。
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，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，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# X7 f( O, p# {年。我还是老样子，腰还是常常疼，眼睛还是花，我耳朵倒是很灵，村里人说话，我不
/ G0 q" q( b- E  y, g, r4 K  K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，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，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葬，全是我亲手埋的，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，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，轮到自己
死时，安安心心死就是，不用盼着收尸的人，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，要不我人一臭，
- U# p* P# k+ R+ L/ r' o/ a0 N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，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，这十元钱我
. U' m" e/ S1 \- P7 V: \5 h" M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，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，他们也都知道我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，过得平平常常，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，他算是看
1 L4 D& S( \) i错人了，我啊，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，往后就越过越
8 w- O1 U( O2 x0 U0 R" }落魄了，这样反倒好，看看我身边的人，龙二和春生，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，到头
9 X; z: U/ E) C, j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，争这个争那个，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，
7 Z3 d* S  j# a6 \' Q" I$ L1 E; W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，可寿命长，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，我还活着。
: Y( Q6 B, t( l$ U$ {5 B- I3 H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，我买牛的钱凑够了，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，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牛是半个人，它能替我干活，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，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水边吃草，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
    买牛那天，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，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4 o- i: p( X. v) ^  J2 Y1 o/ V" J庄时，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，走过去看看，就看到了这头牛，它趴在地上，歪着脑袋
: R: b, s& q6 }9 A3 ^/ S+ t; `& C( f* a吧哒吧哒掉眼泪，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，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
. d7 J) ?1 X% ~* t  e# d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，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，老了，力气小了，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，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，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，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，后来一想，干脆把它买下来。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，走到晒场那里，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，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说：
& E8 S5 ~% k) J    “行行好，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，看了我好一会才问：
* }) s( ^# B/ X+ l5 [% B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0 Y0 E! ^1 e8 {- Q4 F! R3 I0 m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，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，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，我从怀里抽出
钱放到他手里，说：
5 B: m2 ~+ e2 a; O0 D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，他把我看了又看，还搔搔脖子，问我：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，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，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，这牛
- Z* w. c% C) C3 a3 c还真聪明，知道自己不死了，一下子站起来，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：
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，看完他说：
    “不数了，你拉走吧。”
/ Q. C8 a7 }; G3 V6 x7 d# e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，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，我听到那个男人说：
  S' ~) v2 @- k$ f& ^7 M8 B    “今天合算，今天合算。”
8 L1 \9 n9 M' T& y! s( O1 w    牛是通人性的，我拉着它往回走时，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，身体老往我身上靠，
亲热得很，我对它说：
) ~7 G5 S" d+ Q3 b    “你呀，先别这么高兴，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，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，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，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，买了这么一头
0 J! E% \3 e7 p& Y8 I) C; ]! w  U老牛回来，有个人说：
4 f9 V$ R7 Z+ P1 m8 q% j. a    “福贵，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
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，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，我想两三年足够了，我自己恐怕还
/ Y* T- V: n! y/ l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，村里人又惊又奇，就是前两天，还有人说我
0 I. g, m: \9 \( @# N' b7 E% I5 g! p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
    牛到了家，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，该给它取个名字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定下来叫它福贵，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礁龊*像，我嘿嘿笑，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    福贵是好样的，有时候嘛，也要偷偷懒，可人也常常偷懒，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，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，只要我累了，我知道它也累了，就让
它歇一会，我歇得来精神了，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+ _' F3 X+ X8 i; Z' \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尘土，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，那牛就走过来，
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，老人把犁扛到肩上，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，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2 j4 t9 r) ?8 b! [! F1 i6 D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：
    “今天有庆，二喜耕了一亩，家珍，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，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* x+ w4 v6 Z$ A0 j  V* i$ v亩。你嘛，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，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，你年纪
" d3 z' j- ?8 R3 j& }, u大了，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3 H2 m* K5 e% @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，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，他的歌声在空
  t2 _- ~; A; K5 S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，老人唱道：
- B9 H" z7 g6 c/ @    少年去游荡，中年想掘藏，老年做和尚。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，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. k3 y" ~) W, k( U+ y6 W. t- U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，扁担吱呀吱呀一
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，田野趋向了宁静，四周出现了模糊，霞光逐渐退去。
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，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，
) I& b6 h2 ?1 Q  e# B+ `那是召唤的姿态，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，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
储良

九
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，替我做饭烧水，侍候家珍，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，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，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量了一下，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，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/ e8 g( J- i" ^7 [# h的，村里人见了嘻嘻笑，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，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! g+ {2 H9 f7 x: S# h2 @5 Z& T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，我说：
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，服侍了我和家珍，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，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，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% ]' B8 u8 r& H/ A; K4 `0 Q/ G8 c3 K9 \拉着手走来，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，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，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二喜提着一瓶黄酒，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，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想是什么好事，这么高兴。
6 T/ c  ^. N( B0 h) ]7 e, ?! g    到了家里，二喜把门关上，说：
$ N; A2 C/ P; X- v  s: ~    “爹，娘，凤霞有啦。”
0 e2 `, d0 w6 N8 E    凤霞有孩子了，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，二喜才想起来手
里的黄酒，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，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：
/ U" y; X4 e: p6 H    “都到床上去，都到床上去。”
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，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，给家珍也倒
满，又去给凤霞倒，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，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，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，去看
家珍，家珍也在皱眉，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，一碗酒下肚，二喜
$ o& @) ^4 x& _. y  P的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，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，看着家珍的样子，我眼泪也下来了，我说：
$ X& u( A" |% m+ S    “我也想不到，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，你娶了凤霞，我们心就
0 ]" W5 B4 ]& s0 u定了，有了孩子更好了，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  f+ t- P8 b. s8 G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，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：
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和凤霞亲着呢，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& s/ y: ?* M9 L/ Z6 Z1 S, \# Q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，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，哭了一阵，二喜又笑了，他指指那碗豆子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你们吃豆子，是凤霞做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吃，我吃，家珍，你吃。”
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，两个人都笑了，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，
一直到天黑，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" w7 q+ r- C" ~8 [, a' }+ Y% J    凤霞有了孩子，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，屋里蚊子多，又没有蚊帐，天一黑二
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，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，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，不再咬人了，
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，他就焦急，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
2 k* o6 d, e; N) W7 A& H的邻居告诉我的，她们对二喜说：
6 t" `; J9 U, g. S) c% }& E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，瞅空儿才对我说：
    “债不还清，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! k) K% t4 B6 ?" R" J6 G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，我也心疼，我说：
$ \6 g/ ~7 q2 D) @$ C1 G( o" K9 G: [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. Q+ A- L6 I! Q$ f0 o5 v7 F    二喜说：“我一个人，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，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' k) |, }0 ~: j; z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，那天雪下得很大，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; ~0 B7 I, C6 ~% @产房一夜都没出来，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，一有医生出来，就上去问，知道还在生，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先去睡吧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    二喜劝我：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，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% e! L  U' F1 R% h4 b% Z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，就说：
5 v  H; N0 o  D* D- r0 q    “二喜，你先去睡。”
' D6 M4 e) e/ r/ X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，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，凤霞还没出来，我们又怕了，比凤霞
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，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，听到有女人在叫唤，我们才放心，
4 U( e$ a# l  |  C# Z/ L二喜说：
$ t+ f0 t0 O# T; a+ k( ?9 T2 V, H+ M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
    过了一会，我觉得不对，凤霞是哑吧，不会叫唤的，这么对二喜说，二喜的脸一下
子白了，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：
* N/ I# G6 z, O" V3 e  m$ q9 K    “凤霞，凤霞。”
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：
    你叫什么，出去。”
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，他说：
. b0 Q+ A  r9 I: B7 L) A2 n6 r6 m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：
; h. n# ]! K- j8 q% ^) g$ ]+ w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，也有慢的。”
, f% \# M) H  M, N9 h    我看看二喜，二喜看看我，想想可能是这样，就坐下来再等着，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3 e) v* H, p" S0 x  x9 @& A没多久，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：
% c% {$ h  _3 X    “要大的？还是要小的？”
    她这么一问，把我们问傻了，她又说：
# g2 q1 ~7 z3 @( c( m5 T1 ~    “喂，问你们呢？”
! y" W5 b" j  w2 a# R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，哭着喊：
    “医生，救救凤霞，我要凤霞。”
% c7 W& z5 m, w8 h7 S/ k. y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，我把他扶起来，劝他别这样，这样伤身体，我说：
' Y9 [8 D7 _# E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，俗话说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7 a, s) i1 d  t    二喜呜呜地说：
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    我也没了外孙，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，里面有医生出来说：
    “生啦，是儿子。”
3 \- z' I* D3 K( v    二喜一听急了，跳起来叫道：
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; x5 L$ }& z) B2 d    医生说：“大的也没事。”
    凤霞也没事，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，年纪一大，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，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，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，能睡觉了，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5 z0 e- }  D4 t0 y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，我走了才几分钟，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，还拖着氧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，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，有
) Y) s  t1 q6 b  _8 V! Y庆死是别人生孩子，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进去了，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，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，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，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% E# u5 L; \# ~) |" x4 O$ _; _2 r又喊，我就叫二喜，叫了好几声，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，他走到门口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要大的，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们回家吧，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，有庆死在这里，凤霞也死在这里。
7 E: u: a" F5 c7 e二喜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! ?! e5 D8 ^- v( L2 _7 Z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，把凤霞背在身后，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    那时候天黑了，街上全是雪，人都见不到，西北风呼呼吹来，雪花打在我们脸上，
- G7 n. o  `; ]- O( l, u; b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，走一段他说：
$ |5 y% N0 o6 ~    “爹，我走不动了。”
+ [# Z! C4 T3 T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，他不肯，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，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; e& z  s" ~9 N- d    那是哭的，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，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，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4 [# Z6 r$ q0 h/ t凤霞看，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，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，也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，一个躺着，一个像是跪着，都是一动不动，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，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，
去烧些水，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，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，灯熄了，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，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，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，
" m* ~3 ?. [# p% h& |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，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钻进来，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，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，我的一双儿女
就这样都去了，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0 d9 ]1 v0 t+ x+ T, F报信，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，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  f' r) ^+ J- |* |$ D  U! c6 d一死，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？
    有庆死时，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，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，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第二天，二喜背着凤霞，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，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，看到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脑袋靠在墙上，我就知道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，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，二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，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，他嘴里叫着：
+ k: I' N: w* o8 v+ h) Q    “娘，娘……”
  l# B2 v# J/ E9 a$ e0 G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，离开了墙壁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
0 i/ p2 I. T$ L$ f* u: m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，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，那双眼睛定定的，像是快从眼眶
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，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，只是
看着凤霞，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，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
# t( W/ C. c, b% ~一旁看着家珍，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，只是偶尔地
& A* }; f7 M$ Y2 q7 o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，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) ~2 F  C6 y) s0 p9 A* j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，阳光从天上照下来，西北风刮得更凶了，
呼呼直响，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，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，风
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，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，只有凤
霞的坟上没有雪，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，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4 c% ]# |) ~! E! o/ S的一块空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，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    埋掉了凤霞，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，
2 K  T3 @* `0 w: c把孩子放在床上，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，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% R% X$ Q1 Z; F6 [4 o- j看着孩子这副模样，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，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，手
, V- _6 \9 E2 J! ?指放在他脸旁，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，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，家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，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，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笑了，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，二喜才轻声对我说：
- A" D& u/ C6 N9 L4 M0 k    “爹，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，她声音沙沙地说：
, {# x0 Q: I6 r& z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，就叫他苦根吧。”
8 O8 ?: \9 Z" S9 W* ^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，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，常对我说：
5 l' G! i( I! j, u/ p7 L    “福贵，有庆，凤霞是你送的葬，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，就安心了。”
3 `8 u- ^( I2 M( O% k/ M. D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，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，闭着眼
睛躺在床上，耳朵还很灵，我收工回家推开门，她就会睁开眼睛，嘴巴一动一动，我知
% O+ b! L& Q8 `6 f& \道她是在对我说话，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，我就坐在床上，把脸凑下去听她说，那声音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，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，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! h( t2 i- q6 G# d* l, g己，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，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：
* p0 K+ H/ d/ R. w5 s+ Q" ?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，你对我这么好，我也心满意足，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，也算
0 i; R+ j2 R( i0 Z9 M. i: m( _2 o是报答你了，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，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掉到了她脸上，她眼睛眨
了两下微微笑了，她说：
0 C( F8 M2 T$ X* q( f5 O/ {/ t' v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，我心也定了，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，怎么说我也是做
$ _$ a8 N  k+ A9 ~7 u% w# P+ B娘的女人，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，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    她说我：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，还有苦根和二喜，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，苦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，会孝顺你的。”
/ }; N' {8 P* p. ~! k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，我收工回家，她眼睛睁了睁，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，就到灶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，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，
% }6 S, m" O7 V* [  N) V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，心里吃了一惊，悄悄抽了抽，抽不出来，我赶紧把粥
% H$ m  q- [% z% O$ V- J  w0 ~放在一把凳子上，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，还暖和着，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，
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，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，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，我去
# P: L3 w; M2 w2 Z摸她的手臂，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，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，她全身都凉了，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，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，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4 }0 [' k4 I; y3 ~% f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，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，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两两走上田埂，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，不再那么耀眼，变成了通红一轮，涂在一片红
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, T0 {( f/ T$ i; \' C- r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，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：
3 Q1 X+ L, P: O5 O+ L' z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，死得平平安安，干干净净，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，不像村里有
些女人，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  k! F/ ^2 X6 _6 S7 M( b# c' l$ Y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，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，使我内心涌上
一股难言的温情，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，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+ r, o. p$ [: u3 B% D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，呈现了舒展的姿态，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，天边无际，在
! ^0 [- H0 I* }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，眼睛眯缝着看我，他
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，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，让他把一
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：
& i$ }* d: g, Q+ p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，我分不清是悲凉，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上飘过去，往远处看了看，然后说：
, E  A! ~$ g2 Z3 ^7 F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，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    家珍死后，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，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- n8 ~7 D; `6 [" x& G3 K. n背脊上了，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，他干搬运活，拉满满一车货物，还得背着苦根，呼哧
% K- \) a; p9 y( K1 F: t2 H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，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，有时天气阴沉，
尿布没干，又没换的，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，两根竖着，一根横着，上面晾着尿布。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，见到有人笑话二喜，就骂道：
, _+ p  z; |& p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？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，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，还是拉尿了，他对我说：
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，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! g; N, w8 M4 |$ _* j: C2 v    也真是，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，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，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，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    苦根饿了，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，递上一毛钱轻声说：
+ A; T1 a) Y1 d' J2 O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，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，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，他对我说：
) y5 d. H7 l% \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0 Z* ~+ n7 ]4 ^% k1 t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，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，汗淋淋地走在街上，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，劝他把苦根给我，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，
7 V9 x: d: A, |# m1 }2 ]他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7 W+ ^- y1 c! _- H6 s, X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，苦根能走路了，二喜也轻松了一些，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7 \: O* c7 C$ R3 I3 e玩，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! \* U" U- q9 A% a$ m+ o& M6 ?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，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，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看他们，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，马上尖声叫起来，他朝二喜喊：
    “爹，你爹来了。”
$ t' l$ V3 v7 Y6 l8 m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，就会骂人了，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，脸蛋涨得通红，
  q1 Y2 h9 n) p/ k3 R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，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，只有二喜知道，二喜告诉我：
' V! w" O# u) K5 p) a! g& n2 }7 O3 d7 @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5 m# s% L( R0 W; F) L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，就更精了，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，嘻嘻笑
着拚命招手，说：
7 l$ p0 g6 T$ l; q  C    “来，来，来。”
5 q& D  a7 ~) l# K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，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，人家不给他，他就翻脸，气
0 r) e/ W5 n! D8 _9 D# ?冲冲地赶人家走，说：
# I8 P( _/ R+ }    “走，走，走。”
) j$ z  p+ N( h    没了凤霞，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，他本来说话不多，凤霞一死，他话就更少了，
人家说什么，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，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，
他越往大里长，便越像凤霞，越是像凤霞，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：
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，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，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，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，眼睛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，过了一会才说：
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  ~" K/ c1 {1 A- P& \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，二喜也要去干活了，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，二喜贴着
墙壁走起来，歪着脑袋走得飞快，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，苦根被他拉着，走得跌跌冲
冲，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，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2 P4 \* r7 h3 u* h5 }便朝二喜喊：
, V9 C7 {) v5 H' X$ b5 H$ e    “你走慢点，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, c9 [# K1 N' _4 J% w+ e    二喜嗯了一下，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，身体歪来歪去，眼睛却骨碌
6 L# t( e0 C8 s) g; T/ _2 O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，我对二喜说：
, Q  `  z- x9 F4 \1 r# f; o* K    “二喜，我回去啦。”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，翘了翘肩膀看我，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苦根，我回去了。”
9 J0 @* Z& S1 `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：
4 G( X& X  O% G7 y: Z# ]# ]! K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0 j- H" w4 |- o1 N3 E0 Q9 ~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，我在家里呆不住，苦根和二喜在城里，我总觉得城里
才像是我的家，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，苦根倒
  V! H7 R& T  X: P+ T! D没什么，高兴得满村跑，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，我说我怎么捉呀，这孩子手往上指
- s- j. x4 w+ D. t3 u9 o了指说：
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/ L& U3 `' V2 \! i' F    我说：“我会摔死的，你不要我的命了？”
    他说：“我不要你的命，我要麻雀。”
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，只是苦了二喜，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，每天干完
) B" B, s0 ~% Y2 |! H9 ?了活，累的人都没力气了，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，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，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，我也就没有了牵挂，
: H6 R0 ^4 _( N. _6 i1 R: T5 y到了城里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就住下吧。”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，二喜心里也愿意，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$ s  l0 R3 [8 A, e总比两代人好，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，我手脚还算利索，能挣钱，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，
9 b4 u' q* h% N' n2 K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
5 r! G* h$ a% {. Q' R3 D- l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八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，干干净净的，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，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，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衣
7 P1 o/ F+ U7 \) t' M. S服破了一点，倒很干净，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，心里高兴着呢。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，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，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我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二喜，你们坐。”
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，队长摆摆手说：
  x+ J0 Q0 h0 ~# |, a/ \! ?  ?. s    “我就不坐了，二喜，这是凤霞，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，看到队长指着她，就向队长笑，队长指着家珍，她转过去向家
1 U5 @- b- C5 @7 }5 x  R7 z! |. G珍笑。家珍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请坐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不啦，我还有事，你们谈吧。”
+ i0 c! w( u8 S5 h6 z4 D    队长转身要走，留也留不住，我送走了队长，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，对二喜说：
% g6 c" b. q( v3 r5 J/ M2 c! h    “让你破费了，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
) t( z2 \+ ?0 @8 g2 L3 t  B3 x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，也不说话，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，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6 I1 ?) M& t, i6 Y2 B家珍笑着对他说：
3 p' T+ h. r7 m+ q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$ Q+ T4 R- k8 B5 j+ W& }: v) a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，翘着肩膀去看家珍，家珍继续说：
. p0 v% e+ l& W8 Q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，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，把鸡羊卖了办嫁
妆。”
  @/ M; }, x  S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，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，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  P; i9 k6 J* d% Z$ q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，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，家珍
苦笑一下，对二喜说：
  l7 Z2 ^/ G. m0 N' ^4 @1 u; f    “我腿没力气，下不了地。”
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？”
! t. I7 P" C3 |% ]2 @* _: f+ d5 @    他嗯了一下，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，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    我回到屋里，在凳子上坐下，想想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7 q4 [# c3 j4 P9 M& v1 A+ q" J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，还挑三捡四的。”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：
% l7 c5 N- e# }9 w9 R- E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    凤霞聪明，一看到我们的样子，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，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，换
) W5 k. ]% s, Z! }* r9 h/ n了身旧衣服，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; ^8 u' N' T0 ]; W) a" ]( K    到了晚上，队长来问我：
, b  V- ?+ ^0 l. M    “成了吗？”
0 N: Z6 B: B$ b% t, E: _& i: t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太穷了，我家太穷了。”
2 W7 ~  d( m  Z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在耕田时，有人叫我：
; C' c0 w- g/ C$ b. J) }    “福贵，你看那路上，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2 o# m" T: v. O  a1 c0 p' q    我抬起头来，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，还拉着一辆板车，只有
4 {; D' `7 V7 H4 i. R" T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，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，我是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    二喜见了我，说道：
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，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
" p, D1 y$ W  Y) L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，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，上面搁着个小方桌，方桌上是一个猪
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，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- _% S: ], a7 r, `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，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，肉也买了，酒也备了，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，放
. b1 k# O. B5 t* n# e* _下板车，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，一手提着猪头，一手提着小方桌，走了进去，他把
& `5 ~! e! a. n, Y8 Y5 `' G猪头往桌上一放，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，她是激动，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，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，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，家珍说：
  Y, A1 f2 q' F  i. |# L    “二喜，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( b$ v" h8 v) A% ^, @1 s; B* f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，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，然后二喜
走到床前要背家珍，家珍笑着摆摆手，叫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4 I, Y* b5 `9 m5 d9 _( y, v/ G0 V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，我笑着对二喜说：
8 Z" |; B# n- ~9 l  ?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，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5 K5 {- {; n0 ?  J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，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，扎成一小捆一小捆，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，下面留
着四个，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，手脚都
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，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，
2 H+ A: D, X! o8 c! W3 J9 @. }4 w干活一点都不碍事，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，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，在我们
( W# L% T7 F0 H1 v: M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    没到中午，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，凤霞给他们倒茶水，跑前
% s! ?  J0 ^) v2 _  ~跑后忙个不停，她也高兴，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，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，一个女的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，你好福气啊。”
1 Y  C& v( Z. a$ z! h. t% E' Q    家珍说：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
0 I2 P7 @' n5 @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，我对他说：
  Z( ^+ u  y* j, I- P5 t    “二喜，歇一会。”
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：
" P5 ]$ @7 K* D# v! _    “不累。”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，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：
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啊。”
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，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，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，他在里
$ h5 s" E: }$ ^* A- \! h' c- o面切猪头了，我去拦他，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，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：
    “不累。”
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，凤霞站在家珍旁边，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，她还不好意思
% c; |8 J6 Z  [$ I" t; r/ ~地扭着头看家珍，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，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，中间我走进去一次，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口子，一个烧火，一个做饭炒菜。
    两个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，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，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，刚站起来家珍
就叫住我，偷偷说：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    吃过午饭，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，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，变成白晃
晃一片，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，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    他说：“不吃了。”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，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：
) L  ~& ^$ M7 _- K" h7 |. W& K    “爹，娘，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？”
    一听这话，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，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，我看看家珍后说：
3 V9 H4 L/ A- A- }, V- f7 r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：
+ B* z9 X1 Q+ p9 w7 I6 y+ J' E- b    “二喜，不是我想让你破费，实在是凤霞命苦，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，热闹热
闹，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6 z4 Q% q3 ^) f' e- ^) c    二喜说：“爹，知道了。”
2 n6 j- l) I% ^! j3 c) Z( |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，看看笑笑，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+ b# u$ i3 J; f在笑，心里一慌，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，我和家珍高兴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，心眼好，把凤霞给他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  t. `/ z& J4 ^4 L. S; M5 m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，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，给她添置了一
床新被子，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，拿家珍的话说是：
( e) v! S7 s* _1 ]5 g/ q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，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，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% F% o7 Z! o8 h十多个人，全穿着中山服，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，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& R0 {8 d+ [9 m了呢。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，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，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，最显眼的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，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，二喜就拆了两
" ~! t" t; K: M, @7 b: Y5 M条大前门香烟，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，嘴里连连说：
    “多谢，多谢。”
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，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，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
  `! x' ^8 d$ J( ~送人，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，像是怕人来抢似的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一根放在嘴上。
' U% O! ^: R, r; Z) H7 X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，锣鼓敲得震天响，还扯着嗓子喊，他们的口袋都
鼓鼓的，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，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把我都看呆了，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8 q% v1 K' @5 H5 x( v# X: Y& T) O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，一个个进去看凤霞，锣鼓留在外面，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，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，她坐在
5 L% S9 y" Z9 \4 o家珍床前，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，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：
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0 l0 b0 T/ e$ b$ V$ n3 y' e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，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，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霞被迎出屋去时，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，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，她把头埋在胸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，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" j/ V* V$ F4 Q$ _; G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，看的人哄地笑起来，凤霞也哧哧
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：
4 f: u# i/ ]8 K& O5 b( x5 _/ j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
2 z! L) ]2 @( b. ]6 m1 S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，板车一动，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，焦急地看
5 S" c0 x6 d; ?" ?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，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，眼
, F* s* T: E9 }1 A2 D* k. @' ^泪哗哗流了出来，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，被人领走时
; ]$ Y9 z9 D% ~7 ~, p) W也是这么哭着看我，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，这时我脖子也湿了，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，这次凤霞是出嫁，我就笑了，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今天是办喜事，你该笑。”
. ^4 P0 ]0 K7 H7 I+ X& G' p  q9 ~    二喜是实心眼，他拉着板车走时，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，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2 r3 z7 c) X" H3 V( m9 n4 ?体朝我们哭，他就不走了，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，肩膀也一抖一
抖了，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，我对二喜喊：
$ Q& h1 f8 S1 Q( B5 d+ x0 z+ ?    “二喜，凤霞是你的女人了，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& z! {) {# B  l2 G' p; C6 Q" K2 R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，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; l2 G+ i* |6 l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，如今凤霞一走，屋里就剩我和家珍，两个人看来看去，都看了几
0 I0 }2 X; V$ s& I* e" h% K/ h* `, D十年了，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，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，整
1 B7 `% M! h7 S- w) R$ N  k; ?天坐在床上，整天闲着，没有了凤霞，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？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什么，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，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，
/ l  P5 @" ^# x5 c. G整天在床上，比下地干活还累，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* N* p( _. m4 V5 ~走，村里人见了家珍，都亲热地问长问短，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，她贴着我耳朵问：
* c2 e6 K& G* |* k( x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
% Y1 |8 Q) q5 I! e* }* U- {' j$ Y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，到了一处，她就要说起凤霞，说起有庆从前的事，
$ z2 U5 j" S8 x) Q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，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，家珍在田里干活，听到有个人
  g! k1 f% C$ ]4 ^7 b& x大声叫凤霞，叫有庆，抬头一看看到了我，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，泪
水滴在我脖子上，她说：
* X8 D! L# T% c7 M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& ^. w4 P+ X3 X7 d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，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; ]) ~! V7 ~  u6 [& C! k5 ?还不到十天，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，有人在外面喊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到村口去看看，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    我还不相信，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，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
6 E/ Q  R( i2 f% u4 n们，我跟家珍说：
    “不会吧，才十来天工夫。”
* J. v. ~" w) P  ]    家珍急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, E- O" ?$ ~9 T- V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，还真是二喜，翘着左边的肩膀，手里提着一包糕点，凤霞走在他
旁边，两个人手拉着手，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，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
着手的，我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，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! p2 c6 U& {; C. R3 v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，家珍高兴坏了；凤霞在床沿上一坐，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，
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，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？我对二喜说：
. I. J' W) ]. H9 B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，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2 T' j: S) X# y' o' ]6 c    二喜嘿嘿地笑，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，是凤霞拉着他，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，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，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，
/ n) N( @, y+ R2 n6 H$ {, ?! P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，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，跟年
# J) H! y: z7 b8 _, G轻时一样了，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    去的时候，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，放在篮子里提着，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，家珍就叫住我，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：
5 y5 F. i/ k# E9 ^5 J( `  m7 r    “人都老了，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，人老了也是人，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    这倒也是，家珍病了那么多年，在床上下不了地，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4 c% R1 g0 ?, e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，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，就问：
    “又去看凤霞？”
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    他们说：“你老这么去，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: {* j. c0 ^, m( p* [: P. }; X' n+ ?5 J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，我一去，他们就夸她，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
2 o2 L" e) N1 r% b+ e人家的屋前也扫，一扫就扫半条街，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，走过去拍拍她，让她别
扫了，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，我们家穷，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. {4 j$ U6 w- V3 X前织毛衣，手穿来插去的，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，一看就看半天，人都
看呆了。
, J$ g7 t! L  C$ f6 m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，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，凤霞
一学就会，才三、四天，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：
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，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，这下可好
" ~: i2 {, n& G. w1 G了，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，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，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织成了给人家，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，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    我一进城，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，凤霞这儿好，那儿好，我听到的全是
$ W6 X0 g/ b9 R; k- g' p好话，听得我眼睛都红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，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，二喜又疼爱她，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，家珍总是埋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，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，左
" k9 a6 |% i0 q0 t+ I等右等不见我回来，心里当然要焦急，我说：
3 z) h8 W/ L- F3 f5 N# R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    每次回到家里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，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，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，她是没完没了地问，我也没完没了地说，
& n2 |" ?& _8 O+ U$ V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，家珍也不放过我，问我：
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？”
    一说说到天黑，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，我们都还没吃饭，我说：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
" B8 z% L; H9 @+ }- s$ a; H    家珍拉住我，求我：
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，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，到田里干活时，我又跟村里人说
. C+ t% P' }) X6 n9 n7 k& g" [0 Z了，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，在城里怎么好，怎么招人喜爱，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1 \' r6 f* g$ B) u0 T) f些人听了还不高兴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是老昏了头，城里人心眼坏着呢，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2 t+ Q0 P% }0 W$ x    他们说：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，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，送了吗？”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，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，我有
) ]7 F) p0 a- x$ W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你去买两斤毛线来，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
    二喜听后笑笑，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，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，钱花多了，欠下
# S  l  N0 ]& b+ t. K1 S了债。到了私下里，他悄悄对我说：
: k, B# o- x- Z- ]1 Q7 a$ ^    “爹，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，满街都是大字报，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，新的
) z* p2 K5 M7 d; ]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，越贴越厚，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，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，凤霞他们
的枕巾上印着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；床单上的字是：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    我每次进城，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，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，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
5 I8 O5 R! c3 u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，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干部会议，队长都不去，私下里对我们说：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，我吓都吓死了，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，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，他不出去，别人找
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，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，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; A' k/ e3 F  ^% O+ [8 Y( |7 K兵。队长也在田里，看到他们走来，当时脖子就缩了缩，提心吊胆地问我：
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
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，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，那女的朝我们喊：
+ D8 N+ a7 C; J3 }4 V  Y9 t  W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，没有大字报？队长呢？队长是谁？”
1 F  l! ?2 @: {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，点头哈腰地说：
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
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：
) N2 y. M- k0 ^; K. _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？”
: |5 T3 s; h0 e, v7 x) @$ {7 ^; x& f    队长说：“有标语，有两条标语呢，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，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，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：
( g3 s( O2 v3 s& D  O$ I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，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：
1 T6 S$ p/ Y$ P9 Q: f( d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，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
得差不多了，那女的对我们喊：
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？”
" _% W) S! L( d% c* P6 G6 z, ?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，看得我腿都哆嗦了，好在队长说：
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4 c+ A9 m6 U9 W# r& {    她又问：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富农有一个，前年归西了。”
2 H+ }% ^8 W0 A    她看看队长，对我们大伙喊：
% `* B0 Y: o( @: f" ~" A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？”
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，哪有走资派？”
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，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，她问：
    “你是什么？”
5 z0 h" a' I* P& Z8 d7 {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：
    “我是队长，是队长。”
0 \9 z' m2 h- k: v: H2 c$ j; e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：
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    队长吓坏了，连连摆手说：
3 G' M% q1 @) c" O9 T    “不是，不是，我没走。”
( `" R& m  D! {; H8 N. u: O    那女的没理他，朝我们喊：
5 x+ J7 f8 Z! s2 G) ~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，他欺压你们，你们要起来反抗，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，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，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，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，他连连求饶，我们都说不
# U, ?2 g3 R; D; t* z4 ?4 y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，转身对我们喊：
+ J  Y$ D. L1 y, K9 l; B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，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* Y3 C7 P/ `( C0 T/ n9 x    大伙看看队长，又看看那些红卫兵，三三两两地说：
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* h, v. n, z) A" |+ c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，说：
: Y( O4 X) T+ _$ f* }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
1 n: O8 z  w- m  ]$ X  t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：
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
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，队长伸直了脖子喊：
) T0 `3 r2 J( |, k& z5 @" _  c    “我不进城，乡亲们哪，救救我，我不能进城，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9 ^* J2 x; B- B2 z* K* n# Y1 ?7 z' b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，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，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
* L  A9 x% {( `号杀气腾腾地走去，谁也没上去阻拦，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    队长这么一去，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，城里那地方乱着呢，就算队长保住命，也得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，队长就回来了，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，在那条路上
! }9 z4 W7 S! @& N4 n0 |% D( @晃晃悠悠地走来，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，叫他：
    “队长。”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，看看大伙，什么话没说，一直走回自己家，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了第三天，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，脸上的肿消了很多，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，问他
1 R; ~/ \1 \$ P% F0 ?6 A; y身上还疼不疼，他摇摇头说：
! O7 ^6 N$ T5 i1 h8 b    “疼倒没什么，不让我睡觉，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，说：
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，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，轮到我倒楣了，谁也不来救
6 f! m& B# P( _& N' A$ f我。”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，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
, E7 X; C: T  w# B" k: K春生住在城里，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，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，在
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，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等
他们来到跟前，我吓了一跳，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，没看到我，从我身
边走过去后，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：
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
+ w2 ^8 I8 j9 H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，骂道：
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，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，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，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，春生的脑袋像
- P/ c: q) B* B# {8 i: |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，我这
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，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，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1 a' r9 {2 y* [3 f+ B把春生打死了，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，说：
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，我差点摔到地上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5 u- j8 r& C, K4 @0 L, X    我说：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" B. S/ d) F6 H+ n3 l& t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：
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，他是旧县长，是走资派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这我都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    他们一说话，也就没再去打春生，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，怎么爬
2 }3 c6 z) r( N0 h: `, j得起来，我就去扶他，春生认出了我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快走开。”
& \2 Z- O  `& @: c2 }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，坐在床边，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，家珍听了都低下头，我就说：
% ~0 o1 `+ ]4 Z7 M# @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- W+ L& K: {1 |7 R- I5 b6 ~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，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，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，他来时都深更半夜，我和家珍已经睡了，
敲门把我们敲醒，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，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快进来。”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，他问：
    “嫂子还好吧？”
0 @, ?% ?6 u6 |. f    我就对家珍说：
- m2 b% [+ d3 H0 }8 \9 v7 |+ `  U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。”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，我让春生进屋，家珍不开口，春生就不进来，他说：
4 p1 ~4 H$ a% v4 ?8 H    “福贵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来了。”
. T; h2 y% A0 S2 K) Y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，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，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    我问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：
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8 |" D; ^3 q' M8 S$ q6 M    我吃了一惊，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别糊涂，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，春生哭了，他说：
( K5 D1 E1 S" h  Q- a9 l( I9 g    “福贵，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：
  X/ \$ U! m+ {( g6 {" R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: N* L( [8 n% P8 t    我一摸，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，烫得吓人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疼不疼？”
6 K# p6 Z4 X9 ^# Q# M    他摇摇头：“不觉得了。”
, \# a$ Q) f* J! @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，说道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先坐下。”
    我对他说，“你千万别糊涂，死人都还想活过来，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* n* H& q* s0 x: U  X    我又说：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，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
% N8 Y1 q  m0 M2 V% ~2 N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：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2 f4 @+ K2 s9 ]3 @! p    我说：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，你想想，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，你活下来容易吗？”
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，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，春
4 s. }. B& }' v; ~生像是有些想通了，他站起来说要走了，这时家珍在里面喊：
7 a2 |( m( [& G+ j  X    “春生。”
* ^$ |& Y# _% @1 Z8 t) ^! v# L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，家珍又叫了一声，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，家珍在床上
! u8 ^4 `7 e7 [/ Y  t说：
! |/ W) t/ Y; W# o0 D1 q    “春生，你要活着。”
    春生点了点头，家珍在里面哭了，她说：
1 ?7 n4 b2 g! t* k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，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：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
3 b! b3 G. u* o) E7 ~! k( H( u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，春生让我站住，别送了，我就站在村口，看着春生走去，春生
( T0 n% s/ ^" _9 N都被打瘸了，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，对他喊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
7 v3 t; _$ ?  }. j( h4 b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：
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，一个多月后，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
再大，要是自己想死，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，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，
到了夜里她说：
* @7 P" e1 F" x0 o, j) \9 Q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，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村里人
在一起干活，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，我起早摸黑，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活，又不能让家珍饿着，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，要是年轻他二十岁，睡上一觉就会没
' L  D/ z& I/ p+ P# H7 y4 n事，到了那个年纪，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，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，我混在村里
9 Y+ x3 Y4 j' b4 q0 c( }人中间，每天只是装装样子，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，谁也不来说我。
/ U/ y' j/ b% M
+ D  Z# N! A7 a9 C& {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七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，邻村的一个孩子，是有庆的同学，急冲冲跑过来，他一跑到我们
跟前就扯着嗓子喊：
! {( q$ X8 j- w  }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？”
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，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，那孩子又喊：
    “哪个是她娘？”
4 }3 \8 M3 L6 V0 R    我赶紧答应：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, h& B2 u3 O5 e" R  w! i; r! f4 J    孩子看看我，擦着鼻子说：
$ O' q* y, m! e3 _% ]# R3 y6 Y    “对，是你，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
4 P7 r( j0 m5 v/ z7 Q; N# n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，他这才说：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，在医院里。”
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，我问那孩子：
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. ^3 n$ m& n: K6 A1 x/ r, \. ?    他说：“你快去医院，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，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，现在说他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，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，问他：
0 M& G7 i' ~- V* ?* G& E6 F    “我儿子呢？”
    医生看看我，笑着说：
) Y+ W% `- t  ^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？”
    我听后一怔，心想是不是弄错了，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
& F) q3 P- ?7 N% }0 U7 O: j9 P    我说：
$ r' L' e8 x% L+ H. r- n7 ]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，要我到医院。”
# g4 H& o5 \4 [+ `$ ]9 z: o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：
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叫有庆。”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：
5 R* Q( P" T. S4 v* E0 U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' n" ]# k5 Q. y9 z4 u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，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，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：
    “医生，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5 Z2 Y1 U$ S* P# @' {! ]# S/ C( Q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，才问：
4 c9 f# \- k8 I* g2 e0 ~) m& [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？”
9 L. K6 Q" g% {    我急忙点点头，医生又问：
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？”
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，站在那里哆嗦起来，我说：
5 c  A1 F9 c! X- ^- S" @& D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，求你行行好，救活他吧。”
    医生点点头，表示知道了，可他又说：
# b9 v- y0 ~' ^: e9 d" S/ ~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？”
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？我急了，问他：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) P/ t) ?1 }: q( ?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死了。”
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，脑袋里黑乎乎一片，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，半晌我才
# z" E) |% Q' @问医生：
( i" W4 z# a9 K2 `! P; v& D5 g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？”
, k1 J4 x3 P  G1 P1 d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，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
3 y9 Q$ a, U( S$ U' x* a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，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，又瘦又小，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- ^8 t2 M, I. v# H$ u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，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，有庆一动
/ F2 G6 Y! ~. E. c4 r: e不动，我就知道他真死了，一把抱住了儿子，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生的，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，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，我看看有庆，
6 y, t9 P. P8 J9 Y摸摸他的瘦肩膀，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，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. ^+ |) L2 u1 D8 m  C2 o看到有庆也哭了，一遍遍对我说：
    “想不到，想不到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，我们两个人对着哭，我摸摸有庆的脸，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久，我突然想起来，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，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- p$ }$ P( h- \2 I3 N4 D% a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，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# d$ ~9 V. m1 r$ t6 B6 w2 y就住他，也不管他是谁，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，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，我朝他吼道：
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( L0 ?2 d6 k" d6 ?4 v$ @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，有人抱住了我，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，我就说：
9 E. r4 s. b1 D( }6 R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说：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) k6 u9 h1 y( t; V% v! q2 R: _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9 i! o8 Y, p  t* m+ H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，我脱不开身，就哭着求他：
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，你就放开我吧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，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，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起来跑走了，很多的人围了上来，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，我对体育老师说：
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，抱住我我就动不了，我用胳膊肘撞他，他也不怕疼，一遍遍地说：
' S3 m1 l1 B, r3 l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，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，问我：
) C/ h+ H; }, Q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？”
    我没理他，体育老师一放开我，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，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! H+ n- X5 n; m; t. f# P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，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，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，我
% q! n8 f, e" [$ f+ w4 `7 m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，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，对我
8 H9 l) ~7 x4 k/ S1 r* r- |& D喊：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/ V1 m% {, P* C$ {/ N0 i$ e' J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    抬起腿再去蹬，县长突然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？”
0 ^9 e5 e4 B1 L  {' j; h    我说：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    县长站起来，对我叫道：
  F) `2 ?1 [/ C$ U. X% |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春生。”
    他这么一叫，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，越看越像，就说：
, ?0 y5 {( {, Y' Y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，他说：
6 K& j, y' n8 W8 i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
2 q2 d9 P- F; s( `5 X# h" Y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，我哭着对他说：
  ]9 }  S2 ]) ^  b- d! Y; s/ V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
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，说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' t5 Y  q& a3 B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没死。”
    春生又说：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  [7 I0 p! G( {7 B' L9 U: x    一说到老全，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：
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？”
( r2 }/ p) R  x% n1 ]2 g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：“没有，你还记得？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    我问他：“你吃到馒头了吗？”
    他说：“吃到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，我抹着眼睛又哭了，春生
的手放到我肩上，我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我儿子死了，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    春生叹口气说：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？”
1 o6 j8 b3 ?9 c% k/ P( L; H/ b& L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，心里疼得受不了，我对春生说：
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  g5 j; S" p! e8 x9 A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，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欠了我一条命，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，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，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，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，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
村口，我就越走越难，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？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，家珍已经病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，把有庆放在腿上，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，哭了
& |5 u- }! Q4 D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？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，回到家里偷
3 }; _; ~; |' r9 h偷拿了把锄头，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，挖了一个坑。
    要埋有庆了，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，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，我让他的脸
" Z" H2 T$ f$ Q' _% h- d; N. c贴在我脖子上，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，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吹得哗啦哗啦响，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，
' v7 ~2 x3 Y6 h* p- a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，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，我心里是一阵
阵酸疼，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，眼看着天要亮了，不埋不行了，我就脱下衣
/ K4 d: K! S. Y2 Z' i服，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，用衣服把他包上，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：
    “有庆要来了，你们待他好一点，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，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0 f5 C4 o( H3 Q$ n/ Z! R1 T+ X    有庆躺在坑里，越看越小，不像是活了十三年，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，我用手
把土盖上去，把小石子都捡出来，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，天蒙蒙亮了，
我慢慢往家里走，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，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，忍不住哭
出了声音，又怕家珍听到，就捂住嘴巴蹲下来，蹲了很久，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，才
! j* G- p& s  F' i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，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，她也在，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
去对她说：
    “有庆出事了，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0 m- j5 F# d8 I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，她问我：
    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也说不清楚，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，被送到医院，医生说这种病治起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，泪水从眼角淌出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累的，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8 ~, ?9 K8 U$ m$ A( d    我说：“不是，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
1 J7 c6 d+ c+ {( q2 _1 I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：
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，一夜没睡。”
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，有庆才被埋到土里，尸骨未寒啊，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住自己了。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，白天我在田里干活，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& T  s0 L0 y* Y: q- Q  i# ?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，走到天黑了，再走回来，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，风吹
8 ?$ G+ e# S9 N. p* q# U( }在我脸上，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，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，起先的几天，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，问我有庆好些
了吗？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，家珍已经睡着了，她闭着眼睛躺在
, [+ o+ J* ^: g5 O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，可我只能这样，骗一天是一天，只要家珍觉得
( K) p, G8 n# q  g2 D有庆还活着就好。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，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，睡着的家珍突然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
3 U/ H. |3 x0 f. p0 G: X3 J; C& a    我心里一沉，去摸她的脸，脸上都是泪，家珍又说：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
4 f6 Y; i- A7 }9 Z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，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，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$ d; V  b7 B5 ~0 Y4 @    第二天傍晚，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，家珍让我别去了，她要我背
4 s+ o. {+ ^, U9 {  J4 i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，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，瘦
( A. ^6 h0 p8 ]; K7 |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，家珍就说：
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
+ k0 ~5 ]8 H, R4 o/ M! m, K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，我嘴里说好，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，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5 W& L* _8 q4 E) p) D边村口，家珍这时轻声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别骗我了，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    她这么一说，我站在那里动不了，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，我知道那
& [8 c0 e2 s% ?6 k1 p: W是家珍的眼泪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% t7 H2 {0 s6 i+ b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，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，家珍低声告诉我：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，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，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，她扑在了有庆坟上，眼泪哗哗地流，两只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，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9 O4 |8 e3 J4 ]5 b3 Z付样子，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，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，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，我怕夜露伤着她，硬把她背到身后，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看看，到了村口，我的衣领都湿透了，家珍哭着说：
! D; A6 s7 x8 a! p8 q% d( b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，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，月光照在路上，
像是撒满了盐。
    那天下午，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，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，下到地里耕田时，
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，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
1 Y( B2 Y; j( ^  s! V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，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，两个
0 {$ S) w$ j7 O8 Y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，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，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，在他身旁的水田里，两个扎着头巾的女
人正在插秧，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，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# w3 E2 w% I# J2 w% m, i7 `人，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，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
女人直起了腰，用手背捶了捶，我听到她说：
3 v- V2 {$ T1 D; }& t8 ^, b* W9 H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，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) R9 }0 O1 m/ s; J. G: G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，他插进去说：
4 P# X0 A; Q3 w7 m; z& F* Q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，话不要说错，床不要睡错，门槛不要踏错，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，又扭过去脑袋说：
9 |* y9 \  D4 ?  h( R7 a1 z    “他呀，忘记了第二条，睡错了床。”
+ X3 y$ \9 y& S; q  x* W" f! {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，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，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，看到我
也在笑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    后来，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，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，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，仿
% d% t' A5 [! y; Y5 M8 ~' S9 N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，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，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- h0 ~0 N$ {( j, w- n3 b/ p, M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，躺在床上喘
气都是呼呼的，眼睛整天半闭着，也不想吃东西，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，硬往
$ M$ ?# p0 k" F2 ?: D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，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
6 |( b0 c' F; K: A+ j; }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，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，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：
9 K2 O/ k  m  k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) ~5 @4 @( @# H2 k! i0 t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，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，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下子没了两个人，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，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，锅不是锅，
家不成家。
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，队长说话还真算数，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，
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，戴着一副眼镜，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，我说：
: a; R: {% \, s" g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
* y( u, J$ E: d2 I4 a    医生点点头，在床边坐下来，给家珍切脉，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，家珍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，只是眼睛睁了睁，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，
他像是吓了一跳，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，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，另一只手切住
家珍的脉搏，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，医生站起来对我说：
) v) x, N4 V2 G' R) N8 M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
    医生说：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
, [: r$ v7 ], d' c! S6 @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，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，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4 i. Z* K2 M, {外，问他：
- E. {6 G" b# |$ {. A; j6 s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？”
" K: _: [5 w9 n; X9 l+ k    医生说：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，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% a- G% N+ Z3 B# M  u8 B0 d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，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，先是呜呜地
- G8 L" E7 y8 `! b$ s% C哭，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，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，这日子过得真是快，家珍
' e/ V7 F2 P5 ~% Y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，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难受也没用，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，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8 ~3 S" d4 n( |  X0 \    队长心好，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想得开些，人啊，总是要死的，眼下也别想什么了，只要让家珍死得舒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，你随便选一块，给家珍做坟。”
4 h8 i0 o3 v0 H1 _5 H$ u4 [$ |4 ^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，我对队长说：
2 U0 {: F4 w) }/ Y# g" _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，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
    有庆可怜，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，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，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，不跟着我受罪，也不会累成这样，
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
材，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，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，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款，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，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，木匠就在
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，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，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9 u, p5 v, \, k6 M% K% e状出来了，她才觉察到了一些，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，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，就
告诉了她。
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，我知道她的意思，就用手势告诉她，这是给家珍准备的，是给
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，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，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，
她推推家珍，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，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手伸开了往下劈，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，就是这样告诉她，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，
2 E- N$ ?) p; j! i6 R我只好低下头，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7 n) W1 Q2 K3 C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，有时觉得她好些了，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$ z9 v) [; i% h' m来有一个晚上，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，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，让我别熄灯。
- P. J: a: L- Q! B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，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，
叫了好几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然后笑了笑，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，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：“凤霞睡得好吗？’
; N- B! }' P) s) K: @% b; _+ g我起身看看凤霞，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，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，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，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
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，家珍还睡着，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，就没叫醒她，和凤霞喝了点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，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，我吓了一跳，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，
2 S/ s. ], k; y) h( P5 k, l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，轻声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饿了，给我熬点粥。”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，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，家珍又叫了我一声，我才回
. U) J/ b8 z  ?过神来，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，我忘了凤霞听不到，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全靠你，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，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，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，照这
% v* X! z9 [" J$ v样下去，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/ l: j: \/ F: Y2 N+ _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，心里一踏实，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，
5 X2 Q8 ]' b3 V. z/ M7 Z; K" ^: C有庆一死，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，我顾不上病，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，
身体慢慢地好起来，我脑袋是越来越晕，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，被人抬回家，
4 L/ ~) b, r9 y1 t1 s4 v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    我一病倒，凤霞可就苦了，床上躺着两个人，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几天，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，就跟家珍说好多了，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，村里人
见了我都吃了一惊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全白了。”
    我笑笑说：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    他们说：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，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    就那么几天，我老了许多，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，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
4 d4 Z" t' W, g% {0 i* J: Q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% ]; z2 }: N$ k/ h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，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，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他刘县长，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，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，一直打到福建，
0 t3 K8 m$ u2 K# h( n2 z- z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，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，他转业到邻
近一个县，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$ V* k# H2 U* j+ {    春生来的时候，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：
. P* ~3 p$ K$ Y4 h4 n# G3 b; j    “福贵，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) v* M' H7 `; n1 N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，我对家珍说：
1 y3 {, z/ C# U; [# A    “是春生，春生来了。”
4 `2 Y2 ]- I; L* `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，眼泪马上掉了出来，她冲着春生喊：
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7 _7 O* {7 u  p) C. r+ f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，队长急了，对家珍说：
& y' `- T9 x" G$ W' _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3 }+ S2 M. o. j$ k& f1 A/ Z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，她哭着喊道：
# u% Q+ s: ~  V: _  X0 E8 g# G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    春生摇了摇头，对家珍说：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& @0 M9 q- q5 O/ X: {" Q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，家珍看都不看，冲着他喊：
    “你走，你出去。”
! j5 f0 Q; N! N$ Q( k  p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，挡住春生，说：
# Y% C6 N% X! p$ E" j- y1 A    “家珍，你真糊涂，有庆是事故死的，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
9 C: @3 w) k$ d  h' Y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，就递给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拿着吧，求你了。”
' U" @  l! |9 L9 @) W' i6 U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，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，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了，她喊道：
9 X$ L) T4 r% s( r+ S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？”
* N  j( U& X! F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，又来了两次，家珍死活不让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，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，对他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) }8 l  b# l5 L! P0 h$ p    春生点点头，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，就几年没再来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，他
才又来了一次。
& B; H5 m0 C5 ?4 T7 P9 ?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，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，每天都在打架，还有人被打死，村
3 F, M$ `% N4 p* }2 l4 K+ Z$ M- o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，太平多了，还跟先前一样，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- j4 Z2 V5 c; T' O) G) s, d) P踏实，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，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，大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，到晒场去听广播，队长在那里喊：
3 F7 _* s  J# V% p. O    “都到晒场来，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
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，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，是弄不明白，我们都是听队长的，队长是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，我们就怎么想，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，凤
) @( Q& j" E* o3 Q5 _! c, x; q2 F霞不小了，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，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病，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，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
可能了，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，人也该熟了，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# c# y3 J+ I8 K0 n) d; B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，她和别人不一样，她老了谁会管她？
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，她也是女人，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. a7 o% F# V+ A' f8 |$ ^2 @" U去娶进来的，敲锣打鼓热闹一阵，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，村里几个年轻
- J8 _' K+ R0 ]  i" Z  a! v9 F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，笑话她。
* D$ `3 j' r, u: m" ]$ m) C* t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，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，穿着大红的棉
+ `: H- @; q7 m袄，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，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，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，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，向年长的男人敬烟，几
7 N7 \# x1 Z  ]! h. k) {个年轻人在一旁喊：
    “还有我们，还有我们。”
1 G6 n* G2 [4 L' i/ [) c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，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，喊着：
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，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$ Q; |  ?& U2 z+ g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，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，别
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; N* u2 i% R9 R$ O2 C! T  C7 C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，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，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到了出嫁的时候，是什么都看着舒服，什么都听着高兴。
9 P) G8 a$ l( d* k5 ^- m1 ^, i    凤霞在田里，一看到这种场景，又看呆了，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，锄头抱在怀里，
0 P6 i1 v5 G* M  \9 M/ E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，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，她只有
; O; ^5 [9 n% ^# d8 o% n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，痴
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，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，
! q$ ?4 n' }# t) b' f和新娘走在一起，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，长得也好，和我凤霞一比，凤霞寒碜得实在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，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，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$ C: a0 Z6 \+ Y2 j; r& K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，说：
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，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，有个人对新娘说：
& E  E% l6 L' p2 d3 D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( j& u8 b- j  A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，新娘笑不出来了，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：
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，一娶娶一双，下面铺一个，上面盖一个。”
6 h/ E0 p! x$ f$ W( R% N/ S# I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，新娘受不住了，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，脖子一直就对
新郎喊：
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，走上田埂对他们说：
' _4 j3 e) p  }- W4 W% ]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，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，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，凤霞是聪明人，一看到我的脸色，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: c! z. t, j) D, a) R么事，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，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，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，我们
死后有凤霞收作，凤霞老这样下去，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呢？
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，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，打听打听，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我就去跟队长说了，队长听后说：
    “也是，凤霞也该出嫁了，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0 S/ k! R+ t0 J( X5 z6 k6 T    我说：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，只要他想娶凤霞，我们都给。”
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，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，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，跟家
' h, h. r; Q8 H; N& t珍一说，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，末了叹息一声，说：
* }# S9 f( ?/ B1 B& }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" k0 K9 _$ A+ Q& d/ \    过了没多久，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，队长走过来说：
  N/ I( I- k* g: |# Q& ]    “福贵，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，是县城里的人，搬运工，挣钱很多。”
+ f2 ]7 e" r+ D* o; [# f1 y# Q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，不相信，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，我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别哄我了。”
3 G  l3 `' j7 n0 }) p! n& [    队长说：“没哄你，他叫万二喜，是个偏头，脑袋靠着肩膀，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; ], s0 ?! v/ A0 p+ O    他一说是偏头，我就信了，赶紧说：
. z2 z7 c( Q& J1 @# h: t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
2 g$ ?7 d8 l2 i, [    队长一走，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，没进门就喊：
# S- D( t# b' _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，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，我说：
6 E6 p) K5 t# x5 }4 W3 G$ l9 l* z( Q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8 y' z; S. K- J# x* z) y4 {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，说：
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不缺腿，胳膊也全，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- o; k* y) ^0 }4 v# C# }/ U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，家珍先是笑，看到我哭，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，家珍
; S- M/ Z' ~: l问：
1 P; b2 ]; R! x$ t, K% A! @' s+ @    “条件这么好，会要凤霞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，给凤霞做了件衣
服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，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    没出三天，万二喜来了，真是个偏头，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，又把肩膀向凤
7 z" r+ R$ W8 R( |  _. ]0 `1 L霞和家珍翘翘，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，咧着嘴笑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六
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，有庆死活不理我，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，就是不和我说
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，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3 V# A, E  j9 R( H2 w! H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，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，又过了一阵子，他
! D' I+ V0 L+ H$ m4 i2 l! k, K7 ~; \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，他还是没答理，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出来的，他不那么记仇了，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，那么久不和我说话，是不好意
4 w8 ^8 H; B0 V5 H) G思突然开口。我呢，也不急，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    食堂散伙以后，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，日子越过越苦，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( G2 L8 z+ q1 }+ D! [; G0 d; `( J出来，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，能肥田，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为了有庆，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，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，家珍也高兴，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，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& d( q& `; ?3 W1 R( q/ G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，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，我本想进去让
& o" V' J) c7 J$ L' E有庆高兴高兴，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，上次在学校出丑，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，有庆
, y/ y% Z8 q. J4 k4 t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，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，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，
6 _4 Q! a& J1 `- r. S- d" W6 g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，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：
2 c7 Q5 _9 }' k# t    “爹，爹。”
$ G; k& J1 Z. p2 r; i" D" K    我站住脚，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，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，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. J5 b% W9 G6 v. A8 _2 |5 a说话这事，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：
    “爹，这羊是给我买的？”
    我笑着点点头，把绳子递给他说：
    “拿着。”
* R6 G6 w& \% f0 {  J& h. A    有庆接过绳子，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，又放下小羊，捏住羊的后腿，蹲下去看看，
看完后说：
    “爹，是母羊。”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，伸手捏住他的肩膀，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，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0 f5 Z% P+ J2 p疼起来，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，我说道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也慢慢长大了，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，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: i( a# z  N9 |, e' I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，这孩子脑袋歪着，听了我的话，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7 W% \; a! L) p7 a! n7 l/ a    家里有了羊，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，除了给羊割草，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. }" ~" f* ^  R" x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，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，我进
0 l$ b& M& g) R4 r* i: y& p* \城去卖菜，卖完了正要回家，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，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，
" i9 \4 i- \; A* e3 E1 \( O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# _# c- u  v/ e- I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，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，念初中
, A) H: T5 j* l" M5 R+ z, Z6 X) w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+ S& d+ J: G) V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，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，我看到一伙和
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，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，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，看那样子是
跑不动了。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，我才看到有庆，这小家伙光着脚丫，两只鞋拿在手里，呼哧呼哧跑
7 u& t3 U" c% ?$ V. W来了，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，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，把我的脸都丢光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，我就糊涂了，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，这
' a6 w$ l" [- K2 U$ {* S0 O, A一来我更糊涂了，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5 |6 M. G* O# t3 a/ T& R5 ]9 c/ ?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：
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？”
    那人说：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    我一听，他不是在说有庆吗？当时那个高兴啊，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四、五岁的孩子，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，光着脚丫，鞋子拿在
手里，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，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，像是一
点事情都没有，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，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
身后，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6 G* }* A& F( ~9 b    我心里高兴，朝他喊了一声：
    “有庆。”
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，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，马上
$ Q4 a- ~) J& ]' [不自在了，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，我拍拍他的脑袋，大声说：
    “好儿子啊，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, I, R/ K- ?5 i! N  {* D( A9 x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，急忙四处看看，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' R1 D9 q! s0 g子叫他：
+ ~& \8 y5 N- h8 R. j/ Z& I. M7 B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，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：
( d  f2 i. D' X( ]  |5 T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* }- u( x6 F8 X) }& R( I0 g  S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，就对他挥挥手：
    “去吧，去吧。”
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，他按住有庆的脑袋，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，儿子的肩膀上像
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，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一把糖，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，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
; c+ S3 u# K/ H( F了，那是高兴的。
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，他说：
/ }* q* ]5 ~6 t, y! x4 C) b: T) B! X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
, [8 x3 G& f/ `; U- i9 o7 ~( a    我说了他一句：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，先是分出了三堆，看了又看后，从另两堆里各
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，又看了一会，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他要把一堆给凤霞，一堆给家珍，自己留着一堆，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到一起，分出了四堆，他就这么分来分去，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    过了几天，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，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，说他长大了能
% G+ Y- g  S0 \% z% A) P当个运动员，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，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
4 B5 r3 R6 _0 C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，他走后，我就把有庆叫过来，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，看着我
. c- E& \- E1 S/ J7 M& K的眼睛都亮闪闪的，我对他说：
0 X' ?, ^7 `' `( e+ v9 x7 K, R    “你给我，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，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，
8 g/ x- t- ~) a; A送你去学校，是要你好念书，不是让你去学跑步，跑步还用学？鸡都会跑？”
5 m' e1 y+ ~- a7 i' S$ r' T4 M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，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，我问他：
+ Z0 V% F1 v! N4 o  e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？”
    他走到门口，背对着我点点头，就走了出去。
' v* v' \( }5 O/ q$ V    那一年，稻子还没黄的时候，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，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，下了
4 ]) {: p6 x4 v差不多有一个来月，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，没出两天又阴了，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" c3 f5 x. o  ~7 D% }( R- l水在田里积起来，雨水往上长，稻子就往下垂，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, I# A7 s7 q1 H4 U5 O4 D. o! z( r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，都说：
! a! I% q' e3 N- Z/ T8 [- M2 J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？”
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，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愁什么呀，天无绝人之路，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，一次县里，他什么都没拿回来，只是带回来几句话：
; S8 W! |! l7 @2 M: a2 M    “大伙放心吧，县长说了，只要他不饿死，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，连着几天的大热天，田里的稻子全烂了，一到晚上，*绱倒
?*是一片片的臭味，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，这么一
来稻子没收起，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，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，可谁也没
: g5 I% b4 R, R4 G4 B- g见到有粮食来，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，不信又不敢，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心了。
$ o+ O2 z) V# H- ?. y! v6 ^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，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，谁家也不敢煮米饭，都是熬粥喝，就
( O! a# a6 X' T, h; u$ z% F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，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城里卖了，换些米回来，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，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
- h- w0 {6 ]* a# d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& D, n( n& N! G$ J% T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，那头羊还是肥肥的，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时声音又大又响，全是有庆的功劳，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，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
6 T0 j/ p. |9 m, [- O次草，他心疼那头羊，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，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，羊
沙沙地吃着草，那声响像是在下雨，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，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
' W4 J- Z0 ?/ [5 U2 u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，我把手放在他肩上，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，说：
; ?8 C% @+ U: q$ F4 c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有庆，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    有庆答应一声，把身体转过来，我继续说：
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，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，换些米回来，要不一家人都
) t5 ~% O7 x  d: I  y得挨饿了。”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，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，我拍拍他的肩说：
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，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    有庆点点头，有庆是长大了，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，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, E: i8 G) V  q8 P. c( `5 \7 m/ D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，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，可怜巴巴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？”
# f2 P2 T! J, |8 M$ N& }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，不卖给宰羊的，去卖给谁呢？看着有庆那副样
+ J% F6 a& Y. n: Y  T) n# q子，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将米袋搭在肩上，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，刚走到村口，听到家珍在
1 N; P  v+ I. m" {' b1 J4 G- I后面叫我，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礼拜天学校没课，有庆去干什么？”
- g" w$ A# W. B- ?$ [    家珍说：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: c5 l0 B% z! m: Z) `" b% ^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，他怕我不答应，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
去吧，就向他招了招手，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，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" N( u- K% o) w* t4 g8 z- ~! ?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，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，有庆牵着它走，它时时
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，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，它和
7 i4 P) E4 k6 h" y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，有庆心里越是难受，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，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，就找话宽慰他，我说：
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，是牲畜，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    走到了城里，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，有庆站住了脚，看看那头羊说：
/ r8 U/ A- b, E8 b8 p" p6 _% C7 ^    “爹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/ N  L5 f( O8 h1 d. t0 U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，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，牵着羊往前走，走了没几步，
$ u4 I; P! h- m( x* a有庆在后面喊：
    “爹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    我回头问：“我答应什么？”
0 \  c5 |" O2 t3 l    有庆有些急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, m5 w4 \! A' A4 x1 [1 ]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，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，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
我说：
    “知道。”
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，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，到了这灾年连个
8 E/ N) O3 E, Z肉屁都看不到了，里面坐着一个人，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，他没显得有多
0 O3 \, s% p- h8 z+ y1 e高兴。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，他的手直哆嗦，他说：
' F$ {( o1 t0 i- a, @* [" I: [    “吃不饱，没力气了。”
& H0 h, Q6 d: j+ N( \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，他的手往前指了指，指
4 W7 X' h) V4 C' f  V% z4 O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，说：
    “你等着吧，不出一个小时，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0 `; N) t7 {" y( u8 N. \( N( i3 ^/ A    他没说错，才等我走开，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，我原以为那头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，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，掏出两分钱给有
* t- Q+ |( u+ v2 k, V: I庆买了两颗硬糖，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，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，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，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; X( Z! r" ]3 R$ _9 c: Q9 F给他，他一颗放在口袋里，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，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
+ K2 @3 n8 M: B; H; p3 b齐齐拿在手上，然后抬起脑袋问我：
( y% j* _) F* o( Z+ |2 N    “爹，你吃吗？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' O; Q, H* K% Q0 q( B8 ?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，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，她叹息一声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最难的是家珍，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？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，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，身体本来就有病，又天天忍饥挨饿，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，
  N* x5 M& h7 E" g! H4 p3 R, s越来越重，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，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去，她是跪到地上，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，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    她不答应，拄着树枝往屋外走，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，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，她说：
9 e6 |! ?% @& o, _. P$ ]; O: _7 m    “我还没死，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$ H( \, j& B) e) _5 e8 q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，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，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
活，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    没出三个月，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，掺和着吃些南瓜叶，
8 O5 N6 ^" q( j) g0 m" c; O/ [8 W4 f树皮什么的，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，野菜也挖光了，
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，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去了几次县里，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，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上去问他：
    “队长，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？”
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：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，队长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，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，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，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7 m$ Q' @8 J. O长身体，没有粮食吃，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，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，还
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，有庆跟在后面，老是对家珍说：
  K" d/ c4 ^6 ~* Q* r7 u    “娘，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，只好对他说：
, Y# B5 I+ R) J    “有庆，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    凤霞跟着我，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，可村里
1 F3 M' _) w; U7 y6 }7 E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，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，脸都青了，
, _( a. T, p7 l/ G8 X' a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，只知道干活。
    我往哪儿走，她就往哪儿跟，我想想这样不行，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，老凑在
# A) d" @; N& c' k) F  @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，就出
事了。
8 |' h! f2 t' S# ?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，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，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阵子，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，明明是凤霞
挖到一个地瓜，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，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，一把抢了过去。
凤霞平常老实得很，到那时她可不干了，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，旁边
% K2 L0 \! O9 J! Y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：
    “福贵，做人得讲良心啊，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，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，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1 B, O9 n, q% `1 C- ?& f来了，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，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，就问王四：
    “是你抢她的？还是她抢你的？”
! y. `' I! K9 p$ x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，说：
6 ~) e- j; |% E4 F9 F' x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，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, Q3 y* K; q/ P& S( Z6 r, ]/ W    我说：“凤霞不是那种人，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，这地瓜真是你的，你就拿走。要
$ W5 v' @& h( x$ t不是你的，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，说道：
7 i  [/ M6 n% s$ m/ B- T9 A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，是谁的。”
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还这么说，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一张没有声音，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：
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，就拿去吧。”
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，他直着脖子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，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，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，让
王四躲开的话，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，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，凤霞哪有
3 j, Y( K5 K; V" k) u他有力气，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，一巴掌全
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，王四的脑袋直摇晃，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6 q3 @6 {5 n6 b- X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，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" o; i5 L7 V) ^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，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，队长听我们说完后
骂我们：
    “他娘的，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. _: ~# U$ t1 K/ h! h& M5 I    骂完后队长说：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，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，这样吧，你们
% C0 a) _: O6 j/ i3 N# M2 m! u一家一半。”
" b+ V3 \: I$ C8 |" ~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，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，队
长说：
4 G6 Y/ h" V/ z) Y$ P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2 Q0 X" m) m; ?  V: a  n) X' Q4 \    王四没办法，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，将地瓜放在
' |; V9 O% D0 E田埂上，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，一半很大，另一半很小。我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这怎么分啊？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这还不容易。”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，放进自己口袋，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地瓜给我和王四，说：
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？”
+ |6 ~/ \% s$ I5 F! ]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，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，在当初那可是
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，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，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* @' v: C9 |) o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+ H- E, w9 k( O! p9 O9 `: K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，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，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* X6 N2 f8 f5 t/ E?担*
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，我想拦也不能拦，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，我说：
    “让凤霞也去，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：
0 N, W9 V& f$ f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. L! D. L3 x5 l& ~( u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，我不再说什么，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，她瘦得
身上都没肉了，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，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9 d! R' K' k! @' p% o+ v! w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，她去了一天，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
' a2 H, e% n  d+ b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，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，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，
4 n2 F! y3 a) \& R: T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，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1 V8 F; X/ @9 |6 B0 O; F& V: `$ ]    我赶紧跑过去，等我跑近了，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，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：
+ Z" ?% k" m1 R    “福贵，你来，你来。”
3 T, \. w- ]* s) H: p1 Z. C9 P2 [* b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，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，喘着气说：
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& ^2 @+ j* T' @/ v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，人就怔住了，我摸到了一小袋米，我说：
% t7 C4 ]7 W6 _6 @- p    “是米。”
    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
+ @0 k1 R/ D9 K$ O% D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，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，那
种高兴劲啊，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，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! ^; r% U& T3 e' [% M正在池塘旁躺着，他刚喝饱了池水，我叫他：
  I9 T: d8 Q' y+ v4 h" M8 Q. j# o    “有庆，有庆。”
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，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，我低声对他说：
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2 }- G+ c- x' q9 x; w& j' a! }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下子坐了起来，叫道：
! `- c& Y0 |0 p& k3 B9 i& _' R    “喝粥。”
) y. u6 Q. B9 M; B    我吓了一跳，急忙说：
; A4 A" h* g: f1 r    “轻点。”
& b4 a% Y  L: K& C4 I) x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，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，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，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，往锅里倒了半袋，加上水后凤霞
5 U  k) E$ a0 r- M7 `# x: ]. e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，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，米香就飘
+ Q" b( g. d7 ?& f% h满了屋子，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，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，说：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
    我把他拉开，说：
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，家珍笑起来，说道：
+ o) F* B, m0 x$ N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，她说：
3 @! S  |- q# b+ f: A' F8 l6 b# ~& Y- P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# X& P0 x$ ^$ I. m3 ~! n) t' E+ P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，走到门口叫：
1 p% X( x4 x1 T9 ~" M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，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，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添柴，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，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，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8 F" N& _: K8 r, T  p3 W地说：
0 G8 c& d; D. i, @. x+ C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，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& V! i. V+ T; o- A6 q& U7 ]    过了一会，那人像是走开了，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，才悄悄地告诉我们：
" }( N2 r0 ~! Q* [  _% L4 C    “走啦。”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，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，喝起了热腾腾的
- t- P" F$ s  c3 I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，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，
2 W; V* r" C5 w/ M第一个喝完，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，他嘴嫩，烫出了很多小泡，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我们吃完后，队长他们来了。
+ Z% O( G" L) w# S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，我们关上门，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，他们全
7 D0 w- F! I  Z+ M; v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，我们没答应，他回去一说，来了一伙人，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，都想来吃一口。
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，问：
    “煮什么吃啦，这么香。”
% o$ @: P  m! F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，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，有几个人不
老实，又去揭锅又掀褥子，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，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6 X( ^5 t# \* }不下去了，他说：
8 y6 i7 q6 B# r* v4 s/ Q' f    “你们干什么，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，出去，他娘的都出去。”
* R+ i. N7 Y4 p& @; p  ^: j& N2 B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，起身关上门，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，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家珍，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& ^, P) f+ W* b2 q5 W" N9 B# A0 D    我看看家珍，家珍看看我，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，眼下他求上我们了，总不能不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，抓了一小把给队长，说：
) T0 I) ^- O1 e9 `% }" c3 ]8 @6 Y# e# D    “队长，就这么多了，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，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，家珍
! U# m& ~/ s4 s" a/ i9 N! I4 f眼泪马上就下来了，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，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2 T8 u& L8 T; U6 c" i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，虽说是欠收，可总算又有粮食了，日子一下子
* z! T/ H: T. A" o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，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，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，干不了田里活，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，
又到那里扫扫，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，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，她还
1 z8 n* Q- j! j" r8 X: n躺在地上，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，我说：
, j- V3 Z/ h; p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：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5 I2 x, W8 W! g1 |# s* O3 K6 t    家珍算是硬的，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，让我把所有的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，她说：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9 X0 ]& ~. w, d1 |) f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，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，看到我生气，她笑了笑说：
/ j& R  p9 O  \* s. u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，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，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，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有庆睡着了，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，她累得脸上都是汗，我几次催她快睡，她都
喘着气摇头，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，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，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，
, V% ~8 U# ^8 ^, e4 F4 P; |我捡起来递给她，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，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，
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，还有什么指望？”
+ S" R4 N. G7 `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，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，照她这样，
- }- n9 c: B3 @5 J2 V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，说凤霞已经长大了，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，用
# L5 H1 |  f1 Z0 ~) G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：
* n7 j5 x% Z3 s' O+ f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，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，她几次嘱咐我：
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，麻袋上都是死结，我到了阴间解不开，拿一块干净的布
就行了，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$ }6 T$ ?- @1 |8 ~- g    她又说：“凤霞大了，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
4 F( n1 h) \' p( d+ L) E, ?    有庆还小，有些事他不懂，你不要常去揍他，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3 X. c, @$ H6 l% s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，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，我对她说：
0 U+ G8 W* z, ]4 N; N& r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，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，偏偏我没死，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. @4 y: {  V, {0 {7 X$ B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，你就舍得扔下我们？”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，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，看到家珍正在看我，她轻声说：
) R$ P* A1 W1 M( P" H5 C    “福贵，我不想死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，什么都不干，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，她能撑着坐起来，她觉
9 D& U3 ?0 E% v/ r9 L2 L得自己好多了，心里高兴，想试着下地，我不让，我说：
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，你得留着点力气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    四
    那一年，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，家珍病成那样，我就指望有庆快
# ]4 @9 g7 d  `5 L- P% R些长大，这孩子成绩不好，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，等他小学一毕业，就让他跟着我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，有庆就出事了。
    那天下午，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，那是县长的女人，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，
3 ~" |. n( ?! c6 w$ k0 \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，让他们去医院
* j: N6 r* w6 R0 F( o8 ^" z7 c献血，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，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，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，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，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，有四、五个男
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，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，有庆排在第一位，他
$ s, L/ \. F9 |还得意地对老师说：
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5 g+ Y; ?3 ?4 Q4 x1 _2 B: e0 Y8 Z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，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，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9 Q' P" M& v+ H一旁，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，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着有些急了，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，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，
怯生生地说：
! n0 G2 C3 X2 P* a, j0 H% N    “老师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# ^- \* A; `7 N    老师嗯了一下，没再理他，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，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2 L3 `7 F& T" v! z* Q( F3 D医生，对着验血的男人喊：
    “血呢？血呢？”
    验血的男人说：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& Q* @& ]/ W6 ~    医生喊：“快送进来，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，问老师：
# G# S5 y, ?' e4 m/ E/ }4 H% y9 c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？”
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，挥挥手说：
3 f. a2 N9 X+ O" h1 V+ Z( j    “进去吧。”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，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，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：
5 \) X* `. f- ?' c9 c8 Y+ u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- s* ~! a9 t' A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，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，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，他还硬挺着不说，后来连嘴唇也白了，他才哆嗦着说：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7 D/ W5 x* y3 s2 k' M* d! a% @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：
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% q8 m' _$ x& }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，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，把
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，他还不住手，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
# }5 Q. w/ V0 p5 N" y2 W! Y, \上，那人才慌了，去叫来医生，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：
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，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：
' I! N# g: f: l$ j# i7 U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2 \" L( P- H9 m8 A( }( M" D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+ o" [% {" t+ Z5 r
. k9 K: Q  A( n  N% g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五
" e" z. L; u7 L, g( [! d8 ^. h% U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，到了十岁光景，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，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& ~: |5 d# Z7 o- m" E一起下地干活，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，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7 I- b0 B* w& ]# g! r' B# E们。每天蒙蒙亮时，家珍就把有庆叫醒，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，一只手提着，一只
5 J% X! g" Z0 d7 }* |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，那样子怪可怜的，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，
可有什么办法呢？没有有庆去割草，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，上学
* p; E8 F$ }# p) q也快迟到了，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，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，喂了羊再
自己吃饭，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，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    有庆这么跑，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，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，
0 N! q1 K/ F4 b5 O! R不能再光着脚丫，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，穿不穿鞋有什
: N' z( z# g9 r/ ~6 R1 D0 n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，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，问她是给谁做鞋，她说是给
# f& C8 C; ?3 u2 B有庆。
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，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，这哪还是鞋，鞋底磨穿了不说，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，我把鞋扔过去，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：
# _) K) x2 }( ^; P( M- b    “你这是穿的，还是啃的？”
% ]2 d0 t; A- m$ \3 z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，咧了咧嘴，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：
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，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! B2 [- V$ f1 r3 V% v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，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，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，耽误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，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，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，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，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，有庆
% N8 [" i+ `: h0 y上学就光脚丫跑去，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，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，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. P8 \: Z% Q9 d. G3 I- t得好心疼，我叫住他：
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9 h9 A' K6 x5 i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，可能是糊涂了，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：
( c" I5 w1 Y6 Y3 }4 ^' ]    “那是鞋，不是手套，你给我穿上。”
6 t( @/ d* R8 G3 p% ]3 _& J8 G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，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，我向他挥挥手：
& r; J3 o/ z( C9 Q5 c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，跑了没多远，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    到了五八年，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，只留下屋前
- T& L. [  R* c& Q* m/ _4 X7 [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，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
哨，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，就跟当兵一样，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，
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，排着队下地干活，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，
0 V& u9 R5 `# y我和家珍，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，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，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3 W8 s, z$ B9 B4 N: e小脚，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，连队长看了都说：
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，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. e: h2 z6 h1 A. |' r; y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，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，过来的十来年，我们一家全靠这
五亩田养活，眼睛一眨，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，家珍常说：
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，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，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，说是要煮钢铁，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  d8 _9 _  ]% F# @" D8 D: H人挨家挨户来砸锅，到了我家，笑嘻嘻地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是你自己拿出来呢，还是我们进去砸？”
# n0 L7 E- E( }& I1 U0 E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，我家怎么也逃不了，就说：
    “自己拿，我自己拿。”
0 v9 o2 I, U1 `* M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，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，才那么三、五下，好端端的一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，家珍对队长说：
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？”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，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，省
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，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，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; [& f% h: d' I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，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，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，
4 Z" k8 b% {" y3 ?- D+ Z. A1 v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，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，我们一家扛着米，端着盐往食堂送
( }: m# c( I. v时，有庆牵着两头羊，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，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/ K, R4 I" W& n0 V+ ~手喂大的，他天天跑着去学校，又跑着回来，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，村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，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，交给王喜后
" P2 [6 o/ M8 S# `5 G- f也都走开了，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，咬着嘴唇一动不动，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：
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？”
+ x0 y  ]/ s8 @- C; h8 L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，吃饭时可就好看了，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，排出长长一队，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，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
4 d* m8 {8 [5 Q6 [# N# ]( A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，有了食堂确实省事，饿了只要排个队
5 N6 j/ ?0 V- f- i; t' S8 `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，能吃多少就吃多少，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，队长
& e$ Y6 U0 }! K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，问大伙：
    “省事了吧？这人民公社好不好？”
% I* v* W! b) I# j: E0 n    大伙也高兴，都说好，队长就说：
+ w' I6 m( j. d& p8 b! X6 ?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: B2 d3 R3 S9 t# }0 [    家珍也高兴，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：
% ]+ a# N" j& c1 E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
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，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，才看见他提着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，那群牲畜
4 [# {. J2 O8 \6 O- U" t/ V1 M1 U一归了人民公社，就倒楣了，常常挨饿，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，有庆就对着它们叫：
    “喂喂，你们在哪里？”
, F% Q6 y3 [# \' y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，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，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，一
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，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，上学也快迟到了，这孩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，抓起书包就跑。
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，我心里那个气，嘴上又不好说，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; z) L& ?! }; ]! s' S3 A- F! ]了会说我落后，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就说：
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？”
* b  T  m! P2 a- l    有庆听了这话，没明白过来，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，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，
我说：
+ A, W! S. f4 Q3 v  R" m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，管你屁事。”
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，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，就说：
5 I. S! G  N& k+ z+ Q    “有庆，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，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，摇摇头对王喜说：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，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0 J: n6 }+ |6 _( S$ r    日子一长，棚里的羊也就越少，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
. z9 I5 g& D. R( Y2 t了，王喜见了我常说：
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，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，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，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，队长指着它们说：
" X* W$ ]2 C2 s# j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，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; ?+ P0 ?$ {! |7 o& ~, |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，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了，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，走到一户人
6 T2 d. ]  _8 f$ p/ g" A家跟前，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，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，那户人家的屋子
4 g* Z2 _5 t, E! E就完蛋了。
  c4 W! d, z2 [5 a8 r  X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，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这位是王先生，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
( @" L  J: n3 ~! o. l9 h* o    “好，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，前后左右看了一会，嘴里说：
3 v( L/ d  s; k; I! {- y! A    “好地方，好风水。”
: M/ k7 H5 V# ?& @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，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，家珍看到是她认
识的王先生，就叫了一声，王先生说：
. Z; q! ]0 ^1 l2 C7 {: [' o( c: _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
    家珍笑着说：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改日再喝，改日再喝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？”
    “忙，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，问家珍：
# }( S1 j& s0 z/ {    “这位就是？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是福贵。”
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，点着头说：
& R, H% _- C' `) ]% W    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/ G! {! W8 a9 f5 j% Q' a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，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3 o6 X9 U3 i8 S6 x- u了，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：
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' ^. y; l% {. K6 d' z0 k/ @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：
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& e' k: H: J/ g: O- j( v7 [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，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，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，可村里老孙
家倒大楣了，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，老孙头呜呜地哭，
( S9 p/ v% `9 B# R3 c' \" d  n8 r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，队长对他说：
( ~: u1 T, W: l" @    “哭什么，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$ ^" H4 t; d( A# ]4 O! t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，还是哭，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，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1 G' H: R  z+ ]. j了，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，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，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
头被拉出来后，双手抱住了一棵树，怎么也不肯松手，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：
  `- h  I0 X' h  v- S4 `) Q    “队长，拉不动啦。”
: b. m; R* p. X4 [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，说：
    “行啦，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+ r& V$ l; n% U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，站到凳子上，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
淳*发霉了，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，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：
* c( c. W2 E1 j0 b6 Z    “他娘的，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4 ~6 W% ]; J3 \( S  j6 m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，有人说：
    “浇上油，一点就燃。”
    队长一想后说：“对啊，他娘的，我怎么没想到，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( L/ T' K8 c+ e4 z" t% V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，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，就站在不到
百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，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的，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，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，黑烟在屋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，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怜，等到屋顶烧成了灰，四面土墙也烧黑了，他才抹着眼泪走开，村里人听到他说：
    “锅砸了，屋子烧了，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，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，我这一家人都
! ^' B0 ^+ T3 F. z+ c0 G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，只是苦了老孙头，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推到他身上去的，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，我说：
3 l8 {# [, t" x* K3 ?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，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# }* `  W' @' k" p- _/ C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，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，
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，看着都很稀奇，问这是什么玩意，我以前打仗时见过，
$ ~3 H  v5 L: ~; p) |- Y: R就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这是汽油桶，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; S' A" H8 m4 ]* O; X0 [: M+ c4 @" b) `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，说：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
    买来的人说：“没有更大的了，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，不管谁说什么，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：
: {" x0 k( s& C/ {2 Z: V) r    “也对，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，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
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，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，先挤到我们
! S% s! W7 Q  Z5 t2 F0 l1 C这儿来了，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，我想是谁呀，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0 r4 L& o; H; ~: Y: z$ w, r有庆对着队长喊：
% K- `: ?/ y, R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- X2 d4 Q5 l/ z    大伙听了都笑，队长说：
- \' I* F' H- c: e9 ~; _  T1 R    “放上水？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9 f( [" p6 d% j3 ]" Y5 H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，他说：
7 H$ F: ^" R& e8 F$ {: ]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，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
( [1 N  U) e# }- d9 g/ t+ n/ o; U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，眉毛往上一吊，看着我说：
; x# w! q) K. I    “福贵，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    队长夸奖有庆，我心里当然高兴，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家架了起来，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，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，桶顶盖一个木
盖，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，那木盖就扑扑地跳，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，这
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，每次揭开木盖时，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0 s1 z6 b9 Z$ Z0 B7 W开好几步，嘴里喊着：
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，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，敲完后骂道：
) C$ V$ B) ~! i8 e! X' A6 u    “他娘的，还硬梆梆的。”
+ `' O) E1 p. G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，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，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，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，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，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红旗，几场雨一下，红旗全没了，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，她走着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，村里人见了都笑，说是：
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，她站起来试着再挑，那两条腿就哆嗦，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，就说：
- T& E  t. j- U1 A" N0 H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& K# P& V! ^) l4 m; q    刚说完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，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" ]2 @) T9 k1 l$ G! G2 z' i红了，她对我说：
* w0 [  }; d& F, }. W6 u1 R( r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，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
动担子了，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: _6 K; C6 b3 O, m* ?# E' g0 v得了病，心里自然难受，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：
/ e9 A# c* h6 M2 c' k    “福贵，我会拖累你们吗？”
2 n7 a, x8 X' O/ b3 K& ^+ V) A# T    我说：“你别想这事了，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，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，就没过上好
# i; h8 w1 @  Z3 |1 \) Y3 y6 b2 C日子，现在年纪大了，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，
7 X5 M9 Q, n- q/ k; d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，家珍病倒了，我才吓一跳，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里医院看看。
) G/ W( x& I+ P7 X0 `; W* s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，还是硬梆梆的，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
4 k# Q( K, ?) P7 }- G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，他说：
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    轮到我家时，队长对我说：
" Y; t8 {' I6 n. E    “福贵，明天就是国庆节了，把火烧得旺些，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! O" f2 c- i8 y; @5 ?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，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，吃完了去接替人家，我
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，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，家珍
% E. M( p' c3 D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，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：
% d$ q) p7 r' P: n( R. p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，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，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，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，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，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，
' c* k( r+ C8 O0 ~  @+ P棚里只有六只羊了，全挤上来抢着吃草，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：
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？”
    王喜说：“不会了，把羊吃光了，上哪儿去找肥料，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5 P) i6 I" J4 m7 E6 m1 F( m好。”
* [* t' C$ A/ h* B& e: A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，对有庆说：
' \* ^1 W' b6 J( h! `! k, @    “你爹来了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, D+ F4 ~. P" X* L3 _    有庆转过身来，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，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，让我有火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，有庆看到我没发火，高兴地对我说：
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  r: ~* \3 o, J0 i9 W5 w- T  s    我说：“宰了才好。”
, f# H% ]2 a1 Q+ Y3 p$ M3 B" W8 C$ b    到了晚上，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，我负责往桶里加水，凤霞拿一把扇子
扇火，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，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，我都加了三次水，拿一
' X4 A2 w7 v% v1 {2 {& l$ f根树枝往里捅了捅，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，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% E( {  D2 Q) X" x- I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：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" t( {! t, O2 p" }) _, F    家珍说：“我没病，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，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，她是胳膊疼了。
我去推推她，她以为我要替她，转过脸来直摇头，我就指指有庆，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，
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，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，
& K2 ^- `. V* }7 E4 e当凤霞要去抱他时，他突然睁开眼睛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
& Z- J& @$ ~7 h8 t% M; ^) I9 h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，看到他睁开眼睛，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，我火了，对他说：
1 z& A& J* h; \6 T0 ~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，不是你的。”
    这孩子吓一跳，瞌睡全没了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，说我：
. L; E- z( f9 U4 O; p' I8 A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3 x9 u* Z8 V2 Y% l' Z" `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：
9 O# x! |  G7 s) C6 x( }% |    “有庆，你睡吧，睡吧。”
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，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，我把有庆抱
$ l! N; a, b- t) u  k# I起来，放到凤霞背脊上，打着手势告诉凤霞，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，别来了。
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，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，那时天很凉，坐在火前暖和，家珍累得
一点力气都没了，胳膊抬起来都费劲，我就让家珍靠着我，说：
' x% Y" j2 w5 k% F  ?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
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，我的瞌睡也来了，脑袋老往下掉，我使劲挺一会，不
/ \& G3 j& J9 C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，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  W' h5 }8 S3 N6 p! M# x; M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，后来轰的一声巨响，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，那
时候天都快亮了，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，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，我身上盖
着家珍的衣服，我立刻跳起来，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，没见到家珍，我吓坏了，吼着嗓
+ B2 I2 U0 o. q& i8 {) e" |子叫：
! _( C& x4 q% Q& Z% {2 ]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，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，正使劲想站起来，
我把她扶起来时，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& |+ ~6 P' z" G, @4 \8 G; W    我睡着以后，家珍一直没睡，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，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，她就
5 Z  M! o. |; Z# v  ^% j0 U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，她身上没力气，拿着个空桶都累，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，她提起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，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，又去打了一桶水，这会她走一步
歇一下，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，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，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来了，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1 A* ^1 E, Z5 [: \' n6 h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，我悬着的心放下了，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，还有一点火在烧，
, S. \  I: b/ V8 U0 U4 L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，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，也傻了，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：
* e  ]4 V! ^, T6 S. d    “都怪我，都怪我。”
* h* F* B7 [- _' ]. g3 \    我说：“是我不好，我不该睡着。”
6 \6 C( E' D% u' e* S+ F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，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+ X' F4 [; l) j1 r0 p; B我家从前的宅院，后来是龙二，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，跑到队长屋前，我使劲喊：
6 h% i4 F* W* V5 @9 B; V. X# i4 c  V    “队长，队长。”
. R* w; L: Q, [9 i# l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：“谁呀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我，福贵，桶底煮烂啦。”
3 o6 C& C1 q% H. ^    队长问：“是钢铁煮成啦？”
  F7 R' ~/ d! P3 u7 n- u    我说：“没煮成。”
    队长骂道：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: G# x( I+ n: M    我不敢再叫了，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，那时候天都亮了，我想了想还是先送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，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，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' D3 z! l. r$ f% j* O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，让她也去，家珍是走不动了，我年纪大了，背着家珍
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，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/ [0 d5 P& v- H; u; i$ M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，凤霞走在一旁，家珍在我背上说：
( D+ C4 C1 u% c3 \4 J0 e7 D; S    “我没病，福贵，我没病。”
) v' M. k) v0 I  V! y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，我说：
: S- A& K0 X. }7 ]! ?: a4 C    “有没有病，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- M  A0 C* P6 v7 z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，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，我没力气了，就让凤霞替我。
% @" m* b. B3 i$ y  ~* J. l凤霞力气比我都大，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，家珍到了凤背脊上，不再嘟哝什么，突
然笑起来，宽慰地说：
7 e" B8 l% ?/ I4 V+ ]3 x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% b1 I2 d; ?/ _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，又说：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+ \1 B+ C5 _& ^8 a! V8 p    我说：“都多少年的事了，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# C. X/ i* i7 v' M9 y: G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，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，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，能给她
9 b: K" }6 F# h, S1 T3 D) a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，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，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! l6 y& f' P3 O5 b凤霞背着家珍，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，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，我是越想越怕，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，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，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
子。
6 C8 O+ E) x% W4 G6 d$ J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，她在凤霞背上说：
# E7 q& _+ i( E# F/ u7 T& A6 \* _    “治不了才好，哪有钱治病。”
2 u+ {7 ^3 t/ q: r  o, Q7 V1 ?    快到村口时，家珍说她好些了，要下来自己走，她说：
) v+ P( ~. Y$ e- Q2 z- L& D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+ r" C8 [9 e  Y' e" w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，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，
我们去扶她，她说自己能走，说：
; n' O7 {  g: c& ]' l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，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，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着手喊道：
0 w$ b) Y6 b# L5 l- |& t; n    “福贵，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
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，等他们走近了，我看到两个村里
6 X) |$ \7 @, w; e& ?5 X1 c( c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，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，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，一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：
% l# Q) O, U3 Z; {& E( Y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，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，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，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，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：
& l9 x2 }+ }* b$ [, r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，全部打到台湾去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
6 B: t+ p. l  R# y. T吃饭的桌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" s9 h6 Z, k! |5 W# N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，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，他们走过去后，队长在锣鼓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：
" b, Z9 H- K7 H5 Q8 q  E0 D    “福贵，今天食堂吃包子，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，全是肉。”
2 U0 Q. F5 R1 i; f* D) C    他们走远后，我问家珍：
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？”
6 [9 s$ L6 o" g; Y" E* ]5 E    家珍摇摇头，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，钢铁煮成的。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，往桶里放水，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，有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，他说：
) i: P3 i* {/ w% X; n3 ^3 |9 G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，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3 r( V5 o& N5 |6 {  T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，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，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前游来荡去，不知道该干什么，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
! L' _" P4 P! _+ L. b3 I! {% _饭，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，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，然后无精打采
/ P5 E- r) F1 o% c5 X/ {9 s, i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
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，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，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: T; _% z! O) Y! |" G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，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，打着十来根扁担，那样子像是要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，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，一粒米都没拿到，队长最
后一次回来后说：
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，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，还跟过去一样，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
' L% f! J1 }  C/ }' p+ ~& _* H3 V/ b1 B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，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; s3 u) @4 ]/ l2 n7 s各家，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，怎么熬也能熬
过这一个月。
% a6 |7 X5 c' X* U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，我算是一个壮劳力，给我算十分，家珍要是不病，
能算她八分，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，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，凤霞在女人
: y' [6 t4 o8 C里面算是力气大的，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    家珍心里难受，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，想不开，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，几次都
- ?9 z" t; C7 w: V% P# t4 X去对队长说，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，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：
9 D- I2 W1 r1 ^  {3 {% M* e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    队长一想也对，就对她说：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，刚开始割得还真快，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
可割了一道，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，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，我走过去问她：
, U2 x+ `3 g5 s    “你行吗？”
$ \9 I4 k  u  C( q; v  f3 e& @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，直起腰来还埋怨我：
    “你干你的，过来干什么？”
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，别人都注意她了，我说：
* J  }  m% z/ ]6 J  z) A% B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1 q/ O/ w  `  A( L2 w" M0 ?5 \    她急了，说：“你快走开。”
2 ^2 v( N7 F( k: Z9 u; y  {  o    我摇摇头，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，听到那边扑通一声，我心想不好，抬头
- s0 T; M5 L5 e1 a/ V  }3 s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，家珍虽说站了起来，可两条腿直哆嗦，她摔下去时
头碰着了镰刀，额头都破了，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，我一句话不说，背起她
0 c$ [' T$ Y. l, e就往家里去，家珍也不反抗，走了一段，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还能养活自己吗？”
* Q' V, e+ l! f" O; J7 U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
# C- w1 W1 J3 A2 o% c& H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，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，想着还能养活自己，家珍多
& r8 q5 V. L# @3 ?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    家珍病后，凤霞更累了，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，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，好在凤霞年
纪轻，一天累到晚，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，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，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去，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柄，低着头说：
9 w) x: G9 _( c3 `# W# F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好啊。”
) T5 l% u( {: O3 s1 W$ o% p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说：
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9 z8 \+ K) \# P! u; S2 {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，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，我随口说：
# i  X# ^3 E, A, p! y1 e# a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/ H( x$ }) k9 c2 n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，他说：
1 |! s7 y7 E* B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，说：
* e7 N6 i$ o5 N% e, l" ]; Y& n- q    “不行。”
' q4 e- v# l$ \8 g* V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，我也是想过的，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，有庆不念书，家珍
+ b- I$ Q% q$ o+ G7 S) f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：
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，我就宰了你。”
7 ^& |# x/ F- l5 f+ z    说过这话后，我有些后悔，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，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/ n( R. z" V" n( v- w0 u4 h/ D么懂事了，让我又高兴又难受，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，卖完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，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，我觉得该疼
% v# z) V! L8 Q5 o爱疼爱有庆了。
- M  I# }, u, s0 @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，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，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，我挨
, p8 N& H6 _4 N5 M; F& r5 i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，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，我站在一个
窗口看到了有庆，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，这孩子不好好念书，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，凤霞都送给过别人，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，他嘻
/ I! j; G( Y$ ^/ E' d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，把担子一放，冲进教室对准有
! s- }) Z1 I  U# C, K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，他吓得脸都白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    我大声一吼，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，我又给他一巴掌，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$ u& b5 M8 {( Y9 n, z( m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：
; q6 O, J2 u* H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这是学校，不是乡下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是他爹。”
/ |, j5 C1 V2 E" e. Z8 I% F    我正在气头上，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，她尖着嗓子说：
    “你出去，你哪像是爹，我看你像法西斯，像国民党。”
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，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，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，
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：
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，我见过国民党，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，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，他
' r4 u" u+ f" R; M; P& u们在外面将我围住，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，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，
; W% U! O3 f3 y3 J2 w' T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，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，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，家珍病
1 D0 t  q1 P' t# R7 ]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，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：
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& k9 `1 i1 a3 ]# D2 U. l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，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，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7 \: Q1 c2 H; H& N. |- A) Q. ]5 q把自己儿子得罪了，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，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家里气还没消，把这事跟家珍说，家珍听完后埋怨我，她说：
, H; x% z4 R# q    “你呀，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1 g2 N5 n% K: W8 `    我听后想了想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，丢了自己的脸不说，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，我叫了他一声，他理都不理我，放下书包就往外走，家珍叫了
他一声，他就站住了，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，脖子就一抽一抽了，哭得
那个伤心啊。
" A+ w; s0 u) f: S# D  Z7 e4 N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四
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，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，经常有炮
弹在不远处爆炸，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，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，就成了一堆烂铁，
& N  X5 {: b& k9 s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，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，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枪炮声越来越近，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，睡上几分钟就是冻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，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，他
迷迷糊糊睡着时，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，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，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冲地站在坑道上，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：
+ E$ Z2 F. G! J$ S3 v. E, z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，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
. n% t1 L( z+ F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，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，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，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: ?! `" X# M3 B, x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，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，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，我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，露出三个脑袋，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
* J6 Q2 _6 l6 W4 g8 P: M* r隔上不多时间，就过来一长串担架，抬担架的都猫着腰，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，喊
一、二、三，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，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0 x5 C! o9 \( F0 ]' ?$ J" X6 P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，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，骂了一声：
* H% Q( ?; z1 ^# r. b+ _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    伤号越来越多，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，就有担架往这里来，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
2 p9 P7 ]5 L0 ?! s9 ^5 F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，没多久就连成一片，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，
* e& z7 }: k3 ?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，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，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仗怎么打呀。
" K- O# c, C3 U$ i    天一黑，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，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，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，我这辈子就再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，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，
天太黑，我们看不见雪花，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，手上软绵绵一片，慢慢地化了，没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，又饿又冷，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，都很难找到吃的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，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，
问：
: t& S2 Z' o- {% x( c% Q2 ?    “福贵，你睡着了吗？”
. c1 q$ b, O5 I6 O& y  B% k9 A$ c  l    我说：“没有。”
    他又推推老全，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，对我说：
! @4 V# w; R' E9 I; N% t2 {$ V: c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，老全这时说话了，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：
% p4 z( k4 A" G: X( e( P; R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    他身体坐起来，又说：
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，每次我都对自己说：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，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，只要想着自己不死，就死不了。”
& \% ^+ G( ]. T0 ~* g* Y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，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，想想凤霞
抱着有庆坐在门口，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，都透不过气来，像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: y9 C. }$ h4 [' k( _2 b8 @$ x    到了后半夜，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，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+ ^& x' X$ ]: Y3 i8 D  _3 d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，那声音一段一段的，飘来飘去，听上去像是在说话，你
; F+ s& ^' Q  s& m) v  f4 v问一句，他答一声，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，只剩下一个
声音在呜咽了，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，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，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呻吟，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，只有这样一个声音，长久地在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把脸上的雪化了后，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
5 y! q% c4 _  Z7 A来。
* s+ a. J0 |( v    天亮时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，我们露出脑袋一看，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，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! O' H" o5 U" N3 I* w" j% v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，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，
末了他叹息一声，摇摇头对我们说：
# C4 e. n1 A* X' H' h6 y9 @    “惨啊。”
  |" E! T2 y) l$ Y$ v! ?    说着，老全爬出了坑道，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，拨拨那个，老全弓着背，
! Q, o& N4 H* m% }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，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，一
& p( n6 {# m& b' j) C! w7 Z# g# W( c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，赶紧向老全叫：
  L& l+ F  n9 ?; Q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
8 X; v0 z7 Y! B  Q) d0 q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，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，他站住了，来回张望了几下，才朝我
9 q% F* x! k5 }2 G$ D: f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，摇着头说：
    “有四个，我认识。”
    话刚说完，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，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，随后身体
* ?) P4 f8 _# J3 d1 d  j6 Y7 U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，只看到有子弹飞来，就拼命叫：
  C3 T- O" I1 E4 N  ^    “老全，你快点。”
- N7 v: F- u' h9 h. t4 @    喊了几下后，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，我才想完了，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，
向老全跑去，跑到跟前一看，老全背脊上一滩血，我眼睛一黑，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跑过来后，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，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，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，那地方又湿又烫，血还在流，从我
) V3 ?1 W7 J' e3 f6 G. w7 i4 K' O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，像是看了一会我们，随后嘴巴动了动，声音
沙沙地问我们：
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% l* ~+ g; @: l; P( `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，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只好重新去看老全，老
) H4 I& G" m0 b4 O+ v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，接着慢慢睁开，越睁越大，他的嘴歪了歪，像是在苦笑，我们
听到他沙哑地说：
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5 [# P; e; j5 C8 n4 w' q) w, u    老全说完这话，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，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5 U$ ]1 |; W5 `1 o6 q+ p经死了，互相看了半晌，春生先哭了，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    后来，我们看到了连长，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，腰里绑满了钞票，提着个包裹向西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，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- \. @, r, H, N, c2 l. B1 S有个娃娃兵向他喊：
: U# h3 H( ~' F- g  ~    “连长，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？”
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：
8 U* X1 s. A/ m    “蠢蛋，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，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" o+ I. f5 o+ T7 C7 d7 G( f一枪，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，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，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，
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，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，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，在硝烟里一个一个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，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，我倒不怎么怕死，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，我
& t. V4 p5 E# X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
( R0 X) @& p& {+ i* t. j0 J$ z# c* H    我看看春生，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，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, j* Z5 J0 p7 N% i5 T5 N! R7 H生米，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，对我说：
) I3 }6 E5 U" W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，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，我
没叫他小心子弹，他看了看说：
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，我去找找。”
+ R, Q! W' J1 z$ K  e4 I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，我没拦他，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，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! d4 W" ?2 J$ r. Y) W. @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，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别走开，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& h# G' x% A9 [8 G) N$ s1 s    他垂着双手，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，吸到嗓
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，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，有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，他紧张得脸都青了，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，他怕到时候
, Z+ h$ [+ t' ?/ g& J  @& S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，我心一横，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，对我叫嚷着什么，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，我心里一
1 m& m( a1 `4 y$ W$ H0 r下子咚咚乱跳了，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，他对我说：
* k: t2 d  F3 S! q- k* b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    我放下了手，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，
2 ?, F6 ~, V" @; P" j, y2 X: J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过去。
    地上坑坑洼洼，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，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
6 ~5 J9 \+ b! r9 ]/ U$ i2 V走了一段后，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，馒头热气腾腾，看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：
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9 r( `  P- E: ?, a1 [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，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，我往远处看看，不知道这
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，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，我从
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，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，有些
人拼命咳嗽，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，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，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
4 w. A* i3 {" V) K+ f7 T; K' Q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，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，身体一动不动。
7 Q/ i- \0 y/ J# j7 _9 T+ E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，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，
$ D, N/ C' s6 u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，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，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$ J3 w7 n( L+ Q6 F- _4 b  ]/ j+ _解放军的继续坐着，想回家的就站出来，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' a* j: i" I$ V, ]0 t8 F8 t    一听可以回家，我的心扑扑乱跳，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，
  o" o( a+ r: p0 m9 L) f: i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，有一些人走出去，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了盘缠，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，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; @. x; y. e' B; Q) C    接着就上路了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，就跟我
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，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，我知道解放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，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2 t/ w4 u  p$ z3 @9 u$ U仗了，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，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，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，我
( C. L1 C: S( P2 }; ?原本想说我要回家，可话到嘴边又变了，我一遍遍叫着：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——”
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，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，
. _) A; O, R- j5 k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：
7 c  ]6 H( o( s! E% F& p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，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，又看到团长笑着
: r# q9 E6 E6 }" \1 n$ R问我：
1 \* Q" Z4 d3 [; t    “你要说什么？”
$ `5 i2 i7 g: J4 a7 n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，对团长说：
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，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，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
; W8 U! f9 O8 y4 }个烧饼吃下去，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，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
5 y1 z3 c  X, w* \6 E+ b3 ^# A2 J我娘和家珍，和我一双儿女团聚，我又是哭又是笑，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，南面还没有解放，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，在那里耽搁
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，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，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
玩，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，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5 q$ |, d# @1 N" Z6 ^8 G- s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，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，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
们，我对自己说：
. X/ O. F( R. j0 ?/ l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，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，算算时间，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走的时候是深秋，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，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，
6 y1 L3 d  J" m# f4 w) V一点都没变，我一眼就看到了，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，又看到了现
在的茅屋，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& c6 g% m0 X3 q. |4 R5 y( ]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，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，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; Q& `# S1 F3 B% p4 n) k" k1 N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，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，有庆走路还磕
+ J4 f5 P7 T( Q& o0 }/ O/ Y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) R+ X8 D, y* o0 A8 _! @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，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，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，脑袋朝我这里
. R% \5 @0 G6 A. D歪着。我又喊：
: ~- i, W7 i# y3 L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，凤霞向我转了过来，我跑到跟前，蹲下去问凤霞：
3 I, s# B! G( \7 U( q' A' \    “凤霞，还认识我吗？”
; C' E+ F" ^* K- m. f/ t1 R+ H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，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9 X" f) O- e$ T* ?4 [. G# Z    凤霞笑了起来，她的嘴巴一张一张，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
劲，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，她张着嘴向我笑，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的眼睛亮了亮，就把脸往我手上贴，我又去看有庆，有庆自然认
" w) }5 b2 {; \- f3 }不出我，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，我去拉他，他就躲着我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儿子啊，我是你爹。”
& x: V& W# V* r+ o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，推着凤霞说：
6 u9 P0 Z3 j0 _: H( T3 h" T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( ~7 ?$ x( K+ t3 Z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，哇哇叫着我的名字，我认出来是家珍，家珍跑得
# u5 c* {' L0 s' \' I7 z跌跌撞撞，跑到跟前喊了一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: l# I. Y$ p* ]1 X) V% j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，我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哭什么，哭什么。”
    这么一说，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8 r0 b% Q( Q0 }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，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，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
# g* @3 n7 Y  ]我往家里走去，一走近自家的茅屋，我就连连喊：
    “娘，娘。”
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，跑到茅屋里一看，没见到我娘，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，折回
& J# }6 p$ w2 f来问家珍：
    “我娘呢？”
5 q* t% N% b# a% l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，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，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5 w, a; c3 W2 H# g! u3 {口脑袋一垂，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1 P% q, i0 b! E6 {& G$ H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，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，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：
9 ^3 J+ o  V, y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
4 K# g( ~5 B; T. S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，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，
可怜她死的时候，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，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，凤霞就坐在我对面，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，
就轻轻地对着我笑，看到她笑，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，只是他仍
有些怕我，我一抱他，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，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
1 f5 f- _7 X" ?) ?' b  k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，我和家珍，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，看
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，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. S: V' A5 R& d+ L* C* _珍，摸摸两个孩子，我一遍遍对自己说：
1 i2 s) T  Z' l' P' Y( V) c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
# B" W) \" {! N2 f4 u* d    我回来的时候，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，我分到了五亩地，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8 T9 ]& o2 Q: B2 N0 N9 B- H2 j. l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，他做上地主，神气了不到四年，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* X- F6 |# {0 }6 X" I* ?# K9 z了他的田产，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，去吓唬那些佃户，也有不买帐的，他
1 h  {/ H7 A7 {3 O1 P0 M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，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，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城里大牢后，龙二还是不识时务，那张嘴比石头都硬，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，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汪汪，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：
, ^2 b7 @! n  W5 q9 F4 s* O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) Q+ F  ?* h- R- s8 z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，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，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下午，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，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7 g' X8 y  }. ?3 e, w来看了，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，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，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
喘气，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，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，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7 X2 F$ F( z0 C7 d. i& h' p头来，哭着鼻子对我喊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    听他这么一喊，我慌了，想想还是离开吧，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，
一个人往外走，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，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，可紧接着又是
“电”的一枪，下面又打了三枪，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，回去
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：
6 h) Z7 S! C1 {/ I  l    “毙了几个？”
    他说：“就毙了龙二。”
$ C. m; e# B6 m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，他竟挨了五枪，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8 `7 h- d8 j  i; B5 M    毙掉龙二后，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，我是越想越险，要不是当初我
% ]5 M/ O- y# S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，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，又摸摸自己的胳膊，
都好好的，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，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，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' W$ }& u! \- T+ p7 r. u/ N; a我的替死鬼，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，我对自己说：
8 A- F+ i0 T( O9 E: o8 D; x+ N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    我回到家里时，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，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，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把自己想的告诉她，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，嘴里咝咝地说：
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，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，这都是命。常言道，大难不死必有
# p& G* w1 ~2 `. }4 p* @1 h& e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，家珍用牙咬断了线，看着
' S2 L( c/ q; h" T7 l我说：
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，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: K  `/ |7 `5 I, z1 C4 B: l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，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，
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，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，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，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，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
4 X* p; K2 Y2 |$ f! I1 ^& F- [我们，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，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，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，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，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% Q% M/ {3 Q  ]1 {笑了一下，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，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，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，牛背
, Z! L$ a8 \+ ~7 H3 B' Z' J$ @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，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，一些树叶慢吞吞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：
! j4 e+ `2 C$ B9 v1 o& I* r+ {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，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，两只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：
1 y: P: z3 C. r! N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，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，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？”
) \8 x* q' d5 C. z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，给牛套上犁的工夫，他对我说：
) n5 E) R. G9 Z& u$ P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，饿了还得先歇一下，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4 d, N( Q0 e  }" K( `/ e" \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，将背包垫在腰后，靠着树干，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耷拉下来，长长一条，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
3 B9 T; k$ m# e  ]- N' C) m- I下去的裤裆，他的裤裆也在晃动，很像牛的肚皮。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，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，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，我呢，一天比
/ C# c' Q: l/ V0 S* _' a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，家珍也没觉得，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，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，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，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白啦。”
" w2 ~* `& P) y" s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，他这么一叫，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，
# e" b3 P  j* R我把家珍看了又看，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，低头看看自己，又看看背后，才问：
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# U0 X# W) w3 @+ w3 m0 I7 b, U    我笑着告诉她：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% k8 a. L  y' y& p" _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，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，要不是她又聋又哑，提亲的也该找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，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，
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. m7 p& q9 G$ D! \; Q" ~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，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，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岁，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，帮家珍干些家里活，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+ l5 P; I# R( @' j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，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，不会说，
她可聪明呢，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，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，两只眼
8 C2 _: t3 o! W. u& m8 m, e7 e睛一眨一眨，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，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，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% b8 C0 d0 i) ?% a* h9 D打听，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：
; U+ y- M1 e  \4 h6 k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，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
0 U) U1 t  C# A. v6 Y) t7 X/ v" F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，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，凤
  ~8 t1 o, G* R' {霞命苦，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，要让他念书，念书才会有个
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，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: l6 o5 K2 R" N9 C/ A& \& Y8 c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，要是减掉一半岁数，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1 b, z0 @0 D/ @. g" M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，一户是领
凤霞去做女儿，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好，把凤霞当女儿，总会多疼爱她一些，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，见了凤霞
夫妻两个都挺喜欢，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他们就改变了主意，那个男的说：
4 R+ x5 i" r9 ~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，只是……”
$ h+ l3 Z( g2 w5 `7 R    他没往下说，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! `8 h: m( ?0 Q1 I1 T6 [# r9 ]) s! S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，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，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，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，凤霞就在旁边割草，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，就推推她，
) a6 [/ p( i( }3 ~+ ]) R( ]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，我放下锄头，把她拉回到屋里，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子，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，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
; S8 _( W% y% t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，她不再看我，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，那是家珍用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，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，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：
7 V/ m" f) X) V4 K- _    “我下地了，领凤霞的人来了，让他带走就是，别来见我。”
9 ~% I# }7 {  L8 X4 y5 a    我到了田里，挥着锄头干活时，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) ~0 F3 d4 N9 F" f% A' R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，往四周看看，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，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8 d" o& i/ C" t6 o( p, w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，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，身旁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，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，
; `' C% N/ k! d; `0 v; `; g' z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，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" }' O' R! Y3 S% X1 B3 h. D# r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，说道：
/ J; _# k- K, G2 M, t- {3 ]    “你放心吧，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，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，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歪着，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，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，再过一会，她擦眼睛
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，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，
我埋怨她：
/ e: Z6 k2 X" O- m3 V2 _8 @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，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不是我，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    凤霞走后，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，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
直到凤霞走远了，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，就是不过
/ q9 H, L. L5 b+ m9 v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，他看到我怕。
* a  {' L9 u0 e    吃午饭时，桌子旁没有了凤霞，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，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: w# t) ~$ ]! L: @0 E( T去，家珍对他说：
& z' g; u% P# t2 t1 W4 O    “快吃。”
    他摇摇小脑袋，问他娘：
& z. s3 H/ V  n1 |0 q5 B    “姐姐呢？”
& r1 I3 Q: R8 [' O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，她说：
: u6 o; f7 \: ^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3 r4 m% `* }2 d& g6 P# L+ o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，对他娘叫道：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    凤霞一走，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，看到有庆这样子，一拍桌子说：
9 y( w) n! B" S# G' O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) U3 l3 D$ T. `; B" P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，看看我没再发火，他嘴巴歪了两下，低着脑袋说：
: n! P8 z1 X0 [+ x4 S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$ c% Y! u5 T$ V( o. U    家珍就告诉他，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，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
给了别人，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，边哭边喊：
' V" g1 v* h) K* [& t" g    “我不上学，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没理他，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，谁知他又叫了：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，我对他喊：
% h& E: _1 h* @" P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，身体往后缩缩，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，他就离开凳子，走到墙角，
" |+ g* {- ~$ K; {. u+ w0 b$ f突然又喊了一声：
" F2 n5 e" v* m; S* p1 p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; Z( l5 g3 [& R6 c& Y5 G: G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，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，对他说：
3 ~0 v5 n4 X  |$ l% i5 n& s8 M  {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& d. W/ U7 Z5 k# C3 E    有庆看看家珍，乖乖地转了过去，两只手扶在墙上，我说：
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，看看家珍，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，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我，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，他怯生生地说：
$ w. }7 c1 ?: B    “爹，别打我好吗？”
9 k! U* V  s7 [% K7 o    他这么说，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对姐姐亲，想姐姐。
我拍拍他的脑袋，说：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    过了两个月，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，有庆上学了还
1 Z; p3 r! R  ~% q% P# @( D是穿得破破烂烂，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，她蹲在有庆跟前，替他这儿拉拉，那儿拍
" P$ U8 ~8 n' A9 Q拍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：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，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，到了上学这一天，他又这么叫了。这
次我没有发火，好言好语告诉他，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，他只有好好念书
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，他抬起脑袋冲我说：
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/ C/ c/ v/ S" w. K    我说：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
# G( l1 W0 Z7 U- ]7 ?7 F    他干脆一转身，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，进了屋后喊：
    “你打死我，我也不上学。”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，就提着扫帚进去，家珍拉住我，低声说：
+ C8 w, Z- B. z; k    “你轻点，吓唬吓唬就行了，别真的揍他。”
+ W9 ?: b' w. |8 ^9 x    我一进屋，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，裤子褪到大腿一面，露着两片小屁股，他是在等
' {+ b* i, g6 P+ I$ w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，我就先用话吓唬他：
: E9 Z7 z+ F5 K# A8 ]6 R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2 s1 }. F) F8 F1 Q9 R    他尖声喊：
2 D  b, q/ v$ Z. }7 J- k  s/ F% W5 d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，他抱着脑袋说：
+ c2 V+ L* }$ S( K( x1 r6 d7 F5 r0 ]    “不疼。”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，他还是说：
- }! A1 A% L8 l; f) p1 c    “不疼。”
0 @. q+ c/ C- @# U; V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，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，这下他受不了，
% ?' h9 j8 t3 |/ X( n( W3 F哇哇地哭，我也不管，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，过了一会，他实在疼得挺不住，求我
了：
: V$ C/ W! s6 F8 a1 @2 x    “爹，别打了，我上学。”
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，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，我还以为他是
* H" T* h1 a" n+ D, E! a早晨被我打怕了，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，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，吃饭的时候，他
& s2 E5 N1 }+ Y2 @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，一副害怕的样子，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' q+ B# t# Q! g: V% U9 J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，有庆叫了我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* u: _: k. U0 J. h' X    他说：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，老师批评我了，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，不
9 d) D. m+ a7 a3 E8 J好好念书。”
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，凤霞都送给了别人，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，他
  Y/ Z! _* g) n7 i8 `3 \先哭了，哭着对我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，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，那是早晨揍的，这样怎
; [. ]6 W  I- [/ F6 V- M5 O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，我鼻子一酸，眼睛也湿了。
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，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，我和家珍在床上，
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，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，这
; n' _7 {2 v5 u1 T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，一开门看到是凤霞，都忘了她听不到，赶紧叫：
( x) [) D( g1 u2 |( c4 v    “凤霞，快进来。”
    我这么一叫，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，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，家珍
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，让她别这样。
% _/ T; B) y$ S% ~2 q8 \. E# _0 R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，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，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管，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，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( P4 v' A. T8 l# a头发，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，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，她才
止住哭，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，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/ W5 p% Q  S0 K$ N$ f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，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，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，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，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，家珍替她脱了衣服，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，睁眼看着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，偷偷笑了一下，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，把手搁在凤霞嘴上，
& r- ~5 X9 r( X" j0 a( h* M( a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，又乖又安静，一动不动。
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，使劲搓眼睛，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，衣服不穿就从
" G9 X' d& V) Z2 {床上跳下来，张着个嘴一声声喊：
! n! T. R) B+ l% [; h    “姐姐，姐姐。”
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，家珍让他快点吃饭，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，
4 j  q. u" y/ u4 d偷偷看了我一眼，低声问家珍：
! D# V, m: s: H$ `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？”
7 t+ U/ O7 y; W5 Z0 T    我说：“不行。”
; A& r& J! e: n' ?* d/ X$ E; l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，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，随即怕我发火，飞快地跑了
) t; X" e3 v4 S$ j: S1 `8 e/ L起来。有庆走后，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，准备送凤霞回去，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，凤霞哀求地看着我，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，我看看
家珍，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，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
/ D* t  B9 t) _  V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，凤霞没有哭，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，看看她弟弟，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，反正凤霞听不到，我没理睬他。
4 Q  F; m4 E! ]& z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，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，一直往前走，走着走着天黑
/ k" i- @0 C7 Z6 F. D% H了，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，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. E2 Y7 g# J$ D. |天黑后，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，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，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; Y9 ~, f+ x1 \一揉，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，她的手很冷，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去，到了城里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，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，把她看了又看，凤
0 X$ m' w( r1 _* k7 B$ G霞是个好孩子，到了那时候也没哭，只是睁大眼睛看我，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也伸过
/ i2 Y. }+ T0 n9 d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，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* H0 P8 d5 T, H2 G8 e/ J1 z' X% m就往回走，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，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，她知道我是带
- @. w0 r, s& q. q她回家了。
    回到家里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，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& N/ l* S+ M9 Q* u/ F+ \
' E& R! @- W2 N4 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三
, {) c$ x$ ~3 h2 d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，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，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，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，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，刮光了的脑
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，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，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3 }: x2 D. {- I5 g) U# Q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，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，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5 G5 T" P4 p2 M2 t5 g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，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
的生活，我年轻无忧无虑，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，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1 _3 s" i: M; b3 ?3 F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，我遇到了福贵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，从来没有过
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，只要我想知道的，他都愿意展示。
; s/ a# R) Z8 y  W# h5 Q1 X    和福贵相遇，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，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. P8 i7 L5 M+ q' c! V0 |2 s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，
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，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/ ]3 C9 O1 B2 ?* P/ B泥土，他们向我微笑时，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，
2 H! d5 a8 _* {& r1 I3 ]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，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，也会泪
流而出，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，擦去眼泪，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. d8 d* F" E% T3 h; X! k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，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，又能
3 F7 h; b3 `2 z: Z; z, e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，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( d  S1 t! z2 ^8 u& d) g1 U/ }轻时走路的姿态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，
% w" g6 I# ?# x& R9 w7 L) j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，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，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，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，即
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，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: L, C- K, R  U( {4 M里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：
: x# D# c. M# K! `+ z) l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7 S2 `0 G# q9 \! ~) `+ D/ F+ y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，他喜欢回想过去，喜欢讲述自己，似乎这样一来，他就可以
" x8 h8 E2 v/ x! P+ e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5 R9 w# b. c# F    家珍走后，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，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，一看到
  G# S# _! ?" ^1 T) N9 W她那付样子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：
5 H9 I* `' t( Q3 i' x6 F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，不是别人的，谁也抢不走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，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？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，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，一会儿恨这个，一会恨那个，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，白天就头疼，整日无精打采，好在有凤霞，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爹，一张桌子有四个角，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？”
1 j# T0 G8 m6 R9 V2 b/ X# {6 t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，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，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，她
# [, w" Q: i& j1 L9 F3 |说：
    “错啦，还剩五个角。”
    听了凤霞的话，我想笑却笑不出来，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，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了一个角，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，我就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，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，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，我娘挎着篮子小
, _/ J) }# U) d5 D. C6 E; ~脚一扭一扭地走去，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，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3 |1 M' t( w) ]6 D. J力活。
% J/ x6 w  [% `8 L: H# L3 [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，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: \' x5 w. e: F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，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亲友那里去借点钱，开个小铺子，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，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，人上
了年纪都这样，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：
6 q0 I' P: O( w. I, ]8 C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，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过了半晌才说：
" B% j. ?$ Q9 v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，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，常常穿着丝绸衣衫，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，神气
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，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，我起
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，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，常笑嘻嘻地说：
" k* L! F& p) s5 s    “福贵，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
# H" R& G  j# ~2 e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，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，如今那
屋子是龙二的家，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，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我去找龙二时，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，一手拿茶壶一手
拿着扇子，看到我走进来，龙二咧嘴笑道：
    “是福贵，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，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？”
- Y* }+ F# f0 i. _- Y. e    我还没说不是，他就往下说道：
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，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，我啊，只能救你的急，不会
) z3 B' H* w9 T2 f  Q! Y救你的穷。”
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" U# H% x8 w' E/ Y1 s- _0 n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：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租五亩。”
    “五亩？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，问：“你这身体能行吗？”
5 A# O/ K( ~$ c# X- P. B4 I/ b! X  D    我说：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$ c0 d7 E% I3 D0 c; A' T' n    他想一想说：“我们是老相识了，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) {$ T1 y$ G6 M; p7 ~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，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，差点没累死。我
从没干过农活，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，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，到
了天黑，只要有月光，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，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; C9 q* x8 B2 s+ @" L/ F/ f; j& }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，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，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  {; z6 l9 H( N" C6 O" b& X  H    我娘心疼我，也跟着我下地干活，她一大把年纪了，脚又不方便，身体弯下去才一
0 ~+ K8 s. N1 h) D( {: I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，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娘，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) s# R0 `: C$ {    我娘摇摇头说：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) k- s/ k, I) N& ?: B+ u    我说：“你要是累成病，那就一只手都没了，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. s/ L/ b( S, u* g5 C5 r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，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! y2 w! @9 j7 p* v0 v! B陪我，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，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，我哪知道是什么花，就
说：
4 [. x+ `. ?6 I" m8 V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，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：
, {: ?& R+ {' Q; c' L8 a( n) T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/ F+ i; |. P: L) @8 [: O4 ^    我用镰刀时，她更不放心，时时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: ]. ]  x% _/ }/ h( N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，活太多，我得快干，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手脚一出血，可把我娘心疼坏了，扭着小脚跑过来，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，嘴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，一说得说半晌，我还不能回嘴，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  f7 w9 _, G/ l. [, o0 y% G$ F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，不光是长庄稼，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，我身上
( Y! y! s- X8 X2 L" f. A那儿弄破了，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，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，那可是治百病
; g/ @$ d( y' `+ P的。
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，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，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地睡去，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/ I& ?$ `# f+ z5 _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，照我这么干下去，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，徐
% `$ L3 K7 R( q$ F/ }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    从那以后，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，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，刚穿上那阵
, U" ]7 h8 d8 N4 ]) t子觉得不自在，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，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，
% }1 B3 c$ `0 o! u$ F& z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，比我大两岁，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，他一直没
忘记我从前是少爷，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，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* ~% }6 X' Q- W0 A: X+ T) o心，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，那个难受啊，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
的衣服。
8 j3 ?0 Q' i0 h; t& b( J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，长根来了，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，我娘和凤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，破衣褴衫地走过来，手里挎着那个包裹，还拿一
- }: W, Y6 V4 U$ L+ d只缺了口的碗，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，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：
  _7 O/ w+ h3 {    “长根，长根。”
7 }! E7 S: U  c5 j- M5 c$ I" n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，赶紧迎了上去，长根抹着眼泪说：
, o! g8 Z# {' P5 Y+ a0 Y4 V, L    “太太，我想少爷和凤霞，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    长根走到田间，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，呜呜地哭，说道：
    “少爷，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0 W% ]& K4 D# B# N- n% |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，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，按规矩老了就该由
& X, l: _1 Y% v" \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，他也只好离开，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，我心里一阵发酸，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，我长大
: B8 J! T# N/ W8 V9 Z  V/ f2 g" [+ e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，我问长根：
    “你还好吧？”
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：“还好。”
6 D) Z+ U5 j2 _    我问：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？”
* T5 \# l4 W; k9 l6 i    长根摇摇头说：“我这么老了，谁家会雇我？”
    听了这话，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，他还为我哭，说道：
% F) n* O) N8 k    “少爷，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，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，这样一来*兆踊
3 a4 Z) U" w4 B9 Z7 Y; m7 r岣*苦，我对娘说：
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，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    我娘点点头说：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
5 _2 z5 E) d$ p* ~% ?- P; G6 y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对长根说：
    “长根，你一回来就好了，我正缺一个帮手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1 w# ~4 @8 h; d! R: \1 K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    “少爷，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，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，我和
9 U! F- F+ F. N- ], x3 G娘死活拦不住他，他说：
* m, P( x! W( J0 n& c' E: p" ]8 r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，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$ G3 d3 x. G$ f* P9 i: H    长根那天走后，还来过一次，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，是他捡来的，
" J, B4 C+ L0 |( ?+ ?- ]& O7 h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，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，就是他的佃户了，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，得叫他龙老爷，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，总是摆摆手说：
/ `0 f% P; N, m: Y/ x0 z    “福贵，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，我在地里干活时，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稻子，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，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收山啦，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，我是见好就收，免得日后也
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，恭敬地说：
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
) n& e4 g: f% D    龙二指指凤霞，问道：
4 ^/ |! f( z  N0 n  X6 v& P1 y2 O. J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？”
- W1 W; k% S5 s% `5 L- ^    我又哈哈腰，说一声：
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稻穗，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，就赶紧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+ Z- O2 Z! e' O3 b# R2 S" y  o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，说道：
8 y" i) E3 v  w  c, H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7 }, K, J; y% K  g. ]& y$ ^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，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' G- Q6 }1 h' g* y信，说是生啦，生了个儿子出来，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：
    “有庆姓什么？”
    那人说：“姓徐呀。”
    那时我在田里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，她话没说完，就擦起了眼泪。
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，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，跑出了十来步，我不敢
跑了，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，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
娘说：
& V7 a/ \- v: j    “娘，你赶紧收拾收拾，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( p2 w2 V- }, J$ W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，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，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们这里的习俗，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，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我说：
    “有庆姓了徐，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9 v, D- ^, S! G' ^    她又说：“家珍现在身体虚，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，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, o1 ^/ J3 W* x2 B+ t3 Y个包裹里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; c- i% R* a# a6 k7 ?    有庆闭着眼睛，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，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，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' m7 Y, J- R4 m( o菜花开的金黄金黄，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，没有一下子走进
去，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
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，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，家珍的身体
6 n1 H) c/ r" U/ L- p1 v: Z挡住了光线，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，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, ]- B% V* e% g- P7 X  P$ Y娘问她：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，你找谁呀？”
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，说道：
- l# |) W8 n9 Z0 C! Q6 q    “是我，我是家珍。”
4 H/ b" N8 H0 H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，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，声音像
' p4 y6 C) Y8 K% _5 S我娘，也有些不像，我问凤霞：
7 k" U& z" r3 A* W3 ?8 F# c    “谁在喊？”
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：
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    我直起身体，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，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  u+ ?# d! A1 ?7 e% T6 A/ n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，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，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& `. O3 n7 W; a3 x8 K2 A& v" Y模样，她太使劲了，两只手撑在腿上，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，在田
埂上摇来晃去，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，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
. j% U# H& [/ m: |( I3 Q才走上田埂，我娘还在喊，越走近她们，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前，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，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# X0 p6 r) m  i9 f% Y& P/ C3 w头轻轻抽泣了。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，她对我说：
2 Y- Q4 L8 U0 `& ^4 F9 `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，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7 k* g/ M- a, b4 l2 R    家珍一回来，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，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，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，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：
( E5 w( C. v) w* ~# U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，细皮嫩肉的，看着她干粗活，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去歇一下，就高兴地笑起来，她说：
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3 m1 t! R) ^" l    我娘常说，只要人活得高兴，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，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8 H- {2 U# q5 }3 K5 Q8 R. B服，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，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，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+ _" ]+ a4 o1 K矫┪堇*去住，她照样高高兴兴，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，
0 B/ C. L0 c$ w- y/ b1 N  e再不到田边来陪我，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，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，
) ?1 Z/ u" R+ b* {4 @9 a9 Z' t  o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，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，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0 S3 X+ w; }2 _8 o  Y' Y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，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，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$ s5 x- `0 y5 v1 U' f4 }我也没怎么在意，想想她年纪大了，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，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头一歪，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，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，她
也不答应，伸手推推她，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，我走到灶间时，她
6 e& f- E- F6 L  s1 m5 l# |. Y& u又醒了过来，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，我们问她，她也不答应，又过了一阵，她闻到焦糊
的味道，知道饭煮糊了，才开口说道：
4 U1 x, A3 T5 C+ V6 u5 @( N    “哎呀，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，她站到一半腿一松，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9 u3 R0 h8 e: W床上，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，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：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，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，是用手帕
0 b- P! [6 a: ?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，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，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身体更叫我担心，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，给我拿
6 |* k4 D9 ]0 j1 R出一身干净衣服，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
" u7 ?+ `  L/ a6 I" C# B    家珍没说话，跟着我走到门口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，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，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衣服，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，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，怀里抱着睡着的有
庆，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，就问：
    “爹，你不是下田吧？”
    我走得很快，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，走进城里时心
里还真有点发虚，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，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，不知道他们会说
: S+ U3 O2 x7 n  T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，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，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，哪个收钱黑，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，还是去找
: c0 s5 M  _, ]( I3 r& V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，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，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( z) |. R- n& B, W; r1 D" W  _/ `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，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，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，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，就走上去对他说：
5 c: z  a% b& y  E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，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，里面有人答应：
    “来啦。”
% Y9 J$ |, |* k9 \# R) E( R+ H: r% E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8 i1 M: \8 n8 r- u+ P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，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，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穿的衣服，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，我没料到他会这样，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下来。
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，本来我想算了，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，还说：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，我骂道：
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，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    他扑上来就打，我脸上挨了一拳，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
这小子黑得很，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，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，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上。
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，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：
7 k  f- V1 F; B& i( Z    “难看死啦，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    我们停住手脚，往后一看，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，十来门大炮都由
2 ?0 V; f: `/ a) Q: R6 c" k" e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，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，一看到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：
3 _% G1 i1 b3 `/ }5 }' S    “长官，嘿嘿，长官。”
3 X8 N9 t" c% I% D' A7 I" Q& {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：
! h; A# w8 w* Y0 o  V$ b$ {    “两头蠢驴，打架都不会，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，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，走上前去说：
    “长官，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" c, N6 E- G8 g    长官说：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    “不，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，“我不是公子，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，我是县太
8 O* ?6 V: J3 s5 T6 r8 T爷的仆人。”
% |; H! c5 B5 e' m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：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    “是，是，连长，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，反而把连长说烦了，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：
$ `- Y& Z+ T9 ?+ \5 T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，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，拉住一匹马的缰绳，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
5 F  L. K, @7 V+ v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，走了一段路后，连长竟然答应了，他说：
5 L$ `* D. V# ^# u    “行，行，你回去吧，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" z; m' q$ Z% Z, E6 ?6 l    仆人高兴坏了，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，可又没有下跪，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. U9 W5 m1 j- _+ X地搓着手，连长说：
# N/ R4 r5 A3 J9 l7 l- o! d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    仆人说：“滚，滚，我这就滚。”
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，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，把胳膊端平了，闭上一只眼睛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，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不动，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：
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4 z, V! R! t5 C3 s$ Z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连哭带喊：
    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。”
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，没有打中，打在他身旁，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，手倒是
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：
    “站起来，站起来。”
    他站了起来，连长又说：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他伤心地哭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
    “连长，我拉大炮吧。”
/ @. z6 S; E% w7 k# {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，第二次向他瞄准，嘴里说着：
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，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，他刚好拐进了
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，骂了一声：
  k+ s: A! `" x) f0 k    “他娘的，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
7 Q: a  d0 K$ s. v  [2 A9 b    连长转过身来，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，就提着手枪走过来，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，
# F- o$ _* T- J+ ?) j. Z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* B1 ~* X. e& G- X6 X+ n  p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，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，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
我连声说：
" G+ h3 j' M: [    “我拉大炮，我拉大炮。”
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，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，走出城里时，看到田地里
3 o1 q$ Q; c5 U7 D5 H与我家相像的茅屋，我低下头哭了。
% r$ S9 y8 o- \1 z/ e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，越走越远，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一心想逃跑，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，每过两天，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脸，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，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，老全说：
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+ n4 h& o6 W" W- J/ S: P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，我说听到了，他说：
1 L: w  @. i5 X& V. Q' r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，命大的不让打死，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
8 Q& Z% a" f; f! q1 U; Y4 ]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，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，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来，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，没跟日本人打过仗，光跟共产党的
6 }/ {  m9 l' ~9 |6 d+ O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，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里路了，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，他说：
9 z8 ?( |5 s* _7 ^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  }* t- g2 `" s) E1 o( d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，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，离家越远我也
8 ~; t5 b5 F7 V2 v% ~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，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，
. P/ c* P8 h3 Z是江苏人，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，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，我想当上
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，他总是挨着我，拉着我的胳膊问说：
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，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，起先
是远远传来，我们又走了两天，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，村里别说
5 m. b0 {8 }& a5 A) t: R是人了，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，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" A5 D8 C8 ~( N过去问连长：
6 n4 o+ ^) r0 g    “连长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, C0 l6 J$ K3 B9 X" p% ~    连长说：“你问我，我他娘的去问谁？”
8 u5 H& c; R& q1 b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，村里人跑了个精光，我望望四周，除了光秃秃的
树和一些茅屋，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，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，他们在四周一队队
走过去，又一队队走过来，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，我们一炮还未
3 ]0 v0 y; t' W3 T2 s打，连长对我们说：
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, j' Z" j: b- A/ W! ~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，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
7 _: _3 e7 }, T6 ]2 o8 _# b7 `. ~地方里，满地都是黄衣服，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，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
3 N4 H6 o$ A* r# v3 H4 V! y吸着烟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，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，他认识的人实在
! D' i* x( ?5 \4 A- C* U% d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，在七支部队里混过，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，互相打
听几个人名，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，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，这些人
# V( _8 k% |' {' ]& T9 T0 r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，有个人向这里叫：
    “老全，你还没死啊？”
% e( n0 s+ s- v5 z8 ~4 S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，哈哈笑道：
' W! `( s- _& v0 e# F- _8 x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？”
    那人还没说话，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，老全扭脸一看，急忙站起来喊：
. z! G) p5 C% X: {* p    “喂，你知道老良在哪里？”
! ?0 g8 `* G( P( a$ ^( [1 P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：
. P  C, w" a/ L+ W2 ~( x    “死啦。”
& }0 H) f% v5 z$ c$ L% X. H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，骂道：
    “妈的，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/ [) K* ?) p+ g: b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：
    “你们瞧，谁都没逃成。”
! Z2 w2 @7 D- C. {: x# d3 \  z* u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，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，我们还不怎么害怕，连长也
不怕，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，我们也没
3 f( w. \4 [2 n1 y) O有很害怕，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，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2 G  x6 h4 p' ^7 L弟兄流血送命，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，他就去问连长：
' ~  M7 Y3 E% C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？”
8 F2 h2 B+ q" X! @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，他气冲冲地反问：
    “打炮，往哪里打？”
) A2 |$ Y  [5 u    连长说得也对，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，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拾我们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就是
& x. N, E+ a6 C! S' W' k! s" v( Z别出去打炮。
+ b" ?- ~1 R8 ?: [5 C9 i    被包围以后，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，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* T; J( z! o: F3 K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，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，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
一走，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，旁边的人端着枪，保护他们，那么一堆一堆
地分散开去，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    没过多久，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，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8 r/ F' i* X$ s9 H( v' v了人，又拆茅屋又砍树，这哪还像是打仗，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了。才半天工夫，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，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，树木和抱着
: S# `3 j! M" F. I4 c" D4 a; }" ]木板、凳子的大兵，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，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，在空中
8 u3 B5 Q) p$ O6 Z9 w. @扭来扭去。
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，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，树也砍光
3 `! l' D9 Y- ^9 f. I- H7 V后，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，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，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- f! h. `# J$ I" l4 a3 W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，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
) |& {; \! X2 T0 B外一丢，也不给重新埋了，到了那种时候，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，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
2 ^" R# i6 m# J4 |# V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，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，我们三个人去
扛了几袋米回来，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，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( E' i% U# L% h9 S' N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，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
不再往下投大米，改成投大饼，成包的大饼一落地，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，叠
  j# {3 W0 F3 K, x2 }; n得一层又一层，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，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+ T5 P1 z" }  g0 r2 @; t2 J    老全说：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' J* w( x  k  D3 g. ]/ D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，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，自己选了个方向走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，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，身边
* ?3 Y7 {" [$ n' v" H一个人突然摔倒，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，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，吓得我腿一软也差
6 x& x! C9 N0 d+ K; B2 O3 _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，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，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过来时，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，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，跟着飞机跑，
; v1 |9 w) Y7 |$ v& |4 M; O大饼一扔下，人才散开去，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，一落地就散了，
) Z2 {$ e' n/ n2 c1 T, M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，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，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
8 @3 D) t1 V0 N4 \/ `1 k/ U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，老全
已经坐在那里了，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，
心里还是很善良，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，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
在坑道里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3 D8 a9 w7 u/ M2 W8 c" i    过了一会，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，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，
$ _; j/ b# j* W* i$ U- k% d* g2 x他一翻身滚了进来，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：
4 S+ \# R* L1 ~+ ^* D2 l    “多不多？”
    老全望望我，问春生：
    “这能吃吗？”
    春生说：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，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，老全对我说：
' P  l! h7 w, Q, X) v: d: `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，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，我们就去
5 ]6 P2 `8 P* c/ }$ q2 d9 ^扒他们脚上的胶鞋，有些脚没有反应，有些脚乱蹬起来，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些不老实的脚，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，
/ G; ^/ ?3 i4 w1 ?反正大米有的是，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，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，嘿嘿笑个不停。
: E: A7 n* U  [% E2 b. z" _5 {% e
2 ^' a2 G" w. r% ], d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二
$ p4 d$ }" O: ?( D/ c9 k& g4 m+ I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，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，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旗袍，提着一盏小煤油灯，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，她一扭一扭地走
过来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，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，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，家珍那时
候长得可真漂亮，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，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，我当时就在心里
想，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，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：
3 D; o/ Y/ H% m+ N, R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？”
& x6 O1 I3 D% }& f  h* T/ y    鞋匠说：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6 G. [9 R$ w4 d) t% D$ j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：
8 P) d9 l2 Q- N0 S2 q& g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，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
/ ?8 T% \) S! s2 ^. _6 B# Y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，我就开始倒霉了，连着输了好几把，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5 S! m- r4 k: N1 U7 }样堆起的钱，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，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，赌得我头晕眼花，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，用唾沫洗洗手，心想千秋功
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，龙二伸手挡了挡说：
    “慢着。”
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：
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，只剩下我们几
个赌的，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，那跑堂将热毛
巾递给我，我拿着擦脸时，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，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我一点都没察觉，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，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，掷出去一看，
还好，点数还挺大的。
! c  v# c% U5 ~) I    轮到龙二时，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，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，喊了一*?*
    “七点。”
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，龙二这么一拍，水银往下沉，抓起一掷，一头重了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7 d/ q+ J9 C: `& T; N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，脑袋嗡的一下，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，
- [6 T: c+ \: o) O( M8 L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，便宽了宽心，站起来对龙二说：
5 {( H& H& ]/ A$ o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，他说：
! Q" r4 W- x# T7 J! a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，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，你拿什么来还？”
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不会，不会。”
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，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，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，
对我说：
9 ^4 m* I$ K" w; i1 ]/ N2 J    “少爷，看清楚了吗？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，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，
& _& n/ {1 Z* _  H% [0 ^; ?' {+ ]我对龙二说：
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    我重新站起来，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，那时候天完全亮了，我就站在街上，都
! T/ e3 i- L4 o3 _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    “早啊，徐家少爷。”
3 b7 Z6 H. D! r( |5 z- W& x& c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，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：
) s( Q2 u1 b( ?    “瞧你这样子，都成药渣了。”
' u! |) w! `0 l1 I$ |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，他不知道我破产了，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
4 C$ U/ q! v" m- g我苦笑着看他走远，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，就走动起来。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，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，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，以为
* S7 H' g8 n5 N* n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，我哪还有这个胆量？我把脑袋缩了缩，贴着另一端的房
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，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，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，脑袋里空
: K6 W) x# l' ^( p9 s+ n3 v# h8 |空荡荡，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，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，我又害怕了，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？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，走不动了，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，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，走过了一棵榆树，我只是看一眼，根
/ t1 X$ r) \! d' W# `4 r/ D+ M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，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$ J# i% I0 a7 F% _7 _% n" d4 z不会和我一起吊死，就对自己说：
    “算啦，别死啦。”
3 L8 x! j& [/ z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，一想到爹，我心里一阵发麻，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？我边
走边想，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，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，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吊死强。
5 v7 j: w9 x$ a6 z8 R" [7 L( V% l: `7 q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，我瘦了整整一圈，眼都青了，自己还不知道，回到了家里，我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，她看着我的脸问：
    “你是福贵吧？”
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，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，我不再看她，推门走
到了自己屋里，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，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我回家，我却对她又打又踢，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，对她说：
: i# H3 s/ L7 p    “家珍，我完蛋啦。”
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，家珍慌忙来扶我，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？她就叫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，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，一副要死的样子，可把她
们吓坏了，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，我伸手把她们推开，对她们说：
' Y7 s) A# k* m4 x4 M( t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/ t% B* s7 d! h' O8 h% Y2 F3 ], }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，她使劲看看我后说：
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  V4 P5 ]8 A! [  U8 w6 S) I$ M: p* m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，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，抹着眼泪说：
  ]- q% u% |" `+ _+ G: a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
- Q* H: s- R1 l: r9 ]8 I5 q" V+ l5 O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，她没怪我，倒是去怪我爹。
9 U9 f% \6 s1 m5 y! S    家珍也哭了，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：
% o% t' E% Z( \' I7 K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    我输了个精光，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，他还
" d& Z7 z+ B  K* l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，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，我娘就不哭了，
) P5 a4 K2 c, R* k5 m她站起来走出去，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，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在那边喊叫起来：
    “孽子。”
5 K, s" V" J: S1 h- c" k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，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：
4 K4 f+ l1 u+ a! l( ?' y, {    “爹，你快躲起来，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，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，我
7 n7 c' t+ k/ @: v$ M4 \, @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，就是看着这孩子，我也该千刀
" m  `! D& f: N8 H# b6 g. o万剐。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，他喊着：
9 y) q5 ~; l7 c* T( O& M    “孽子，我要剐了你，阉了你，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# p" T$ F1 F/ L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，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，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/ l5 t# x' u7 m  [2 u6 a" X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，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，我听到
# I: y2 |2 l6 a5 v; Q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( D2 G1 k1 a4 o+ L9 Y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，第一天他呜呜地哭，后来他不哭了，开始叹息，一声声
3 j+ V1 A* U& x0 r9 D* r传到我这里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：
    “报应呵，这是报应。”
2 ^, L. O% Z9 b3 u    第三天，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，他响亮地咳嗽着，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，我娘走过来对我说，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，心想这下非完蛋
' h/ m" \# ?/ e) Y6 [; w( |不可，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，他有力气来宰我了，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' M& ?3 W/ e4 M4 ]. O1 A说，任凭爹怎么揍我，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，身体软绵
绵，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，站在我娘身后，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，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，白胡须一抖一抖，他对我娘说：
2 i3 Z, G  D8 [6 H$ ?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
) p% y$ y5 D) [7 q  \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，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，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，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* u) O/ }! v( m% E5 @2 ^6 T    “福贵呵。”
: w1 P5 K1 [( ]1 f( u    爹叫了我一声，他拍拍床沿说：
& D5 [. Z9 z7 j3 P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5 Q8 X; k( g; |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，他摸到了我的手，他的手和冰一样，一直冷到我
心里。爹轻声说：
6 g! A& x' s# ]8 a+ i# T7 K    “福贵啊，赌债也是债，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，还有这房
- }  V; S7 [* v# T! w子都低押出去了，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，挑不动担子了，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还债吧。”
$ o8 p/ F9 ^- C- `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，听完他的话，我眼睛里酸溜溜的，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，
( u8 ]. R7 y5 }2 |9 n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，脑袋掉不下来，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拍我的手说：
2 G0 g* `- D0 q8 M6 E. e+ R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
$ ^& b' {' p, z. j; G1 V6 r. W    第二天一早，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，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人，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：
( |  t: V) g) y# v- [    “放下吧。”
1 ~' b/ `% {- q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，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：
% c* C2 y2 Q2 M. l4 q4 \  O$ T    “徐老爷，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2 V" v- p8 Y, }0 U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，他把房地契递过去，向那人哈哈腰说：
    “辛苦啦。”
# f$ y9 C" \, ?$ ^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，对我爹说：
    “都在这里了，你数数吧。”
1 r8 }9 M" n  d7 l: T  \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，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：
    “不用，不用，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$ Z! B: \7 T' x    那人说：“不必了。”
6 Y$ p/ B4 s; q& p    说完，他看看我，问我爹：
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？”
    我爹连连点头，他朝我嘻嘻一笑，说道：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，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" Z. N* i! n2 R3 P& a    这天开始，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0 _2 z1 [0 c7 z3 g" J. W珍去采的，凤霞看到了也去采，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，盖在担子上，我把担子挑起来准
备走，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，仰着脸问：
    “爹，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？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，差点掉出眼泪来，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，龙二
; W( \" _9 s9 U7 q2 n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，亲热地喊一声：
5 b  {" o' \# Y! x    “来啦，徐家少爷。”
: h/ f; \$ I( P$ ~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，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，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
5 l! J' q* g- @- g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，他就不再叫我少爷，他点点头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就放这里吧。”
, g  M& r% y% [: j6 V; D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，他拍拍我的肩说：
! n, S8 o# P. o1 \! f" j! M$ D    “福贵，去喝一壶。”
+ d2 s' k/ s) C    龙二听后忙说：“对，对，喝一壶，我来请客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，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，我的绸衣磨破了，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，走走哭哭，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架了，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，
( U; L" e; G- H' m9 t: e8 \4 ^8 N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，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，我都走不动路了，在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，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，背着
2 t+ T0 ~$ [8 s* S6 l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，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，是我爷
爷带回家来的，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，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，
, x" O2 \  \0 I$ O" r, W- g看到我蹲在路边，他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少爷。”
    我对他喊：“别叫我少爷，叫我畜生。”
1 n# M% Q1 \9 Y* @  a: i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，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，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，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，我对他说：
3 R2 d% T, s# c  T    “天快黑了，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    长根站了起来，一步一步地走开去，我听到他嗡嗡地说：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，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，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* y4 F1 Y( W6 L+ z看不见了，我才站起来往家走，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
0 S! O3 z9 E6 {  {2 y6 ^& ^经走了，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，我爹还在床上躺着，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7 c# F) K0 k, ]) ?2 r6 }一样高兴，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，扑到我腿上问我：
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？”
  L  _' g. n$ c* r$ |# L5 S: X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好在她没再往下问，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子上的泥巴，高兴地说：
' G! \2 X! K0 F  Z5 C( S9 b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，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：
, A3 d6 l( R2 o; P, L! C7 q5 [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？”
    我爹说：“我出来吃。”
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，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，那张脸半明半
6 T9 m7 Y+ J! S0 E+ U+ A暗，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：
2 s) F7 C2 ~8 t    “债还清了？”
5 Q2 h5 A; B/ P5 _    我低着头说：“还清了。”
    我爹说：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
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，又说：
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0 `2 \' q: H! ?, `, `/ j# r! j1 M    我没有作声，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，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( y2 v' h3 Z/ H地吃起了饭，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，把碗一推，他不吃了。过一会，爹说道：
    “从前，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，鸡养大后变成了鹅，鹅养大了变
/ o) A* L4 b7 d% Z- F成了羊，再把羊养大，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，他顿了顿又说：
: G) @& }- t# _5 }" J$ l! u' [    “到了我手里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，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，鹅变成了鸡，现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：
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
* n3 y; i- u' {) s& V, M' ?* q    没出两天，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，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，咧着大嘴巴嘻嘻笑
9 l! u" h8 m% @5 f% T6 t1 w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，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，
+ s+ \" S7 \$ P! _- K又将耳朵贴在墙上，伸出巴掌拍拍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结实，结实。”
8 v$ P1 m( ^5 _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，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：
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，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    龙二一到，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，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，我
爹双手背在身后，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，末了对我娘说：
0 ~% m. K/ U6 {, O$ F& _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, \& s. m. O( f1 V; @    说完，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，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，双手背在
; O" \$ y2 g/ P: P6 S/ n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，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，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，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：
' L8 V5 o7 y# M% D/ L    “老爷。”
    我爹轻轻一笑，向他们摆摆手说：
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，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，在粪缸前站住脚，四下
; {* {# ]9 G# L8 X4 @) z6 Z里望了望，然后解开裤带，蹲了上去。
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，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，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# E; H. ?. W2 l: a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，他直起腰后，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1 O7 [+ o" S+ U4 V: E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，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，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，脑
4 r7 F" D4 O& Y, m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，问他：
8 e. T( ?  @( X( @. @' Y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？”
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，看着佃户嘶哑地问：
    “你是谁家的？”
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：
    “老爷，我是王喜。”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：
  ?; W0 J9 m" O( B# a; n    “噢，是王喜。王喜，下面有块石头，硌得我难受。”
# y* ^& x6 B) B* K+ R! x4 Q8 g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，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，
  G6 ^5 E: G! r% C# b8 O! p轻声说：
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    王喜问：“我扶你起来？”
& G  e4 O) W7 j) T1 E% C. m5 L" F    我爹摇摇头，喘息着说：
' {0 [# `4 A1 @* T' |  N3 M% _    “不用了。”
( w; }8 _. h1 ?) P6 l  C9 W* N/ z    随后我爹问他：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？”
, r4 {' [. n( x8 }    王喜摇摇头说：
! w4 a* y& o. m/ ]- D3 Y    “没有，老爷。”
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，又问：
% [+ _6 ]0 [, ]. e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？”
    王喜说：“是的，老爷。”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，笑完后闭上了眼睛，脖子一歪，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，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，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，
" h( b9 w$ ~* ?, D2 b! N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  i# }& C# W; g6 @( o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，遇到了跑来的王喜，王喜说：
    “少奶奶，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4 [0 }5 T( [* a9 x4 {% R: t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：“娘，福贵，娘……”
    没喊几声，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，我跑出屋看到
/ i4 T- d# P/ {0 B! o, s( D家珍站在那里，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：
/ a% L7 N* ~0 n    “福贵，是爹……”
0 p8 e. @: f, |. j. h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，拼命往村口跑，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，我又推又喊，我
0 j/ X$ D, H; ?# ?爹就是不理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站起来往回看，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，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    我爹死后，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，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，一会儿眼泪
5 A& w$ `  o: P. _; G! D汪汪，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，她玩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    看到我点点头，她又问：
    “是风吹的吗？”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，她们怕我想不开，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心碰着什么，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，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，她们才放心地问我：
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，穷也不怕。”
8 S6 Y3 {! L! u3 Z0 q    她是在宽慰我，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，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7 q0 T1 J2 A+ P' M我爹死在我手里了，我娘我家珍，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* c. [& L# [8 x9 @" j' u    我爹死后十天，我丈人来了，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，后面是一抬
披红戴绿的花轿，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，以为是谁
5 A0 F: ]* D: }" V2 T$ S家娶亲嫁女，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，有一个人问我丈人：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？”
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：
: c7 P9 P7 C5 r4 g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& Y4 w" P% \6 X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，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，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前，他朝后面摆摆手，花轿放在了地上，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，
我心里咚咚乱跳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？
/ K5 ~; s8 G; P& `% A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，家珍叫了声：
& a( d( q7 Y' q    “爹。”
# `3 Y7 \. c) Z' X! t! c9 |9 Q3 M2 f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，对我娘说：
    “那畜生呢？”
. W' X0 C4 v7 t, Q2 P; Z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？”
# |& I" x7 Z2 q' P) A# G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8 J6 `. i4 F) b# [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，看到了我，他向我走了两步，对我喊：
0 U- X5 F; R& k7 c1 z5 u4 q2 Z( q# Y    “畜生，你过来。”
) b  M3 |' ?; Q; M% Z  n1 X  [4 x    我站着没有动，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：
% O0 I. m/ W- d9 {& D) s5 o1 h2 T    “你过来，你这畜生，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？畜生你听着，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，
! e! R% Y- ^$ F" U# v: r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，这是花轿，这是锣鼓，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
! @- a1 h" Y* f3 F% R5 h. W- O. V5 D    喊完以后，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
, b1 ?6 e& J) l: V$ s# q6 \7 W    家珍站着没动，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：
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; Y) G* ~9 b) ^' ?; u4 x9 ~. V- k5 E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，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：
2 A9 o2 R" S3 L2 O3 G- Z* R    “行行好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4 ?: v8 V+ c6 z" b+ b! l. @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，又转过身来对我喊：
$ ]9 o) r2 f' G3 p4 Q( d    “畜生，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，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
0 Y0 M) a0 s$ ]8 v2 u. O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：
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：
) \% n! ^5 |7 b6 r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. ~! C) l$ o1 q) T, q" v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，便缓一下口气说：
! n0 C, x( b/ {9 a+ }# p& i8 `+ ~$ q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，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，喊道：
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，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+ P/ M5 P6 {! k* w; p  U0 |( w! F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，她抹着眼泪说：
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，我丈人对她说：
    “上轿。”
( X% B4 I: b) G* M' \8 a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，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，再看看我娘，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
" G: Y: |. r, G  k* s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，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，她也想坐进去，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，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，轿子被抬了起来，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，我丈人喊道：
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，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，我丈人
& ~# A8 F1 o# |; K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，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6 I6 C4 h, ]! x住。
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，她睁大眼睛对我说：
) J- D$ u* x4 F: G    “爹，娘坐上轿子啦。”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，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你过来。”
! u5 \! l: V: H8 R% }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，我摸着她的脸说：
1 U8 c4 b$ K6 u* R7 T    “凤霞，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
0 J- b9 Y+ C& _' X" T! b8 y" z6 _1 `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，她说：
) n5 H+ V6 N4 |) L" c; c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一
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，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，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1 f" C$ M% ^- X0 s$ Y) g0 ^! d0 C) X一年的整个夏天，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，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，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，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垢的茶碗舀水喝，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，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，在姑娘因我
1 W  O4 u+ d( ~- H. B( L5 {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这是我
& ]6 K, X, o' m& A! t; H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，当我站起来告辞时，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，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，坐在农民的屋前，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，压住蒸
* A# V  S" ?& V0 \腾的尘土，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，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，尝尝他们和盐一
样咸的咸菜，看看几个年轻女人，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，脚上穿着拖鞋，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，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，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，我的拖鞋吧哒吧哒，
* S% N& |  \' M) o& H# @/ R( k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，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    我到处游荡，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，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子时，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：
% H- r; t: o6 f: @8 _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，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，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* n4 f+ S1 _+ {/ n; r. T* e9 F1 [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，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，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，
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？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泥巴，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，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，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，
& l  L- R6 B' L1 B/ ?5 k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，
$ p/ \2 R, a$ Z: D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，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，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
丝不动，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，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，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，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，把我引
到井旁，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，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, \+ V8 Z6 @7 B, q1 S0 p+ V鲜，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，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，我就会进一步
1 J# l" F7 F9 L6 L( V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+ Q; a9 [4 v5 ?! ^3 @/ G  }& V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，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，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，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，摆弄着一根竹竿在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，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，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，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，又怎样将自己
5 _: r! Z2 k4 }' T% h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，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，
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，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心愉快，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，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，我
: r( m2 s) w4 Q. T& n. N" V9 a+ A才吓一跳，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，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，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. M4 K7 i8 T4 w# @% I  s% {    那天午后，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，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，几个包着头
/ }, N- B& K* k$ a0 k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，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，从身
7 ^8 R$ t# G* ?. J$ r5 j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，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，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坐了下来，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，就在青草上躺下来，把草帽盖住脸，枕着背包
3 _" q2 u$ q) v( F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，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，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
" ~* L3 h6 n! M9 I爬到了我的腿上，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，一
' l9 P  z" q! O% b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，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，
$ r: ]5 b5 j" s, c我起身后，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! x5 M4 ~/ V% W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，它低头伫立在那里，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，
; S" {5 J1 L. E) b# p, J( ~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，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：
    “做牛耕田，做狗看家，做和尚化缘，做鸡报晓，做女人织布，哪只牛不耕田？这
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，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，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，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7 T1 P  u3 Z) H" a8 g: e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，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哗翻动，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    随后，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，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，先是口依呀啦呀
唱出长长的引子，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，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    因为路途遥远，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
慢了脚步，老人又吆喝起来：
    “二喜，有庆不要偷懒；家珍，凤霞耕得好；苦根也行啊。”
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？我好奇地走到田边，问走近的老人：
- n- x3 i3 m; J9 K! Z$ `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？”
6 e2 F$ o8 G. r& H6 z2 e$ [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，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：
. D5 Q$ ]! D; y2 z4 U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？”
, K+ v7 f; e$ t8 d! K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，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？”
" |. v: D; o" A* t9 c9 }6 ]0 B( u, r+ h    老人回答：“这牛叫福贵，就一个名字。”
7 j8 R$ b% q# O$ g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7 K: y8 v" \4 n5 P1 J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，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，当我凑过去时，他欲说又止，
他看到牛正抬着头，就训斥它：
# u# {* R! W# W$ X; a: H    “你别偷听，把头低下。”
% n# H( g* m7 L) C3 x% U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，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：
3 L% b1 P& c/ E( [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，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，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耕田，就不会不高兴，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，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，里面镶满了泥土，
7 a5 f* ?9 A, x6 L7 _0 `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9 |/ n+ F  h- j3 R2 t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，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，他向我讲
述了自己。
    四十多年前，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，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，总是把双手背在
0 p4 T- q) f0 X* R7 \% P身后，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：
7 u8 b; }8 i, X+ P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5 W! R- i# X, a/ T$ K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，干活的佃户见了，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：
/ V9 c, ?# M7 i6 Y0 f9 K" k    “老爷。”
! G, z4 i1 g. j# e8 I- A; O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，可他拉屎时就像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，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了傍晚的时候，我爹打着饱嗝，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，走出屋去，慢吞吞地朝村口
7 w5 B* H5 ?" s8 V+ K的粪缸走去。
* t# T( M; _' }) Z7 t! u' G7 o. X    走到了粪缸旁，他嫌缸沿脏，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，屎也跟着老
了，出来不容易，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6 u( _7 t$ l+ [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，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，那两条腿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，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# `1 |* c2 q0 M7 R2 ?四岁，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，我爹毕竟年纪大了，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，凤霞
9 a8 v2 W# {$ Q就问他：
    “爷爷，你为什么动呀？”
6 m% I5 l4 ^# N! A6 L# h2 m    我爹说：“是风吹的。”
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，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，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
8 @9 {, m! s9 X& z& ~: [* a. v囱，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，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，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，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，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，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有钱人嫁给有钱人，就是把钱堆起来，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，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
" R8 i, [/ q, |3 y, V) Q有听到了。
0 F) P/ R! d) j- v. ^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，用我爹的话说，我是他的孽子。
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，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，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，
9 h: y6 N. s: g: `2 u7 A% e' ~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，对私塾先生说：
    “好好听着，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：
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，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都说对了，当初我可不这么想，我想我有钱呵，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，我要是灭了，
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，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，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腰蹲在那里了，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，说一声：
) }1 A9 \) x: m0 A$ U    “长根，跑呀。”
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，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，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：
    “飞呀。”
5 M- r, U. v2 `% \* T# x! G9 I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，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( l4 w% ?. G2 Q. d# R4 |4 E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，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，头发
抹得光滑透亮，往镜子前一站，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，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    我爱往妓院钻，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，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，一旦嫖上以后，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，就像是胳膊
和肩膀连在一起，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，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，就跟
! A4 s# {$ `$ V. y4 y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，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，*沂怯滞纯煊纸粽
牛?乇鹗悄歉鼋*张，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整天
% A  C  {8 y1 x! Z9 w有气无力，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，训斥我没
有光耀祖宗。
! Y$ x8 E6 ^# u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，我对自己说：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过，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，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，
. j$ Z; R/ i0 h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：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，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，她偷偷告诉我：“我爹年轻时也
! _3 d6 Z/ t0 [$ T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，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，我怎么会答应。那
9 ?0 T! Q# A% g* F5 G4 {- ~& h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，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，自然有些
难看，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，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，我嫌弃她，
对她说：
/ n0 y) w  @- c    “你呀，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3 s5 c6 f% X4 ?; m' S/ w1 \0 j9 u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，听了这糟蹋她的话，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：
' _1 ^" R  l0 W' x! l, T( D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' f5 J! l; m$ d/ r! G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，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，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/ J) I; |* R  W3 y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，我对他说：
2 }  f4 ]7 M% a0 M+ }3 Z6 f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，我在做生意。”
9 v+ h& n* M3 V  b- F5 T5 I    他问：“做什么生意？”
    他一听就火了，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，脱下布鞋就朝
我打来，我左躲右藏，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，
9 g# i, G7 q  C6 F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，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，说道：
) @' S. p; N3 J( [" ^- s    “爹，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，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
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，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，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，这
) s* ~- H) a5 T, I$ {# m样他就动弹不得了，他气得哆嗦了半晌，才喊出一声：
    “孽子。”
" w* h' @$ ]; z6 z8 Q' S0 @5 L    我说：“去你娘的。”
4 }9 T2 r, [7 T& V4 c    双手一推，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9 F9 a+ T% c( p2 z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，叫青楼。里
( ?( M9 x& m$ F: k. h+ q* {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，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，晃来晃
+ ~% B0 f% K) Q4 Q, g2 l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，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，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  o% X! [7 B$ U, [& h) ~* U让她背着我去逛街，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8 }, Q8 Z1 o$ }    我的丈人，米行的陈老板，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，
& I0 W$ S% _3 Q7 v! q1 U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，让她停下，脱帽向丈人致礼：
+ Q+ i0 e/ N$ `0 Q9 m    “近来无恙？”
" o2 c7 A' Z/ Z* @5 S- e; W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，我呢，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: Z2 j) X4 v( E. p: Q+ O: F( A" e都让我气病了，我对爹说：
" Y% `' G( n/ m; j8 W    “别哄我啦，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？”
    他怕我，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，我丈人身手极快，像只
# O, u6 A  l# ?  t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，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& ^$ \0 O! q1 b$ w0 N0 _% u" r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+ J* W0 H8 E. ]/ O9 `4 n' I. Z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，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，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，手里拿着小彩旗，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# V/ D% m7 N6 d天白日旗，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，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+ A. @1 b* @4 R" ?" v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0 n* q! i  m" H1 R: ~: @/ o" U2 ^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，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，我想着自己有半
# E& l1 ^* M3 T- ]3 `" |/ T* Y7 ^1 L个来月没回家了，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，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，让她背
& x8 B2 a" U0 C+ ]$ v着我回家，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，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，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，才睡下就被我叫醒，说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，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，一看到两
旁站了那么多人，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7 A% D/ D! q: b. P* }: p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，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：
1 R3 H7 o+ F2 R+ i) V, r6 Y5 t    “都站好了，都站好了，等国军一到，大家都要拍手，都要喊。”
. k% s. i! m" P. T8 a    有人看到了我，就嘻嘻笑着喊：
5 s6 g% a  \7 b  Q) {    “来啦，来啦。”
# O( \3 h$ c3 K; }7 q! X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，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，对
她说：
; g* R# E" w; N6 l, j: Z% U    “跑呀，跑呀。”
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，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，嘴里骂道：
: D8 q# R; i9 ]2 O7 Z    “夜里压我，白天骑我，黑心肠的，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，来到丈人近前，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：
$ P$ q* P  [# ]: e; w    “站住，站住。”
3 o1 R! Z$ r$ }* W7 n$ C6 s7 I) M7 n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，我大声对丈人说：
  z2 ], J% i0 o( D    “岳父大人，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# I) ]% P' d9 {1 j- ?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，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，嘴唇一个劲地哆
: @. e+ o1 y3 v5 l% ?3 C/ f嗦，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：
6 h8 W+ @  h. O$ _% s- c& Q    “祖宗，你快走吧。”
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，家珍是个好女人，我这辈子能娶
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，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受，我在外面胡闹，她只是在心里打鼓，从不说我什么，和我娘一样。
4 A, M: j' j! |4 k1 h! x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，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，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，刚刚坐下，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，摆在我面前，又给我
3 O$ Z' ]" S- _. Q: q2 r7 v斟满了酒，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，不知道她
遇上了什么好事，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，她不说，就是笑盈盈
地看着我。
7 j8 |3 M, J3 ^3 }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，家珍做得各不相同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吃到最后一碗菜，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，随后我就嘿嘿笑了
起来。
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，她是在开导我：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我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8 F- H: S- |( I& `, K/ `    道理我也知道，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，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，这实在是没
& _; A& a" q( ~, {' j办法的事。
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，心里对我不满，脸上不让我看出来，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8 d' Z' Q/ N+ y; q. ?7 V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，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，我就是爱往城
& S& N8 T4 Y0 ^2 Q( D( e里跑，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，她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，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，一听这话眼睛
就眯成了两条门缝，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，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/ d2 |! m  P. A! A# j5 u! O来。
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，常玩的是麻将，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，越输我越想把我爹
' Z! [' e' R2 q- x- X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
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，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，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，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，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，我就不
0 v, e8 w. M  \! V3 t  E( }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，债主也不提醒我，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# q  F- c, e* q$ K! m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，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，难怪我老输不赢，他们是
8 s0 A. @7 |+ {9 a- {* b& ]  p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，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，眼睛还和
猫眼似的贼亮，穿着蓝布长衫，腰板挺着笔直，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睛像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，沈先生才咳嗽几声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选一位
置站着看，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：
; A1 ~% a% s8 I' l. V' L    “沈先生，这里坐。”
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，对另三位赌徒说：
8 T* H8 J* k5 R    “请。”
: b" Q, J: }( p5 c8 r! R% R% b. q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，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，只听到哗哗的风声，
) j+ u$ y. W7 H3 v, W. Z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，唰唰地进进出出，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( e) }9 G/ R/ b% ]8 d( X3 r0 _7 N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，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，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
8 m" v  {; x% Q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，龙二来了，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，光听他的口音，就知道这人不
简单，是闯荡过很多地方，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，一身白绸衣，和他同来的
8 j# b% s) H% ]" h" e' J* V/ J5 g  p还有两个人，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6 @  s, M$ Q: L& _5 W: ^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，实在是精彩，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，沈先生和他们三
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，托着一盘干毛巾，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6 p2 p' z" j- F+ ^3 o& {) P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，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
3 V' x0 F$ x: d2 c  o% s2 f/ v6 w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，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，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，一个骂骂
咧咧，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，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，沈先生皱着眉头，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，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! ]% i; U& [# j( C4 b了，半个晚上赌下来，就开始喘粗气，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，沈先生说：
. {# q9 f# [7 ?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，擦着手说：
    “行啊。”
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，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，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发了五张牌，亮出四张后，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，把牌一推说：
    “完啦，又输了。”
: a! F; I" \  X    龙二赶紧说：“没输，你们赢啦。”
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，是黑桃Ａ，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" S' m6 i- W2 b) d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Ａ，他是三Ａ带两Ｋ，龙二一个伙伴是三Ｑ带俩Ｊ。龙二抢先亮
  s1 M, ~( r  a5 b3 ^0 s出了黑桃Ａ，沈先生怔了半晌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：
    “我输了。”
0 z/ @! y* Q  ]& U    龙二的黑桃Ａ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，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Ａ，龙二
抢了先，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，沈先生手推桌子
站起来，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，转过身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微笑着说：
    “我老了。”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，听说那天天刚亮，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$ v3 f3 E+ |2 E    沈先生一走，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，沈先生是只赢不输，
龙二是赌注小常输，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，有输*杏???
2 d; _8 ^* d4 L: f  ~$ F  ^, h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，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，输掉的倒是大钱，我还蒙在鼓里，以为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& W0 B" D& }" J: s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，家珍来了，那时候天都快黑了，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，我当
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，我儿子有庆在他
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，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，起先我没看到
# C9 a* E7 N% s7 W! Y7 \. L$ m她，那天我手气特别好，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，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
嘿嘿一笑说：
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
$ R' W. E( f8 |2 I( R1 ]2 Z5 s3 ]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，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，我也不敢，我和龙二赌都
是用骰子，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，他常赢少输，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，接连地
/ m& _3 l' G/ b3 p$ N7 M$ [9 t输给我。
( l, s8 D; x. U4 f! w7 B4 W3 a1 E- L& U0 r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，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，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，两条瘦
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+ B5 r4 ~3 t/ z/ |2 z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，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，
$ [2 f% p6 b' U/ e1 S% Z6 q8 I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，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，低头一看是
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，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，这太不吉利。我
9 e- _! d: w3 C/ t就对家珍说：
, V) C: W+ v& }    “起来，起来，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7 s% U+ n# i/ ^. p5 j    家珍还真听话，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：
* J% A9 N1 V- R8 G/ x    “你来干什么，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" p1 b* t# p) S9 T8 a0 d+ m. H7 j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，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，他一掷出脸
! {" b8 n( n/ B& z+ _6 _  I# z色就难看了，说道：
, Z- m/ h0 A, T9 y' |, S6 J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，就说：
- U! H) K- Q1 a  a& W: [( Q    “龙二，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) R# i% Q5 p5 m1 A+ i1 R" L    龙二嘿嘿一笑，说道：
) o- l0 Y6 D; m4 U  t, k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，我一看，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：
6 f- L( `/ i% Y; X2 p7 d& F6 ?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？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？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，我看看
3 s0 L1 K5 w: l: g龙二他们，他们都笑着看我，我对家珍吼道：
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    家珍还是说：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) m0 L' l! g: {9 C! D- L5 V' S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，她还是跪
在那里，说：
* S8 V9 j* e3 C+ H+ y    “你不回去，我就不站起来。”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，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，我对她又打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，她就是跪着不起来，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，家珍头发披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，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，让他们把
家珍拖出去，我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，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，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，家珍没喊没叫，
被拖到了大街上，那两个人扔开她后，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，那时候天完全黑了，她一
' I2 o  i3 y1 I# ]% }4 b' \+ v  ]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，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，她摇摇头说：
    “没有。”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，站了很长时间，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
3 S) H7 |( h; x! F. E6 j的亮光印在墙上，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，就走开了。
" a+ v5 l; `1 c! e% z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，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; L1 V: s# ^9 Q2 r: p7 R庆，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，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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