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

储良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前言）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，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，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，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，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，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，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，于是只有写作，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，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，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，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，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，又被现实紧紧控制，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，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，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，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，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，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，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，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，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，正因为此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，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，在他们笔下，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，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，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，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，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，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，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，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，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，怪就怪在这里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，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，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，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：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，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，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，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，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，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，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，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，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，是固定的，死去的现实，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，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，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，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，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，我和现实关系紧张，说得严重一些，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，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，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，不是控诉或者揭露，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，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，对善与恶一视同仁，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，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，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，家人都先他而去，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，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，就是这篇《活着》，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，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，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，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5 }: M5 y7 D  w9 W& O0 a& H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（白鹿书院）：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/ G$ R0 [5 m& G6 G3 [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
二丫丫
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
储良

几好睇嘎~~
9 ]* R4 f) Q0 k8 P7 c& g) J9 @3 T呵呵~
我极力推荐~

翡翠
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
储良

十
* o; l* ]6 o( z& O! n0 u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，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活，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，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，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6 F7 Q) u. G; D/ m! h, e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，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，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，不知出了什么
差错，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，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，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：
; C! d1 O% D) |    “苦根。”
% E8 N- v3 f! B+ V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，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，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，像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，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，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
上，除了脚和脑袋，身上全给挤扁了，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，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6 H; f8 z4 D* F! G6 A9 I) k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，嘴巴张得很大，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  `* z1 p8 a& s+ z: Q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，往水里扔石子，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，便扭过去叫：
5 K3 S% r0 ]6 V: f    “叫我干什么？”
# ?# t, B+ b# C) _% `$ e9 s+ _    他等了一会，没听到爹继续喊他，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，知道
二喜死了，才有人去叫苦根：
1 v, n$ S# |' A5 h1 I! u$ a    “苦根，苦根，你爹死啦。”
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，他回头答应了一声：
8 B0 p0 C$ d1 }/ x5 C3 v8 E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7 _- c9 {( \5 ~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，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* }8 i* v: z$ y, K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：
    “二喜快死啦，在医院里，你快去。”
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，马上就哭了，我对那人喊：
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，不能去医院。”
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，以为我疯了，我说：
# A/ I, d( U- z8 m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，命就难保了。”
6 X% B( M2 N4 q# ~3 ^3 a    有庆，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，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，我这辈
" S- z. U! F+ p! p7 b6 z& E  \" ^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，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，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$ B6 v& B/ \0 T: @/ S( s二喜时，我一见那屋子，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
    二喜死后，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，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. q) v4 n2 s$ N% |% f3 a5 n+ [那里的邻居，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，天快黑了，邻居家的人都
: X  x( H* \1 D( Y) e2 J走过来送我，送到街口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，她们摸着苦根说：
' d: x( x5 t8 m( o: \1 S9 _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( r  X  z: K, L, }' }5 }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，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：“走呀，快走呀。”
    那时候天冷了，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，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，越走心里越冷，想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，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，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& L. V' X+ V) h, R7 J: R. k苦根，我又宽慰了，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，有了他比什么都强，香火还会往下传，这日
7 y* g3 Z: N3 r5 S# t3 r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，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" z2 J5 N5 N* q" s$ m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- K; h0 N8 Z9 c% e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，没留意他的话，走到了门口，苦根又喊了：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，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，这孩子没爹没娘了，想吃面条总
) k4 ^% S* e1 G! _' F& u# z- z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，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，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去，他吃得满头大汗，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？”
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好。”
* B  T2 S, p5 u& A  x# l! L2 p    走了没多远，到了一家糖果店前，苦根又拉住了我，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：
4 x0 q9 j7 D! b/ O  b) r7 K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，吃过了面条，我就不吃了。”
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，我手摸到口袋，摸到个两分的，想了想后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，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，他走了那么多路，走累了。
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，自己去烧些热水，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，苦根睡着了，
5 N- H) G/ P' q4 H" l' \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，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. W7 g! L* |8 b! Y5 A3 j# I服，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，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1 O; ~2 i! X0 e了。
' m1 Q4 d$ T, Y7 S8 k2 |- k% T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，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，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上了，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，我刚要入睡时，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
我胸口，我伸手一摸，才知道他尿床了，下面湿了一大块，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1 E( N0 C! ?: t% a" e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    第二天，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，他坐在田埂上玩，玩着玩着突然问我：
$ ?# \& {, Z' _7 _! v$ F7 j- D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？还是爹来领我？”
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，都摇着头说他可怜，有一个人对他说：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1 H, @8 m/ c- t4 |8 d" o    他摇了摇脑袋，认真地说：
$ u+ S! p/ ~9 X: j  R! U. H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
1 v2 e2 b; m0 W; E' O5 ]; Q7 Q    到了傍晚，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，有些急了，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，我
& q! T8 t* m5 y$ A+ k1 ^! J是一句也没听懂，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，末了，他抬起脑袋说：
) |* `+ Y3 p- U! H, z2 Q    “算啦，不来接就不来接，我是小孩认不了路，你送我回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你爹不会来接你，我也不能送你回去，你爹死了。”
: m% P3 b9 k: D. ^    他说：“我知道他死了，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9 a" w. H: ~; F( q( K& T  {9 S1 @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，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，活着的人
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，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，他呜呜地哭了，
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，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，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    过了两天，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，就拉着他走到村西，告诉他，哪个坟是他
" t4 I) V+ A: L5 ?( `! o外婆的，哪个是他娘的，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，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& _8 ^. _1 e" T6 ]- T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( |% b5 b) u2 o0 K* |+ Y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，村里包产到户了，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. k! V. `' ^  a) t7 k' g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，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( Y6 u4 {: }2 U$ _+ K8 l2 R; l地叫唤我，我不去干，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$ @. A  P0 {1 S) Q* {    年纪一大，人就不行了，腰是天天都疼，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，一
) z% m* h. S: C2 b0 }5 e. C口气便到了城里，如今是走走歇歇，歇歇走走，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，要不去晚
了菜会卖不出去，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，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，被我一
/ b: r- z: ~8 x把拖起来，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，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，
  s) l2 @$ S. O0 b/ d8 u到他完全醒了，看我挑着担子太沉，老是停住歇一会，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到胸前，走到我前面，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：
- v0 y8 F7 F6 [) B8 c! I" B    “轻些了吗？”
2 Q! f; X% Z2 M& i8 o    我心里高兴啊，就说：
    “轻多啦。”
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，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，和
我一起干活，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，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，平日里带他进城，
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，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，找他的小伙伴去玩，我怎么叫他，他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，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，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
前站了半晌，进来一个人，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：
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
; S+ W8 i5 s: F0 u6 j4 k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，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：
2 u/ m* A, R1 _2 P) f) {, w% P3 A$ U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    镰刀打成了，苦根睡觉都想抱着，我不让，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，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，这孩子眨着眼睛
看了我很久，突然说：
$ k2 L, b4 I) [4 w4 t; j    “镰刀越快，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) Y$ n) t, r% Q    苦根总还是小，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，他一看到我割得快，便不高兴，朝我叫：
1 r( b9 q  N3 c    “福贵，你慢点。”
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，他也这么叫，也叫我外公，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“这是苦
根割的。”
! J- O; D+ V" n! K( C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，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
% W6 X3 X7 e$ s4 J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
0 @) q2 S5 N% `  @7 w7 Q: n& v    苦根年纪小，也就累得快，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镰刀不快啦。”
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，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，不时
叫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，连队长也笑了，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，他还在当队长，他
家人多，分到了五亩地，紧挨着我的地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/ x0 `. A6 F. {& h: e" W$ f9 {3 ~2 C8 I    我说：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; C+ R" k, r: e% b# T( b  Y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，累也是累，心里可是高兴，有了苦根，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+ Q5 z1 Z' v- T2 D, ^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，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，我们两个人就坐
在门槛上，看着太阳掉下去，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，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，家里养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，苦根和我亲热，两个人坐在一起，总是有说不完的
话，看着两只母鸡，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，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，鹅养大了变成羊，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，也就越来
( [! x% `& |, U' U5 ~7 w2 F: v3 |越有钱啦。”
2 k3 v% t7 c( r5 Y$ F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，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，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，总要唱
着说这几句话。
    鸡蛋多了，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，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, M1 j) ?- L7 Q- r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
    从那时以后，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，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今天买牛吗？”
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，我觉得苦根可怜，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，苦根就会说：
" o7 H9 {+ V& T1 g/ e* j8 X2 [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，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，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，村里的广
, p/ x, w3 S7 o* F5 O播说第二天有大雨，我急坏了，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，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，告诉他今天要摘完，苦根仰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头晕。”
7 X+ F8 h0 J$ s7 x/ F    我说：“快摘吧，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，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，我叫他，叫他别再躺着，苦根说：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，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，我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    “苦根，棉花今天不摘完，牛也买不成啦。”
& s) ]1 _& C: `  z8 R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，对我说：
% {* M1 d. W4 d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，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，我放心了许多，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吃饭，一拉苦根的手，我心里一怔，赶紧去摸他的额头，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道他是真病了，我真是老糊涂了，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，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说生姜能治百病，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，可是家里没有糖，想往里面撒些盐，又觉得
太委屈苦根了，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，我说：
; y, I) c6 r3 \0 ~7 P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，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    那家人说：“算啦，福贵。”
. l3 k$ P8 g: Y; p& E. H& J7 H2 Q; e$ V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，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，看着他吃下去。
$ f7 ?% r9 y! d2 s0 T/ M: s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，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，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
    走出了屋门，我越想越心疼，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，回去给苦根煮熟了，里面
" e9 J/ Q) P2 G' x3 I1 `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，半锅豆子放在凳上，叫苦根吃，看到有豆子吃，苦根笑了，
' ]2 n' k7 @7 l+ ]( }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：
4 s% l. B3 |8 P+ S# Q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，棉花一摘完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' x+ ?* d7 c/ @2 p段路，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，我进了屋叫：
5 e$ r2 @; {1 ?& S" C1 d. M5 s    “苦根，苦根。”
    苦根没答应，我以为他是睡着了，到床前一看，苦根歪在床上，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; m" t; A5 M+ e1 r0 }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，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，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劲摇他，使劲叫他，他的身体晃来晃去，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，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想，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，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，他还是不答应，
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，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，对他说：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，他像是死了。”
( w8 C" z1 m" E7 Y3 {: f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，又将耳朵贴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，才说：
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4 _7 J' L9 Q7 A8 h, B1 e. x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，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，他们都去摇摇，听听，完了对我说：
' I+ I& Q4 ?: D    “死了。”
# W4 z, ^, J0 b) q5 R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，这孩子不是嘴馋，是我家太穷，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
根好，就是豆子，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，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，我老
# w: W. @6 A7 H* t0 {! z+ m) z9 n得又笨又蠢，害死了苦根。
; X+ v' o6 E$ |2 [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，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，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2 }. ]; A- G0 I- H年。我还是老样子，腰还是常常疼，眼睛还是花，我耳朵倒是很灵，村里人说话，我不
  u) q4 S, l7 y7 R: T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，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，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葬，全是我亲手埋的，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，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，轮到自己
2 z1 ~3 c4 Q8 s" d3 R' m+ s$ E) w死时，安安心心死就是，不用盼着收尸的人，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，要不我人一臭，
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，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，这十元钱我
4 B  @5 X3 t% `1 ~" f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，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，他们也都知道我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* q; {1 S6 ^! q$ m' B$ l9 i3 [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，过得平平常常，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，他算是看
1 H: b% b: z% t5 x( J4 s错人了，我啊，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，往后就越过越
6 Z& w2 u* U8 X# m' L# g落魄了，这样反倒好，看看我身边的人，龙二和春生，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，到头
# c3 y  l+ t8 C, @: a* A( l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，争这个争那个，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，
: b/ Y# s4 O9 D1 J+ v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，可寿命长，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，我还活着。
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，我买牛的钱凑够了，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，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) p5 C/ Q7 f, t* D' `牛是半个人，它能替我干活，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，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水边吃草，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
    买牛那天，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，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3 ~5 d3 h6 W6 B庄时，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，走过去看看，就看到了这头牛，它趴在地上，歪着脑袋
# L, ~  m4 B: t9 q4 [) m吧哒吧哒掉眼泪，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，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
( d! T% b$ Z% m5 ]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，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+ m% P# {" W& N5 [- a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，老了，力气小了，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，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，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，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4 J. m- n+ L4 @' y9 U/ v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，后来一想，干脆把它买下来。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，走到晒场那里，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，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说：
7 a7 |) R2 T9 x    “行行好，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8 V5 D% \" p% C& B4 j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，看了我好一会才问：
3 D, V/ \- c' e2 f1 d  h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5 n" b; J$ c' |; j: G7 h, N( k1 Q    我说：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，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，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，我从怀里抽出
钱放到他手里，说：
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，他把我看了又看，还搔搔脖子，问我：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# t( ^' U  u2 O) J$ a6 K% a2 _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，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，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，这牛
, I+ b2 p! S. N) b还真聪明，知道自己不死了，一下子站起来，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：
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，看完他说：
    “不数了，你拉走吧。”
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，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，我听到那个男人说：
. N8 J1 o' |8 ]6 Z+ }" n    “今天合算，今天合算。”
& ?4 a" V# u3 E  ]    牛是通人性的，我拉着它往回走时，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，身体老往我身上靠，
% U6 J& l4 c. J亲热得很，我对它说：
    “你呀，先别这么高兴，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，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，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，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，买了这么一头
老牛回来，有个人说：
0 ]7 ?% Y% {6 @+ O6 H    “福贵，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
, R) {6 V) L; H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，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，我想两三年足够了，我自己恐怕还
) J3 Y( P6 s( \0 }* Y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，村里人又惊又奇，就是前两天，还有人说我
) k  \# t$ J1 R, B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
    牛到了家，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，该给它取个名字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' R( A3 p' a9 u7 u  u5 R定下来叫它福贵，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礁龊*像，我嘿嘿笑，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+ \2 d6 T  m# H, k# A* z2 L    福贵是好样的，有时候嘛，也要偷偷懒，可人也常常偷懒，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) z3 l7 n7 h6 J, @5 p* [2 ~, n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，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，只要我累了，我知道它也累了，就让
1 j/ m1 x; b  V6 t2 }% ]- D. a: O它歇一会，我歇得来精神了，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5 s9 s0 O" A! ~& h4 W+ t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尘土，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，那牛就走过来，
0 k( t/ S  q2 ?8 Y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，老人把犁扛到肩上，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，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$ N* q& U1 n9 H: d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：
: [8 t4 m% B+ h1 t% d* r    “今天有庆，二喜耕了一亩，家珍，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，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8 M: U# s- ]- H* \9 G1 M亩。你嘛，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，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，你年纪
7 e; _" M0 C# |/ s" B) w1 x- H大了，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，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，他的歌声在空
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，老人唱道：
! P3 f" l4 |1 Q1 r" e    少年去游荡，中年想掘藏，老年做和尚。
* b  A  {( E( u+ ?6 i) z3 B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，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，扁担吱呀吱呀一
, a& h8 u$ \. y9 W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，田野趋向了宁静，四周出现了模糊，霞光逐渐退去。
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，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，
. J. w/ T* \) j5 @, ^) V那是召唤的姿态，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，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
储良

九
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，替我做饭烧水，侍候家珍，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: A* f. K6 ?- k2 n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，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，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4 `0 J$ K' O2 e6 X* [6 s1 u量了一下，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，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7 _6 I0 f! q3 Z6 ^( m4 {的，村里人见了嘻嘻笑，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，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3 x% U- ?4 G2 B+ r0 D3 z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，我说：
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，服侍了我和家珍，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，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，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拉着手走来，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，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，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# E* w0 x/ b8 |5 r& v- P二喜提着一瓶黄酒，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，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想是什么好事，这么高兴。
2 I$ B2 S/ T- A( Q: u) p# x    到了家里，二喜把门关上，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凤霞有啦。”
$ h3 |* b3 A1 q, h; ?: b1 \  R    凤霞有孩子了，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，二喜才想起来手
里的黄酒，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，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：
+ o8 g" |7 T" y    “都到床上去，都到床上去。”
  Y$ d4 }+ u+ ~' P6 |1 `; H- ^: \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，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，给家珍也倒
满，又去给凤霞倒，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，二喜说：
5 A- |& d' |: I6 J9 m2 f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0 B8 }5 n9 I- D7 ]6 x6 E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，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，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，去看
家珍，家珍也在皱眉，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，一碗酒下肚，二喜
! F& Z; Q5 \  p; T6 [的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% V: A. o' I  l) |4 ?5 t) p5 F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- M, P. T! t$ r+ j" S3 Q    一听这话，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，看着家珍的样子，我眼泪也下来了，我说：
* o  u0 G9 k# ^& g    “我也想不到，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，你娶了凤霞，我们心就
; d& P* y0 {% q! l% U定了，有了孩子更好了，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，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：
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和凤霞亲着呢，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，他说：
; h" K' _9 w: ^4 I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，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8 X3 @! s" V/ v' O6 C* P; l: t( G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，哭了一阵，二喜又笑了，他指指那碗豆子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你们吃豆子，是凤霞做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吃，我吃，家珍，你吃。”
: j5 [8 w; m. Y8 {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，两个人都笑了，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，
* \1 I5 _  m& s( \) {8 w# L2 N' e4 f一直到天黑，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    凤霞有了孩子，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，屋里蚊子多，又没有蚊帐，天一黑二
: r/ k2 c6 H9 n- P2 U, H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，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，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，不再咬人了，
2 |; x4 r- `% z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，他就焦急，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
% S) j) b$ W+ T1 ]的邻居告诉我的，她们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/ l. H9 P$ \8 e6 t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，瞅空儿才对我说：
- u$ ]8 ~/ c1 D: E: V5 B% F& c. p    “债不还清，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" z8 h; W( ~! u& o6 a5 Z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，我也心疼，我说：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    二喜说：“我一个人，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，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，那天雪下得很大，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，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，一有医生出来，就上去问，知道还在生，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先去睡吧。”
  z2 w7 I$ W- ?  G8 A. ]3 A+ @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5 ~) x& P. x! ?8 W    二喜劝我：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，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，就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你先去睡。”
- B( k# W( l- Z9 y2 r5 C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，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，凤霞还没出来，我们又怕了，比凤霞
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，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，听到有女人在叫唤，我们才放心，
二喜说：
* O; l1 C" P" w) C7 U7 E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
    过了一会，我觉得不对，凤霞是哑吧，不会叫唤的，这么对二喜说，二喜的脸一下
子白了，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凤霞。”
- R+ j( S3 l3 _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：
    你叫什么，出去。”
  R2 S/ W! v4 y: {: B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，他说：
# E- w5 C1 y4 L4 j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：
" ?' p0 m" L% h% n: J% W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，也有慢的。”
    我看看二喜，二喜看看我，想想可能是这样，就坐下来再等着，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没多久，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：
2 y" F- [" [6 T  b    “要大的？还是要小的？”
7 N, J) L! D: L$ J" M# f    她这么一问，把我们问傻了，她又说：
; N6 ]6 ]5 o, W* p    “喂，问你们呢？”
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，哭着喊：
    “医生，救救凤霞，我要凤霞。”
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，我把他扶起来，劝他别这样，这样伤身体，我说：
- ?+ c3 w3 U! }' ?! g7 ]! o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，俗话说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    二喜呜呜地说：
+ J& O! ?8 B5 F& p7 U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    我也没了外孙，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，里面有医生出来说：
    “生啦，是儿子。”
    二喜一听急了，跳起来叫道：
% H7 ^/ O9 \5 @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    医生说：“大的也没事。”
8 c& x# ~  H3 n0 b    凤霞也没事，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，年纪一大，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，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，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，能睡觉了，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，我走了才几分钟，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，还拖着氧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，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，有
庆死是别人生孩子，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' l* D) x' V) A& r3 @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进去了，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，
1 K! O7 ]! y1 m+ c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，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，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又喊，我就叫二喜，叫了好几声，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，他走到门口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要大的，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" i" T( g5 U- g- N* x! R, I    我说：“我们回家吧，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，有庆死在这里，凤霞也死在这里。
7 e3 p* C: S) o二喜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，把凤霞背在身后，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) g$ p/ k; I6 _( I  \7 i    那时候天黑了，街上全是雪，人都见不到，西北风呼呼吹来，雪花打在我们脸上，
' @; ]& X3 b# o+ X6 V% C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，走一段他说：
$ w/ R# C: e. H/ N    “爹，我走不动了。”
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，他不肯，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，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. `+ W: ^; Y2 c    那是哭的，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，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，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凤霞看，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，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，也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，一个躺着，一个像是跪着，都是一动不动，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，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，
/ b+ E8 D+ B' P% |' {! U( P去烧些水，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，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，灯熄了，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0 E4 z, d) P4 j; c- ?0 p5 `: k2 c! J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，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，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，
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，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* r) e% ~' J7 _钻进来，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，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，我的一双儿女
就这样都去了，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报信，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，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% F5 Z2 K* k% C; U& u' w一死，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？
    有庆死时，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，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，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第二天，二喜背着凤霞，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，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- j" L: d4 a# p; W! W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，看到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脑袋靠在墙上，我就知道
- o8 q; G: h: ]3 D  l& O8 [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，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，二
* V' X, b. W6 G1 I喜本来已经不哭了，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，他嘴里叫着：
* |/ d+ i4 O- H  d    “娘，娘……”
- ?5 [! c# c6 b( h/ L6 r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，离开了墙壁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，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，那双眼睛定定的，像是快从眼眶
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，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，只是
( _7 s* W$ \$ W看着凤霞，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，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
' C& o5 |; e( Z+ F+ a( S5 q' d一旁看着家珍，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，只是偶尔地
! p" ?/ S" @( T6 L. A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，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，阳光从天上照下来，西北风刮得更凶了，
呼呼直响，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，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，风
0 t3 q. Q6 f% a) N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，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，只有凤
3 p" m1 H- i& T& [: w霞的坟上没有雪，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，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的一块空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
$ B9 d8 M  H- T; b  N- D8 X' n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：
! C& r' |0 T: p6 N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，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5 z7 N( S' ?. T, v  q" \& i; Z    埋掉了凤霞，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，
把孩子放在床上，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，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1 q  e8 [# q9 N% P) |6 v5 {看着孩子这副模样，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，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，手
( a' P2 q8 r. ~) _指放在他脸旁，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，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，家
" Z# n, V0 f% j珍的模样吓住了我，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，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笑了，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，二喜才轻声对我说：
: Y" G0 ]+ @3 w8 {  |    “爹，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1 Z0 R% c5 G% v. Y2 R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，她声音沙沙地说：
7 I! n! Q3 w' W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，就叫他苦根吧。”
4 n. X% i( v3 ]% X8 E+ w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，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，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有庆，凤霞是你送的葬，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，就安心了。”
' E% |( o* A) u- t5 {' E+ O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，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，闭着眼
5 t% H; h( X5 v) Y睛躺在床上，耳朵还很灵，我收工回家推开门，她就会睁开眼睛，嘴巴一动一动，我知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，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，我就坐在床上，把脸凑下去听她说，那声音
; A, u! T2 v+ h' q4 J6 P; @* {1 L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，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，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己，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，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：
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，你对我这么好，我也心满意足，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，也算
是报答你了，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! N9 R' q) \8 H4 @$ Y9 c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，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掉到了她脸上，她眼睛眨
# u8 J9 n; V6 k$ @了两下微微笑了，她说：
; N$ W% D$ t" H- S! s' W4 ~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，我心也定了，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，怎么说我也是做
娘的女人，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，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4 D# t. M( k9 M, U" ]) s) k# l    她说我：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，还有苦根和二喜，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，苦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，会孝顺你的。”
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，我收工回家，她眼睛睁了睁，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，就到灶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，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，
$ `5 C+ {! d* \( x9 b, }3 X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，心里吃了一惊，悄悄抽了抽，抽不出来，我赶紧把粥
% }. t4 G) V- O  N/ r  y- h" W放在一把凳子上，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，还暖和着，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，
# t- {' Q4 X1 n1 ]! k/ K( v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，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，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，我去
" y0 H! w  s: v7 K4 y1 c% I, n摸她的手臂，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，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，她全身都凉了，
9 E# t5 ^7 M0 r. \1 f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，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，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1 X- [' y2 r# B, B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，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，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: y, }" A! y3 f6 J- {两两走上田埂，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，不再那么耀眼，变成了通红一轮，涂在一片红
/ J7 e9 h2 v2 |' Z0 `3 f9 ~' g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) u8 c9 A9 ~4 G- j6 N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，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：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，死得平平安安，干干净净，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，不像村里有
5 B& j8 b" C; m) R% p- _些女人，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，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，使我内心涌上
7 ^  p3 x+ k2 h' t一股难言的温情，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，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4 i5 T) S9 R. w- f) D: w; o' G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，呈现了舒展的姿态，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，天边无际，在
( }6 j, U5 r1 L; a& F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，眼睛眯缝着看我，他
& g. I3 D" \% W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，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，让他把一
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：
) g2 a0 g, c7 x% W3 t# y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，我分不清是悲凉，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上飘过去，往远处看了看，然后说：
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，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    家珍死后，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，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背脊上了，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，他干搬运活，拉满满一车货物，还得背着苦根，呼哧
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，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，有时天气阴沉，
0 B0 v, Z# n/ ^/ ]( E9 t尿布没干，又没换的，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，两根竖着，一根横着，上面晾着尿布。
9 P% \& o9 k, M5 I) N/ v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，见到有人笑话二喜，就骂道：
; a# X3 c4 z3 N) t) \% ~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？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，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，还是拉尿了，他对我说：
5 R9 T: M7 N5 `3 Q7 \3 H4 X4 c( c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，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    也真是，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，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，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，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    苦根饿了，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，递上一毛钱轻声说：
7 Y2 ~$ a# Z$ ?4 C( l( ]1 w3 `  q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，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，
. d; E" W: l) G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，他对我说：
3 E$ M: I% Y$ F( u" V2 C- }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，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，汗淋淋地走在街上，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，劝他把苦根给我，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，
0 E6 H1 V# [  Q! ~3 q! K( p他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，苦根能走路了，二喜也轻松了一些，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" b* F' h1 `8 R, {4 Q' l/ G玩，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，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，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/ j4 ]8 K, O2 h0 }/ p1 d7 \看他们，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，马上尖声叫起来，他朝二喜喊：
; b5 j7 r/ ?  W8 m    “爹，你爹来了。”
. A: e9 \6 }7 m' X1 [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，就会骂人了，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，脸蛋涨得通红，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，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，只有二喜知道，二喜告诉我：
7 j* m% u# _3 }" U& ~0 k, Z; H2 {0 l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，就更精了，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，嘻嘻笑
* \" I0 V9 X; T着拚命招手，说：
! |' i. _6 }* d: D7 \  G- u    “来，来，来。”
4 u7 b5 h2 @& q8 H# d$ G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，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，人家不给他，他就翻脸，气
6 v5 C5 k4 `0 D' W/ A$ _% j+ ^冲冲地赶人家走，说：
$ J1 Q% d  T) V5 d0 M    “走，走，走。”
    没了凤霞，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，他本来说话不多，凤霞一死，他话就更少了，
# \2 c3 }. G1 M- U人家说什么，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，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，
他越往大里长，便越像凤霞，越是像凤霞，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：
, Q" S% V/ K- R# k" |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，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" J6 i  Y; L. }( I6 b4 G4 [+ i  I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，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，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，眼睛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，过了一会才说：
7 ^( p( c6 \- d% Y, m8 |( o3 A1 u$ U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& |4 B2 @$ z" h0 H5 K( y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，二喜也要去干活了，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，二喜贴着
墙壁走起来，歪着脑袋走得飞快，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，苦根被他拉着，走得跌跌冲
冲，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，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& f- q, G( z! c& F7 g  ?便朝二喜喊：
4 \+ H, H+ q% T7 e; C/ d5 b$ R    “你走慢点，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    二喜嗯了一下，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，身体歪来歪去，眼睛却骨碌
4 {, p$ q: @4 T0 P" _/ l  m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，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我回去啦。”
  K7 z. x, Z4 A( W: x; S) P    二喜这才站住，翘了翘肩膀看我，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苦根，我回去了。”
5 S+ k" r- \- @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：
8 x0 M  t7 @& {8 p2 C$ w% [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/ [' ^0 a' H' t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，我在家里呆不住，苦根和二喜在城里，我总觉得城里
! s8 U; r! m- R" |: q8 q才像是我的家，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，苦根倒
3 ~* u6 Z4 E2 e5 ?6 G! ^没什么，高兴得满村跑，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，我说我怎么捉呀，这孩子手往上指
$ N! @1 ]( _  o* \" `% J了指说：
# {4 F* E) O" K/ y& G, r4 z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( T! s& Z' x6 v- D$ i+ ?    我说：“我会摔死的，你不要我的命了？”
1 A- p8 A! @" e( k    他说：“我不要你的命，我要麻雀。”
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，只是苦了二喜，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，每天干完
2 L$ M! c- W8 ]% V% C4 h" I了活，累的人都没力气了，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，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，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，我也就没有了牵挂，
) d# i9 p) Z! }2 ]9 a# n) d到了城里，二喜说：
% \5 h  c$ V) D% p/ Q    “爹，你就住下吧。”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，二喜心里也愿意，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总比两代人好，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，我手脚还算利索，能挣钱，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，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
9 a( U  x2 h6 b# K; Q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八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，干干净净的，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，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4 D% a8 O; ~5 q4 y- y& H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，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衣
服破了一点，倒很干净，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& r4 ^  s. g  P7 d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，心里高兴着呢。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，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，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我说：
1 c7 ?, V$ p. P' h, Z    “队长，二喜，你们坐。”
+ }4 Z- D5 h( E, P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，队长摆摆手说：
( v1 o# k5 V/ `    “我就不坐了，二喜，这是凤霞，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，看到队长指着她，就向队长笑，队长指着家珍，她转过去向家
珍笑。家珍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请坐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不啦，我还有事，你们谈吧。”
    队长转身要走，留也留不住，我送走了队长，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，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让你破费了，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
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，也不说话，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，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  w5 _7 e  ~* g2 y5 b6 i家珍笑着对他说：
( u/ ]$ n  s* R( a* M5 H: t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，翘着肩膀去看家珍，家珍继续说：
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，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，把鸡羊卖了办嫁
妆。”
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，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，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，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，家珍
, H! B: k% d+ r7 o! M苦笑一下，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我腿没力气，下不了地。”
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？”
& W; M2 \) U/ z: i0 I, [1 P    他嗯了一下，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，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, z9 p. v5 J) A) O* a    我回到屋里，在凳子上坐下，想想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，还挑三捡四的。”
" i" E5 c1 g7 g- v% P4 i' i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：
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# Y8 @. s+ m) t* v$ t6 `+ a9 b1 S    凤霞聪明，一看到我们的样子，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，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，换
了身旧衣服，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    到了晚上，队长来问我：
5 i1 s6 T/ z% h! H    “成了吗？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太穷了，我家太穷了。”
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在耕田时，有人叫我：
" P7 e! [* _5 p8 O    “福贵，你看那路上，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2 V. X6 s+ G' J0 U( s    我抬起头来，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，还拉着一辆板车，只有
; V+ b. L" R% }4 `& U" b) m# a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，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，我是
* Q; J. p; F* c( n& U0 {% N2 W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    二喜见了我，说道：
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，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
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，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，上面搁着个小方桌，方桌上是一个猪
0 t1 e5 u; j' G  x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" K( `. W  O& E5 g' |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，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2 q7 O/ q0 y+ d0 s# Y) p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，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，肉也买了，酒也备了，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，放
下板车，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，一手提着猪头，一手提着小方桌，走了进去，他把
8 `( ~" n  z, C% j) J* C% D1 f猪头往桌上一放，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，二喜说：
  D2 b+ h6 I: f7 p* s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，她是激动，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，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，
3 F9 D/ @$ T$ k9 M( W& P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，家珍说：
; b2 s0 Y9 s- A6 V    “二喜，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9 O4 U% S3 ^, F' q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，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，然后二喜
走到床前要背家珍，家珍笑着摆摆手，叫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) `9 E! ]# `+ u6 a. `6 G5 X" |/ N" O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，我笑着对二喜说：
. ^6 ?" a% K9 @/ F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，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- p4 ~* b# ~! m0 G4 R* i6 c& X* f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，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' P7 S0 ?- W4 y+ c; s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，扎成一小捆一小捆，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，下面留
+ y& r) t, m& S  D' ^1 m# U着四个，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，手脚都
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，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，
' R. m% ^' j6 Y" o# Z3 _% `! i* ^/ ~干活一点都不碍事，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，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，在我们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; S2 [# T/ V# l5 C. I8 j1 D. U    没到中午，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，凤霞给他们倒茶水，跑前
0 t1 g4 Y0 Y# M6 {跑后忙个不停，她也高兴，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，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，一个女的对家珍说：
/ q, c7 Y% ~6 k: O& t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，你好福气啊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
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歇一会。”
( D* c) T* B+ y: T0 ^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：
    “不累。”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，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：
% r3 Q+ _( \2 |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啊。”
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，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，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，他在里
. G# l) Q3 a1 T面切猪头了，我去拦他，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，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：
+ B3 P' W6 I- j: J) G    “不累。”
# K2 G- _; R+ O# ~* X; c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，凤霞站在家珍旁边，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，她还不好意思
4 |* u1 i0 i! R地扭着头看家珍，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，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，中间我走进去一次，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口子，一个烧火，一个做饭炒菜。
; Q& R7 e3 Q! h! N4 _, L    两个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
% N% H+ P8 p8 H  b! D6 i( D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，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，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，刚站起来家珍
% q; k* T2 X+ Y$ O就叫住我，偷偷说：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    吃过午饭，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，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，变成白晃
晃一片，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，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    他说：“不吃了。”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，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？”
" U( }) K7 s& x* v  ^# I- F1 ^, |! g    一听这话，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，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，我看看家珍后说：
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0 A7 t8 f* R6 s% W" k6 y( Q; q, K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：
/ U6 H4 ?- b: Z2 W$ ^4 E    “二喜，不是我想让你破费，实在是凤霞命苦，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，热闹热
6 ]& h" |! Y/ i1 Z0 k. R) V6 e- U4 m闹，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" m2 U( F% ~* u/ f    二喜说：“爹，知道了。”
: R4 f% J6 |6 d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，看看笑笑，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6 ^* a9 t, o: s0 K在笑，心里一慌，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，我和家珍高兴，家珍说：
2 ^; L+ k. p( W9 D; ^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，心眼好，把凤霞给他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) j6 F0 a+ T+ i$ |* r+ F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，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，给她添置了一
6 A; o3 L  R; Y( O床新被子，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，拿家珍的话说是：
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，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，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十多个人，全穿着中山服，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，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" F" I. P$ m& _8 h* F4 @* V了呢。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，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，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，最显眼的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，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，二喜就拆了两
+ _; |) Y2 |  E6 \' y$ X9 R* k条大前门香烟，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，嘴里连连说：
. J8 A% j, x. x7 l" B) S  M, K8 `# e* R    “多谢，多谢。”
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，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，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
$ u5 |; l: w: n4 S, m' n送人，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. L: g; e7 _5 }0 E; @2 ]4 V3 A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，像是怕人来抢似的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. [) N( y( X9 ^: I' a一根放在嘴上。
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，锣鼓敲得震天响，还扯着嗓子喊，他们的口袋都
鼓鼓的，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，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把我都看呆了，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，一个个进去看凤霞，锣鼓留在外面，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; a, A8 N& N6 h3 E% V0 O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，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，她坐在
家珍床前，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，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：
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，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，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  `: a; \, d1 f+ N. i霞被迎出屋去时，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，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，她把头埋在胸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，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，看的人哄地笑起来，凤霞也哧哧
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，板车一动，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，焦急地看
3 ~, O+ K9 S  r8 ^0 _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，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，眼
泪哗哗流了出来，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，被人领走时
+ Q/ x1 D; `4 K6 [( M也是这么哭着看我，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，这时我脖子也湿了，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，这次凤霞是出嫁，我就笑了，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今天是办喜事，你该笑。”
    二喜是实心眼，他拉着板车走时，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，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' J) }( t' h7 D9 y3 x+ y4 G% Z1 w体朝我们哭，他就不走了，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，肩膀也一抖一
; Q0 |2 X' j* f抖了，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，我对二喜喊：
    “二喜，凤霞是你的女人了，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0 L- s- {" u& U/ U$ c- ~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，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，如今凤霞一走，屋里就剩我和家珍，两个人看来看去，都看了几
十年了，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，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，整
天坐在床上，整天闲着，没有了凤霞，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？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什么，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，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，
整天在床上，比下地干活还累，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走，村里人见了家珍，都亲热地问长问短，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，她贴着我耳朵问：
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
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，到了一处，她就要说起凤霞，说起有庆从前的事，
7 ]3 V+ s- U1 h& d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，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，家珍在田里干活，听到有个人
1 r  H9 E1 h7 z4 Y大声叫凤霞，叫有庆，抬头一看看到了我，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，泪
水滴在我脖子上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' T1 u2 ?" h: }" X6 E- m. F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，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. T. Z" [3 k/ ^  T& i还不到十天，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，有人在外面喊：
; {2 U% z7 }& q- u    “福贵，你到村口去看看，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7 s/ ]6 {$ E  O4 [, f  V    我还不相信，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，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
5 N$ s2 s6 d" o们，我跟家珍说：
) B0 y; I* Y; q4 G) m+ `( N  S5 U    “不会吧，才十来天工夫。”
    家珍急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7 X  Q' N$ ^9 a) k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，还真是二喜，翘着左边的肩膀，手里提着一包糕点，凤霞走在他
* h0 s+ u" l9 F/ f旁边，两个人手拉着手，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，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
着手的，我对他们说：
$ ]) i& s% W+ N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，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，家珍高兴坏了；凤霞在床沿上一坐，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，
4 a4 i" |! e) j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，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？我对二喜说：
4 g( c" N9 J$ f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，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    二喜嘿嘿地笑，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，是凤霞拉着他，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0 _9 o2 J4 b0 h5 |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，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，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，
# _( |& p/ M9 w  p# \8 X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，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，跟年
轻时一样了，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& G4 |8 @0 x8 E2 G    去的时候，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，放在篮子里提着，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，家珍就叫住我，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：
. r1 ]: f+ |- A    “人都老了，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* Q' i: Q! a7 p! t: f    家珍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，人老了也是人，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    这倒也是，家珍病了那么多年，在床上下不了地，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，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，就问：
    “又去看凤霞？”
( b. C/ y5 ~) {& E  R0 |# R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% H: P! {; I( y* n9 ]    他们说：“你老这么去，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？”
3 q$ L1 d2 C: K  {9 p    我说：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，我一去，他们就夸她，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
1 p! w* a5 P' z4 F' Z9 B# r人家的屋前也扫，一扫就扫半条街，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，走过去拍拍她，让她别
扫了，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，我们家穷，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; n5 @/ o3 ^8 y9 w9 t% T前织毛衣，手穿来插去的，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，一看就看半天，人都
, R+ [% n5 a6 W  r1 V2 r% p看呆了。
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，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，凤霞
) u9 S/ ?$ t4 S) Q1 _一学就会，才三、四天，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：
1 K' ]! H0 U, j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，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，这下可好
了，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，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，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织成了给人家，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，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    我一进城，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，凤霞这儿好，那儿好，我听到的全是
好话，听得我眼睛都红了，我说：
( ^# {9 n1 n* e* ~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，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& u' F) a1 Y2 T7 J$ a; \, R0 W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，二喜又疼爱她，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，家珍总是埋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，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，左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，心里当然要焦急，我说：
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    每次回到家里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，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，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，她是没完没了地问，我也没完没了地说，
: E# i- T8 \( a" a/ C' H4 Q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，家珍也不放过我，问我：
. j$ t: E- N( J! Z7 ]0 ]# p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？”
+ r, f$ x7 [8 Y9 w- P( e$ i    一说说到天黑，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，我们都还没吃饭，我说：
* ?# a6 {3 `6 }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
    家珍拉住我，求我：
. F$ ]9 t9 J" H4 U1 t, v! @% O' f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，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，到田里干活时，我又跟村里人说
了，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，在城里怎么好，怎么招人喜爱，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些人听了还不高兴，对我说：
) T7 t4 x$ M& g0 i    “福贵，你是老昏了头，城里人心眼坏着呢，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
% v$ p. X! g8 o# E2 q) W    我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    他们说：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，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，送了吗？”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，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，我有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：
  D; i; _. ]1 W1 Y. L' L    “二喜，你去买两斤毛线来，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
: b; h- p) V& w    二喜听后笑笑，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，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，钱花多了，欠下
) E" G% G, v( ]( H了债。到了私下里，他悄悄对我说：
9 G( v, o8 `8 m    “爹，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，满街都是大字报，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，新的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，越贴越厚，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，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，凤霞他们
" j( ]4 S( X' t" A的枕巾上印着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；床单上的字是：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7 p2 }% v0 y" P7 n    我每次进城，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，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，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，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干部会议，队长都不去，私下里对我们说：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，我吓都吓死了，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. r0 ]' {" j1 ]" A( y+ X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，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，他不出去，别人找
# ]" Z, I. X; p& A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，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，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  A6 o( g, p% j$ \4 ^$ ]! ]7 y" j兵。队长也在田里，看到他们走来，当时脖子就缩了缩，提心吊胆地问我：
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
1 r. ]! y, ?0 Z+ V- g3 d" F7 c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，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，那女的朝我们喊：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，没有大字报？队长呢？队长是谁？”
2 d. k7 m; ^" n  i- l2 D1 e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，点头哈腰地说：
; V  ^  c$ {6 a+ R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
0 n, _0 J# q) u& Y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：
6 v: x8 \4 j; {0 T/ Y2 r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？”
) ]! ]7 s/ c5 {8 T    队长说：“有标语，有两条标语呢，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，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，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' a5 T* u. w, c# M5 p+ o  U- L# D8 v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：
( V" K3 L# r1 W8 ]0 v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- {/ H9 @. k* d2 s2 Z) @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，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：
$ x* L- f1 ]  b6 m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，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
+ |" d( h. i$ h; N' c) H得差不多了，那女的对我们喊：
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？”
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，看得我腿都哆嗦了，好在队长说：
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9 ?- K% p0 |4 C* D' y2 y    她又问：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富农有一个，前年归西了。”
# b% E- O3 e" C! m' j    她看看队长，对我们大伙喊：
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？”
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，哪有走资派？”
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，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，她问：
3 `! ^' [. c0 I, V    “你是什么？”
8 g9 o( g1 u2 X) C& K; Q( U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：
5 o+ D% \7 I$ f* `7 K2 a% C( L8 M    “我是队长，是队长。”
; |% z7 ^( r+ Z' O7 o; \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：
" Y" b# P$ r6 e% ?( E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8 L3 k1 C/ m8 ?5 d, T0 L  E3 f    队长吓坏了，连连摆手说：
6 Y! N+ ]; c. t( f' k    “不是，不是，我没走。”
  w) F  X, e2 E! G    那女的没理他，朝我们喊：
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，他欺压你们，你们要起来反抗，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，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，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，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，他连连求饶，我们都说不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，转身对我们喊：
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，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    大伙看看队长，又看看那些红卫兵，三三两两地说：
% K# }- H  k9 p5 @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，说：
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
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：
9 k1 B6 v$ f8 ~. V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
* O. @+ F9 w1 x5 j& K& I4 @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，队长伸直了脖子喊：
    “我不进城，乡亲们哪，救救我，我不能进城，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，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，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
4 l; E$ V( I) P7 J* d; Y号杀气腾腾地走去，谁也没上去阻拦，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    队长这么一去，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，城里那地方乱着呢，就算队长保住命，也得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，队长就回来了，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，在那条路上
) i8 F6 o6 t3 s, W( q- Y晃晃悠悠地走来，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，叫他：
    “队长。”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，看看大伙，什么话没说，一直走回自己家，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: o" M- N: Y! m9 @2 J( }4 j5 n了第三天，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，脸上的肿消了很多，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，问他
" o6 V. A0 ~# r* `" s- {身上还疼不疼，他摇摇头说：
9 _$ ^; Z/ Q5 D    “疼倒没什么，不让我睡觉，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" I  c) N0 d/ e3 K4 ^9 K1 `0 Q1 M) A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，说：
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，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，轮到我倒楣了，谁也不来救
$ a8 @# }3 c4 U& j我。”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，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
$ q& P. s( d- l- \7 K( I春生住在城里，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，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，在
! ~% z9 A) t+ {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，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等
3 {( {- ^9 J+ N1 K+ p9 G) Q# O他们来到跟前，我吓了一跳，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，没看到我，从我身
边走过去后，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：
5 Z1 r+ _9 Z  T: ~% X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
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，骂道：
6 M2 L- q& I' O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，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，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，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，春生的脑袋像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，我这
. ~7 U# `; ^) h. Y$ G7 m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，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，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" m1 B9 S/ z7 v6 j6 K. \把春生打死了，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，说：
8 P' D/ ?: B& ?7 M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9 A9 i# `! o  r9 ?# K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，我差点摔到地上，他们说：
* q/ h8 L5 L5 q  z4 j" k" n+ [& N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$ E& c) U9 m: S4 l9 [! X0 s    我说：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6 _5 _8 {" N" \$ f1 _. W- Q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：
' [3 l  ^# N- r* e: |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，他是旧县长，是走资派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这我都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    他们一说话，也就没再去打春生，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，怎么爬
得起来，我就去扶他，春生认出了我，说：
4 P$ l; j( S" B' E: d* s- ?    “福贵，你快走开。”
# k# ?( I" Z% J4 \& `, `. C" n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，坐在床边，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，家珍听了都低下头，我就说：
. _4 e* s/ f% g2 ?" y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，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，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，他来时都深更半夜，我和家珍已经睡了，
& U# I* c" L' _; I+ j3 z4 X# K敲门把我们敲醒，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，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，我说：
8 W% _; ]* {  D  Z- ~6 ^( W    “春生，快进来。”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，他问：
  R8 v! z2 E' [- T, c5 \    “嫂子还好吧？”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。”
% W( y7 H9 t# B8 ]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，我让春生进屋，家珍不开口，春生就不进来，他说：
5 F2 b$ f( K9 A* F4 p2 b1 e7 T    “福贵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来了。”
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，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，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，对我说：
( n+ a# M% M! T9 o: u  a5 e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    我问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" }1 d0 g% o& u5 p7 \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：
6 C: y/ [) Z' w! ~/ f! X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    我吃了一惊，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别糊涂，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. N( B; q; B, w) S8 [    一听这话，春生哭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; c. I0 N( {1 y) q7 q* O+ M, j' d+ f$ ]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：
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2 v; @) ~( J1 r( C: ^% K7 P* x( Q    我一摸，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，烫得吓人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疼不疼？”
- |" w% K1 S5 f- J, K9 D    他摇摇头：“不觉得了。”
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，说道：
* S4 b; z3 {. T. g! `    “春生，你先坐下。”
    我对他说，“你千万别糊涂，死人都还想活过来，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    我又说：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，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
) g, d5 ]# ]3 _# K6 |+ c3 f" _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：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，你想想，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，你活下来容易吗？”
4 ]+ A% j0 f! v& v9 J6 ?! @) Y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，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，春
- o; g0 D; i* y8 @生像是有些想通了，他站起来说要走了，这时家珍在里面喊：
    “春生。”
5 i! P% a3 d- B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，家珍又叫了一声，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，家珍在床上
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要活着。”
( P; z8 l1 _, \    春生点了点头，家珍在里面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，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4 e4 G1 @4 K& X# D- C+ v% n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：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
0 @6 l2 Z; b# a) n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，春生让我站住，别送了，我就站在村口，看着春生走去，春生
都被打瘸了，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，对他喊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
) `1 n6 X, d3 {2 f. k( l) q$ z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：
6 C& F+ H5 h, I5 E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, G' z& `. G9 g9 v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，一个多月后，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
# w. P  j1 W% L再大，要是自己想死，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，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，
8 U% [+ Z  A% w* c* m到了夜里她说：
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: Z7 t, H6 {/ s) b; f$ t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，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村里人
# L% S" u- m9 A在一起干活，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，我起早摸黑，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活，又不能让家珍饿着，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，要是年轻他二十岁，睡上一觉就会没
* F/ F' V  u6 j/ S1 T事，到了那个年纪，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，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，我混在村里
人中间，每天只是装装样子，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，谁也不来说我。

8 w1 w3 z: `( z/ Z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七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，邻村的一个孩子，是有庆的同学，急冲冲跑过来，他一跑到我们
' W7 A% f, b7 Z' a/ L' w跟前就扯着嗓子喊：
# ?+ ^. Q3 b) I# J3 E9 m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？”
/ A% _* p7 V3 n) W& F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，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，那孩子又喊：
    “哪个是她娘？”
    我赶紧答应：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    孩子看看我，擦着鼻子说：
    “对，是你，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
* k- l* H! b9 X5 J( E4 \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，他这才说：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，在医院里。”
* C# h# e0 C& G8 ?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，我问那孩子：
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% \; Y9 ^# o4 o/ V- }/ c, p    他说：“你快去医院，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  ?2 J3 C9 b! ^8 _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，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，现在说他
  t) |& S0 k( n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，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，问他：
6 J- j: z( ?5 V! b/ \5 b    “我儿子呢？”
5 Z. ]: E( R/ i# ~& O    医生看看我，笑着说：
& T2 h* M7 v1 |* J4 h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？”
    我听后一怔，心想是不是弄错了，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
9 X0 h( i& T0 M8 x2 {$ L- b* R    我说：
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，要我到医院。”
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：
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叫有庆。”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：
( H( s+ {2 H, \" V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4 }' x0 ^  o" M! ?0 g8 \# P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，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，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：
* d; E7 E, z# x- W3 A5 |/ t! a    “医生，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, `  z% ^# Z1 v, U+ [: p& D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，才问：
4 u) ?  \; _0 S$ T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？”
4 n' ]2 ~7 U0 o5 N8 E" _7 _    我急忙点点头，医生又问：
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？”
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，站在那里哆嗦起来，我说：
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，求你行行好，救活他吧。”
9 j* B1 `2 Y/ \/ o% f9 D    医生点点头，表示知道了，可他又说：
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？”
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？我急了，问他：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& q1 u9 l% `2 }: A) R  K% R6 a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死了。”
/ v" H4 I4 c) }0 ]: A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，脑袋里黑乎乎一片，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，半晌我才
3 _& N& s- ^- T7 @5 }问医生：
+ s  l6 l6 |+ {3 M, `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？”
: Y! Z7 g" |0 @1 i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，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
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，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，又瘦又小，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/ i5 p) K7 M  |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，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，有庆一动
5 J# R# ?6 }! _& m不动，我就知道他真死了，一把抱住了儿子，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+ B3 u* x* A8 d. @# H+ E; {生的，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，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，我看看有庆，
, ^% D  `" v) u4 M摸摸他的瘦肩膀，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，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2 a1 v$ u3 ?3 Q1 J看到有庆也哭了，一遍遍对我说：
    “想不到，想不到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，我们两个人对着哭，我摸摸有庆的脸，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* N+ G+ a; z$ Q, f9 n+ u久，我突然想起来，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，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; N8 i+ q/ e5 Y* k+ f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，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就住他，也不管他是谁，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，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，我朝他吼道：
$ M+ L- c- c5 Y/ y0 k: [7 L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2 S) @0 B+ Z5 M, I0 o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，有人抱住了我，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，我就说：
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
+ r7 L) n# d- q! x    体育老师说：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3 j. a, V0 D- {( W4 o5 a- a: ]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，我脱不开身，就哭着求他：
: R9 Z' s. a( K) g2 e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，你就放开我吧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，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，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4 w4 I5 t8 x3 s3 v起来跑走了，很多的人围了上来，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，我对体育老师说：
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，抱住我我就动不了，我用胳膊肘撞他，他也不怕疼，一遍遍地说：
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7 s* {1 N+ A9 F) B2 a9 Q/ j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，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，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？”
& u9 P: f* T  z+ ^+ S, R! s    我没理他，体育老师一放开我，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，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* |/ z* O0 n0 V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，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，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，我
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，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，对我
喊：
! Z9 [2 Y7 S/ s( t  Z; P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5 e  e2 `4 @! l( F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3 [" U" C) _2 S  X) P    抬起腿再去蹬，县长突然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4 O+ b/ \4 m) O. Z9 L    县长站起来，对我叫道：
: L. Q! F* N5 p/ U1 d8 P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春生。”
  X3 o8 k, e3 A2 ?& ]9 @2 f    他这么一叫，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，越看越像，就说：
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，他说：
! t5 F: K+ `) W- W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，我哭着对他说：
/ q* v4 x2 ^2 e8 c+ g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
4 G1 d$ f% a* S6 }! G* N" v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，说道：
9 u' b4 D# c" h$ }1 {$ R    “福贵，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没死。”
    春生又说：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+ L- A' Q0 ]& ?  M    一说到老全，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：
2 v. n! Z8 h( w7 i. z- M) [6 Z: ~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？”
4 e: t- J  ]4 G) v8 b* D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：“没有，你还记得？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( q% m# c: r3 L5 b1 d7 n% u    我问他：“你吃到馒头了吗？”
    他说：“吃到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，我抹着眼睛又哭了，春生
的手放到我肩上，我说：
9 `/ ^5 p5 H7 z) v( P4 ^  ^    “春生，我儿子死了，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    春生叹口气说：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？”
) T; n, s7 O1 |' o9 H& Z; D( T" q2 u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，心里疼得受不了，我对春生说：
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: O  g7 c  X9 F; ]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，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欠了我一条命，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
! F) Q: M9 R9 i( R8 [. e8 X: u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，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，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，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，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
村口，我就越走越难，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？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，家珍已经病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，把有庆放在腿上，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，哭了
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？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，回到家里偷
偷拿了把锄头，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，挖了一个坑。
    要埋有庆了，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，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，我让他的脸
! `2 A8 E" N4 s2 b( t0 D1 t5 y贴在我脖子上，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，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吹得哗啦哗啦响，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，
; x: ^% r' f  q: Q* z, R# ^8 E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，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，我心里是一阵
9 B3 C. f  |( f- {阵酸疼，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，眼看着天要亮了，不埋不行了，我就脱下衣
; _0 R$ L2 d( d! u服，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，用衣服把他包上，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：
    “有庆要来了，你们待他好一点，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，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    有庆躺在坑里，越看越小，不像是活了十三年，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，我用手
把土盖上去，把小石子都捡出来，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，天蒙蒙亮了，
' Z3 ~1 |. m: N) W0 |, ~" C我慢慢往家里走，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，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，忍不住哭
出了声音，又怕家珍听到，就捂住嘴巴蹲下来，蹲了很久，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，才
* h/ v0 w" U9 W' }( ]) @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，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: }; h6 D4 _+ K, l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，她也在，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
# `# `8 p5 T% W$ h$ h去对她说：
    “有庆出事了，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，她问我：
    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也说不清楚，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，被送到医院，医生说这种病治起
0 L5 m8 y) ~, E9 y, B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，泪水从眼角淌出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累的，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不是，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
" v2 a, A2 [+ N$ o( U. W* q7 c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：
) Y$ Z6 @" t! s9 l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$ W1 W6 A( p! O# _8 u: m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，一夜没睡。”
6 S4 S& S. j/ t2 c2 k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，有庆才被埋到土里，尸骨未寒啊，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住自己了。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，白天我在田里干活，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，走到天黑了，再走回来，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，风吹
  m- w7 ]9 C1 ~8 z% `: P9 r在我脸上，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，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，起先的几天，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，问我有庆好些
% W, U; j1 v8 `! r& j0 [了吗？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，家珍已经睡着了，她闭着眼睛躺在
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，可我只能这样，骗一天是一天，只要家珍觉得
! l$ J  W/ d+ q# `有庆还活着就好。
3 V' A& m% y7 W+ b. q4 g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，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，睡着的家珍突然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
    我心里一沉，去摸她的脸，脸上都是泪，家珍又说：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
$ F" t2 R% _" v5 M! l- y+ ^' e! J& p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，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，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b7 J2 c* O  c: {" C9 c1 M4 ?) F6 n    第二天傍晚，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，家珍让我别去了，她要我背
; ?* G( g! U3 O9 U: s. ~, o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，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，瘦
; o! K0 z) {; |! s! D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，家珍就说：
9 r: I# P% d1 U$ O" M) g- P" P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
! h$ a% h8 k2 n8 ~$ Z! |2 b# h- N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，我嘴里说好，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，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5 A8 T1 M( C% p' }+ f% d边村口，家珍这时轻声说：
" }* T; h$ X. K6 _! j; H$ e# _    “福贵，你别骗我了，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/ j; t) c$ D+ F  _    她这么一说，我站在那里动不了，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，我知道那
是家珍的眼泪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6 @- q/ `* S5 A) v, o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，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，家珍低声告诉我：
/ p4 X7 r% `, J4 R' T9 N) }4 {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，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，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，她扑在了有庆坟上，眼泪哗哗地流，两只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，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. R  j2 c- \( d0 e付样子，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，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，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，我怕夜露伤着她，硬把她背到身后，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看看，到了村口，我的衣领都湿透了，家珍哭着说：
. h, o  @" b5 j1 F' k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，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，月光照在路上，
2 `: G& T2 y; c: L5 e) P; \4 H像是撒满了盐。
    那天下午，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，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，下到地里耕田时，
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，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
8 P1 ]& Y! a: I- W# d5 O5 b2 _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，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，两个
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，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，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，在他身旁的水田里，两个扎着头巾的女
人正在插秧，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，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人，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，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
女人直起了腰，用手背捶了捶，我听到她说：
) O& ?2 `, A8 x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，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6 U- q$ {+ v4 ~! i. f4 P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，他插进去说：
& n0 \/ D+ Z$ F5 q% e0 |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，话不要说错，床不要睡错，门槛不要踏错，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，又扭过去脑袋说：
    “他呀，忘记了第二条，睡错了床。”
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，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，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，看到我
也在笑，对我说：
* B$ [2 w( P5 D& C2 p9 k4 B5 ?4 W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    后来，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，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，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，仿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，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，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- e0 G6 i; P9 p$ J; J& _  L5 l  H1 p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，躺在床上喘
3 M2 t- l# ]9 {( Q' R) l气都是呼呼的，眼睛整天半闭着，也不想吃东西，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，硬往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，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
7 S- Y5 L. i$ E/ J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，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，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：
1 B* d/ d& m7 ^- Z. c0 s, l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，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，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6 A5 ~4 Z9 D$ d下子没了两个人，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，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，锅不是锅，
家不成家。
2 v/ L/ J9 w- L9 @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，队长说话还真算数，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，
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，戴着一副眼镜，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，我说：
$ H! d6 [/ l8 @" C; ?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
    医生点点头，在床边坐下来，给家珍切脉，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，家珍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，只是眼睛睁了睁，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，
他像是吓了一跳，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，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，另一只手切住
9 W% @5 k- e( i' z! p2 V家珍的脉搏，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，医生站起来对我说：
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
$ L+ I3 I/ S3 f0 b) }) M6 ~, i3 B    医生说：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
8 ~2 E; N2 `7 d' h4 ]: `. U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，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，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外，问他：
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？”
    医生说：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，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  U: J7 c2 ]8 F0 |. N, H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，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，先是呜呜地
/ R# a* I  l; G* N/ f! Y4 ?, s4 A- V哭，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，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，这日子过得真是快，家珍
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，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2 T, v/ F2 ~6 s1 p/ e难受也没用，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，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4 g0 U$ A4 h9 E! X$ ]# ~9 Q5 C    队长心好，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想得开些，人啊，总是要死的，眼下也别想什么了，只要让家珍死得舒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，你随便选一块，给家珍做坟。”
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，我对队长说：
1 `+ e2 `7 y8 q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，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
3 G( x1 Y2 B- _) B/ z: {# X    有庆可怜，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，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，
/ m! s# U9 Y9 s6 e2 W, \+ J3 e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，不跟着我受罪，也不会累成这样，
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
材，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，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，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款，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" |$ @4 A) j$ H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，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，木匠就在
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，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，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! v2 t4 f2 V0 n' g# A状出来了，她才觉察到了一些，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，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，就
告诉了她。
" }, F# w+ @/ V& ?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，我知道她的意思，就用手势告诉她，这是给家珍准备的，是给
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，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，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，
% x' p( o  F3 q( d/ c5 I她推推家珍，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，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手伸开了往下劈，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，就是这样告诉她，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，
4 a7 q7 k9 w6 y+ K我只好低下头，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，有时觉得她好些了，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/ [7 h$ ]6 Z+ J8 @8 v来有一个晚上，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，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，让我别熄灯。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，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，
1 K) l% t& ]- b+ s( \5 n叫了好几声：
7 _9 v3 {4 b9 j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然后笑了笑，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，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：“凤霞睡得好吗？’
% |8 i/ V( r; L. `( D9 H我起身看看凤霞，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/ z' T+ v4 h% r( i9 H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，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，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，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
- T) T  _# I2 A: t$ [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，家珍还睡着，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，就没叫醒她，和凤霞喝了点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，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，我吓了一跳，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，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，轻声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饿了，给我熬点粥。”
3 [: i  r4 w& d! S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，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，家珍又叫了我一声，我才回
" ^) B6 e  g' j- p6 C9 A过神来，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，我忘了凤霞听不到，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全靠你，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，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，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，照这
3 F; b" b6 O% T9 c& `样下去，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，心里一踏实，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，
有庆一死，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，我顾不上病，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，
# e; r9 h# _- _3 M$ _0 h0 N# P4 _* o( k身体慢慢地好起来，我脑袋是越来越晕，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，被人抬回家，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    我一病倒，凤霞可就苦了，床上躺着两个人，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几天，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，就跟家珍说好多了，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，村里人
' g4 z0 t  L; [. F% q% E' ?见了我都吃了一惊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全白了。”
/ }, a! w4 \: B0 t  ~    我笑笑说：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    他们说：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，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, R( y: S1 D. n9 \8 k    就那么几天，我老了许多，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，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
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! T* H/ |( g& e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，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，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! z$ {8 R7 z" V- C0 J他刘县长，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，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，一直打到福建，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，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，他转业到邻
! g8 n( e2 z% {7 t# |近一个县，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    春生来的时候，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：
0 z, B9 J( u) ^- s+ v- t* t    “福贵，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，我对家珍说：
. i9 y+ r4 _8 a; p' _9 n0 ~( o    “是春生，春生来了。”
9 w* d9 C9 {0 M+ W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，眼泪马上掉了出来，她冲着春生喊：
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. f$ C; C. w$ F" |8 p4 }, ]& {! w) u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，队长急了，对家珍说：
: g5 ^* _2 Z' p2 e; \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$ N$ {) i5 x% C8 B) E+ c. o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，她哭着喊道：
: }# O4 v2 D0 Z$ Y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1 F- M! H8 p9 w8 l    春生摇了摇头，对家珍说：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，家珍看都不看，冲着他喊：
5 n% _" B( A" |! h' ~    “你走，你出去。”
; B% f3 x9 D1 S0 f- Z( O2 u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，挡住春生，说：
7 D) [2 b' a" W. j: D    “家珍，你真糊涂，有庆是事故死的，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
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，就递给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拿着吧，求你了。”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，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，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; D5 G9 V6 S' R了，她喊道：
1 ]3 g) m9 U2 K+ _5 y& x3 e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？”
- I1 x6 U$ L) a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，又来了两次，家珍死活不让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，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，对他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2 h. q6 ~, G1 y5 U, t    春生点点头，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，就几年没再来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，他
才又来了一次。
# E# p: y( p6 T( l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，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，每天都在打架，还有人被打死，村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，太平多了，还跟先前一样，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  f0 T3 f- b. M' K" {踏实，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，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，大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，到晒场去听广播，队长在那里喊：
" m& Z1 Q3 }1 s8 w    “都到晒场来，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
! W8 y1 \: f1 i3 V: ]! J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，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，是弄不明白，我们都是听队长的，队长是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，我们就怎么想，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，凤
霞不小了，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，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病，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，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
可能了，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，人也该熟了，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% d* w4 g( p; h3 Q# D5 o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，她和别人不一样，她老了谁会管她？
' M  K1 V7 ?0 \( d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，她也是女人，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去娶进来的，敲锣打鼓热闹一阵，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，村里几个年轻
+ I! q$ u) n- w7 J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，笑话她。
/ K1 G% P, i2 l! G7 q* d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，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，穿着大红的棉
袄，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，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，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，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，向年长的男人敬烟，几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：
    “还有我们，还有我们。”
9 b  U( T5 h6 z1 J2 ^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，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，喊着：
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，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- [4 l% b! y0 `8 D/ T$ j$ M8 h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，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，别
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，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，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6 b2 R, s" U) ]到了出嫁的时候，是什么都看着舒服，什么都听着高兴。
+ P, i4 ^3 c. o4 {    凤霞在田里，一看到这种场景，又看呆了，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，锄头抱在怀里，
& z, H) F+ {/ V7 l6 Z8 o" T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，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，她只有
( V) ?  r4 H' j0 f; }  ]; J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，痴
/ |; a9 f0 }+ R+ e8 G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，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，
和新娘走在一起，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，长得也好，和我凤霞一比，凤霞寒碜得实在
. _1 T) ?  Q# Y1 w+ B' Q) S. r$ v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，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，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# k/ W& i, J7 ?. o, W( I0 x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，说：
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，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，有个人对新娘说：
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: ]9 ~4 D# _+ e( G! Y$ K( y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，新娘笑不出来了，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：
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，一娶娶一双，下面铺一个，上面盖一个。”
: v! Z; U6 n3 ?  R. v+ {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，新娘受不住了，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，脖子一直就对
新郎喊：
+ Q, a8 `% Q4 E) F+ a3 O0 U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，走上田埂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，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，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，凤霞是聪明人，一看到我的脸色，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么事，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，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，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，我们
# O' x1 `& \: A, r- G死后有凤霞收作，凤霞老这样下去，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3 q  `' D: a6 ?6 p5 R8 P% ~呢？
! Q, S- o9 R. a( K- Z% [9 j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，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，打听打听，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我就去跟队长说了，队长听后说：
9 H% {- T  A4 O) m" |; v$ q    “也是，凤霞也该出嫁了，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9 _, Z9 ^( Z9 c8 P5 N    我说：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，只要他想娶凤霞，我们都给。”
8 y  o2 z8 e0 b; w/ ?, m* H8 P3 U7 U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，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，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，跟家
珍一说，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，末了叹息一声，说：
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6 h: R! A) z' r    过了没多久，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，队长走过来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，是县城里的人，搬运工，挣钱很多。”
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，不相信，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，我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别哄我了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没哄你，他叫万二喜，是个偏头，脑袋靠着肩膀，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, G: Y/ f- |9 h. L    他一说是偏头，我就信了，赶紧说：
3 ]6 u4 U. ~* z- _, i8 L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
9 V" b- H( j# H- T9 Q6 J5 L7 O2 \- ?    队长一走，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，没进门就喊：
7 r9 U1 K( \9 C! }2 P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, @* [. `: I2 a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，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2 R& g2 R2 q5 E6 W. r6 w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，说：
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不缺腿，胳膊也全，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，家珍先是笑，看到我哭，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，家珍
; P- m) |% }1 V问：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，会要凤霞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，给凤霞做了件衣
服，家珍说：
: M. o# t3 X# z& _( M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，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    没出三天，万二喜来了，真是个偏头，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，又把肩膀向凤
3 N; H  v  i- B  \3 L. y; Q4 o霞和家珍翘翘，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，咧着嘴笑了。


3 q: n, g4 D; R) i' R  H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六
% U7 L' L8 D0 g, w: g! n. d. ~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，有庆死活不理我，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，就是不和我说
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，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. o+ M( V$ ^+ h. n4 U5 R" r- K+ v  K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，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，又过了一阵子，他
: k5 N: i% w- z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，他还是没答理，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出来的，他不那么记仇了，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，那么久不和我说话，是不好意
: d" \  K, v" h思突然开口。我呢，也不急，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    食堂散伙以后，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，日子越过越苦，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! b& J, t! z6 X0 b5 m5 t( `出来，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，能肥田，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# R7 n) z2 N- g3 }0 x) G& ^8 z1 V7 L为了有庆，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，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: Y' @7 [& m! O, Y0 _1 F4 `2 i6 N- e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，家珍也高兴，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，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，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，我本想进去让
有庆高兴高兴，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，上次在学校出丑，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，有庆
) U# i* S& K3 K5 F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3 `$ X. d- k- ^) a" v7 @" n; V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，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，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，
, X& n9 e5 y. T$ ^" @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，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：
    “爹，爹。”
; r, `  ~: C" p7 Z7 s4 ]( f    我站住脚，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，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，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说话这事，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：
    “爹，这羊是给我买的？”
    我笑着点点头，把绳子递给他说：
( s. K$ ~/ W; [: q    “拿着。”
    有庆接过绳子，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，又放下小羊，捏住羊的后腿，蹲下去看看，
看完后说：
7 [0 V! ]5 @, U; b$ _  q, H- P- P    “爹，是母羊。”
3 `0 r4 I  Q. t4 E9 n    我哈哈地笑了，伸手捏住他的肩膀，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，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6 }. U5 s3 c% Q& {, X疼起来，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，我说道：
+ _; F  `% x8 v7 c# Q( c    “有庆，你也慢慢长大了，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，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0 Q: T+ m% i' N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，这孩子脑袋歪着，听了我的话，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    家里有了羊，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，除了给羊割草，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，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，我进
. h2 w/ W3 f2 P* w/ ~. l" d城去卖菜，卖完了正要回家，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，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，
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: l% |& K, z3 W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，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，念初中
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# P* G. n) c1 a+ |" A, ], I6 g- z5 @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，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，我看到一伙和
4 v; u9 n$ t- x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，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，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，看那样子是
4 i+ k8 k8 m% h跑不动了。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，我才看到有庆，这小家伙光着脚丫，两只鞋拿在手里，呼哧呼哧跑
来了，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，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，把我的脸都丢光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，我就糊涂了，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，这
一来我更糊涂了，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$ F7 r1 i1 V2 Y: N, ^) m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：
. h+ h, X4 P8 Y% e5 B) H; z2 l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？”
    那人说：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) `: H; a3 z. s( w- d    我一听，他不是在说有庆吗？当时那个高兴啊，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四、五岁的孩子，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，光着脚丫，鞋子拿在
" ?  I; g3 [# W; {* X& b) d3 A+ H手里，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，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，像是一
点事情都没有，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，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
身后，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. M0 @! \' S( C6 N9 o7 W) \' q    我心里高兴，朝他喊了一声：
( F' X4 p( y2 r    “有庆。”
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，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，马上
, z% M8 r# c, ]1 O不自在了，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，我拍拍他的脑袋，大声说：
" P, M6 u2 i; c. b    “好儿子啊，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. ^6 R7 W' W$ k0 B1 P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，急忙四处看看，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子叫他：
1 w0 j( A( N' O' A, [  E# q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5 ~/ g4 [6 `8 s5 q5 k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，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：
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. m; R% T* i0 S) O; ?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，就对他挥挥手：
  R  r% M5 ~% z- ]" a# y4 u; H" y    “去吧，去吧。”
- m; w0 Y4 u- a6 P6 n1 o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，他按住有庆的脑袋，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，儿子的肩膀上像
2 r( G8 O% G+ d  O$ [( }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，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8 W; M& ~; c' J; Z: ?% Q一把糖，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，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
7 f+ d9 c1 ~, Y, c5 q* k; a( y了，那是高兴的。
  k9 T2 j, M8 v- g# A* Q& g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，他说：
5 n# X& s( X9 Z) C) Z1 f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
& P+ q# Y* ]/ @) n1 W    我说了他一句：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7 O" C( {: @4 g3 F" p' v6 N! r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，先是分出了三堆，看了又看后，从另两堆里各
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，又看了一会，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3 y" C5 s4 I/ x. m" E7 x他要把一堆给凤霞，一堆给家珍，自己留着一堆，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到一起，分出了四堆，他就这么分来分去，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7 l0 ]0 u+ y- M& A% }% N9 [! ^    过了几天，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，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，说他长大了能
当个运动员，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，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
0 x, r0 @! d! n2 p+ r. u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，他走后，我就把有庆叫过来，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，看着我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，我对他说：
& F. y2 L6 X( `; c" |8 G4 m    “你给我，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，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，
- r& k4 ?. `$ v$ Y6 Z8 S: b1 l: m: s送你去学校，是要你好念书，不是让你去学跑步，跑步还用学？鸡都会跑？”
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，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，我问他：
) r; R& [! r! R- \% b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？”
    他走到门口，背对着我点点头，就走了出去。
- J5 z& ^: r- o7 T    那一年，稻子还没黄的时候，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，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，下了
* O) g. |/ r: r* o! p差不多有一个来月，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，没出两天又阴了，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水在田里积起来，雨水往上长，稻子就往下垂，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- D  h! n4 r8 d( S1 i, y- _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，都说：
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？”
$ Z6 J* w8 O- H% k. M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，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愁什么呀，天无绝人之路，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
8 [" ?3 F: A' {6 ]7 _+ N, Y4 [1 W1 d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，一次县里，他什么都没拿回来，只是带回来几句话：
0 X$ u; ]0 U4 F  O: D1 b2 V$ [7 H    “大伙放心吧，县长说了，只要他不饿死，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
* \9 Z# F- z+ G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，连着几天的大热天，田里的稻子全烂了，一到晚上，*绱倒
( l+ d$ Z8 L1 w7 _- a?*是一片片的臭味，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，这么一
来稻子没收起，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，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，可谁也没
见到有粮食来，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，不信又不敢，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  b- e. P* v+ F: v6 Y4 D4 H心了。
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，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，谁家也不敢煮米饭，都是熬粥喝，就
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，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城里卖了，换些米回来，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，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
9 p% C% R9 Q% n$ ^$ F, X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，那头羊还是肥肥的，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时声音又大又响，全是有庆的功劳，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，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
次草，他心疼那头羊，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- C( e8 s" }" A  ~3 }% ]0 O8 B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，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，羊
沙沙地吃着草，那声响像是在下雨，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，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，我把手放在他肩上，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，说：
9 `/ E  U% |( C* j$ z- J1 Z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- Y' }' O$ b0 q' G. ~    我说：“有庆，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    有庆答应一声，把身体转过来，我继续说：
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，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，换些米回来，要不一家人都
得挨饿了。”
: k9 x4 _0 K2 l+ ]) {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，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，我拍拍他的肩说：
9 e1 V: j5 @0 ~$ U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，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    有庆点点头，有庆是长大了，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，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，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，可怜巴巴地说：
6 L* Y  W1 L& P. R- x( V  u8 j    “爹，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？”
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，不卖给宰羊的，去卖给谁呢？看着有庆那副样
子，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将米袋搭在肩上，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，刚走到村口，听到家珍在
; m6 q7 a; B' a# N8 W后面叫我，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，家珍说：
0 v, a/ n( \: U: B( Y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0 u0 t, v* @  q# I) u7 u    我说：“礼拜天学校没课，有庆去干什么？”
( `. |6 a4 a1 z# `6 Y- R, K) e    家珍说：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  s# z( n8 G1 h% {9 d3 M; p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，他怕我不答应，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
" I! E5 g. J# p去吧，就向他招了招手，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，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% {0 U7 D! W1 n2 ~5 f6 N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，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，有庆牵着它走，它时时
( E6 t  `0 o, _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，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，它和
8 L6 V2 T  o, m( e8 m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，有庆心里越是难受，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4 S( t2 F* N" P' [2 h: p5 j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，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，就找话宽慰他，我说：
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，是牲畜，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    走到了城里，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，有庆站住了脚，看看那头羊说：
8 Y( F8 A: Q9 F' B4 t    “爹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，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，牵着羊往前走，走了没几步，
有庆在后面喊：
    “爹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    我回头问：“我答应什么？”
, T& P5 |; `) @) \) r) _    有庆有些急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，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，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
我说：
" q$ \6 T9 M2 W; p8 Y    “知道。”
4 i* @7 ?' ~  }3 o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，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，到了这灾年连个
7 ^) _2 Q' j9 ]( {& G肉屁都看不到了，里面坐着一个人，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，他没显得有多
5 {7 p) ~4 l2 @高兴。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，他的手直哆嗦，他说：
: A- Z4 c1 @1 g/ b& \' h    “吃不饱，没力气了。”
$ f- [; X- ]$ W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，他的手往前指了指，指
# \1 c. _& K- _& T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，说：
    “你等着吧，不出一个小时，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    他没说错，才等我走开，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，我原以为那头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，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，掏出两分钱给有
" _/ M! M5 L% e庆买了两颗硬糖，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，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; v7 w( e0 Q+ b) x9 j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，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，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( ]3 ^" G4 X- S9 i: r0 c% }给他，他一颗放在口袋里，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，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
齐齐拿在手上，然后抬起脑袋问我：
    “爹，你吃吗？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，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，她叹息一声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# j) h+ c5 I. T* ?最难的是家珍，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？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，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，身体本来就有病，又天天忍饥挨饿，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，
越来越重，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，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去，她是跪到地上，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，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4 d8 }% z9 M) `  a8 P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    她不答应，拄着树枝往屋外走，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，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，她说：
9 }* u; ]5 j7 Q* P8 x3 A    “我还没死，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6 `; l# o- U8 m7 _/ h% A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，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，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
/ q& K/ J- x1 [4 v* h7 B活，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6 k7 u* x  c& f7 a3 x: @  T6 ^    没出三个月，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，掺和着吃些南瓜叶，
树皮什么的，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，野菜也挖光了，
6 V+ f. Z$ B8 o* M8 ]1 W9 U; Q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，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去了几次县里，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，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3 M# o4 Z% b7 Y- f5 ]' G; ^上去问他：
3 z' O- R$ S+ E# A7 K! D8 n    “队长，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？”
: k& P$ E! D  d' j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：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，队长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，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，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，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长身体，没有粮食吃，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，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，还
" r& H! q1 y' `  z7 E1 i5 A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，有庆跟在后面，老是对家珍说：
. L# P* }' ^6 ^, i/ f    “娘，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) h' _, o5 g# g3 h3 V/ d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，只好对他说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$ y" X5 j: N. [, b! K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    凤霞跟着我，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，可村里
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，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，脸都青了，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，只知道干活。
    我往哪儿走，她就往哪儿跟，我想想这样不行，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，老凑在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，就出
' h/ Y* n& r% P( w事了。
+ {" u8 T) U0 y9 C6 ^5 g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，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，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4 b  K  |$ V0 b8 J! l3 A3 }阵子，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，明明是凤霞
  I7 ^6 |4 }- h, _挖到一个地瓜，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，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，一把抢了过去。
凤霞平常老实得很，到那时她可不干了，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，旁边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：
    “福贵，做人得讲良心啊，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，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，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来了，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，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，就问王四：
6 X- Z) b4 E1 ^8 T7 S( a5 I- o    “是你抢她的？还是她抢你的？”
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，说：
% G" @" ?3 X& l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，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凤霞不是那种人，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，这地瓜真是你的，你就拿走。要
不是你的，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, g/ v5 q6 ]' c1 v9 @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，说道：
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，是谁的。”
: R8 t  i* F0 K( S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还这么说，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: M2 k* f+ d6 X/ Q一张没有声音，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：
: H" ^8 C. X" Q6 y$ N% c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，就拿去吧。”
# Z3 B7 }8 t( G4 x, P6 W9 K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，他直着脖子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，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，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，让
王四躲开的话，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，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，凤霞哪有
他有力气，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，一巴掌全
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，王四的脑袋直摇晃，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，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，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，队长听我们说完后
7 {- t% V8 O/ B8 }骂我们：
% Y% r; O& D7 J    “他娘的，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    骂完后队长说：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，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，这样吧，你们
; Y8 x$ h; l3 Z' |# R# A9 Y7 y& H% y% M% Q一家一半。”
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，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，队
. n' n+ Z4 z8 C9 q长说：
5 b, v% C& i1 a1 J1 q1 R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    王四没办法，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，将地瓜放在
3 c$ d& Z1 s% E: ~2 f* W0 L田埂上，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，一半很大，另一半很小。我说：
* }; V0 [  n0 N1 `6 J  I2 Y+ _    “队长，这怎么分啊？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这还不容易。”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，放进自己口袋，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地瓜给我和王四，说：
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？”
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，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，在当初那可是
7 G: q" z. F6 x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，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，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，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，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?担*
! I$ j" ^- i# j0 R+ g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
1 c. e3 z# X; j7 e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，我想拦也不能拦，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，我说：
    “让凤霞也去，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：
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# A* E! L6 X0 r: g! j" I! Q# h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，我不再说什么，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，她瘦得
3 j: l3 e! Z( u) o3 }身上都没肉了，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，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& y5 E+ g0 {' I3 A: R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，她去了一天，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，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，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，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，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    我赶紧跑过去，等我跑近了，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，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来，你来。”
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，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，喘着气说：
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) x& U9 y9 g% h& n" S; s2 g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，人就怔住了，我摸到了一小袋米，我说：
# s! Y& P2 a# J) N# i+ y; Y/ O    “是米。”
, ^7 d3 O& i0 j: n    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
* O, Q. t0 T& p7 f8 T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，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，那
- |) Z6 b  z$ P+ G) G. ?; e- U种高兴劲啊，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，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! ^3 l) M$ G9 l* u  K正在池塘旁躺着，他刚喝饱了池水，我叫他：
* ~6 o7 K5 O9 @% i" ?    “有庆，有庆。”
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，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，我低声对他说：
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下子坐了起来，叫道：
- @' l' f$ x& v9 ?5 o    “喝粥。”
    我吓了一跳，急忙说：
  ]- f; Y/ \7 t4 m  S. Y6 w% d    “轻点。”
+ h: T! f3 h: X  i& ^  P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，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，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，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，往锅里倒了半袋，加上水后凤霞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，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，米香就飘
满了屋子，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，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，说：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
    我把他拉开，说：
4 p, `6 d8 _, E1 M/ ~4 h0 r" E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，家珍笑起来，说道：
6 Z$ t0 R# E* a. J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/ F" ^' o  f/ q1 {; d( p4 g$ l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，她说：
% r7 O, k3 `1 Q7 B, @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，走到门口叫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& c4 N# P. H$ t0 u+ @7 E4 @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，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，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  U' n* W0 D+ {. y$ L* ?9 ^添柴，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，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，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地说：
7 c2 g3 u" U6 s9 k2 }7 f8 U) @/ n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，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$ O. ^2 `: \; `3 K7 d  K5 i    过了一会，那人像是走开了，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，才悄悄地告诉我们：
* T( |9 C- F) u    “走啦。”
1 x2 a7 z# `" E$ S( U) m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，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，喝起了热腾腾的
# w% ^4 c" S( t6 U& H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，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，
第一个喝完，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，他嘴嫩，烫出了很多小泡，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我们吃完后，队长他们来了。
% n7 [+ U9 c9 s8 Q7 V- n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，我们关上门，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，他们全
& P; P3 g) I: k: ]8 Z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，我们没答应，他回去一说，来了一伙人，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，都想来吃一口。
9 H" q& v/ K* x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，问：
) p8 q) ~! f, I" ?0 q, M; J    “煮什么吃啦，这么香。”
1 F( d' Q4 U. P' d' G6 R; l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，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，有几个人不
老实，又去揭锅又掀褥子，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，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不下去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你们干什么，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，出去，他娘的都出去。”
: R# u1 l$ ]4 }+ K2 C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，起身关上门，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，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家珍，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0 O2 N% r2 @+ d5 X% j, x    我看看家珍，家珍看看我，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，眼下他求上我们了，总不能不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，抓了一小把给队长，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就这么多了，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* r/ d" q$ M/ Y0 Z4 q) w1 T* |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，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，家珍
* I6 {- l. C4 y9 K! ^0 c眼泪马上就下来了，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，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( T1 u  y- C5 v4 _% n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，虽说是欠收，可总算又有粮食了，日子一下子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，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，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，干不了田里活，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，
又到那里扫扫，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，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，她还
躺在地上，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，我说：
) A! _, A; [9 M" G/ m& D6 A$ P9 l( j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; `7 a% N, p  M5 ^0 S* ?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：
5 ?, P" o: r; T/ m. \& {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    家珍算是硬的，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，让我把所有的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，她说：
' E6 z" h  F' n. ]0 W2 W5 w4 t" w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，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0 P. {( |" D- |  e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，看到我生气，她笑了笑说：
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，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，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，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有庆睡着了，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，她累得脸上都是汗，我几次催她快睡，她都
4 _9 i: J5 R4 m/ P7 M' o喘着气摇头，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，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，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，
我捡起来递给她，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，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，
4 n9 a1 z# v7 T3 c4 _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，她说：
4 X# ^' \% O7 U, ^- k) n& P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，还有什么指望？”
1 ~0 y1 x+ F8 u+ w# \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，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，照她这样，
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，说凤霞已经长大了，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，用
7 }/ g' S0 h( [7 Y, v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：
0 u$ J( D  [7 }3 a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8 J9 r2 X* x( D    那天晚上，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，她几次嘱咐我：
- }+ J- P  B8 u! R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，麻袋上都是死结，我到了阴间解不开，拿一块干净的布
就行了，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    她又说：“凤霞大了，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
    有庆还小，有些事他不懂，你不要常去揍他，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  I% H5 v7 V. H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，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，我对她说：
6 |8 u2 @+ L9 L" C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，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，偏偏我没死，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，你就舍得扔下我们？”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，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，看到家珍正在看我，她轻声说：
* m' [5 `3 u- r- v9 k$ M    “福贵，我不想死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，什么都不干，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，她能撑着坐起来，她觉
得自己好多了，心里高兴，想试着下地，我不让，我说：
1 q9 t) R$ T, ~2 c* }. S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，你得留着点力气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    四
. a( {3 }9 b% N( j    那一年，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，家珍病成那样，我就指望有庆快
; D9 G, U9 v' i" ?些长大，这孩子成绩不好，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，等他小学一毕业，就让他跟着我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，有庆就出事了。
    那天下午，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，那是县长的女人，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，
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，让他们去医院
献血，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，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，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，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，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，有四、五个男
9 z7 h: E: G1 A5 j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，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，有庆排在第一位，他
( o8 {, |$ N. _/ p: Z2 ~还得意地对老师说：
6 Q/ f. e' s( Y' c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，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，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一旁，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，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, d5 c7 `$ e7 F& v! U7 V着有些急了，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，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，
% r/ b) B* P7 A' V: i5 Y怯生生地说：
    “老师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$ C3 p; o/ H! D/ c    老师嗯了一下，没再理他，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，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! _7 j' W( a9 i医生，对着验血的男人喊：
    “血呢？血呢？”
    验血的男人说：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    医生喊：“快送进来，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6 \' u- b5 o! k9 [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，问老师：
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？”
* ?% ~  q: V; x- X( c7 \' _6 v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，挥挥手说：
  D2 i$ C, W9 U/ v2 j    “进去吧。”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，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，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：
4 ]1 k3 h, e/ [* U$ B7 t( \8 t+ L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，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，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& w& x8 U% n$ {& f7 V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，他还硬挺着不说，后来连嘴唇也白了，他才哆嗦着说：
- B6 y6 r" q  {2 Q2 N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：
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1 q; u+ S! M9 T- O% a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，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，把
/ _" \2 E7 c/ ?: p9 w: ^: j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，他还不住手，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
- G. x$ B2 h, e$ p" H9 V上，那人才慌了，去叫来医生，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：
5 Z: R9 i& ?: i+ G( r. O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，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：
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. l' B& E, p0 P3 }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2 w+ v3 [) L: O" p: I& r
& Y' g. P- b+ H+ M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五
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，到了十岁光景，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，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9 z% b2 }+ p3 o6 O, P/ ]一起下地干活，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，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们。每天蒙蒙亮时，家珍就把有庆叫醒，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，一只手提着，一只
; x1 n3 e" _; ~$ ?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，那样子怪可怜的，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，
% [# n/ O& ]6 C: h可有什么办法呢？没有有庆去割草，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，上学
2 W: \+ T: M2 j也快迟到了，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，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，喂了羊再
( Z4 |, `5 {% v4 ?3 U8 \% U/ m' c自己吃饭，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，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    有庆这么跑，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，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，
不能再光着脚丫，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，穿不穿鞋有什
( J; y- l8 _) B3 m; o2 }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，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，问她是给谁做鞋，她说是给
有庆。
3 I4 _- x1 n5 j- t$ x5 e& O% }+ x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，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
: y$ e( {5 c/ R' T1 Z* O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，这哪还是鞋，鞋底磨穿了不说，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& C7 E/ i6 s- w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，我把鞋扔过去，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：
) e4 W3 K* x4 u: R; o; Z    “你这是穿的，还是啃的？”
2 f6 U; [+ g3 ^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，咧了咧嘴，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：
' C: f" D& x1 X$ ]9 I. c6 U, J0 I8 W  O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，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: {- U7 j, D3 s( h. j9 |& t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，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，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，耽误
# T/ l8 J! i5 Q2 K9 @1 c! F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，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，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，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，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，有庆
上学就光脚丫跑去，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，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，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得好心疼，我叫住他：
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5 j6 t- Q4 f; A9 e; o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，可能是糊涂了，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：
7 y) z# z* I! ]( h, Q    “那是鞋，不是手套，你给我穿上。”
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，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，我向他挥挥手：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  y) Y: I7 u% T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，跑了没多远，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, j: Y& [- a( n/ U7 p- V7 g( o$ }5 B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1 G1 l. v0 K" @" f: ^    到了五八年，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，只留下屋前
, m! T6 L* \# ]+ L3 }0 ~& h1 g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，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
哨，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，就跟当兵一样，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，
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，排着队下地干活，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，
. c; x3 u) ]* Q1 j4 _1 P  Q我和家珍，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，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，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; R( E, |3 X) S* r( ^) H小脚，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，连队长看了都说：
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，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+ L" `& c! V3 `2 M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，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，过来的十来年，我们一家全靠这
  R! U9 l; |# _- j五亩田养活，眼睛一眨，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，家珍常说：
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，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) d( _! b2 T6 u) \+ o# I! Y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，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，说是要煮钢铁，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人挨家挨户来砸锅，到了我家，笑嘻嘻地对我说：
0 `) I- H6 Q( o% D4 Y& b5 E) I    “福贵，是你自己拿出来呢，还是我们进去砸？”
5 [( p# E" ]% y. L& x# Y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，我家怎么也逃不了，就说：
) A$ A) V  Z7 V/ A( [8 K& _# R% [' N    “自己拿，我自己拿。”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，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，才那么三、五下，好端端的一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，家珍对队长说：
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？”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，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，省
1 U( l% g% L) {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，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，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$ m) d1 J; p& m0 V2 p) ]* q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，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，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，
$ U( m9 r% F/ \% |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，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，我们一家扛着米，端着盐往食堂送
时，有庆牵着两头羊，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，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手喂大的，他天天跑着去学校，又跑着回来，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，村
: h' \2 b( _/ y7 F" k3 V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，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，交给王喜后
& u+ @  G; a# Q2 J! `) |也都走开了，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，咬着嘴唇一动不动，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：
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？”
9 D4 p; g) W: G/ l* g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，吃饭时可就好看了，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，排出长长一队，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，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，有了食堂确实省事，饿了只要排个队
1 Q; x$ h. p) `; C3 n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，能吃多少就吃多少，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，队长
' U! H( k$ K, z# ]/ i, {( t9 z) L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，问大伙：
+ b! i) H; A; \* X    “省事了吧？这人民公社好不好？”
    大伙也高兴，都说好，队长就说：
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    家珍也高兴，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：
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
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，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，才看见他提着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0 g& l. e; P9 G0 C/ Z+ f7 |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，那群牲畜
一归了人民公社，就倒楣了，常常挨饿，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，有庆就对着它们叫：
& L& `3 |# Q6 I0 X9 o    “喂喂，你们在哪里？”
0 z+ ?8 F% s3 `; l* Y: Y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，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，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，一
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，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，上学也快迟到了，这孩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，抓起书包就跑。
5 ^7 E5 x) o7 S2 G& o/ H7 P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，我心里那个气，嘴上又不好说，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2 w! l6 E7 Y' v; t了会说我落后，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就说：
8 H, H8 M! A( c4 e5 G( m! V  p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？”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，没明白过来，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，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，
我说：
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，管你屁事。”
& v7 U, z; X" }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，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4 Y2 n( O9 s) O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，就说：
, m3 H8 i6 \. C( D    “有庆，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，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/ h* [' n+ w; ^$ }4 z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，摇摇头对王喜说：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，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$ W/ [$ h- @, n& y) Y! U2 U    日子一长，棚里的羊也就越少，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
了，王喜见了我常说：
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，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，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，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0 m1 K/ S* z0 X9 _) a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，队长指着它们说：
! D  X* _  u' w5 v+ R: r1 @. d0 Z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，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7 h1 G/ [7 i+ n0 _" i- w; G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，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6 R" b! C3 v) a8 j6 [& @了，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，走到一户人
* R1 L( e8 B. d' c8 p家跟前，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，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，那户人家的屋子
$ l" l6 b+ @: u4 ~  j: B* {5 g就完蛋了。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，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这位是王先生，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
$ V% d1 b. I- }. C4 S* R' l    “好，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" {4 b3 F# E% f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，前后左右看了一会，嘴里说：
    “好地方，好风水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，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，家珍看到是她认
) H! K7 {9 C# p, u. h5 [* b, H  E3 L识的王先生，就叫了一声，王先生说：
1 m7 C6 w' A  ]0 V' L( \7 o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
    家珍笑着说：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) ^0 w* v& W" Q5 q# C* X7 Q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改日再喝，改日再喝。”
, T: t; J8 |2 Z+ i    家珍说：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？”
    “忙，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，问家珍：
! k) B9 E6 N1 X% Q    “这位就是？”
0 K6 d' Y  v# e! B2 ?6 B$ L& e    家珍说：“是福贵。”
* x' }) s+ Z, v# n2 e( E! F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，点着头说：
    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$ Y5 j9 q, W4 H( O7 m. R8 t( q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，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了，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：
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：
, N: v( \! Y7 x# S& _) ]3 |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，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，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，可村里老孙
家倒大楣了，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，老孙头呜呜地哭，
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，队长对他说：
4 `- w( _+ @$ d4 V$ ^* P    “哭什么，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，还是哭，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，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了，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，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，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
9 L" J. f0 E7 \; [: Q, V8 c0 Y, n头被拉出来后，双手抱住了一棵树，怎么也不肯松手，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：
, b) ^1 o$ i  J- m3 J% s. `. ^    “队长，拉不动啦。”
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，说：
    “行啦，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% J8 a( l2 }2 L- n! q* J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，站到凳子上，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
  p( P& R, A0 g) Y! E+ o淳*发霉了，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，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：
& i2 Y% W) Q! i' B4 J& {    “他娘的，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，有人说：
    “浇上油，一点就燃。”
    队长一想后说：“对啊，他娘的，我怎么没想到，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  W9 O, j# N2 K! a2 X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，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，就站在不到
百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，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4 N2 K( g! Z4 m9 @& X的，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，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，黑烟在屋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，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( A0 N- @( j% U/ ]! q. b' ?怜，等到屋顶烧成了灰，四面土墙也烧黑了，他才抹着眼泪走开，村里人听到他说：
    “锅砸了，屋子烧了，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: S8 B' Y+ U1 C& i; a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，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，我这一家人都
/ L9 J9 D1 W  U. _% i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，只是苦了老孙头，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0 D6 g% C+ m# B% G; c: r1 E推到他身上去的，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，我说：
" S& z. r- s( W. I0 c2 C: A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，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，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，
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，看着都很稀奇，问这是什么玩意，我以前打仗时见过，
. ?: R) M6 Y6 h5 T就对他们说：
; A' u! `$ m4 w' p4 v    “这是汽油桶，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，说：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
    买来的人说：“没有更大的了，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，不管谁说什么，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：
    “也对，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，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
- _  |  |5 W! A6 X% O+ }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，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，先挤到我们
/ E' P1 G1 k1 O0 T9 @8 _% O: v  b这儿来了，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，我想是谁呀，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; g2 [- M# ?% q) P- [有庆对着队长喊：
( x) Z5 @: d, E; S2 ]% Y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: t+ T# W2 W; [# `9 v" `  Z    大伙听了都笑，队长说：
  O, W* @7 f; Y  u    “放上水？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8 e# Q/ h: L/ \7 |! {9 V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，他说：
. l% ?0 K4 F, B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，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
/ q; X3 q1 S% _/ X# [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，眉毛往上一吊，看着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6 a9 G. W5 k! r  G  v* `, T% N    队长夸奖有庆，我心里当然高兴，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家架了起来，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，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，桶顶盖一个木
盖，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，那木盖就扑扑地跳，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，这
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8 J( B3 [' g: u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，每次揭开木盖时，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开好几步，嘴里喊着：
5 M5 z$ V) W6 y% y% |- c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，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，敲完后骂道：
    “他娘的，还硬梆梆的。”
  U' i% \# r" v$ L3 ^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，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，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，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，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，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红旗，几场雨一下，红旗全没了，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，她走着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，村里人见了都笑，说是：
( Q  z4 k9 C4 Z% J6 N5 U' A9 p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，她站起来试着再挑，那两条腿就哆嗦，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，就说：
2 O; A0 |* n! [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2 L, m- u. I, k- P" m* ?+ ^0 w    刚说完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，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红了，她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8 E& @! X, J+ j2 K& \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，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
/ a/ I" z/ J7 F+ j: y. L! s# n动担子了，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得了病，心里自然难受，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：
3 X, {3 z! z0 Q/ ^% x: [    “福贵，我会拖累你们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你别想这事了，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2 G3 b9 o, q5 d; l9 B! g: L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，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，就没过上好
% M. z( b" d" T* H' Z4 v- M日子，现在年纪大了，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，
2 d. A& D6 k+ R/ J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，家珍病倒了，我才吓一跳，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* E3 ]/ T( D" U# e! l  B: N里医院看看。
0 ]7 \# i. j% i: ]) ~+ c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，还是硬梆梆的，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，他说：
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    轮到我家时，队长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明天就是国庆节了，把火烧得旺些，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，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，吃完了去接替人家，我
8 \4 O( _& J: a( t1 X, \, w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，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，家珍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，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：
3 P$ Z# a( A8 W3 g) H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，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，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，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，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，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，
) \/ S) U  w1 N  l3 n& M  K; [+ n棚里只有六只羊了，全挤上来抢着吃草，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：
9 _4 i+ F, b" w& Z  E+ ^! k  {4 }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？”
$ O. x; b& T5 Z' L- T    王喜说：“不会了，把羊吃光了，上哪儿去找肥料，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好。”
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，对有庆说：
    “你爹来了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    有庆转过身来，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，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，让我有火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，有庆看到我没发火，高兴地对我说：
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宰了才好。”
    到了晚上，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，我负责往桶里加水，凤霞拿一把扇子
+ S' J' {$ |9 H( m' ]9 e2 e扇火，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，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，我都加了三次水，拿一
7 C- f! M; H0 h+ g6 h& r根树枝往里捅了捅，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，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：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) g3 v7 W9 ?9 N1 p( e    家珍说：“我没病，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) a2 x4 j$ |0 L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，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，她是胳膊疼了。
我去推推她，她以为我要替她，转过脸来直摇头，我就指指有庆，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，
* g% b1 r. x( V+ T/ Z" B5 Z0 u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，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，
当凤霞要去抱他时，他突然睁开眼睛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，看到他睁开眼睛，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，我火了，对他说：
6 y1 |# N& u8 P* o1 i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，不是你的。”
, n4 Y. H" `: O    这孩子吓一跳，瞌睡全没了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，说我：
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# F) h. w0 f1 v& _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睡吧，睡吧。”
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，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，我把有庆抱
起来，放到凤霞背脊上，打着手势告诉凤霞，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，别来了。
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，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，那时天很凉，坐在火前暖和，家珍累得
* t+ R8 b7 l( _9 y一点力气都没了，胳膊抬起来都费劲，我就让家珍靠着我，说：
7 c) L; w, l  a/ _2 a. p2 W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
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，我的瞌睡也来了，脑袋老往下掉，我使劲挺一会，不
7 v9 s% k0 k* T3 V# {3 m5 L$ P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，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% G6 _. G  \; N8 P5 I  E5 M  A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，后来轰的一声巨响，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，那
时候天都快亮了，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，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，我身上盖
着家珍的衣服，我立刻跳起来，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，没见到家珍，我吓坏了，吼着嗓
子叫：
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，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，正使劲想站起来，
2 H5 X5 a: d/ T% `我把她扶起来时，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    我睡着以后，家珍一直没睡，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，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，她就
+ E& z& K! L5 \0 r2 N' a: C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，她身上没力气，拿着个空桶都累，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，她提起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，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，又去打了一桶水，这会她走一步
歇一下，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，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，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9 A4 k: E! b) i1 s3 Y来了，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4 g7 w9 [( H6 `, M5 ~7 W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，我悬着的心放下了，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，还有一点火在烧，
$ b( L$ h7 H. h: `$ c) B, [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，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，也傻了，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：
    “都怪我，都怪我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我不好，我不该睡着。”
" @% R' s% y8 b* t2 |1 a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，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7 s& V1 R" p7 ^$ R% X我家从前的宅院，后来是龙二，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，跑到队长屋前，我使劲喊：
, L" {3 P1 G( Y    “队长，队长。”
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：“谁呀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我，福贵，桶底煮烂啦。”
- I, l* d/ X& p  ]* C' b; P    队长问：“是钢铁煮成啦？”
& p9 W7 w5 c( Z    我说：“没煮成。”
0 @  r" p) [' J% ~    队长骂道：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2 c) J4 e1 }0 D    我不敢再叫了，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，那时候天都亮了，我想了想还是先送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，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，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  T" c- w3 G8 N0 B% I* N, h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，让她也去，家珍是走不动了，我年纪大了，背着家珍
3 \2 y7 }2 Y* k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，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) D, H, b& C) _" T$ o( C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，凤霞走在一旁，家珍在我背上说：
    “我没病，福贵，我没病。”
  h  |" f- \- a, Y3 {2 V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，我说：
    “有没有病，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，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，我没力气了，就让凤霞替我。
) Q% E, q- ~# i. ~  c. H1 R凤霞力气比我都大，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，家珍到了凤背脊上，不再嘟哝什么，突
  T" m- G) R3 z& i6 u2 c然笑起来，宽慰地说：
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，又说：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都多少年的事了，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，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，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，能给她
5 |# ~3 V+ c# v% b) w' w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，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，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2 X# k" k1 P) ~凤霞背着家珍，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，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，我是越想越怕，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，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，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
子。
1 }% @! ]# @- Q) s. I$ \# T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，她在凤霞背上说：
/ M- {; j9 I1 s/ a3 ^4 M    “治不了才好，哪有钱治病。”
  ~* t. W5 X" a# s' |  y0 s    快到村口时，家珍说她好些了，要下来自己走，她说：
/ K8 C3 a7 x7 D  ~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，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，
我们去扶她，她说自己能走，说：
9 O; \: T9 i+ T9 n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4 {, l  p6 H; H0 X& [, J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，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，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- J( A7 L  t2 D# ]* A  H' H着手喊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
* S. a$ H1 r2 ^, V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，等他们走近了，我看到两个村里
" P( q) T2 D) ~& y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，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，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，一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：
  D+ w  L) K9 Z. o) l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，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，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
/ F2 J+ L' R; w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，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，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：
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，全部打到台湾去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
8 J8 D$ q0 i( ~( F吃饭的桌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，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，他们走过去后，队长在锣鼓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：
; f0 U" J' S1 w. v  O' i    “福贵，今天食堂吃包子，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，全是肉。”
    他们走远后，我问家珍：
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？”
    家珍摇摇头，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，钢铁煮成的。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，往桶里放水，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，有
5 d6 [" O8 u2 ~. w9 v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，他说：
6 q# ^+ ?( K' d. m6 J1 b7 \+ _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，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6 d) ]5 x6 [7 h: g: @7 G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，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，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前游来荡去，不知道该干什么，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
/ r) s$ X1 D; ~# x) z4 a饭，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，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，然后无精打采
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
! \; }# _+ R( u5 U- x0 f. L' ?' Q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，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，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，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，打着十来根扁担，那样子像是要
& b. N. e' ~2 P; g+ k, U6 q去扛一座金山回来，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，一粒米都没拿到，队长最
" m* N) ], \% }后一次回来后说：
  i3 s( J9 j- |# A( x1 x# r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，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，还跟过去一样，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
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，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0 X" \$ s3 b4 W# D: V各家，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，怎么熬也能熬
过这一个月。
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，我算是一个壮劳力，给我算十分，家珍要是不病，
+ Q' Z' Q. S9 B! [, o7 B能算她八分，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，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，凤霞在女人
里面算是力气大的，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    家珍心里难受，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，想不开，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，几次都
去对队长说，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，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：
: T7 {: C' q  c: ?, x( F2 N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9 {3 G' U+ V3 Z5 N, H    队长一想也对，就对她说：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，刚开始割得还真快，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
+ E! [5 r, d. U可割了一道，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，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，我走过去问她：
: i+ u& P! i; |$ p, Q    “你行吗？”
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，直起腰来还埋怨我：
/ p  l2 ]3 L3 ]7 p+ Y& {    “你干你的，过来干什么？”
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，别人都注意她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    她急了，说：“你快走开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，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，听到那边扑通一声，我心想不好，抬头
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，家珍虽说站了起来，可两条腿直哆嗦，她摔下去时
头碰着了镰刀，额头都破了，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，我一句话不说，背起她
就往家里去，家珍也不反抗，走了一段，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2 m4 G, q1 S+ h3 H8 e5 |    “福贵，我还能养活自己吗？”
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
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，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，想着还能养活自己，家珍多
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- \! K8 ]2 o. v( t% {/ L8 D    家珍病后，凤霞更累了，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，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，好在凤霞年
纪轻，一天累到晚，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，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，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去，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( n8 K6 T; n0 [柄，低着头说：
7 P, e' ~" d* s* _0 R: _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好啊。”
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说：
( b3 g; C8 |" S. \6 r0 r/ }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，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，我随口说：
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  {5 o; ~; a2 `# K/ W0 Z: G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，他说：
( H+ a# S. F% V8 s' _, E1 p+ L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' i$ w+ ]# G2 t+ m. f0 D6 ^6 Q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，说：
( j+ K1 u# N3 h( A' q9 d" {    “不行。”
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，我也是想过的，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，有庆不念书，家珍
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：
. r  U. m( N! b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，我就宰了你。”
    说过这话后，我有些后悔，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，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2 B6 F" [# t, `0 @+ Q  ]1 r: S么懂事了，让我又高兴又难受，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，卖完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，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，我觉得该疼
6 E' O: r9 c/ B+ D# R: n* R爱疼爱有庆了。
0 L9 n2 x. f# d# c4 V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，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，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，我挨
/ q9 H5 H: V+ K3 G- `4 g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，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，我站在一个
窗口看到了有庆，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，这孩子不好好念书，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，凤霞都送给过别人，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，他嘻
. X' s" F. t% [4 S3 a: A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，把担子一放，冲进教室对准有
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，他吓得脸都白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6 V# D* y. y$ {: j( z    我大声一吼，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，我又给他一巴掌，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% s, p# d7 H8 x1 ^2 N5 f" G" c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这是学校，不是乡下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是他爹。”
" X# v) |* X! e3 Y9 u    我正在气头上，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，她尖着嗓子说：
2 g# a1 q' j4 [$ \    “你出去，你哪像是爹，我看你像法西斯，像国民党。”
+ _1 J' F) S7 B. R& X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，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，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，
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：
4 q1 @3 s8 ^8 x0 W) s/ Z; p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，我见过国民党，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，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，他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，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，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，
+ c9 w, Y1 }( Y. d# d) k3 J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，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，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，家珍病
/ g& G  S, {) ~( d( q0 R8 E6 V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，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：
8 R  F/ }% B* W5 M: v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，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，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% r& I) T- U% l7 p# x把自己儿子得罪了，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，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1 r: m2 h# n' l5 k6 c家里气还没消，把这事跟家珍说，家珍听完后埋怨我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呀，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+ w/ X; g5 A4 V& R/ A1 C  ~    我听后想了想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，丢了自己的脸不说，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
" Z) x, _5 [5 i5 P) X1 ^2 T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，我叫了他一声，他理都不理我，放下书包就往外走，家珍叫了
他一声，他就站住了，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，脖子就一抽一抽了，哭得
6 F+ f* c1 |/ L* s  N$ F那个伤心啊。
3 y0 x. q; c" M$ X3 M
, d% Y" B' G7 D$ T8 N. \* K* N5 w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四
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，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，经常有炮
弹在不远处爆炸，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，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，就成了一堆烂铁，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，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，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0 D8 z2 g8 k  u1 @' @- \$ V& I枪炮声越来越近，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，睡上几分钟就是冻
9 J& _0 ^0 j9 h$ S/ l% p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，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，他
" I( _  ~* e/ l" Q# Y4 W& q迷迷糊糊睡着时，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，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，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冲地站在坑道上，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：
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，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
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，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2 ]" A$ ]' I7 {( C+ `* C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，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，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5 t' ~8 @+ N6 Z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，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，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，我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，露出三个脑袋，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
6 P& L. T6 _* g. O1 }. P& Q6 j隔上不多时间，就过来一长串担架，抬担架的都猫着腰，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，喊
7 V  i- b- Y1 U5 j% ]5 O' K7 {* \一、二、三，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，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，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，骂了一声：
# ]5 n& E/ j7 ~0 w7 d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. r" @) F4 Y: m; f    伤号越来越多，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，就有担架往这里来，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
3 C% o* _8 V5 W! ?9 h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，没多久就连成一片，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，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，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，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, K* z: X$ ^1 A9 ?% S5 c! C5 J: G仗怎么打呀。
0 q! ^9 Z( J, k2 F1 P    天一黑，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，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，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，我这辈子就再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，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，
天太黑，我们看不见雪花，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，手上软绵绵一片，慢慢地化了，没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，又饿又冷，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，都很难找到吃的
& J8 x1 |5 c. }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，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，
问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睡着了吗？”
- N5 E6 {" N* v9 |6 m    我说：“没有。”
& n, b9 l; E4 t2 v+ U    他又推推老全，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，老全这时说话了，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：
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% H" k5 c9 a# F+ G$ Y; z! k; S    他身体坐起来，又说：
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，每次我都对自己说：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- X5 `) x: }8 i6 k1 S# j9 ]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，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，只要想着自己不死，就死不了。”
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，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，想想凤霞
8 Q) o1 _3 i3 K% a* O2 P. Z1 s# u4 e5 m抱着有庆坐在门口，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，都透不过气来，像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4 T# d2 l# d! `0 X" u    到了后半夜，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，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，那声音一段一段的，飘来飘去，听上去像是在说话，你
; y8 |7 I, k; E9 ~% d问一句，他答一声，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，只剩下一个
! H5 T: l0 H4 j$ R/ S+ a8 _声音在呜咽了，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，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，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# j7 l, B. x" _7 \呻吟，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，只有这样一个声音，长久地在
1 K; [* [; ]6 P; ?& F6 }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把脸上的雪化了后，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
% G- p) a, \' X+ N来。
' `! F) X6 Q( H( b: C, \    天亮时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，我们露出脑袋一看，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，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，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，
2 X' y! U7 s* Y5 b1 g末了他叹息一声，摇摇头对我们说：
4 B# H" s5 l4 @& U6 ^) c8 z  Q3 I    “惨啊。”
9 C0 z% \, T3 a$ `' q    说着，老全爬出了坑道，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，拨拨那个，老全弓着背，
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，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，一
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，赶紧向老全叫：
8 v7 K' i2 Y3 K9 ]. Q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
3 A. `0 F# I, w" B$ ~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，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，他站住了，来回张望了几下，才朝我
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，摇着头说：
    “有四个，我认识。”
% u! L. L7 _) n  {. L    话刚说完，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，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，随后身体
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，只看到有子弹飞来，就拼命叫：
( f9 B, y. _4 M, W) H3 i    “老全，你快点。”
    喊了几下后，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，我才想完了，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，
向老全跑去，跑到跟前一看，老全背脊上一滩血，我眼睛一黑，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跑过来后，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，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，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，那地方又湿又烫，血还在流，从我
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，像是看了一会我们，随后嘴巴动了动，声音
沙沙地问我们：
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, v* [1 B- m3 B1 u7 r8 u" L0 ^! s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，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只好重新去看老全，老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，接着慢慢睁开，越睁越大，他的嘴歪了歪，像是在苦笑，我们
听到他沙哑地说：
" ]/ [. {! U, k: A0 |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: _( j$ z) j5 c$ x    老全说完这话，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，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2 Q! t; e5 y9 J* ~经死了，互相看了半晌，春生先哭了，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    后来，我们看到了连长，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，腰里绑满了钞票，提着个包裹向西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，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有个娃娃兵向他喊：
) J! ~7 r7 V2 x/ ~" l    “连长，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？”
% W) l( s* w" h3 [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：
2 d2 Y9 o$ P3 s1 n  U5 {8 V    “蠢蛋，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，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; y) W6 G. X' _7 G, _一枪，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，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，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，
8 g4 Y( [8 A, ]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，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
, w2 X- L$ _8 N# e0 `% v' R: f2 J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，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，在硝烟里一个一个
/ `; |' g( E' p) k& Z, X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，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，我倒不怎么怕死，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，我
4 b/ p7 p& g# ?! a7 O" b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
% Z8 P! R1 F/ D' `% M' W    我看看春生，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，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, z8 h- M; L" n- @生米，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
) T/ j! d' l) c; |) d4 e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，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，我
2 K8 A) c8 k' S没叫他小心子弹，他看了看说：
8 x) p& X8 H- n8 R6 i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，我去找找。”
0 g+ p* Q& Q$ r% m; v# Y  `" \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，我没拦他，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，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7 Y0 y  Z, l4 h; [" b7 m: }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，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别走开，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    他垂着双手，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，吸到嗓
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，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，有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，他紧张得脸都青了，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，他怕到时候
' ?! N$ L1 x+ m8 N3 K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，我心一横，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，对我叫嚷着什么，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，我心里一
  O/ Z8 ~$ V4 {5 R下子咚咚乱跳了，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，他对我说：
% U4 d0 }( l* N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: d( Q2 q3 [' x4 f    我放下了手，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，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过去。
$ Q0 I, c' M! Z. y    地上坑坑洼洼，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，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
走了一段后，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，馒头热气腾腾，看
) M& K/ }: d6 C5 P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：
2 ^. F- f( q1 x/ d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，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，我往远处看看，不知道这
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，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，我从
) K; ~: D9 ^# S* _; _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，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，有些
- M- u. x' w& E# {人拼命咳嗽，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，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，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
! p. `1 n& o7 b* B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，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，身体一动不动。
. `/ v1 M! Y$ P; ]' M  Z( E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，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，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，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，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，想回家的就站出来，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    一听可以回家，我的心扑扑乱跳，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，
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，有一些人走出去，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了盘缠，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，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. V* Y2 `" @7 Z. s  Z& V2 \/ z- H    接着就上路了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，就跟我
( i- ^) Y4 a/ O" P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，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，我知道解放
/ L8 o2 Z/ w# S3 D8 S& o0 R& c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，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8 p2 O9 M: ]5 ~$ |" x仗了，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，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，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，我
6 K/ K! D% x$ L; x; L+ C* N原本想说我要回家，可话到嘴边又变了，我一遍遍叫着：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——”
0 Z3 e- A# R" |+ q" T, I/ m! a2 X3 Y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，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，
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：
/ _. ^! [# @) N% f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
5 l; i$ S6 _, q! `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，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，又看到团长笑着
- g, w# \: M8 G' `) w- v问我：
    “你要说什么？”
6 L: j$ G! J' s5 ?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，对团长说：
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
* q$ B% x6 e! Y' R* P5 S" r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，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，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
! u3 D( B) Y: A4 r个烧饼吃下去，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，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
3 V4 H9 q" i. T" Y我娘和家珍，和我一双儿女团聚，我又是哭又是笑，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$ Q- Y0 X( T7 z3 G; a+ p( f& K5 K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，南面还没有解放，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，在那里耽搁
% C! z. {: S, G9 F: H, \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，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，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
8 v2 x0 y! C( ?& k& h+ }玩，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，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* G8 V0 W: z- E* R! r/ W7 I& s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，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，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
- f) r7 E- c& U* Q们，我对自己说：
+ M! Z* v- {' z$ X1 i# {1 H( a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，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" h4 Z! f; Y* D$ y- I6 }0 A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，算算时间，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/ p& K: T4 _9 q  g3 F走的时候是深秋，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，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，
( B% \2 l  H( R! C一点都没变，我一眼就看到了，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，又看到了现
2 T$ w* L/ [) a* _5 c) y5 t在的茅屋，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，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，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& k! V4 R* _3 ~; Q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，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，有庆走路还磕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，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，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，脑袋朝我这里
: t6 d& M4 F' L% o2 e歪着。我又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，凤霞向我转了过来，我跑到跟前，蹲下去问凤霞：
% r3 {2 v$ T! C+ W, O4 n    “凤霞，还认识我吗？”
, r- p9 k: M. `3 G0 c+ x" \6 _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，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：
) N' k' r8 j( b% x+ F) w! C7 Y% a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) x. t$ E; x7 G8 Q# J    凤霞笑了起来，她的嘴巴一张一张，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
劲，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，她张着嘴向我笑，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的眼睛亮了亮，就把脸往我手上贴，我又去看有庆，有庆自然认
不出我，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，我去拉他，他就躲着我，我对他说：
# w, Q! M6 q: a5 P* c) A$ z    “儿子啊，我是你爹。”
. {/ K; U: Q6 e( R! w1 a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，推着凤霞说：
) S6 m# X! b' n. S  z5 e2 g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，哇哇叫着我的名字，我认出来是家珍，家珍跑得
/ A0 @) f( [# j- u跌跌撞撞，跑到跟前喊了一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6 p( B' t" E& _# \' b2 v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，我对家珍说：
. X+ o: [  y# `0 I) J    “哭什么，哭什么。”
    这么一说，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1 d4 J$ R% D* j; E% U( O( I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，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，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
我往家里走去，一走近自家的茅屋，我就连连喊：
    “娘，娘。”
1 g3 a6 P& ~4 ~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，跑到茅屋里一看，没见到我娘，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，折回
来问家珍：
# Y" a4 ?6 n4 B* M; x7 `    “我娘呢？”
7 C5 u5 J, c3 ]' n- t' W3 x' X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，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，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口脑袋一垂，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，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，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：
' d# s( O. ]/ d6 @8 B) `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
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，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，
) `- Y$ M' }# {5 |7 T可怜她死的时候，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，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，凤霞就坐在我对面，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，
就轻轻地对着我笑，看到她笑，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，只是他仍
) V6 s* g( t; X有些怕我，我一抱他，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，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，我和家珍，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，看
( S" f9 B' _8 k0 q& A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，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( k  J# K9 c9 {' x, C5 ^珍，摸摸两个孩子，我一遍遍对自己说：
  c* T3 C, J: [& G1 Q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
9 E$ w2 b3 R$ @+ [    我回来的时候，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，我分到了五亩地，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，他做上地主，神气了不到四年，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& e5 g$ g0 S# ^8 y# ~: e$ W了他的田产，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，去吓唬那些佃户，也有不买帐的，他
9 @6 r5 F# t# S2 u& x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，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，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7 S: M; u) ?$ L2 M& y# X; `城里大牢后，龙二还是不识时务，那张嘴比石头都硬，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/ C$ e2 A, b' S9 ~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，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! h. ~$ ~4 {! g: U: h+ w! ~0 p- r$ {汪汪，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：
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，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，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下午，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，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/ |7 i+ k0 l! G! d来看了，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，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，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
) Q2 X! N/ v7 a3 `6 u$ b1 U喘气，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，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，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  w( M+ j6 `1 N8 j7 T1 k$ @头来，哭着鼻子对我喊道：
/ ]. D. y. }, \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    听他这么一喊，我慌了，想想还是离开吧，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，
# j) s6 j* R9 O4 \" `7 \- r5 s. s$ i一个人往外走，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，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，可紧接着又是
“电”的一枪，下面又打了三枪，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，回去
; L$ O3 c" Q8 s8 \; Q, C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：
' V8 u+ l: i5 Y) o2 b    “毙了几个？”
    他说：“就毙了龙二。”
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，他竟挨了五枪，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    毙掉龙二后，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，我是越想越险，要不是当初我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，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，又摸摸自己的胳膊，
. m; v. ~  q# m, G- s都好好的，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，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，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8 h( s+ T$ b& @/ D; B! g7 i6 D  G我的替死鬼，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，我对自己说：
% d7 O  U8 b& @* _) a+ q' G  c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6 |6 U' b3 \, m: Z7 x    我回到家里时，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，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，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, t5 O5 y: V- c  g3 V把自己想的告诉她，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，嘴里咝咝地说：
9 F. C( A* F# |( M4 b" L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，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，这都是命。常言道，大难不死必有
$ p$ l5 Y2 r0 k  h5 G7 _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，家珍用牙咬断了线，看着
. f) V0 q4 F/ W7 t我说：
' f7 ]) z. P; O/ p/ A! v5 B* N# h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，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/ S' A9 c5 j& A5 C" K3 ?( i# V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，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，
+ {8 o9 X9 G$ d. ]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，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，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" d9 `5 M0 @+ b& F, x8 {% w; _; V$ y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，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，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
我们，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，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，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，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，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0 k$ E$ ]: p7 {; D/ ]: G, ?笑了一下，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：
# y% \8 J& W. ^/ s4 e    “福贵。”
  f. F) i$ D( s/ ?6 T' Y! W3 v! y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，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，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，牛背
& P+ f' L" s/ i$ O* X) H: ^- o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，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，一些树叶慢吞吞
* E$ u8 I" m, D1 k& U1 G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1 J; Q5 R2 T5 h  T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，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，两只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：
- v+ q5 y- @$ h0 P2 @: D6 l+ a  B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，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，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？”
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，给牛套上犁的工夫，他对我说：
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，饿了还得先歇一下，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+ ?/ I; l  Y% Q' @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，将背包垫在腰后，靠着树干，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/ W: m' @# K! z% T耷拉下来，长长一条，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
: W; B% \( c% I下去的裤裆，他的裤裆也在晃动，很像牛的肚皮。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，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，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，我呢，一天比
. w  }8 ^# y6 Q) q3 R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，家珍也没觉得，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，
- B. d. r) S8 Y2 b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，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，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白啦。”
% `& K* e) @5 Z4 @2 i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，他这么一叫，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，
" [0 E3 `# X0 \. M% a1 h. m我把家珍看了又看，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，低头看看自己，又看看背后，才问：
: w* S0 n9 V% O3 Q- n$ R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( U5 q3 {, C: U3 E; k0 u    我笑着告诉她：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9 Q6 d& t3 S2 e: ?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，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，要不是她又聋又哑，提亲的也该找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，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，
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，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，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$ w9 X. ^2 `4 j) J$ i$ g, Y7 s岁，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，帮家珍干些家里活，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，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，不会说，
她可聪明呢，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，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，两只眼
睛一眨一眨，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，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" K3 T! G* i/ e% s: c4 N! g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，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打听，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：
$ m6 ?8 z+ D; ~; v. H6 P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，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，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，凤
霞命苦，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，要让他念书，念书才会有个
6 R' J. f) F& f4 U" y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，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  Q4 b4 E% [) s4 v0 L* Z1 y9 S( m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，要是减掉一半岁数，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，一户是领
( c" o- n9 N* u# @6 P! h( [, D0 u凤霞去做女儿，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好，把凤霞当女儿，总会多疼爱她一些，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，见了凤霞
夫妻两个都挺喜欢，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他们就改变了主意，那个男的说：
2 s* J1 k& [+ M* `5 m1 Q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，只是……”
    他没往下说，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! `# M3 R* _- _; E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，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& H. P, V$ a) x+ b! \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，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，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，凤霞就在旁边割草，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，就推推她，
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，我放下锄头，把她拉回到屋里，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子，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，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，她不再看我，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，那是家珍用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，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，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：
5 ~# X- n1 r& S; O' B! \    “我下地了，领凤霞的人来了，让他带走就是，别来见我。”
    我到了田里，挥着锄头干活时，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# a* k$ A: W. T! [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，往四周看看，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，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- J4 g; i8 N5 f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，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，身旁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，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，
% [" k0 n1 O) |0 @9 S" t4 ]. l" k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，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，说道：
/ z: Z# ^$ Q; {5 _' u* ?    “你放心吧，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，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，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! c, @+ ~; L+ }' \* F歪着，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，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，再过一会，她擦眼睛
$ Z0 r9 ^7 f; e& I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，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，
% q+ N, v  r" \/ a3 ~我埋怨她：
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，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不是我，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    凤霞走后，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，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
' ^7 _6 I2 {- h2 M, s- D直到凤霞走远了，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，就是不过
+ u0 ]3 `, A+ s6 W, g" T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，他看到我怕。
# X& ]5 E* ^+ d' j* ]    吃午饭时，桌子旁没有了凤霞，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，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) S# e5 B' _% J- {& H9 \0 u去，家珍对他说：
    “快吃。”
) o- G1 D7 x& M: U    他摇摇小脑袋，问他娘：
' X, k, A( N8 }3 N* |    “姐姐呢？”
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: d5 X, x2 f0 `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，对他娘叫道：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0 e' ?" k: E( R: V! U* o    凤霞一走，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，看到有庆这样子，一拍桌子说：
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，看看我没再发火，他嘴巴歪了两下，低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家珍就告诉他，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，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
给了别人，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，边哭边喊：
    “我不上学，我要姐姐。”
4 f, v! z' W+ l    我没理他，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，谁知他又叫了：
) d" D! G# d; l: v2 Q# }# T4 d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，我对他喊：
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，身体往后缩缩，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，他就离开凳子，走到墙角，
突然又喊了一声：
; \8 q2 _3 R* n( d+ N+ l  d- C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，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，对他说：
1 q" d* H+ S8 F& D% U/ q, p, s8 c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    有庆看看家珍，乖乖地转了过去，两只手扶在墙上，我说：
4 b. T6 q# K, b& c2 i7 u0 F9 w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，看看家珍，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，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* h( W- x3 F- s, u我，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，他怯生生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别打我好吗？”
. |* M$ Z: v+ Y2 e+ Z) |3 {7 v    他这么说，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对姐姐亲，想姐姐。
我拍拍他的脑袋，说：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    过了两个月，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，有庆上学了还
是穿得破破烂烂，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，她蹲在有庆跟前，替他这儿拉拉，那儿拍
拍，对我说：
8 ~- \+ x6 ]9 c  K% ~% B) m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：
9 t, [3 ?1 ]/ I$ A7 j( U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
( ~0 G2 Z/ {0 ^$ L: O' R" m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，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，到了上学这一天，他又这么叫了。这
次我没有发火，好言好语告诉他，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，他只有好好念书
! m0 F% @; d0 M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，他抬起脑袋冲我说：
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( [' {; y3 I6 R5 ^9 X* \    我说：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
& y5 i: i. r) o3 m- ?6 R; j    他干脆一转身，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，进了屋后喊：
; |& H9 A  ]# \: z6 |+ e, T5 L    “你打死我，我也不上学。”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，就提着扫帚进去，家珍拉住我，低声说：
" r) y9 X, o6 D: ~    “你轻点，吓唬吓唬就行了，别真的揍他。”
    我一进屋，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，裤子褪到大腿一面，露着两片小屁股，他是在等
4 ^8 e7 ~$ }5 z) k2 @# s; J/ l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，我就先用话吓唬他：
/ Y" v2 t& E  U' {, w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    他尖声喊：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，他抱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不疼。”
# q7 |' N, a0 \' a2 J    我又揍了一下，他还是说：
    “不疼。”
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，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，这下他受不了，
哇哇地哭，我也不管，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，过了一会，他实在疼得挺不住，求我
了：
$ l# M* K) O0 @# @$ N- H, }% @2 [    “爹，别打了，我上学。”
2 L; Y3 o6 K4 p* m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，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，我还以为他是
早晨被我打怕了，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，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，吃饭的时候，他
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，一副害怕的样子，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，有庆叫了我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* `, {) m! V  A1 ^. P- e4 a/ T) m    他说：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，老师批评我了，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，不
( C$ x- K: t, R8 Y& Y好好念书。”
+ [, }& J* p8 V( T' u1 F" I5 y& c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，凤霞都送给了别人，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，他
先哭了，哭着对我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，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，那是早晨揍的，这样怎
; E% E: L4 \) i! E  z# y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，我鼻子一酸，眼睛也湿了。
  j& W' e* b7 `: V6 Y  e5 M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，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，我和家珍在床上，
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，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，这
" e5 _) k( F0 q/ L: w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，一开门看到是凤霞，都忘了她听不到，赶紧叫：
1 O6 X9 Y; a( s    “凤霞，快进来。”
    我这么一叫，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，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，家珍
4 I3 s  h# r- P, F! i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，让她别这样。
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，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，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管，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，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7 S# N  z6 n7 ?* x8 I$ u头发，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，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，她才
! z" v$ S& j( ~- `1 l止住哭，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，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& M3 g( j! P% ^6 D. H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，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，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，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，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# ?6 G9 g" y( Y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，家珍替她脱了衣服，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，睁眼看着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，偷偷笑了一下，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，把手搁在凤霞嘴上，
- I7 R- `( L  q$ Y4 s$ O6 I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，又乖又安静，一动不动。
  x/ S* J" P8 r* K7 M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，使劲搓眼睛，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，衣服不穿就从
" B. Z+ J$ L5 |; I9 a# Z4 U床上跳下来，张着个嘴一声声喊：
    “姐姐，姐姐。”
4 R. _3 f6 S4 F: J5 ?: t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，家珍让他快点吃饭，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，
偷偷看了我一眼，低声问家珍：
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？”
$ g$ ]. R' x! L( G' H; w8 ~    我说：“不行。”
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，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，随即怕我发火，飞快地跑了
3 T4 f( c4 x: A: h起来。有庆走后，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，准备送凤霞回去，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，凤霞哀求地看着我，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，我看看
家珍，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，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
9 x. `/ L$ j+ \% ^7 s' d) B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，凤霞没有哭，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，看看她弟弟，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，反正凤霞听不到，我没理睬他。
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，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，一直往前走，走着走着天黑
; K$ |/ T% q8 j/ P了，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，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8 [2 y9 Q1 h  Z% i1 H+ B天黑后，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，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，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7 G7 b6 b' |9 w- j( ^一揉，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，她的手很冷，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4 Y( K8 t) O0 n; _去，到了城里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，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，把她看了又看，凤
  T+ [9 o  ]" X* J( a, \霞是个好孩子，到了那时候也没哭，只是睁大眼睛看我，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也伸过
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，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就往回走，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，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，她知道我是带
" R; U3 \: A: P: j$ |她回家了。
3 v' t2 }6 S( z6 O    回到家里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，我说：
# u$ A5 |3 @. Y! h. ^% Y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，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8 ?+ J, {  d' f% ~% a# V; a3 i$ t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/ s, b9 E; j$ x# S3 T
: N" T/ G# j1 K6 _: f2 V# A/ m" N0 n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三
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，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，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，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，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，刮光了的脑
5 z8 S2 d6 b8 w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，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，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2 m! U5 \8 Z5 n& w7 @' r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，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，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，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
的生活，我年轻无忧无虑，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，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，我遇到了福贵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，从来没有过
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，只要我想知道的，他都愿意展示。
    和福贵相遇，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，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，
$ s2 |. j+ |4 [3 `  t9 k* B5 T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，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泥土，他们向我微笑时，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，
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，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，也会泪
: R& p5 A3 T8 i" t' i流而出，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，擦去眼泪，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，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，又能
3 p4 }1 }; p  c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，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轻时走路的姿态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，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，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，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! ^/ l" ?/ r8 \" X1 [7 q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，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，即
5 u9 P/ }8 [: u+ p; S4 A7 i/ q: ^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，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里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：
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，他喜欢回想过去，喜欢讲述自己，似乎这样一来，他就可以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* A, S! m( L. r* A2 w' Z    家珍走后，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，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，一看到
+ ?6 Y/ s% N7 q+ Q她那付样子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，不是别人的，谁也抢不走。”
& Q4 e* k, x. E5 z( G    我听了这话，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？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2 y, q% ~& u' A8 w& s1 u% D0 o8 C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，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，一会儿恨这个，一会恨那个，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，白天就头疼，整日无精打采，好在有凤霞，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爹，一张桌子有四个角，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？”
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，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，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，她
' h9 T# N3 h+ ]# y说：
# X# [$ I; w$ D, P, U& H% X    “错啦，还剩五个角。”
    听了凤霞的话，我想笑却笑不出来，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，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了一个角，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，我就对凤霞说：
5 e) E  X' B4 P+ c0 T) |2 \  o5 e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，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( s) `& z/ b9 d' W: }% |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，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，我娘挎着篮子小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，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，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% U6 Q' t' a$ S" X: c- b力活。
* f- A4 z8 f' u  L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，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* R) R) H3 K' {& c4 N* n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，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亲友那里去借点钱，开个小铺子，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，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，人上
2 a* z0 O9 g2 t+ k. ?了年纪都这样，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：
9 M) L2 A( @8 Y/ q2 Y6 k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，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过了半晌才说：
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，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，常常穿着丝绸衣衫，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，神气
1 U/ k3 X' s1 f& A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，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，我起
; v; Z4 k- S* m0 F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，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, E) S" L/ g, }3 {3 P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，常笑嘻嘻地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
5 \+ L6 U1 P2 `( q0 B* ~6 c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，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，如今那
8 T7 Z: ~9 C# L1 O2 T& `8 m3 N屋子是龙二的家，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: [, u  Z. k! m- ^2 x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，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我去找龙二时，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，一手拿茶壶一手
0 ^3 u2 J- I7 T拿着扇子，看到我走进来，龙二咧嘴笑道：
    “是福贵，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2 M3 |" |9 ~- R2 E4 p5 ]* z3 W8 g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，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：
' `  o# w, ~' s7 V9 |    “福贵，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？”
: Q4 O4 f0 }* ]+ Q    我还没说不是，他就往下说道：
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，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，我啊，只能救你的急，不会
5 u! B  H! d8 E# L: Z8 Q: E救你的穷。”
8 @$ Q8 |! {! E7 ~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9 {" V. r7 ^& i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：
" K2 y0 s3 @7 P# S. b    “你要租几亩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租五亩。”
    “五亩？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，问：“你这身体能行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    他想一想说：“我们是老相识了，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，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，差点没累死。我
7 R: ]: H% E9 B' S0 L9 @从没干过农活，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，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，到
/ ^8 z$ p) Z4 ?了天黑，只要有月光，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，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，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，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3 G+ E& |" a) N0 H2 d: k0 h% D    我娘心疼我，也跟着我下地干活，她一大把年纪了，脚又不方便，身体弯下去才一
7 _$ \1 d( L4 X8 b" l3 V! E! \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，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娘，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    我娘摇摇头说：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( {8 s" u2 p, I5 ^3 N( V! a# C    我说：“你要是累成病，那就一只手都没了，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，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' m. a: }' c9 R" X8 }陪我，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，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，我哪知道是什么花，就
0 u1 n. ~5 ^+ K( n7 u说：
5 s8 k. R6 ]2 X# A0 p8 j% a' @  o; S0 |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，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：
# Y9 R  U$ A. }' S; J) _( x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, e/ i) l$ B: g8 s    我用镰刀时，她更不放心，时时说：
+ ]6 f1 K" g7 {    “福贵，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，活太多，我得快干，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手脚一出血，可把我娘心疼坏了，扭着小脚跑过来，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，嘴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，一说得说半晌，我还不能回嘴，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，不光是长庄稼，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，我身上
* K" b2 H& Q) ~那儿弄破了，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，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，那可是治百病
( D) i+ a0 |+ k3 h7 l的。
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，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，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地睡去，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，照我这么干下去，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，徐
4 Z5 K3 u3 S4 U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" i: B2 ?& e, k" w    从那以后，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，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，刚穿上那阵
; }9 M, Z: [2 R" ]" Y& I子觉得不自在，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，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，
' E. n7 I& @8 v3 X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，比我大两岁，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，他一直没
- h+ K. ^1 e& z# Z3 O! o+ n$ X9 n忘记我从前是少爷，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，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' F' X& \2 M- Z0 L5 c4 _心，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，那个难受啊，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
+ i% O  @$ g6 j2 x的衣服。
! R  Q$ Z6 S3 H) z, r' n# }( L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，长根来了，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，我娘和凤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，破衣褴衫地走过来，手里挎着那个包裹，还拿一
只缺了口的碗，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，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：
5 U% l8 w7 z' n1 _    “长根，长根。”
- s' j% s) a, B- d' M' B! w3 R0 b* O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，赶紧迎了上去，长根抹着眼泪说：
    “太太，我想少爷和凤霞，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    长根走到田间，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，呜呜地哭，说道：
* K$ W  ^- _9 a4 p    “少爷，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( C0 ]8 v  f! \9 R3 z. F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，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，按规矩老了就该由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，他也只好离开，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/ C# ]+ ?0 V' K( c# H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，我心里一阵发酸，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，我长大
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，我问长根：
6 A0 g6 i9 d1 a& ~/ N: a    “你还好吧？”
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：“还好。”
    我问：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？”
) ?* S$ ^; _" U# Y7 y; @    长根摇摇头说：“我这么老了，谁家会雇我？”
" H8 s4 j" U/ @: R5 y% z    听了这话，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，他还为我哭，说道：
3 r! e' ~- y3 H& ^/ Y% O    “少爷，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! i+ e0 ]8 u/ w9 P    那天晚上，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，这样一来*兆踊
岣*苦，我对娘说：
# a& k3 l4 M0 g: o& V+ a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，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    我娘点点头说：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
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对长根说：
3 R  B3 r+ {; u. U$ `9 N" t" H( \    “长根，你一回来就好了，我正缺一个帮手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0 ?" T; D' D/ v' R  S) E' E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    “少爷，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，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，我和
娘死活拦不住他，他说：
! B+ Z; O- m0 I4 ?4 [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，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% c* w5 L/ N8 B! T3 R' j& W    长根那天走后，还来过一次，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，是他捡来的，
4 q: y1 s2 |2 X! ]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，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  L' g* ~; z& ], R* C% I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，就是他的佃户了，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，得叫他龙老爷，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，总是摆摆手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，我在地里干活时，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稻子，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，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，对我说：
" C0 q2 B( a3 V8 K& n& i    “福贵，我收山啦，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，我是见好就收，免得日后也
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，恭敬地说：
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
    龙二指指凤霞，问道：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？”
. p# Z* H6 d# t' S% B    我又哈哈腰，说一声：
! E/ M0 O9 S7 O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稻穗，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，就赶紧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，说道：
, W% [+ p2 I  \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，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信，说是生啦，生了个儿子出来，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：
    “有庆姓什么？”
    那人说：“姓徐呀。”
    那时我在田里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，她话没说完，就擦起了眼泪。
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，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，跑出了十来步，我不敢
跑了，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，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
娘说：
    “娘，你赶紧收拾收拾，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，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，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们这里的习俗，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，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我说：
    “有庆姓了徐，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* q+ D+ c) l4 @' H    她又说：“家珍现在身体虚，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7 I) G, T9 o' P$ W$ @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，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个包裹里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: j) a( E8 C/ L/ G, p    有庆闭着眼睛，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，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，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% F, p& f' U9 r菜花开的金黄金黄，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，没有一下子走进
去，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
( m, q" e$ ~& o3 \; b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，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，家珍的身体
挡住了光线，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，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( I. ]3 W9 g1 Q$ G% a# C娘问她：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，你找谁呀？”
9 q9 ^! O  t# |  L' p- r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，说道：
* n; W) }3 h6 f5 W, ]2 Z% ?) a    “是我，我是家珍。”
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，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，声音像
我娘，也有些不像，我问凤霞：
0 m6 g; w8 @; I& d+ J* a/ B    “谁在喊？”
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：
+ P$ h' w8 l( N8 \. ^5 q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    我直起身体，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，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% g6 I* R2 R+ D6 Y6 ?! c, J/ A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，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，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/ `7 P1 t! X& R8 O( ?! D模样，她太使劲了，两只手撑在腿上，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，在田
  Y# x4 j+ p5 \埂上摇来晃去，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，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
( y/ x+ m* n" g2 F才走上田埂，我娘还在喊，越走近她们，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前，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，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头轻轻抽泣了。
* ]) K; J% J: |7 Z4 N! I$ W/ Q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，她对我说：
; @: p  K: ~/ e; C* g& u' g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，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% X" q* e& U$ s& A' Q& m    家珍一回来，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，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，
# ?& a7 W$ z/ j( E* s( G这是家珍告诉我的，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，细皮嫩肉的，看着她干粗活，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- o- }( \8 ^7 X7 C# E去歇一下，就高兴地笑起来，她说：
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, x8 b) a  \# \. }  j' |7 h- ~6 p    我娘常说，只要人活得高兴，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，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服，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，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，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矫┪堇*去住，她照样高高兴兴，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，
再不到田边来陪我，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，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，
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，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，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，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，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我也没怎么在意，想想她年纪大了，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，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头一歪，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，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，她
8 i3 g* |" @  c  M5 p# I! Q也不答应，伸手推推她，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，我走到灶间时，她
. Q  V/ B: b; ~0 Y. q又醒了过来，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，我们问她，她也不答应，又过了一阵，她闻到焦糊
1 h  b" d! B/ E" |0 {& e' `的味道，知道饭煮糊了，才开口说道：
5 |+ b7 a4 |+ o+ U$ p- G1 `, O( ]    “哎呀，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# I# U  r, K# G: w9 U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，她站到一半腿一松，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3 R2 R3 d$ G6 s2 m& j* F床上，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，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：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，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，是用手帕
) \4 {1 a: M* C2 S7 f! ]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，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，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; b5 M: P' r( y身体更叫我担心，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，给我拿
出一身干净衣服，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
    家珍没说话，跟着我走到门口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，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，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衣服，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，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，怀里抱着睡着的有
庆，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，就问：
4 c9 U$ C. Y3 }0 I, ^    “爹，你不是下田吧？”
    我走得很快，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，走进城里时心
里还真有点发虚，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，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，不知道他们会说
' |) D  f3 E) e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，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，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( {& D% C! k2 Y4 b' c. W$ O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，哪个收钱黑，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，还是去找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，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，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, ^9 h: h- H6 G8 q: o; |  M  l- o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，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，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，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，就走上去对他说：
' ?/ w  b& q% g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，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，里面有人答应：
+ {/ q: Z9 m: S' e( p    “来啦。”
. Y8 r( T* X: i0 Q/ M& O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：
3 Z/ C% w) w( N: n4 ~( h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) U& u, P) Q6 K! a$ v2 X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，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，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# D& {' W- ^' e1 F: `# N4 G$ x穿的衣服，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，我没料到他会这样，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0 m; B# D# S" }/ O, S下来。
# X1 D8 m3 e9 o# B! Z. t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，本来我想算了，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，还说：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6 k6 N  g  J2 l/ \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，我骂道：
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，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3 S" _8 H- z; L1 ]0 H    他扑上来就打，我脸上挨了一拳，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
这小子黑得很，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，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，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上。
8 w0 g! c9 ^, O8 B$ g4 q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，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：
    “难看死啦，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    我们停住手脚，往后一看，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，十来门大炮都由
7 e' v$ f4 S9 N8 ]& Y. \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，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，一看到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：
    “长官，嘿嘿，长官。”
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：
8 ]* R5 y7 Y! |7 p& |% }' W    “两头蠢驴，打架都不会，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，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，走上前去说：
1 G; I9 X( x6 {1 g0 v% K    “长官，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    长官说：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    “不，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，“我不是公子，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，我是县太
爷的仆人。”
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：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) h) ^7 ?" V2 M9 p    “是，是，连长，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$ @5 ?0 n7 }' W2 d; f0 j- w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，反而把连长说烦了，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：
& @+ W$ P+ @: H# C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，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
: s. i+ o/ ?3 |3 h5 Q    我只好走上去，拉住一匹马的缰绳，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
3 I% u" a9 Z, V/ H0 r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，走了一段路后，连长竟然答应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行，行，你回去吧，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' N' S. l3 A- V- j/ `    仆人高兴坏了，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，可又没有下跪，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2 }/ v  P: f! C地搓着手，连长说：
0 P9 C3 X+ y# C% @: ?0 t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. O+ @( b) ]6 x$ y3 s5 f; }+ i: I    仆人说：“滚，滚，我这就滚。”
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，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，把胳膊端平了，闭上一只眼睛
6 E' _: j3 V/ C- I: H- E/ F  |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，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不动，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：
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连哭带喊：
    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。”
. k- f# q3 r9 L1 w) Z7 V  j: \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，没有打中，打在他身旁，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，手倒是
) P( l3 @( H( J7 H( b9 _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：
    “站起来，站起来。”
    他站了起来，连长又说：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5 r' d( e, g1 V! |" i9 A    他伤心地哭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
( O' L) `2 m4 G$ w& w& x; _    “连长，我拉大炮吧。”
" z, c0 e4 C) D5 R4 }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，第二次向他瞄准，嘴里说着：
3 E) m& P$ F3 ^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，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，他刚好拐进了
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，骂了一声：
9 ]2 V2 [/ D, K; W    “他娘的，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
    连长转过身来，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，就提着手枪走过来，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，
+ {  N1 l, T5 Z5 z7 {对我说：
6 E% J; b' k/ N+ k$ h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，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，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
我连声说：
    “我拉大炮，我拉大炮。”
: \0 H0 _5 F% v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，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，走出城里时，看到田地里
与我家相像的茅屋，我低下头哭了。
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，越走越远，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一心想逃跑，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，每过两天，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脸，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，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，老全说：
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2 n5 _9 Y; z0 n, o; U3 }( d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，我说听到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，命大的不让打死，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
% i+ v* B+ V7 V9 l& n* Z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，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，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来，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，没跟日本人打过仗，光跟共产党的
% S, W% {' h7 J) a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，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里路了，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，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，离家越远我也
9 j* Q8 _+ K) t1 V0 F/ p0 S  I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，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，
5 g( k' D" [( F+ Y& B5 c/ I9 }" Y7 L是江苏人，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，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，我想当上
9 g' Q' m) g) M8 |2 f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，他总是挨着我，拉着我的胳膊问说：
% i% k5 [! n/ {  l# P* l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，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，起先
, r$ Q2 U& c( p是远远传来，我们又走了两天，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，村里别说
是人了，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，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过去问连长：
8 P- W; @  U+ h& \4 p    “连长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    连长说：“你问我，我他娘的去问谁？”
; U: w  P- E% b4 r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，村里人跑了个精光，我望望四周，除了光秃秃的
树和一些茅屋，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，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，他们在四周一队队
  ~% B/ E) q2 k9 j* u9 z走过去，又一队队走过来，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，我们一炮还未
& r3 B; D7 T% ^; ^8 n打，连长对我们说：
+ n5 N- e1 V  [$ ]& x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，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
地方里，满地都是黄衣服，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，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
吸着烟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，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，他认识的人实在
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，在七支部队里混过，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，互相打
. O2 Y9 t6 D& }. G5 G; o* k# L3 D- ~听几个人名，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，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，这些人
1 {0 A7 U1 i. J/ G  Z5 W" |5 F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，有个人向这里叫：
    “老全，你还没死啊？”
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，哈哈笑道：
( k' ?2 m+ s4 p2 @" m# \) h7 x) ^! H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？”
6 B; @0 ?2 E# h! ^    那人还没说话，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，老全扭脸一看，急忙站起来喊：
    “喂，你知道老良在哪里？”
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：
; m* x; p5 M6 `# N$ d; K9 E    “死啦。”
# ]* G+ m, W8 N! _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，骂道：
& d: p7 O; b2 |: {* o: o* H    “妈的，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：
    “你们瞧，谁都没逃成。”
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，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，我们还不怎么害怕，连长也
* _3 Q) Z7 x% u0 m不怕，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，我们也没
有很害怕，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，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弟兄流血送命，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，他就去问连长：
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？”
$ t6 h( G+ d. R4 C+ c8 ^. _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，他气冲冲地反问：
5 v3 p1 X& n* n    “打炮，往哪里打？”
    连长说得也对，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，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拾我们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就是
2 s) ?4 H8 A1 C% Y$ T. J别出去打炮。
    被包围以后，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，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，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，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
一走，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，旁边的人端着枪，保护他们，那么一堆一堆
. s7 d4 l8 W) d# h地分散开去，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+ x  U5 t& {! Y  P2 d) e1 D, j    没过多久，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，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0 H: |! d( [6 x- l! v了人，又拆茅屋又砍树，这哪还像是打仗，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了。才半天工夫，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，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，树木和抱着
6 r6 V, s2 e% G. w木板、凳子的大兵，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，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，在空中
扭来扭去。
0 \5 }6 n6 `8 X: B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，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，树也砍光
后，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，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，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，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
+ D3 x# v6 U8 Q! ?' K外一丢，也不给重新埋了，到了那种时候，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，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
& \9 W: A5 v- X( O0 n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，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，我们三个人去
; S- V8 m! w3 r, u6 o/ w' _: q$ o2 Z扛了几袋米回来，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，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，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
7 ^5 |: r* j5 `# k  H) D不再往下投大米，改成投大饼，成包的大饼一落地，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，叠
" ^4 A" G1 d9 b& T# ^得一层又一层，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，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    老全说：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，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，自己选了个方向走
# q: j+ N5 \( k8 B% p8 u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，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，身边
, s/ k5 L* J' V. F. F, H4 `$ t5 _一个人突然摔倒，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，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，吓得我腿一软也差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，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，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过来时，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，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，跟着飞机跑，
大饼一扔下，人才散开去，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，一落地就散了，
9 F/ o( o% v# E2 ^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，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，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
: F7 n5 W: g/ s) D* p9 q% A2 ~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，老全
: d9 |5 `; \5 K7 |1 m+ y已经坐在那里了，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，
+ s9 g! t7 l; Z7 o# r心里还是很善良，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，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
在坑道里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    过了一会，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，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，
他一翻身滚了进来，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：
    “多不多？”
    老全望望我，问春生：
    “这能吃吗？”
    春生说：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，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，老全对我说：
3 N" {! [! V( x: F! g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，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，我们就去
扒他们脚上的胶鞋，有些脚没有反应，有些脚乱蹬起来，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% x# }/ k; _; S' g% \1 _- ~* R2 m些不老实的脚，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，
反正大米有的是，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，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，嘿嘿笑个不停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二
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，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，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4 B$ G5 _$ {+ u+ p0 s3 |1 C旗袍，提着一盏小煤油灯，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，她一扭一扭地走
过来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，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，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，家珍那时
" Z3 L0 t1 ?! c& Y8 k8 G候长得可真漂亮，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，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，我当时就在心里
0 z& @) x6 `+ \' |$ Z" A想，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，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：
: E( P0 h. {5 O$ a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？”
0 ~/ M6 E$ @! i9 l. p+ `    鞋匠说：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5 a2 u; o1 W8 Y7 }1 M4 k0 n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：
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，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，我就开始倒霉了，连着输了好几把，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样堆起的钱，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，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，赌得我头晕眼花，
1 o+ o: j  @5 U* v" c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，用唾沫洗洗手，心想千秋功
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，龙二伸手挡了挡说：
    “慢着。”
% \; r9 e' q, N: q7 x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：
* p& H6 N+ N& g" u7 d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，只剩下我们几
个赌的，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，那跑堂将热毛
6 e- O4 {. v) D2 X* I$ l/ j巾递给我，我拿着擦脸时，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，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我一点都没察觉，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，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，掷出去一看，
还好，点数还挺大的。
    轮到龙二时，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，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，喊了一*?*
    “七点。”
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，龙二这么一拍，水银往下沉，抓起一掷，一头重了
. B" T8 _  P2 n) a/ \) h0 ^. c5 }) T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，脑袋嗡的一下，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，
0 @$ {) L; D. Y3 ^9 Z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，便宽了宽心，站起来对龙二说：
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，他说：
) |- P: y" d+ O0 ^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，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，你拿什么来还？”
' |. |" M- x3 Q. S' a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不会，不会。”
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，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，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，
, l, P. \8 e9 Q4 E' [: Q4 U2 |. A对我说：
& T6 {; w6 B8 ]& A3 F, `    “少爷，看清楚了吗？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2 q6 {4 s: T! f5 z% c/ c% Y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，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，
6 b3 @6 v3 z5 F+ x( Q9 ^0 [6 N) S我对龙二说：
) _, V( v6 `+ R- X" |8 w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    我重新站起来，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，那时候天完全亮了，我就站在街上，都
" ]) o* `& _% i' O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) F2 D. N1 f# G, `- }  s! C4 {; Z    “早啊，徐家少爷。”
# R) w9 [" m. A  j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，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：
" C$ L- j3 d* U    “瞧你这样子，都成药渣了。”
( P& i6 [7 D* R% U: q5 K5 u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，他不知道我破产了，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，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，就走动起来。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，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，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，以为
. M8 Y! f) J' t; ?! r$ w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，我哪还有这个胆量？我把脑袋缩了缩，贴着另一端的房
. |  D4 ]# k# Z4 J3 {* U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，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1 P  R6 G& Q+ O6 E9 v( W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，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，脑袋里空
0 x4 _  W3 m$ I空荡荡，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，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，我又害怕了，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？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，走不动了，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，
# }0 a2 X) n6 K; d$ V+ z1 d8 f1 f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，走过了一棵榆树，我只是看一眼，根
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，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  c- O& a6 k7 ^) d不会和我一起吊死，就对自己说：
6 e: l' h# s! T/ F1 U: E* U0 [    “算啦，别死啦。”
" y$ N( a, M1 |: @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，一想到爹，我心里一阵发麻，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？我边
! [; }" ]' N1 N: H' d1 w; n& Z7 S走边想，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，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，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- G8 ?6 x* }( x吊死强。
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，我瘦了整整一圈，眼都青了，自己还不知道，回到了家里，我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，她看着我的脸问：
    “你是福贵吧？”
6 u. i, p. F  G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，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，我不再看她，推门走
% }  M& r& B0 b- ~' `' J到了自己屋里，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，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! ~+ c; Z& C, t! \我回家，我却对她又打又踢，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，对她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我完蛋啦。”
: ^" p  c* F/ w! C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，家珍慌忙来扶我，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？她就叫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，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，一副要死的样子，可把她
( O7 O" X9 X( Y/ k% l( d, P们吓坏了，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，我伸手把她们推开，对她们说：
( n6 R" ]+ `, Z; U3 p+ R+ V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5 S; i) d3 q( S3 w0 i! b( {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，她使劲看看我后说：
6 d' |- b2 X: p. }) J4 |% D6 _- c- b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" o% y" _6 y8 k. }+ x- H9 {+ q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，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，抹着眼泪说：
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
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，她没怪我，倒是去怪我爹。
8 }8 c' Q% M6 C& g& K! G1 Z; v+ L    家珍也哭了，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：
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    我输了个精光，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，他还
; `) P' L/ D$ n$ x/ J* ^5 P6 p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，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，我娘就不哭了，
她站起来走出去，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，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在那边喊叫起来：
    “孽子。”
8 N/ @3 i; c9 Z9 W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，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：
8 b6 n- C& v! W: [! ?" ]5 d4 q    “爹，你快躲起来，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，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，我
% n1 c, h4 K6 S4 v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，就是看着这孩子，我也该千刀
万剐。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，他喊着：
1 Q$ l  @+ Z  T& S0 ~* y: j    “孽子，我要剐了你，阉了你，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3 c  E- i9 V$ d% D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，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，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，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，我听到
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+ L' g( Z* u& Z$ A( ?% d! P( H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，第一天他呜呜地哭，后来他不哭了，开始叹息，一声声
传到我这里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：
    “报应呵，这是报应。”
0 W' l1 X6 C( Z+ s    第三天，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，他响亮地咳嗽着，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% k5 v0 \, T& d/ p, a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，我娘走过来对我说，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，心想这下非完蛋
不可，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，他有力气来宰我了，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说，任凭爹怎么揍我，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，身体软绵
& K& x( ~2 [5 x# D* v8 l" D; C& j& @绵，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，站在我娘身后，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，
+ F6 y) ]0 G7 o( i; d, x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，白胡须一抖一抖，他对我娘说：
, R* U: Y1 K! U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
/ O. A( [- U* t, D. Z) G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，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，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
/ r! D" m7 s/ ?* @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，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    “福贵呵。”
    爹叫了我一声，他拍拍床沿说：
: \& ~: F: b& o$ E& N1 @2 _/ M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，他摸到了我的手，他的手和冰一样，一直冷到我
心里。爹轻声说：
( I$ X7 J: `, u; Z' \. Z    “福贵啊，赌债也是债，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，还有这房
( Q9 y# k& J0 w" R% E子都低押出去了，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，挑不动担子了，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# {* ^6 f2 K4 I7 |  W还债吧。”
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，听完他的话，我眼睛里酸溜溜的，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，
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，脑袋掉不下来，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- z# X( b/ @/ m& ?拍我的手说：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
% l- O! F& H" u" ~. s3 n9 R    第二天一早，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，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- J4 C/ h$ v7 f; E. L0 e5 f) L3 |: u人，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：
  A8 w, P! z4 u  ^) D    “放下吧。”
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，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：
    “徐老爷，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/ A- R1 s/ M1 K' [; a# {6 d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，他把房地契递过去，向那人哈哈腰说：
3 B  }1 W& B. f8 S    “辛苦啦。”
  q# ?- u3 a: J: C) |9 v& g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，对我爹说：
! e) {/ l  g! `    “都在这里了，你数数吧。”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，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：
    “不用，不用，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5 t4 D$ b0 s4 Y) l; J    那人说：“不必了。”
% O  X; m5 E- V5 M0 q    说完，他看看我，问我爹：
) A" m% }. T' z2 w4 {2 l9 y& ^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？”
    我爹连连点头，他朝我嘻嘻一笑，说道：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，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    这天开始，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珍去采的，凤霞看到了也去采，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，盖在担子上，我把担子挑起来准
备走，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，仰着脸问：
    “爹，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？”
$ h: T3 Z4 s) b, p  x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，差点掉出眼泪来，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，龙二
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，亲热地喊一声：
    “来啦，徐家少爷。”
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，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，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，他就不再叫我少爷，他点点头说：
: t! K! a* |4 A) F- x    “福贵，就放这里吧。”
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，他拍拍我的肩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去喝一壶。”
    龙二听后忙说：“对，对，喝一壶，我来请客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，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，我的绸衣磨破了，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，走走哭哭，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架了，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，
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，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，我都走不动路了，在
4 G4 k$ L$ B, v3 o) b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，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，背着
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，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，是我爷
爷带回家来的，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，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，
看到我蹲在路边，他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少爷。”
    我对他喊：“别叫我少爷，叫我畜生。”
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，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，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，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天快黑了，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    长根站了起来，一步一步地走开去，我听到他嗡嗡地说：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/ N0 v0 l+ x1 l, ^- t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，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，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看不见了，我才站起来往家走，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
经走了，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，我爹还在床上躺着，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一样高兴，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，扑到我腿上问我：
/ ], }7 \, e: P% x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？”
- B- p. `& `; ^4 ~  K/ d8 [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好在她没再往下问，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8 j4 I8 e9 N( |1 A+ L$ s/ K& N0 C子上的泥巴，高兴地说：
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，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：
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？”
/ K6 N5 P7 {$ s6 f/ P    我爹说：“我出来吃。”
# c: F9 A+ h' J, G( x" g" P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，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，那张脸半明半
& L  ]# @) k2 g6 H7 b8 a* g3 K$ z暗，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：
    “债还清了？”
    我低着头说：“还清了。”
    我爹说：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
  [# d& b1 p7 Y2 E7 _! ]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，又说：
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    我没有作声，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，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地吃起了饭，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，把碗一推，他不吃了。过一会，爹说道：
    “从前，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，鸡养大后变成了鹅，鹅养大了变
成了羊，再把羊养大，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; R# u3 a$ K1 r# V4 b  `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，他顿了顿又说：
    “到了我手里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，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，鹅变成了鸡，现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$ M7 [3 f) a$ l. a8 k( I2 P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：
* @3 G/ x# g. m1 ^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
    没出两天，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，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，咧着大嘴巴嘻嘻笑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，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，
又将耳朵贴在墙上，伸出巴掌拍拍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结实，结实。”
- l  `. n" r: o! b: B4 O0 n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，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：
6 V, ~3 l0 V* j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，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; L8 n7 R; V; Y! b- A, Y    龙二一到，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，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，我
$ \# a3 G) E7 V  p爹双手背在身后，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，末了对我娘说：
. ]$ e  M  l5 v; V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* F" ]* J8 P3 E7 ?# N" `# a6 l    说完，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，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，双手背在
/ v( O4 J: _/ x5 k5 J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，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，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，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：
" z4 B3 c* A, m    “老爷。”
/ }0 _) W$ ]6 l8 j8 }8 u! f    我爹轻轻一笑，向他们摆摆手说：
% K& W9 o$ B" v& e& U+ y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. C! ~* Z, c, o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，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，在粪缸前站住脚，四下
% `& w6 @0 B/ s6 |. c6 r% i% @里望了望，然后解开裤带，蹲了上去。
: ~0 E( S; s) b; u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，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，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，他直起腰后，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，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，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，脑
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，问他：
' M2 g" {* o/ Q, j9 F$ N' s4 z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？”
, ?# A" V+ C# S, w- f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，看着佃户嘶哑地问：
  s  k! r( ]& Z6 a( V- c' R    “你是谁家的？”
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：
9 Z5 A, e9 Z, Y) E    “老爷，我是王喜。”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：
    “噢，是王喜。王喜，下面有块石头，硌得我难受。”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，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，
3 [* O) {! V6 F8 {, d轻声说：
8 E! }, E  T2 y) B  }) ~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3 u' O% D  O' Y: u. f& J    王喜问：“我扶你起来？”
    我爹摇摇头，喘息着说：
    “不用了。”
. R7 m+ q+ v- l6 g+ U: Y    随后我爹问他：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？”
6 m& v- J. Z# o* ^/ P, ]    王喜摇摇头说：
- s  a: F! D% u    “没有，老爷。”
! |) v! E/ h1 ~5 b8 z- p. U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，又问：
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？”
    王喜说：“是的，老爷。”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，笑完后闭上了眼睛，脖子一歪，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，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，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，
6 Q$ k. f3 S: k; ?$ _8 b) P- B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，遇到了跑来的王喜，王喜说：
% L0 G  C& g' e2 K" L8 i' D    “少奶奶，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：“娘，福贵，娘……”
+ S* H4 T9 x8 _. S+ a  m) d    没喊几声，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，我跑出屋看到
! g- j- w* c) c) x* n# a- [# d. f家珍站在那里，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：
    “福贵，是爹……”
' o0 x2 x* F$ s6 F3 e% }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，拼命往村口跑，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，我又推又喊，我
爹就是不理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站起来往回看，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，
7 J2 o- n; j" f$ b* C3 p' j7 J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    我爹死后，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，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，一会儿眼泪
汪汪，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，她玩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    看到我点点头，她又问：
    “是风吹的吗？”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，她们怕我想不开，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9 d. R: t- E) S! C+ |/ \, I0 w心碰着什么，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，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，她们才放心地问我：
8 M8 }& c3 n1 d6 X7 w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# E+ j: Q4 N8 Q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，穷也不怕。”
    她是在宽慰我，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，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我爹死在我手里了，我娘我家珍，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    我爹死后十天，我丈人来了，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，后面是一抬
. O' H! h* m8 w) k) V披红戴绿的花轿，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，以为是谁
家娶亲嫁女，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，有一个人问我丈人：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？”
; E- }0 W. o5 }0 v: j2 N8 k0 K7 q- r1 `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：
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，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，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前，他朝后面摆摆手，花轿放在了地上，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，
我心里咚咚乱跳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？
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，家珍叫了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% x  P" l$ o* O: S' [0 x. n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，对我娘说：
+ ?8 k3 l' l; U5 t  ?    “那畜生呢？”
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？”
* u: i6 m/ [( }2 f: A% ^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; q+ h: v+ `7 L6 x0 U0 ^2 c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，看到了我，他向我走了两步，对我喊：
    “畜生，你过来。”
    我站着没有动，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：
/ T7 M$ J7 f9 h6 E    “你过来，你这畜生，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？畜生你听着，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，
. J3 {$ R2 {2 ^8 b, E; h  g3 y2 J3 E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，这是花轿，这是锣鼓，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
- S) ?4 j( S4 W    喊完以后，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：
4 \' a: K2 }4 J9 N! {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
9 g6 Q  u# s# u( @( F, w3 O  E    家珍站着没动，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: H0 d# H  O, [5 Y+ Z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：
$ {2 O5 i+ u3 s5 _% @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  y& d. u2 D0 ]6 Z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，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：
  w3 }0 W+ \, x: \, N3 }8 U$ P! I, z    “行行好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，又转过身来对我喊：
    “畜生，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，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
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：
0 ^0 S  I# @' ]* u+ _7 h3 k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" S, d2 I7 J' `! y/ ]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：
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& \, ?6 c  r4 \7 b6 g9 E0 h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，便缓一下口气说：
  }( x! P$ d- i+ r4 {# r0 F& l: h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，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，喊道：
" ~) K, h+ S0 M- F1 N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，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( D9 t4 V$ X+ A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，她抹着眼泪说：
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，我丈人对她说：
    “上轿。”
, Y- g) l( a' n5 h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，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，再看看我娘，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
! |0 d2 V* C( C4 j5 ?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，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，她也想坐进去，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，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/ Y" ~: a: q3 t5 Q9 ~' I7 z" V& R' a. b0 x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，轿子被抬了起来，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，我丈人喊道：
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，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，我丈人
& C' b* f9 s/ I5 k- z% n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，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住。
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，她睁大眼睛对我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坐上轿子啦。”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，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你过来。”
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，我摸着她的脸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
& w: R3 U7 D. P- s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
$ @5 v' m% ]% ~" m* j' @2 V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一
: g$ A, V* D3 C% }: V/ n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，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，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) o& d3 Z3 @* {& Z7 H1 k一年的整个夏天，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，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
9 H7 N* q8 }! |2 Y! T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，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，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' v' @% b  B  V& y2 a垢的茶碗舀水喝，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，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，在姑娘因我
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这是我
: r  I6 A, W' m2 O, r' m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，当我站起来告辞时，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8 t# v0 Y4 g5 G, n2 T7 y1 o* L  ~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，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，坐在农民的屋前，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，压住蒸
3 t; }7 m; b  r) e. |腾的尘土，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，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，尝尝他们和盐一
) R( k# E* {9 `6 ?  a3 Z/ O样咸的咸菜，看看几个年轻女人，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# l$ b# X# _6 j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，脚上穿着拖鞋，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，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，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，我的拖鞋吧哒吧哒，
, l& N, @5 @  k# `' z, ]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，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    我到处游荡，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，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( i8 ]/ d$ g. \4 l7 I) Z- K. \子时，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：
4 F3 X8 u4 H3 w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4 ~. P( p3 v0 |$ `. s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1 v( k2 m5 F$ D* G/ b5 C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，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，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，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，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，
" z9 T0 ]& p, ?% b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？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泥巴，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，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，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，
# M0 c, Y" u* Q7 H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，
1 S! j& M5 r* F* f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，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，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
丝不动，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，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，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，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，把我引
到井旁，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，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鲜，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，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，我就会进一步
* h( t4 A* M+ Q( z8 @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& K! I  i$ f( A, J2 O+ W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，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，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4 S5 ]0 Y; T* Y( r/ P! `. j% q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，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，摆弄着一根竹竿在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，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，
# R( E1 ~; [0 q. }* [. ?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，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，又怎样将自己
- b1 g2 g9 b; o7 [  z' t% w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，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，
. S; h: w/ \$ b/ D, Z6 y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，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心愉快，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，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，我
才吓一跳，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，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，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4 d  l. W9 Z0 W% d    那天午后，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，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，几个包着头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，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，从身
+ G' H* E& Z1 K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，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，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坐了下来，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，就在青草上躺下来，把草帽盖住脸，枕着背包
$ b( a1 p& X+ h( y% t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" N) l5 w) m( \$ l8 a/ a9 V! U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，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，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
爬到了我的腿上，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，一
( S: L6 _/ C3 P8 I% G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，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，
1 K1 ?6 V8 e% m3 e我起身后，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! k1 a% ~; D# ~+ }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，它低头伫立在那里，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，
& W! L  N8 `7 o( t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，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：
9 d% p# S1 g6 W& q7 z; `' r  `    “做牛耕田，做狗看家，做和尚化缘，做鸡报晓，做女人织布，哪只牛不耕田？这
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，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，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，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2 a! j2 s7 p( a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，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哗翻动，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    随后，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，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，先是口依呀啦呀
唱出长长的引子，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，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0 f; d+ l) W. P    因为路途遥远，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
慢了脚步，老人又吆喝起来：
    “二喜，有庆不要偷懒；家珍，凤霞耕得好；苦根也行啊。”
! t! P  k: O; d( G4 `+ [% t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？我好奇地走到田边，问走近的老人：
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？”
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，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：
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？”
/ l8 z+ o) o! I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，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: i- v7 x0 `* d% F: {2 U% \4 Q    我说：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？”
    老人回答：“这牛叫福贵，就一个名字。”
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1 |) h, a, d7 D& ?+ W* m% s1 m+ B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，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，当我凑过去时，他欲说又止，
8 \8 U3 A2 n2 X# W他看到牛正抬着头，就训斥它：
- C4 L$ }. {# o    “你别偷听，把头低下。”
0 x3 m5 Q% p) {) G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，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：
8 r* F" Y6 H8 ~7 K7 Q$ u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，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，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耕田，就不会不高兴，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, b0 T3 W( {  t! Y$ r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，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，里面镶满了泥土，
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& E' {9 k- ~/ m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，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，他向我讲
述了自己。
    四十多年前，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，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，总是把双手背在
1 @; I, [6 ^2 p3 E; f$ `身后，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：
4 {8 M7 x4 [& f+ @& V) I; K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' c$ ~0 l- U6 a  R9 h8 ~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，干活的佃户见了，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：
    “老爷。”
4 T5 d6 \5 H0 U/ I+ A; a1 N* H# i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，可他拉屎时就像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，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9 X. q1 b0 ?2 q3 `9 u/ P了傍晚的时候，我爹打着饱嗝，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，走出屋去，慢吞吞地朝村口
的粪缸走去。
    走到了粪缸旁，他嫌缸沿脏，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，屎也跟着老
了，出来不容易，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  Y, p1 P5 @& o& O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，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，那两条腿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，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2 b9 b, G  m# s' ^" r, {  L% }8 v四岁，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，我爹毕竟年纪大了，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，凤霞
就问他：
    “爷爷，你为什么动呀？”
- s, P' z; U6 }+ S! ^    我爹说：“是风吹的。”
1 Q5 W; n+ M  e  P6 J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，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，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
囱，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，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，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，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，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，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有钱人嫁给有钱人，就是把钱堆起来，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，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
- n% o& X/ l& Z$ y# T有听到了。
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，用我爹的话说，我是他的孽子。
1 m  t" W+ e* H  R& J7 y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，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，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，
$ E8 s) k. V6 c$ ^0 t1 X% b# c3 x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，对私塾先生说：
' Q/ x0 L; `& m+ V+ d    “好好听着，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+ A' m3 G7 g: y' Z4 z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：
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' L3 b4 H  g( e# r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，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都说对了，当初我可不这么想，我想我有钱呵，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，我要是灭了，
4 ]0 C8 N" r/ s- f  n( ^9 P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. @  |& F( }) u, [# x6 }7 p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，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，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腰蹲在那里了，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，说一声：
1 C: [9 c2 N; d: C5 ]    “长根，跑呀。”
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，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，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：
6 f% {$ v2 ~. E% ?4 S    “飞呀。”
! G) q, C: d7 y( H& m  Y- \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，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2 B% W# x2 F* t0 [  r& }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，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，头发
5 Z5 X" S: {. p( V1 T! X- x抹得光滑透亮，往镜子前一站，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，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8 s' b& A4 y4 ~9 h( H6 I    我爱往妓院钻，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，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，一旦嫖上以后，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，就像是胳膊
% G) y& N. B, \( Q4 ?7 w6 B和肩膀连在一起，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，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，就跟
1 i6 }) j) _% F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，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，*沂怯滞纯煊纸粽
! D$ @; Z& q! N& c# L  @牛?乇鹗悄歉鼋*张，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整天
有气无力，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，训斥我没
有光耀祖宗。
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，我对自己说：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3 r) U# a; W  N, ~) M+ S* y过，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，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，
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：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，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，她偷偷告诉我：“我爹年轻时也
) n2 t( k3 v2 L! `! m" E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，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，我怎么会答应。那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，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，自然有些
: o8 ^2 {' O* }难看，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，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，我嫌弃她，
3 x$ C$ T  \6 G  F/ z对她说：
" q3 ^: j3 z+ b    “你呀，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，听了这糟蹋她的话，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：
  K6 u$ T+ C7 O9 n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，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，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，我在做生意。”
    他问：“做什么生意？”
0 z% s8 p/ F( H! R6 y$ X7 v- Z# B    他一听就火了，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，脱下布鞋就朝
; _$ S+ A4 p( b$ G" n我打来，我左躲右藏，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，
% A/ }0 F+ z; d) ]6 `5 G& c" ~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，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，说道：
6 c; J  \4 n3 N; a3 _    “爹，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，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
% U: O' p: r0 Q, R6 b' j7 Y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，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，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，这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，他气得哆嗦了半晌，才喊出一声：
1 `3 w2 x# x7 O3 C4 z  h    “孽子。”
/ j! L( W$ n4 |1 {+ Q    我说：“去你娘的。”
0 D! |, F  @- `+ ?    双手一推，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，叫青楼。里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，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，晃来晃
* g; `" O6 G% w, E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，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，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让她背着我去逛街，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. R& a" B& b/ W) v( r    我的丈人，米行的陈老板，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，
1 C# x) B9 S2 l- L2 |1 Y3 ?( d! W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，让她停下，脱帽向丈人致礼：
7 W4 Q, g& Z! Y7 f4 ~  J    “近来无恙？”
' P: w; W: _4 Z. l1 P  T" J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，我呢，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都让我气病了，我对爹说：
0 Y8 b* Z/ o' E6 E    “别哄我啦，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？”
    他怕我，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，我丈人身手极快，像只
" j* t0 y3 T5 b' S$ O4 N& K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，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7 y. l& a6 b- e$ l0 F5 E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，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3 z4 b2 c* x1 Q2 |( W% L$ L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，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，手里拿着小彩旗，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天白日旗，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，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4 W4 ^9 [! t0 W; |! n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6 x0 H, x; r# W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，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，我想着自己有半
+ L# Y! u' h- ]( r$ f5 {  y5 e) Q个来月没回家了，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，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，让她背
着我回家，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，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，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，才睡下就被我叫醒，说
! _8 u# J' i6 ~. d* O# y" v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，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，一看到两
$ n0 r6 e- g* _5 z旁站了那么多人，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( o3 D* V- R, Y2 o% S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，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：
, F/ E. j) i$ @3 I9 j    “都站好了，都站好了，等国军一到，大家都要拍手，都要喊。”
& F3 F  L1 ?. H    有人看到了我，就嘻嘻笑着喊：
, b- `: S% ~, }* C- ^    “来啦，来啦。”
1 ?3 r" O# K/ J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，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，对
6 S& n7 ]6 M; I( X4 o她说：
    “跑呀，跑呀。”
: V+ U, N/ b/ q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，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，嘴里骂道：
3 E! w7 y9 K' e# Z& r! Y+ M+ s" y    “夜里压我，白天骑我，黑心肠的，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2 Q! b, I* ]5 F) H. p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，来到丈人近前，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：
8 X0 G, [5 n3 y4 w9 O/ @    “站住，站住。”
+ V: {. `) V( L8 T9 [( k) r/ S8 F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，我大声对丈人说：
    “岳父大人，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" @7 i4 g" Q( [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，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，嘴唇一个劲地哆
嗦，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：
    “祖宗，你快走吧。”
, [! m" _  t9 m: h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' k1 W, |7 \9 v  }$ J0 F( k5 k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，家珍是个好女人，我这辈子能娶
6 v3 z$ B3 M, ^) W+ X3 \+ Z" k( R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，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- G. s+ J! d+ q$ R! f! s受，我在外面胡闹，她只是在心里打鼓，从不说我什么，和我娘一样。
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，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，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，刚刚坐下，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，摆在我面前，又给我
斟满了酒，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，不知道她
4 N+ z- I2 {' `4 ~: A遇上了什么好事，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，她不说，就是笑盈盈
6 l* y, K( E$ M# H地看着我。
7 g  |/ w! x6 g. D% |9 W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，家珍做得各不相同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吃到最后一碗菜，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，随后我就嘿嘿笑了
起来。
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，她是在开导我：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9 R' Q2 x9 j; X; ]0 j1 r我对家珍说：
% O0 D( Z0 Z- Y+ y$ ~, m* C( s1 K; T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    道理我也知道，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，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，这实在是没
办法的事。
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，心里对我不满，脸上不让我看出来，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，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，我就是爱往城
里跑，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，她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; ~: w% A; J% u9 M- h& r' ]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，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，一听这话眼睛
就眯成了两条门缝，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，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# W, \9 T  N! f: V& A2 m( _+ i7 }5 M来。
+ g6 ?8 Z( |! |5 g. y5 d5 i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，常玩的是麻将，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，越输我越想把我爹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
7 t, D' Z$ c2 r% i7 g- V4 @: \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，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，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，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，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，我就不
, H9 Y5 K. D9 w; X7 I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，债主也不提醒我，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，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，难怪我老输不赢，他们是
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，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，眼睛还和
猫眼似的贼亮，穿着蓝布长衫，腰板挺着笔直，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睛像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，沈先生才咳嗽几声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选一位
9 h8 k0 p. A% k6 s+ d置站着看，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：
    “沈先生，这里坐。”
0 z4 Y4 l* L/ V4 I& D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，对另三位赌徒说：
    “请。”
! Q+ |/ U1 X% R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，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，只听到哗哗的风声，
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，唰唰地进进出出，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' K  o; [+ y  y. }8 C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，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，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
5 k! X1 I4 n0 h8 Q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，龙二来了，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，光听他的口音，就知道这人不
简单，是闯荡过很多地方，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，一身白绸衣，和他同来的
还有两个人，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，实在是精彩，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，沈先生和他们三
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，托着一盘干毛巾，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，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
1 v  [6 M" h4 U0 j% Q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，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，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，一个骂骂
咧咧，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，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，沈先生皱着眉头，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，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- F  N2 d3 ?% i: t( f1 o了，半个晚上赌下来，就开始喘粗气，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，沈先生说：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4 ~$ ?& j0 T! q2 E8 m  l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，擦着手说：
    “行啊。”
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，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，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6 B5 S( X+ L9 k% Q. o# p发了五张牌，亮出四张后，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，把牌一推说：
    “完啦，又输了。”
    龙二赶紧说：“没输，你们赢啦。”
6 d2 h9 ]! j. K5 ?. `/ z3 v4 @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，是黑桃Ａ，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Ａ，他是三Ａ带两Ｋ，龙二一个伙伴是三Ｑ带俩Ｊ。龙二抢先亮
9 m9 X& N& j( _& d( Y' b出了黑桃Ａ，沈先生怔了半晌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：
$ n3 c9 k2 |( Q( f& }    “我输了。”
$ \7 A4 |0 s& u9 }$ c( F$ H4 M/ S    龙二的黑桃Ａ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，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Ａ，龙二
抢了先，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，沈先生手推桌子
站起来，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，转过身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微笑着说：
3 Y1 t* c& X$ I+ }% Q# P7 M9 m    “我老了。”
" d1 W$ a5 Q" s; T* u: p# N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，听说那天天刚亮，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    沈先生一走，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，沈先生是只赢不输，
; C# g2 _" s; c/ `- V, s. X龙二是赌注小常输，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，有输*杏???
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，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，输掉的倒是大钱，我还蒙在鼓里，以为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，家珍来了，那时候天都快黑了，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，我当
7 P$ `6 G9 p# y! w# b6 `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，我儿子有庆在他
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，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，起先我没看到
4 Y# g* S4 c  g$ U& Y+ `她，那天我手气特别好，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，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
, r- v. A* _. l: t5 ^" M8 j! o嘿嘿一笑说：
4 P! E2 a/ v; T% r- q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，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，我也不敢，我和龙二赌都
6 t1 }* _( m3 }( |8 g; A是用骰子，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，他常赢少输，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，接连地
输给我。
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，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，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，两条瘦
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5 A& P5 f; Q) ^; r8 P  b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，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，
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，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，低头一看是
3 |  T- |/ U$ H9 C8 Q7 N2 j/ f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，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，这太不吉利。我
6 M2 Y" J) {8 ?# \9 {: y就对家珍说：
, H; O" P2 M3 s' j0 i) o    “起来，起来，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    家珍还真听话，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：
    “你来干什么，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" B# K* M" {) z! A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，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，他一掷出脸
& [* K7 h& A% j. D: ^, k* B色就难看了，说道：
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，就说：
    “龙二，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4 y% y9 a+ P" G    龙二嘿嘿一笑，说道：
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，我一看，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：
+ [# R6 D5 T7 e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. h6 A5 l) @4 W& T, `% k  x4 s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？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？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，我看看
3 J# c7 N7 x2 u% M. I0 j6 D龙二他们，他们都笑着看我，我对家珍吼道：
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: ~7 p) ^$ A* T; n; r3 A    家珍还是说：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，她还是跪
2 x- @  M$ ]7 _; o7 Z9 g在那里，说：
) W. h0 p5 g0 ]! _3 k    “你不回去，我就不站起来。”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，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，我对她又打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，她就是跪着不起来，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，家珍头发披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，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，让他们把
; N3 q5 \4 w6 v6 j+ {8 \1 D家珍拖出去，我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，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，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，家珍没喊没叫，
1 t2 e5 O; {7 `' r5 i3 d被拖到了大街上，那两个人扔开她后，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，那时候天完全黑了，她一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，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，她摇摇头说：
    “没有。”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，站了很长时间，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
的亮光印在墙上，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，就走开了。
/ p  ^% c) q0 U* G5 }; ]! A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，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庆，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，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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