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

储良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前言）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，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，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，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，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，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，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，于是只有写作，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，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，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，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，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，又被现实紧紧控制，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，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，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，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，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，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，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，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，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，正因为此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，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，在他们笔下，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，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，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，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，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，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，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，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，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，怪就怪在这里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，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，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，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：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，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，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，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，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，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，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，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，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，是固定的，死去的现实，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，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，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，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，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，我和现实关系紧张，说得严重一些，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，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，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，不是控诉或者揭露，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，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，对善与恶一视同仁，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，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，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，家人都先他而去，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，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，就是这篇《活着》，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，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，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，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（白鹿书院）：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' U4 r5 b! J5 x# v( h4 R; K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
二丫丫
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
储良

几好睇嘎~~
# A& C. H/ l5 n) t( x! [' q呵呵~
我极力推荐~

翡翠
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
储良

十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，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  a. k, @) U6 f/ j活，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，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，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; ?0 N' N$ |' W' q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，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，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，不知出了什么
% @, i. n! J8 C2 l+ \; [; u9 @差错，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，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，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：
! q6 S. x/ z; k/ t6 i% f9 g+ m9 q    “苦根。”
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，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，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，像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，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，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
上，除了脚和脑袋，身上全给挤扁了，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，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，嘴巴张得很大，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，往水里扔石子，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，便扭过去叫：
% h8 W5 l0 e; \; |9 W    “叫我干什么？”
3 p7 e+ p, l$ }! f- m    他等了一会，没听到爹继续喊他，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，知道
二喜死了，才有人去叫苦根：
* r' z+ N! C# v. M0 G  }& n8 ~    “苦根，苦根，你爹死啦。”
5 \* j+ ^3 ~2 T% R: p1 {/ K8 {/ J; ?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，他回头答应了一声：
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/ P% T+ G# Q. g! k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，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：
6 N( M8 |  \! Q4 K# K% J    “二喜快死啦，在医院里，你快去。”
" w2 G/ I! i) a& y- ?3 E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，马上就哭了，我对那人喊：
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，不能去医院。”
7 p+ O0 U. i+ J3 t0 t- J9 g' c9 X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，以为我疯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，命就难保了。”
# ~, ^7 i' F  H  f  n" ?    有庆，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，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，我这辈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，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，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二喜时，我一见那屋子，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
    二喜死后，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，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那里的邻居，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，天快黑了，邻居家的人都
走过来送我，送到街口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
, W: ~  L' H1 j1 l9 i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，她们摸着苦根说：
6 G0 g( g- W; x( ~- V: N2 M/ T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，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：“走呀，快走呀。”
  p/ `. E1 [; b7 E( w% j    那时候天冷了，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，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，越走心里越冷，想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，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，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8 g, h1 i( u' }6 I2 A3 D苦根，我又宽慰了，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，有了他比什么都强，香火还会往下传，这日
. @/ ]) S* Y1 Y2 A7 ?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，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( h0 \# y$ N, _; ^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, S4 W( @9 |7 Q3 k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，没留意他的话，走到了门口，苦根又喊了：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，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，这孩子没爹没娘了，想吃面条总
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，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，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/ w) q, Q4 v! {" v8 \$ I去，他吃得满头大汗，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？”
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好。”
3 f" Q* l" w/ u7 N3 w    走了没多远，到了一家糖果店前，苦根又拉住了我，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：
' Z& c5 @$ B; z% l. U# [  ~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，吃过了面条，我就不吃了。”
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，我手摸到口袋，摸到个两分的，想了想后
! ]( Q& f8 d, R) |4 f* M. v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，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，他走了那么多路，走累了。
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，自己去烧些热水，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，苦根睡着了，
) A1 l4 q0 m4 A1 i+ J5 h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，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8 u2 j6 L7 H* d2 t, _# J服，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，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6 p# H2 B" r( w# L0 p: B了。
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，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，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上了，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，我刚要入睡时，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
我胸口，我伸手一摸，才知道他尿床了，下面湿了一大块，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    第二天，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，他坐在田埂上玩，玩着玩着突然问我：
# B+ O2 a& B# P6 X3 c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？还是爹来领我？”
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，都摇着头说他可怜，有一个人对他说：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1 \7 p* P! j- i8 [- E  e0 k    他摇了摇脑袋，认真地说：
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
: ^0 A% {, r: Z$ J- y    到了傍晚，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，有些急了，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，我
/ F/ [; G/ N1 `! v8 `) Y, Q. [是一句也没听懂，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，末了，他抬起脑袋说：
    “算啦，不来接就不来接，我是小孩认不了路，你送我回去。”
. u/ R& ]6 T: I3 {0 e, C  R& f% _    我说：“你爹不会来接你，我也不能送你回去，你爹死了。”
    他说：“我知道他死了，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" K$ u  A& z# z3 r' h! L$ v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，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，活着的人
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，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，他呜呜地哭了，
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，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，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    过了两天，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，就拉着他走到村西，告诉他，哪个坟是他
" x/ ?7 `6 Q1 X: I& {9 d' t8 _外婆的，哪个是他娘的，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，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6 @& y( O# E! b7 }) S- d( }. x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，村里包产到户了，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/ T2 R. x" n% s' \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，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地叫唤我，我不去干，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    年纪一大，人就不行了，腰是天天都疼，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，一
口气便到了城里，如今是走走歇歇，歇歇走走，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，要不去晚
了菜会卖不出去，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，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，被我一
0 ]' ]8 m8 i. I把拖起来，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，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，
到他完全醒了，看我挑着担子太沉，老是停住歇一会，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到胸前，走到我前面，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：
    “轻些了吗？”
    我心里高兴啊，就说：
    “轻多啦。”
! x$ {, H1 G- I. j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，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，和
( W& _' d: }( p" r$ ~, g我一起干活，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，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，平日里带他进城，
1 j$ F2 x/ }# b6 h8 T5 R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，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，找他的小伙伴去玩，我怎么叫他，他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，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，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
8 |. {, l2 A9 X, b5 g前站了半晌，进来一个人，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：
* S. F" g: x# p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
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，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：
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6 a$ `- T$ w- ^3 s& g    镰刀打成了，苦根睡觉都想抱着，我不让，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
- {1 D: h$ N  w8 ?6 p- y. r9 B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，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，这孩子眨着眼睛
( ^1 F' t4 {: J! V, d( v0 s看了我很久，突然说：
( V/ _- b# h' n7 R8 X    “镰刀越快，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% r3 W( k1 ~; d- p. L* |# s    苦根总还是小，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，他一看到我割得快，便不高兴，朝我叫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慢点。”
# t' q4 @+ {% h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，他也这么叫，也叫我外公，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“这是苦
. J9 M" A$ ?% Z0 l根割的。”
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，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：
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
    苦根年纪小，也就累得快，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镰刀不快啦。”
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，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，不时
叫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，连队长也笑了，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，他还在当队长，他
家人多，分到了五亩地，紧挨着我的地，队长说：
+ V2 z9 |9 ?$ ^& L+ [) o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，累也是累，心里可是高兴，有了苦根，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，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，我们两个人就坐
在门槛上，看着太阳掉下去，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，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，家里养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，苦根和我亲热，两个人坐在一起，总是有说不完的
; c$ }" l8 z! Z4 W, z; X2 }& d5 B话，看着两只母鸡，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，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：
3 K' c" e& `& {: H9 k! F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，鹅养大了变成羊，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，也就越来
越有钱啦。”
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，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，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，总要唱
着说这几句话。
' K" U  Y, y8 M* e) s% _" T( [7 V    鸡蛋多了，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：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，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7 H+ I  t# {" F4 I0 C" c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，他说：
! P2 \  d, G7 B! o6 d9 w6 \. I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
6 k. ~$ S# g$ n    从那时以后，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，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今天买牛吗？”
. r% O* z* m: ]# N8 a$ F' {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，我觉得苦根可怜，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，苦根就会说：
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，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，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，村里的广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，我急坏了，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，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
6 L/ Q  J/ L; k) V& F  d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，告诉他今天要摘完，苦根仰着脑袋说：
: k! |# ^, Z6 R4 l    “福贵，我头晕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快摘吧，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，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，我叫他，叫他别再躺着，苦根说：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, [4 q+ Z1 ]3 a  j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，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，我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9 @/ Z1 z5 _8 G4 ^# k  H- ]    “苦根，棉花今天不摘完，牛也买不成啦。”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，对我说：
; b' M0 t; E) ], V+ y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" i1 B5 b' G# ^8 b, E! m2 Z0 O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，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，我放心了许多，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1 i3 U8 ~" q/ k7 Z, _0 k' }9 o" C吃饭，一拉苦根的手，我心里一怔，赶紧去摸他的额头，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0 ~! x+ f& H; T+ B道他是真病了，我真是老糊涂了，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，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' e2 N+ `& x% M2 m0 l) Z说生姜能治百病，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，可是家里没有糖，想往里面撒些盐，又觉得
太委屈苦根了，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，我说：
, |5 n1 u" i0 y  X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，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    那家人说：“算啦，福贵。”
4 ?: F& I: x' v& q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，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，看着他吃下去。
" M3 X  g5 S, x) K4 L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，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，我对苦根说：
  W( P; f3 e1 M  i3 _, c! l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
1 }# X0 N- M0 G: F    走出了屋门，我越想越心疼，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，回去给苦根煮熟了，里面
& H/ L- E. r; x! J, Z: f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，半锅豆子放在凳上，叫苦根吃，看到有豆子吃，苦根笑了，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：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4 H2 O: F' t6 H* b2 E0 C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，棉花一摘完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段路，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，我进了屋叫：
    “苦根，苦根。”
$ Z! Q$ A5 i0 V$ |- C    苦根没答应，我以为他是睡着了，到床前一看，苦根歪在床上，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，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，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劲摇他，使劲叫他，他的身体晃来晃去，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，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# |4 z3 t8 d/ h# {5 G5 [想，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，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，他还是不答应，
7 ~9 H' ?- R$ |3 W, ^! E* J6 W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，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，对他说：
! i6 e% G; G& m6 y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，他像是死了。”
5 q; m$ z+ j/ T* L9 u7 L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，又将耳朵贴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，才说：
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，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，他们都去摇摇，听听，完了对我说：
7 {6 N! X8 d) b$ s$ {    “死了。”
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，这孩子不是嘴馋，是我家太穷，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
! W6 |9 m+ o4 D" a根好，就是豆子，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，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，我老
' q9 i2 b5 Z& V& `得又笨又蠢，害死了苦根。
# y" `1 B5 q5 w0 B5 F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，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，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! ^" [: `) D6 y+ r& _% m$ a6 J年。我还是老样子，腰还是常常疼，眼睛还是花，我耳朵倒是很灵，村里人说话，我不
4 p0 u2 Y8 \3 h9 x/ s- ?$ `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，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，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葬，全是我亲手埋的，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，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，轮到自己
7 \* c4 ]  G; I$ ~6 e死时，安安心心死就是，不用盼着收尸的人，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，要不我人一臭，
: T) R  n7 \6 d, Q+ I$ f/ C/ [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，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，这十元钱我
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，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，他们也都知道我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& d/ V; \6 d0 j( v2 {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，过得平平常常，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，他算是看
错人了，我啊，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，往后就越过越
- T* x$ E: v# I8 w" M- v. J; }落魄了，这样反倒好，看看我身边的人，龙二和春生，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，到头
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，争这个争那个，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，
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，可寿命长，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，我还活着。
" b1 O: {# M1 X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，我买牛的钱凑够了，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，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牛是半个人，它能替我干活，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，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水边吃草，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
    买牛那天，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，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! V  Y9 S9 q: [, Y* [3 k9 D$ p庄时，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，走过去看看，就看到了这头牛，它趴在地上，歪着脑袋
吧哒吧哒掉眼泪，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，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，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( l9 n/ C, E( |7 g2 d: Q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，老了，力气小了，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，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，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，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，后来一想，干脆把它买下来。
0 n& G2 D# t$ D5 W! B/ j    我赶紧往回走，走到晒场那里，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，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说：
6 S  m4 A) K. K( Z    “行行好，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0 X  K# E0 N/ P: I: v( [6 X0 F. l* Y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，看了我好一会才问：
& A7 x" U9 v5 O: M. v7 O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，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，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，我从怀里抽出
钱放到他手里，说：
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，他把我看了又看，还搔搔脖子，问我：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，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，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，这牛
还真聪明，知道自己不死了，一下子站起来，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：
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，看完他说：
0 |" O8 B& s/ |& G# k6 K" Z    “不数了，你拉走吧。”
& w9 M. s1 u0 M" I; h0 a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，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，我听到那个男人说：
    “今天合算，今天合算。”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，我拉着它往回走时，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，身体老往我身上靠，
亲热得很，我对它说：
( z5 t# l1 ~9 L5 V2 n    “你呀，先别这么高兴，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，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5 H+ x3 N% b, s8 y- G9 x+ B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，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，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，买了这么一头
老牛回来，有个人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
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，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，我想两三年足够了，我自己恐怕还
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，村里人又惊又奇，就是前两天，还有人说我
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
    牛到了家，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，该给它取个名字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- [4 h. A7 T% ^# X/ Q! K7 n" b- }9 @定下来叫它福贵，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! v( a5 E/ E, D" N5 J0 _礁龊*像，我嘿嘿笑，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    福贵是好样的，有时候嘛，也要偷偷懒，可人也常常偷懒，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5 M) D) C1 t4 q& c& n9 c& l5 V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，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，只要我累了，我知道它也累了，就让
它歇一会，我歇得来精神了，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尘土，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，那牛就走过来，
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，老人把犁扛到肩上，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，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0 L2 m% X( {  w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：
8 X) V3 m3 ]- j' L# B4 A    “今天有庆，二喜耕了一亩，家珍，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，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亩。你嘛，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，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，你年纪
2 ^+ q3 c) ^9 m+ m4 U大了，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，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，他的歌声在空
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，老人唱道：
+ ~8 `' i5 w3 p  p" }7 _: @    少年去游荡，中年想掘藏，老年做和尚。
1 _& W2 ~6 G7 P) Y7 s8 c$ M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，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，扁担吱呀吱呀一
- `: ^$ n" X& S: u, ^, ]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，田野趋向了宁静，四周出现了模糊，霞光逐渐退去。
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，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，
% p$ R$ G4 w5 @/ f7 x. G那是召唤的姿态，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，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! u6 b. Y. i5 h/ Z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4 f; |' k' V! S% s- v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
储良

九
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，替我做饭烧水，侍候家珍，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/ {# n! F2 ^) g  r5 r& a+ e* ~/ M5 Y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，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，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量了一下，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，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的，村里人见了嘻嘻笑，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，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，我说：
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，服侍了我和家珍，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) O9 k8 F) p3 y/ p, \. w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，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，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拉着手走来，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，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，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$ i  v1 f3 m1 O6 [: m- a二喜提着一瓶黄酒，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，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, \4 i% y- @, m1 F2 `$ E想是什么好事，这么高兴。
    到了家里，二喜把门关上，说：
" n( i7 |8 t. A; m) d7 I    “爹，娘，凤霞有啦。”
    凤霞有孩子了，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，二喜才想起来手
里的黄酒，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，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：
- N% b. Q( A6 K3 v    “都到床上去，都到床上去。”
3 k& r# o, v2 V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，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，给家珍也倒
满，又去给凤霞倒，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，二喜说：
& u4 i! j  k. X0 [# z+ }2 X! G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，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，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，去看
5 b2 i$ G9 X, f家珍，家珍也在皱眉，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，一碗酒下肚，二喜
的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- n" J, _  \: D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3 T2 N$ t0 c0 Z% ~    一听这话，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，看着家珍的样子，我眼泪也下来了，我说：
9 ]" S/ ^3 ]8 h, f1 x( X% H    “我也想不到，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，你娶了凤霞，我们心就
7 g8 x- f/ v7 x1 M* r2 p' F定了，有了孩子更好了，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! N0 @5 x. K4 L7 m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，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：
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和凤霞亲着呢，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，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$ }' z+ W# R: e! }# \( [/ f4 k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，哭了一阵，二喜又笑了，他指指那碗豆子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你们吃豆子，是凤霞做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吃，我吃，家珍，你吃。”
, b' B& Q% j& G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，两个人都笑了，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，
% S6 P8 E) B  [一直到天黑，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; l& |  [+ H0 y& p1 C* ]    凤霞有了孩子，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，屋里蚊子多，又没有蚊帐，天一黑二
4 Y& i0 V8 _- f, L7 s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，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，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，不再咬人了，
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，他就焦急，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
" k" K8 P. A5 M& v8 u# I的邻居告诉我的，她们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，瞅空儿才对我说：
# O) R8 z1 z, [5 U    “债不还清，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$ I3 f+ |0 `# H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，我也心疼，我说：
" T' S7 t$ g' e& ]; X7 Z% K6 L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    二喜说：“我一个人，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，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，那天雪下得很大，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，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，一有医生出来，就上去问，知道还在生，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先去睡吧。”
/ t! |( s) w9 a8 p( U* o( s8 H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    二喜劝我：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，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  z% P: Z- C7 J4 _& i9 h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，就说：
. I* Q& {5 I  c  Z    “二喜，你先去睡。”
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，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，凤霞还没出来，我们又怕了，比凤霞
+ G( G' I/ E9 f% t  N3 m; p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，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，听到有女人在叫唤，我们才放心，
二喜说：
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
    过了一会，我觉得不对，凤霞是哑吧，不会叫唤的，这么对二喜说，二喜的脸一下
" g- ^4 G3 s- `" r% q6 U7 g- r子白了，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凤霞。”
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：
    你叫什么，出去。”
0 ]# V& [/ l. K+ \; F  T: X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
8 ]# k. E7 T+ ~7 P5 |; }3 G$ K( d+ S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：
" c5 q1 [& Z% ]) b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，也有慢的。”
3 z5 ?% M3 b! a    我看看二喜，二喜看看我，想想可能是这样，就坐下来再等着，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6 ?  T7 Y% g: f, W4 r/ d没多久，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：
( S, B, ?9 u* q7 L5 q    “要大的？还是要小的？”
8 F' H* Q" \1 }6 |2 V1 u  \4 C% s    她这么一问，把我们问傻了，她又说：
    “喂，问你们呢？”
# t5 k6 T& ?. D& t8 E. H5 R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，哭着喊：
    “医生，救救凤霞，我要凤霞。”
0 A7 u$ z( X! q( ?, J' R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，我把他扶起来，劝他别这样，这样伤身体，我说：
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，俗话说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" n5 d# K7 E) X, B    二喜呜呜地说：
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! z5 D) K( c' }9 s  O    我也没了外孙，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，里面有医生出来说：
    “生啦，是儿子。”
7 ?" ^0 B- @& M' A2 X! F$ P* [    二喜一听急了，跳起来叫道：
5 n, d0 p. A5 ~9 l; j" r4 b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    医生说：“大的也没事。”
& j4 d/ t# U% ]" x* I    凤霞也没事，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，年纪一大，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，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，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，能睡觉了，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/ p( @# u" k% U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，我走了才几分钟，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，还拖着氧
; [1 Z+ l4 |, G4 O  l6 R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，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，有
庆死是别人生孩子，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- E% V# i  S* D, m" K: G进去了，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，
# u" O- b; q/ c" C2 x. N) d$ j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，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，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2 E% o" v) U3 a1 w3 \! }. G) N9 i又喊，我就叫二喜，叫了好几声，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，他走到门口，对我说：
8 y" u+ `" l' P" K1 m    “我要大的，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. g/ \# P7 f  t0 W    我说：“我们回家吧，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，有庆死在这里，凤霞也死在这里。
. R  y( p1 O8 `. c* e+ }+ I二喜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: c) b: T1 X: M/ ?$ @6 ]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，把凤霞背在身后，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( Y1 M3 w3 b( w! ]    那时候天黑了，街上全是雪，人都见不到，西北风呼呼吹来，雪花打在我们脸上，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，走一段他说：
    “爹，我走不动了。”
% p$ s0 b4 ^" i/ T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，他不肯，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，说：
. ?& B0 u- X; r" y& X    “爹，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    那是哭的，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，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，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凤霞看，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，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，也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，一个躺着，一个像是跪着，都是一动不动，
/ O, k4 H" O/ E3 |6 |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，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，
. _4 y! J; m( B+ N去烧些水，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，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，灯熄了，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，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，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，
5 w; z9 f: x% W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，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9 N4 p- Q, H- d! R钻进来，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，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，我的一双儿女
就这样都去了，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+ E1 X5 o) U4 ^6 }报信，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，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一死，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？
1 D* ~% ~2 y% M1 K0 y4 U    有庆死时，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，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，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第二天，二喜背着凤霞，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，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0 L* t  o) N" P, Y  h3 I3 B) C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，看到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脑袋靠在墙上，我就知道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，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，二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，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，他嘴里叫着：
    “娘，娘……”
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，离开了墙壁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
; v5 L( ^- \& s5 {( @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，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，那双眼睛定定的，像是快从眼眶
* K) H0 `* D4 d% X0 Z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，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，只是
看着凤霞，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，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
一旁看着家珍，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，只是偶尔地
8 y: h3 d, w/ x8 W% w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，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% z5 Z/ V2 Q# b9 S% w( l/ t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，阳光从天上照下来，西北风刮得更凶了，
. T$ c7 B! {$ O呼呼直响，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，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，风
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，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，只有凤
) }( H1 N! S! U5 V6 U霞的坟上没有雪，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，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3 S4 H4 z0 w' `的一块空地说：
* E" S. h! K1 L, N    “爹，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
0 u; G1 }+ L7 G! V9 Z$ ^+ w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：
) _) z3 T$ S2 W* ^3 A" n1 q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，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7 L2 }$ v: _& q: f8 j    埋掉了凤霞，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，
把孩子放在床上，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，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+ x5 S" `% Z$ |" g4 y5 b0 \看着孩子这副模样，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，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，手
指放在他脸旁，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，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，家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，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，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笑了，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，二喜才轻声对我说：
0 C$ [; s/ {0 {9 B& }2 q( a/ o/ n    “爹，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9 @6 V( i/ y8 {' d0 N' z0 d# _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，她声音沙沙地说：
' t* c/ V8 S$ t. E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，就叫他苦根吧。”
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，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，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有庆，凤霞是你送的葬，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，就安心了。”
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，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，闭着眼
睛躺在床上，耳朵还很灵，我收工回家推开门，她就会睁开眼睛，嘴巴一动一动，我知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，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，我就坐在床上，把脸凑下去听她说，那声音
  e3 x; W- {/ v/ d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，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，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己，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，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：
2 r8 H- h* I1 E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，你对我这么好，我也心满意足，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，也算
是报答你了，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，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掉到了她脸上，她眼睛眨
+ M' F, x) r0 a) M! N了两下微微笑了，她说：
" P. X" M" I/ R7 C, \5 [, F9 M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，我心也定了，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，怎么说我也是做
* t) w6 Q% o  w+ Z: r娘的女人，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，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7 V5 p1 p$ M3 Z/ G0 f, ]2 o/ e    她说我：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，还有苦根和二喜，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，苦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，会孝顺你的。”
  B. {# P- V1 r8 X# ]5 a1 H& o+ L9 }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，我收工回家，她眼睛睁了睁，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，就到灶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，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，
; s4 q0 U  H, h. |: t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，心里吃了一惊，悄悄抽了抽，抽不出来，我赶紧把粥
放在一把凳子上，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，还暖和着，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，
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，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，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，我去
摸她的手臂，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，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，她全身都凉了，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，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，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，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( ~" G1 o' m! ?3 j' O; l/ m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，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两两走上田埂，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，不再那么耀眼，变成了通红一轮，涂在一片红
" h/ w3 q" O4 A  j/ w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7 u, c9 f2 b8 i' o! z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，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：
8 w& R4 ^+ w' T$ P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，死得平平安安，干干净净，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，不像村里有
: s' o5 o3 k. \. `" R- O! p些女人，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，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，使我内心涌上
一股难言的温情，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，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5 l$ T6 [6 C- q; H" S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，呈现了舒展的姿态，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，天边无际，在
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，眼睛眯缝着看我，他
2 `- w7 i8 a1 T0 Z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，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，让他把一
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：
% U" g9 u" @$ E5 b+ ^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0 q6 X* t( _/ ]1 c- p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，我分不清是悲凉，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7 f3 e; W" s) R" O/ L7 q7 h5 A- c上飘过去，往远处看了看，然后说：
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，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# f! j" a- Y' B: O; D6 W    家珍死后，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，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/ |2 ?4 r( p( X$ M背脊上了，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，他干搬运活，拉满满一车货物，还得背着苦根，呼哧
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，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，有时天气阴沉，
尿布没干，又没换的，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，两根竖着，一根横着，上面晾着尿布。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，见到有人笑话二喜，就骂道：
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？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，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，还是拉尿了，他对我说：
9 I" _5 ?- ~9 C; S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，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: {' z9 ?) T: t% r" d    也真是，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，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3 s; S2 s' c* B/ \/ e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，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，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5 F& Q/ _+ V& s7 @$ B. T$ z    苦根饿了，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，递上一毛钱轻声说：
! `: x. f" o: ]* |3 R) q; P/ Z9 U: f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: S" M* G& [1 J5 t3 Y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，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，
5 K2 u2 Y% H$ _* \! P- w% h5 T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，他对我说：
+ y1 M1 E" Z4 q! l! s7 h: i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，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，汗淋淋地走在街上，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，劝他把苦根给我，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，
2 @. ]% U4 m# T6 b: }他说：
& l  i9 {# a* n( t    “爹，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' Q4 r3 q( X3 l- P) ?, C/ ~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，苦根能走路了，二喜也轻松了一些，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+ L4 m$ j* h2 }0 _8 y( f) R" J玩，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，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，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1 @& z& A+ E9 m4 P看他们，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，马上尖声叫起来，他朝二喜喊：
/ B: D3 ?8 b" _    “爹，你爹来了。”
' O' Y& b( ^" j2 k+ o/ s& Y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，就会骂人了，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，脸蛋涨得通红，
3 g' F6 s& Z+ m6 ]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，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，只有二喜知道，二喜告诉我：
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，就更精了，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，嘻嘻笑
0 ~. S2 J2 Y" D" v& M着拚命招手，说：
    “来，来，来。”
$ f: K4 t$ r; b/ x/ ?( L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，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，人家不给他，他就翻脸，气
% T/ u) x3 ~0 p2 o冲冲地赶人家走，说：
    “走，走，走。”
    没了凤霞，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，他本来说话不多，凤霞一死，他话就更少了，
人家说什么，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，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，
8 {6 E( h, }3 k+ R他越往大里长，便越像凤霞，越是像凤霞，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! H9 W/ r2 F* c4 C9 ?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：
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，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1 X. B  ~5 L- [, i9 P$ G3 d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，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，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，眼睛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，过了一会才说：
7 x8 C! k) l4 ^+ |$ Y. [1 Z0 x. Y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$ T. x4 b" w3 y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，二喜也要去干活了，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，二喜贴着
, ]& J9 o3 c$ g9 X0 w- N9 X  S墙壁走起来，歪着脑袋走得飞快，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，苦根被他拉着，走得跌跌冲
冲，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，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便朝二喜喊：
2 M; \, V, s+ n, ?2 v" A/ Z2 w    “你走慢点，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    二喜嗯了一下，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，身体歪来歪去，眼睛却骨碌
, B$ @) Y( R/ W3 I: R+ c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，我对二喜说：
5 u/ N% I  G. N4 ?    “二喜，我回去啦。”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，翘了翘肩膀看我，我对苦根说：
2 v: `1 I' G1 G' L) z4 i% b" [" H    “苦根，我回去了。”
% U2 q6 h6 Y2 @8 J  r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：
9 o6 K  w/ F& H9 u. I! z3 b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，我在家里呆不住，苦根和二喜在城里，我总觉得城里
- D0 n9 U0 b6 A; Y& x2 V才像是我的家，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，苦根倒
7 D; T& D" \! {8 `- W没什么，高兴得满村跑，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，我说我怎么捉呀，这孩子手往上指
了指说：
9 e$ y* W& o) A/ `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会摔死的，你不要我的命了？”
4 Q9 _4 M( Z/ F! N& p: _    他说：“我不要你的命，我要麻雀。”
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，只是苦了二喜，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，每天干完
了活，累的人都没力气了，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，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，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，我也就没有了牵挂，
) W: g1 f% P$ c8 G- p, e9 L( d) z4 P到了城里，二喜说：
% [7 B8 P7 I$ M2 }. A/ b4 a5 ~& [    “爹，你就住下吧。”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，二喜心里也愿意，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总比两代人好，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，我手脚还算利索，能挣钱，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，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6 {. o) L, J/ _  L* P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八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，干干净净的，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，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，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衣
服破了一点，倒很干净，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; B8 g. L& O8 g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，心里高兴着呢。
& f' d; D+ ]& p" E0 o9 {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，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，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, \0 s, h" g% q5 f; }2 I我说：
; _2 o' E# E# @9 G% y    “队长，二喜，你们坐。”
; K0 E. R8 o# Y- Z+ ?! y# o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，队长摆摆手说：
+ o* D, U# c2 o  L    “我就不坐了，二喜，这是凤霞，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( D* k4 w" o, m. R9 _" A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，看到队长指着她，就向队长笑，队长指着家珍，她转过去向家
珍笑。家珍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请坐。”
4 S  E( T) F( j9 N    队长说：“不啦，我还有事，你们谈吧。”
" ^: N( ~9 S0 ^; V% S' q! R3 [% |    队长转身要走，留也留不住，我送走了队长，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，对二喜说：
    “让你破费了，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
- O6 w2 @8 Z2 T* O7 H  G. i/ x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，也不说话，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，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5 U) G- v  t! p  N5 x) L) }家珍笑着对他说：
, H, o, V. t) l* P* m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，翘着肩膀去看家珍，家珍继续说：
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，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，把鸡羊卖了办嫁
) `0 Z0 A& n6 E0 H3 H妆。”
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，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，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7 |% ~; Z' t* Z9 I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，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，家珍
- Z) A  R4 }  g7 n苦笑一下，对二喜说：
0 Y1 B* r' h3 z/ W& w    “我腿没力气，下不了地。”
& i: D; K. L7 _- E; X* f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？”
; C. a6 O" @- ]( _- D' l5 p    他嗯了一下，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，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# T5 U2 r& E# h- `0 p/ X/ S    我回到屋里，在凳子上坐下，想想有些生气，就说：
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，还挑三捡四的。”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：
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    凤霞聪明，一看到我们的样子，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，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，换
了身旧衣服，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    到了晚上，队长来问我：
1 Z, P1 @3 R" j( c: C    “成了吗？”
& a' D8 @: C9 {# x7 {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太穷了，我家太穷了。”
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在耕田时，有人叫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看那路上，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    我抬起头来，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，还拉着一辆板车，只有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，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，我是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0 E( Z" f/ n/ V/ X    二喜见了我，说道：
; Q3 i+ W" |- l; P: _: v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，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
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，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，上面搁着个小方桌，方桌上是一个猪
. Q5 A. G$ D. \0 m! D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，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* R0 }0 W" q8 V, b! v5 i* D5 m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，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! ?6 G8 K4 L; @- j( u9 f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，肉也买了，酒也备了，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，放
$ M( S0 ]; Z/ U8 x' ~下板车，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，一手提着猪头，一手提着小方桌，走了进去，他把
猪头往桌上一放，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，二喜说：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& E7 j( H9 N6 f$ r$ J, c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，她是激动，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，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，
  D5 q: l! t( m9 @9 t6 j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，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，然后二喜
+ v8 m+ i# o8 V+ _/ Y+ ?走到床前要背家珍，家珍笑着摆摆手，叫我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3 l5 `6 e# }$ M6 S3 `0 A$ r3 N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，我笑着对二喜说：
5 @9 q% X5 |) M/ N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，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$ q' d+ i, \8 d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，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- P8 K+ b$ M5 t9 I0 b+ i* x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，扎成一小捆一小捆，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，下面留
/ `7 ]- P0 P' o  I6 q着四个，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，手脚都
  C. b2 Q+ b" s7 k# j' w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，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，
干活一点都不碍事，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，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，在我们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    没到中午，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，凤霞给他们倒茶水，跑前
跑后忙个不停，她也高兴，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，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，一个女的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，你好福气啊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
. D1 C8 P& O- p+ q" Z% D0 _+ r% L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二喜，歇一会。”
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：
    “不累。”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，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：
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啊。”
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，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，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，他在里
/ G2 Z" q) }' `8 Q面切猪头了，我去拦他，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，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：
    “不累。”
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，凤霞站在家珍旁边，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，她还不好意思
. ]/ S* X' W  x) w( y6 n地扭着头看家珍，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，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，中间我走进去一次，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口子，一个烧火，一个做饭炒菜。
/ y7 R8 [/ o, F. ^9 s" a6 ?    两个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，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，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，刚站起来家珍
8 z3 M. g& A: [" {/ s% C& @就叫住我，偷偷说：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: S3 O7 ?$ G) J" H    吃过午饭，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，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，变成白晃
1 ]8 F, `+ c: \晃一片，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，我对二喜说：
6 M/ h8 Q5 }/ M6 b+ e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7 a7 i0 c8 Y: P# g1 W    他说：“不吃了。”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，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：
# L  `* T4 s+ C- O9 B    “爹，娘，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？”
$ c' H2 W$ W4 z+ G) Z' V+ ^& _    一听这话，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，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，我看看家珍后说：
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：
- E) m3 s* v- E$ k4 u; J/ W    “二喜，不是我想让你破费，实在是凤霞命苦，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，热闹热
5 T8 {' _5 G! g$ ^/ ^9 s闹，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    二喜说：“爹，知道了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，看看笑笑，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( {5 u1 Z% j( b) }在笑，心里一慌，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，我和家珍高兴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，心眼好，把凤霞给他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，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，给她添置了一
- z1 V- p9 f2 a2 I: [床新被子，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，拿家珍的话说是：
1 x" x, U0 `' n; U6 i! O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，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，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十多个人，全穿着中山服，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，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' B' }+ q1 O) X1 j, T了呢。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，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，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，最显眼的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，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，二喜就拆了两
" W7 S2 I' W% F0 n条大前门香烟，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，嘴里连连说：
5 }3 R# g9 z1 x  ~# e, k5 [    “多谢，多谢。”
# v; n' e2 L5 l! F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，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，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
2 d5 K$ y# r7 b送人，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，像是怕人来抢似的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2 v  m+ N* o# V& i+ q5 q一根放在嘴上。
1 \+ M4 h0 ^' V4 J- t& [) \6 U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，锣鼓敲得震天响，还扯着嗓子喊，他们的口袋都
! `4 F; W7 H$ ?9 g9 Z8 G鼓鼓的，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，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把我都看呆了，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: Q+ W" E5 M- n& H9 C2 G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，一个个进去看凤霞，锣鼓留在外面，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- \+ T& \' I- a5 W4 {7 Q  l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，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，她坐在
/ k4 M7 S* H. x# H家珍床前，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，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' p0 ~! S/ F: g( ^  p+ O( z4 c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：
, L1 ?3 U. x4 R8 v1 ]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* X+ v- o6 q) J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，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，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霞被迎出屋去时，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，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，她把头埋在胸
9 e0 L+ ?5 P/ o4 C1 U) P1 t# B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，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，看的人哄地笑起来，凤霞也哧哧
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：
    “爹，娘，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，板车一动，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，焦急地看
! `- d4 M2 B- N. D0 O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，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，眼
/ @2 g1 {+ a, j. w+ j8 Q4 n! {: E泪哗哗流了出来，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，被人领走时
7 R. V- w, w: p9 J  C" D6 m3 y. I也是这么哭着看我，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，这时我脖子也湿了，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，这次凤霞是出嫁，我就笑了，对家珍说：
. B, y" @( f- H1 p) L% E; x2 S" L    “家珍，今天是办喜事，你该笑。”
+ k2 Q, I4 O5 \  W# D4 j    二喜是实心眼，他拉着板车走时，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，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体朝我们哭，他就不走了，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，肩膀也一抖一
! f8 e- P! C: y+ D# _抖了，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，我对二喜喊：
    “二喜，凤霞是你的女人了，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，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，如今凤霞一走，屋里就剩我和家珍，两个人看来看去，都看了几
& ?2 b9 ?9 q* R& A8 W2 a/ S十年了，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，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，整
天坐在床上，整天闲着，没有了凤霞，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？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  I& h0 S. M2 z8 j( B7 }什么，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，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，
整天在床上，比下地干活还累，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: G; I: s  d/ n走，村里人见了家珍，都亲热地问长问短，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，她贴着我耳朵问：
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
7 L, y5 E( R5 J6 ^6 B% ^9 p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，到了一处，她就要说起凤霞，说起有庆从前的事，
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，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，家珍在田里干活，听到有个人
大声叫凤霞，叫有庆，抬头一看看到了我，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，泪
/ E, {8 x4 v- w+ C水滴在我脖子上，她说：
, \3 Z# @, V$ A7 p! x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，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还不到十天，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，有人在外面喊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到村口去看看，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    我还不相信，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，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
们，我跟家珍说：
5 j' u4 y0 q9 {% ~' X# I$ n% a    “不会吧，才十来天工夫。”
    家珍急了，她说：
3 F( \3 Y7 f; H' x7 ^0 ?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，还真是二喜，翘着左边的肩膀，手里提着一包糕点，凤霞走在他
旁边，两个人手拉着手，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，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
8 W1 y9 u- m9 j! B6 ]3 X; E. O/ w着手的，我对他们说：
4 W+ |4 ^( h; L' T9 q0 E: }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，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/ J0 X$ m3 o# u. f; L% Q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，家珍高兴坏了；凤霞在床沿上一坐，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，
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，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？我对二喜说：
; W6 n0 [' A8 w7 l* _" f) Y) e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，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1 u5 k$ }2 F4 A    二喜嘿嘿地笑，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，是凤霞拉着他，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，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，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，
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，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，跟年
% d9 J1 p( }; U2 Z9 K轻时一样了，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7 z$ J2 ^) H) ~' I/ x7 u# d6 ~1 O1 `    去的时候，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，放在篮子里提着，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，家珍就叫住我，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：
$ \6 o: E) r. w- o% B! y    “人都老了，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，人老了也是人，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* h' r0 ]% s& Z: H    这倒也是，家珍病了那么多年，在床上下不了地，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，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，就问：
    “又去看凤霞？”
' W: H$ S# p) t5 l9 S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% {* m) R4 B) k    他们说：“你老这么去，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) g, X8 b" |9 K0 T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，我一去，他们就夸她，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
3 y  q; \, ^) N- Q. M: S( U( [2 j人家的屋前也扫，一扫就扫半条街，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，走过去拍拍她，让她别
5 Q) d3 i$ p3 w4 ?6 d9 e扫了，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，我们家穷，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: D8 O3 v: \4 z, G- @# C, C' P, C前织毛衣，手穿来插去的，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，一看就看半天，人都
看呆了。
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，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，凤霞
: A7 U' t: s, X+ I6 U. j一学就会，才三、四天，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：
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，
& `: o3 y7 J) \# ^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，这下可好
9 z' C$ |: x/ ?2 R了，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，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，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$ g5 E, Q. x9 @0 h% v- Q织成了给人家，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，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6 I2 A( o& `' k( @    我一进城，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，凤霞这儿好，那儿好，我听到的全是
/ K7 t5 c$ p4 ]( G好话，听得我眼睛都红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，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, I4 P9 C; b. W4 m9 T( @3 c$ ~/ C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，二喜又疼爱她，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，家珍总是埋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，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，左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，心里当然要焦急，我说：
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    每次回到家里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，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，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，她是没完没了地问，我也没完没了地说，
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，家珍也不放过我，问我：
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？”
    一说说到天黑，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，我们都还没吃饭，我说：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
    家珍拉住我，求我：
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. i+ `$ `8 M" a0 \' x3 }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，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，到田里干活时，我又跟村里人说
了，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，在城里怎么好，怎么招人喜爱，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: ~  S( ^4 b( `/ C1 g# A些人听了还不高兴，对我说：
" Q+ y) i+ {+ g( Z' ^    “福贵，你是老昏了头，城里人心眼坏着呢，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/ `! _- r4 u( s    他们说：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，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，送了吗？”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，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，我有
  q/ i" f( K0 L5 }/ p/ N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：
3 n4 ]! ^; n1 T2 \( D  _    “二喜，你去买两斤毛线来，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
0 u2 q) @. N1 K3 X8 F    二喜听后笑笑，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，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，钱花多了，欠下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，他悄悄对我说：
4 l( G4 h( |$ M    “爹，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. b' d' a0 e; p3 S- O" R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，满街都是大字报，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，新的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，越贴越厚，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，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，凤霞他们
的枕巾上印着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；床单上的字是：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7 `7 c+ Z& i$ c+ C$ `; |; n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    我每次进城，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，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，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，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0 s& E; d& \% M6 Z2 v) @  `: {6 }# y干部会议，队长都不去，私下里对我们说：
$ L5 F! F6 f5 l6 [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，我吓都吓死了，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. s9 r1 F) e/ b4 J6 f+ X& w+ B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，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，他不出去，别人找
0 C' a% D3 D+ `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，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，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9 h/ }" H# e! u4 \兵。队长也在田里，看到他们走来，当时脖子就缩了缩，提心吊胆地问我：
, v: W+ |7 `! U% q+ k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
: `4 o8 J% R1 q* B$ U9 v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，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，那女的朝我们喊：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，没有大字报？队长呢？队长是谁？”
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，点头哈腰地说：
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
6 `  G/ ]1 l, f6 N* w% N+ B& F$ i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：
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？”
+ K: S6 B: p' m& |) x$ {    队长说：“有标语，有两条标语呢，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" v4 ?2 I5 a- P& |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，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，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：
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，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：
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，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
( l; x( w% Z7 Y0 D! X+ |+ L得差不多了，那女的对我们喊：
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？”
- v6 I6 D0 c  {' S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，看得我腿都哆嗦了，好在队长说：
- h4 I* z& w2 Q2 b0 w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* e& Q, ]$ o" c    她又问：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富农有一个，前年归西了。”
    她看看队长，对我们大伙喊：
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？”
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，哪有走资派？”
+ E9 x( E, O5 }. ?2 F9 o" _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，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，她问：
  T  i6 a5 ^# S0 m+ w0 W    “你是什么？”
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：
: G( K0 M% q$ r- m% h5 G4 |    “我是队长，是队长。”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：
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    队长吓坏了，连连摆手说：
    “不是，不是，我没走。”
    那女的没理他，朝我们喊：
2 S; Q! z. d3 G& P+ [  ?* _+ }/ s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，他欺压你们，你们要起来反抗，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，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，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，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，他连连求饶，我们都说不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，转身对我们喊：
6 G5 T6 c) Q: e1 o/ e" k5 C1 w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，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% O; _7 w, F0 C% @' t5 i    大伙看看队长，又看看那些红卫兵，三三两两地说：
. G6 X5 j5 B' x3 M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，说：
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
0 i7 p! f3 k* a6 W# C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：
* M! ~3 k! k1 ^) y  Q: _5 a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
! P6 b/ j& I, {* U. c3 s& H" y2 F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，队长伸直了脖子喊：
    “我不进城，乡亲们哪，救救我，我不能进城，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+ {7 ?! x0 N1 p2 i  Q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，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，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，谁也没上去阻拦，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: Y. I  P; b! N    队长这么一去，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，城里那地方乱着呢，就算队长保住命，也得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，队长就回来了，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，在那条路上
晃晃悠悠地走来，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，叫他：
    “队长。”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，看看大伙，什么话没说，一直走回自己家，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% Z9 e8 p! E+ S& r2 q了第三天，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，脸上的肿消了很多，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，问他
身上还疼不疼，他摇摇头说：
    “疼倒没什么，不让我睡觉，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9 O6 B0 p  k, X; T4 e. d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，说：
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，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，轮到我倒楣了，谁也不来救
我。”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，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
" S7 q% [; ~0 ]1 e4 z春生住在城里，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，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，在
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，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等
( H3 ~7 g9 p) G- D) W5 {' n他们来到跟前，我吓了一跳，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，没看到我，从我身
边走过去后，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：
; ?$ A+ ~6 L# a. e  A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
7 z2 x* e, _. D% b( Z" i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，骂道：
: z. C$ X6 Y* J3 `% W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，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6 t  k# B) j! {/ X* S" U; i0 `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，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，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，春生的脑袋像
8 J2 J! e1 ?* l5 T7 f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，我这
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，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，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把春生打死了，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，说：
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，我差点摔到地上，他们说：
  ^9 |" T* D4 k6 g% u0 @( s' |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6 a5 I2 ^: {5 C6 W, {6 J    我说：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& B9 Z- s3 j) k1 W" e2 B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：
* g! v# i6 Q2 c. O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，他是旧县长，是走资派。”
! M/ V/ ~' z8 _  d$ s5 V    我说：“这我都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    他们一说话，也就没再去打春生，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，怎么爬
) E, h9 M& N9 y9 u6 x7 P- k9 a得起来，我就去扶他，春生认出了我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快走开。”
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，坐在床边，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，家珍听了都低下头，我就说：
/ ]' }% I1 s) m! _% u1 b1 Q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( p# T4 i8 ~3 S" n. @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，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
, C8 Y6 x2 J" O1 a    过了一个多月，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，他来时都深更半夜，我和家珍已经睡了，
敲门把我们敲醒，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，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快进来。”
" u7 K# K1 q, ^: i6 J/ A) n  x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，他问：
, q! d- I: `4 c6 s    “嫂子还好吧？”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。”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，我让春生进屋，家珍不开口，春生就不进来，他说：
% H0 A  T! x+ a  O, v    “福贵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2 ^  M, I0 K/ U2 R; P, d1 p+ P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是春生来了。”
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，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，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    我问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# m9 a$ j) Q5 v! K( ]9 n1 T0 C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：
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    我吃了一惊，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别糊涂，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    一听这话，春生哭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：
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    我一摸，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，烫得吓人，我问他：
( h9 C9 E" ~% `! {# b    “疼不疼？”
* _% ^8 \/ D( k0 B    他摇摇头：“不觉得了。”
) A& [% M' N8 S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，说道：
    “春生，你先坐下。”
: k' h$ y& ]7 y$ B+ ^6 D" o    我对他说，“你千万别糊涂，死人都还想活过来，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    我又说：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，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
! M  J" a. m1 g. {: X5 C( ?3 t4 {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：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，你想想，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，你活下来容易吗？”
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，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，春
  _0 d" }& b) x. w- s- @" ~" |生像是有些想通了，他站起来说要走了，这时家珍在里面喊：
    “春生。”
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，家珍又叫了一声，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，家珍在床上
$ D0 S, \6 F& @9 w1 @1 Y& H, O说：
; u+ ]3 `2 u5 Y9 P" f! v    “春生，你要活着。”
1 {( h3 Y6 p( ]8 w- p3 B2 s- v    春生点了点头，家珍在里面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，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+ g' v9 w% R& Z, u% j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：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
  \3 b" a( b5 c8 y  z% Y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，春生让我站住，别送了，我就站在村口，看着春生走去，春生
都被打瘸了，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，对他喊：
* G$ B5 p: O- Q* C    “春生，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：
& I, G' q% w; k: R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，一个多月后，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
8 T* V& c* @3 D2 |! W+ b再大，要是自己想死，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，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，
到了夜里她说：
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，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村里人
. D% j& E+ ?/ E在一起干活，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，我起早摸黑，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活，又不能让家珍饿着，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，要是年轻他二十岁，睡上一觉就会没
. L0 U# y, o% k4 N事，到了那个年纪，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，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，我混在村里
人中间，每天只是装装样子，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，谁也不来说我。
5 A2 N5 |& J8 G% h/ M2 p% v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七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，邻村的一个孩子，是有庆的同学，急冲冲跑过来，他一跑到我们
跟前就扯着嗓子喊：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？”
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，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，那孩子又喊：
    “哪个是她娘？”
$ k- }' Z8 J8 C$ q! r    我赶紧答应：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    孩子看看我，擦着鼻子说：
( p0 P" }: [- ^$ L, l" U    “对，是你，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
' r& L4 I2 W2 V! }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，他这才说：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，在医院里。”
6 v6 E9 d/ Q+ N5 L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，我问那孩子：
: D" [5 w) {; v5 J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9 c" v% _2 d+ F* W2 ]/ f% F4 z% X    他说：“你快去医院，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，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，现在说他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，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，问他：
    “我儿子呢？”
: T3 i! U- A' E, N% c    医生看看我，笑着说：
2 ~5 _/ ~" t4 o( b. z7 k5 ^8 m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？”
  t5 E% Y. h9 H$ z: N- R    我听后一怔，心想是不是弄错了，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
, {& g! n) {& E4 Y/ h4 u    我说：
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，要我到医院。”
4 |" ], F" d3 H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：
; Z& Q. W3 t& h+ d& ^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？”
/ ?  |; p% C* K6 ?: @    我说：“叫有庆。”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：
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，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，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：
    “医生，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( |3 o0 U, a9 V; s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，才问：
4 S1 T' m% ~) a" U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？”
% Z2 d! j1 u3 z    我急忙点点头，医生又问：
% `" f5 a% S; |6 m9 d( U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？”
5 c0 Q  T' |6 u( u& m% Q! ~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，站在那里哆嗦起来，我说：
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，求你行行好，救活他吧。”
    医生点点头，表示知道了，可他又说：
- H3 v% i; q; j2 g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？”
  P  ~* |( x/ }4 f" x$ A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？我急了，问他：
. R; v! t" B, \; G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？”
( O1 W1 z% y& X; j/ _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死了。”
/ N+ J0 U% Y$ o6 B; |+ |( ]5 _  B% j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，脑袋里黑乎乎一片，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，半晌我才
问医生：
; _3 t9 K2 Z9 ?7 b4 ?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？”
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，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
" \% I. S. M4 P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，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，又瘦又小，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2 Q8 K3 _: Y" V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，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，有庆一动
不动，我就知道他真死了，一把抱住了儿子，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生的，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，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，我看看有庆，
2 D( g% ?3 [: N6 i4 P2 \摸摸他的瘦肩膀，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，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# l2 U; ]! [. y& g+ ]* L看到有庆也哭了，一遍遍对我说：
    “想不到，想不到。”
0 I& [! E4 e6 w: c5 O) M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，我们两个人对着哭，我摸摸有庆的脸，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0 {/ _: R( E! N' @" R! C. y久，我突然想起来，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，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2 `& d6 [0 N. Y) z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，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0 s" [' A* S) L! s就住他，也不管他是谁，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，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，我朝他吼道：
4 j) N1 T) ]. t2 I  ^8 J6 a7 H, Z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* \/ ^  S/ c3 S3 v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，有人抱住了我，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，我就说：
7 m) m. `& g- O& h* W0 V% P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说：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' P9 L- i% S1 T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，我脱不开身，就哭着求他：
8 X) e. X, s8 C4 T7 _0 F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，你就放开我吧。”
5 ~2 g; s5 i. y; I$ q2 l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，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，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起来跑走了，很多的人围了上来，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，我对体育老师说：
2 C/ c# F% L7 }7 _6 f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8 j5 Y7 U5 c% `3 y1 \; M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，抱住我我就动不了，我用胳膊肘撞他，他也不怕疼，一遍遍地说：
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，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，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？”
    我没理他，体育老师一放开我，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，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1 L) k/ ?! h0 m: a5 l: V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，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，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，我
, w/ g5 m: J  x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，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，对我
喊：
, j3 T3 e9 q6 r4 [0 d9 V4 O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  H) M, B8 y: P; |3 B' o    抬起腿再去蹬，县长突然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？”
1 `) x$ ]5 e* Y' [2 q    我说：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9 x# Q. n/ Z% M9 k    县长站起来，对我叫道：
* V$ a# h  A( C: V3 K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春生。”
    他这么一叫，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，越看越像，就说：
" D" L$ [) _# M, h' C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" z: B" S1 t2 {7 @; v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，他说：
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，我哭着对他说：
2 m/ D* y$ ?7 g8 }% M" B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
! \+ X2 b$ q& i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，说道：
- p: k# X) W8 {    “福贵，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没死。”
1 |, O$ e( o( |9 C    春生又说：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* h5 d$ `' y# g, X    一说到老全，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：
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？”
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：“没有，你还记得？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    我问他：“你吃到馒头了吗？”
, F8 M; l! a, O; J& Z3 J    他说：“吃到的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! P, t( }2 j2 H" U' x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，我抹着眼睛又哭了，春生
的手放到我肩上，我说：
  A4 U) r  D0 \" K% t6 }    “春生，我儿子死了，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5 ^) `" S4 b& A& i( }1 p& G; M* ?    春生叹口气说：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？”
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，心里疼得受不了，我对春生说：
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，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：
. }+ G+ q( u2 j/ {& Y    “春生，你欠了我一条命，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，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，
. N) \' e( x1 p: g1 O2 @1 L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，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，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
村口，我就越走越难，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？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，家珍已经病
9 B* Q7 y3 R' a+ W5 m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，把有庆放在腿上，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，哭了
$ y. @* k9 Q  R2 b: A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？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，回到家里偷
3 V% R" ~# J3 r$ S偷拿了把锄头，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，挖了一个坑。
: t4 K6 q) u7 O4 g    要埋有庆了，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，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，我让他的脸
; B# I6 w0 ~# s* s( J* J贴在我脖子上，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，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吹得哗啦哗啦响，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，
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，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，我心里是一阵
阵酸疼，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，眼看着天要亮了，不埋不行了，我就脱下衣
4 I4 s. O  `. V+ L! {$ @# t0 r/ m服，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，用衣服把他包上，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：
3 q1 V' A6 i$ t! H) t    “有庆要来了，你们待他好一点，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，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    有庆躺在坑里，越看越小，不像是活了十三年，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，我用手
+ V' U$ K$ h3 A: @( W把土盖上去，把小石子都捡出来，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，天蒙蒙亮了，
我慢慢往家里走，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，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，忍不住哭
出了声音，又怕家珍听到，就捂住嘴巴蹲下来，蹲了很久，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，才
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，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，她也在，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
去对她说：
4 K- l3 n' w2 c  v    “有庆出事了，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( ?% r8 M2 u  h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，她问我：
    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& \6 n1 z+ \! i  R6 ~1 f  E' r    我说：“我也说不清楚，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，被送到医院，医生说这种病治起
9 X9 w7 v: O+ h) M- V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+ v$ p7 A4 a3 K3 C; B1 w) `# D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，泪水从眼角淌出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累的，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, t. e1 T6 H% I7 r9 p    我说：“不是，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
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：
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    我点点头：“是啊，一夜没睡。”
  g4 P( l; t( K6 Y1 S) ^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，有庆才被埋到土里，尸骨未寒啊，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6 k' f2 Z2 h7 ?: O7 [住自己了。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，白天我在田里干活，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; X- y8 E* @4 J7 H' i. X7 R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，走到天黑了，再走回来，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，风吹
在我脸上，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，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% |1 _# L& Z6 Y4 Q* g: r7 d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，起先的几天，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，问我有庆好些
了吗？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，家珍已经睡着了，她闭着眼睛躺在
6 c; _" V  l% j2 Q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，可我只能这样，骗一天是一天，只要家珍觉得
7 ?# I6 Z2 T' O8 G: V' |- ]有庆还活着就好。
! s/ h. k# A9 q5 n" ]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，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，睡着的家珍突然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
3 H; w. t$ M! Z* ]  m    我心里一沉，去摸她的脸，脸上都是泪，家珍又说：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
  B' q' I) e2 A. A# Q* ~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，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，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    第二天傍晚，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，家珍让我别去了，她要我背
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，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，瘦
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，家珍就说：
9 {2 ~6 Y6 L( w) g) x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
" I8 x+ J4 x, h; B) I6 \4 Q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，我嘴里说好，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，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) x, x" b- J  R* x" ?边村口，家珍这时轻声说：
, B5 c2 d; P: R3 J! s" e- K. B    “福贵，你别骗我了，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% O9 j. ]' r% R0 q3 z& M4 R    她这么一说，我站在那里动不了，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，我知道那
是家珍的眼泪，家珍说：
, u6 c# O" x" e5 K. n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，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，家珍低声告诉我：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，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，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，她扑在了有庆坟上，眼泪哗哗地流，两只
4 n) v0 [8 J% L2 q6 P# {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，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1 }3 {3 y# k& H9 B" H" C付样子，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，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，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
8 j5 @8 X- ^% u) i( @- _; ^6 v! X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，我怕夜露伤着她，硬把她背到身后，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看看，到了村口，我的衣领都湿透了，家珍哭着说：
" v% B, m# h" F5 R0 U9 T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，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，月光照在路上，
像是撒满了盐。
    那天下午，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，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，下到地里耕田时，
( V6 x  d5 y) |7 M6 M/ w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，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
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，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，两个
6 X! N8 D3 g8 H; I* I3 m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，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，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，在他身旁的水田里，两个扎着头巾的女
1 b% E  F7 ~% q  ?3 a* k$ o人正在插秧，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，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人，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，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
: w) P5 n3 }+ S; A# }" G+ j2 N女人直起了腰，用手背捶了捶，我听到她说：
  Y4 q% v& E1 z" t0 Q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，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# T/ K! k, u" Q8 q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，他插进去说：
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，话不要说错，床不要睡错，门槛不要踏错，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，又扭过去脑袋说：
    “他呀，忘记了第二条，睡错了床。”
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，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，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，看到我
也在笑，对我说：
+ j" ~0 d  Q3 c7 H* a  n$ y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    后来，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，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，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，仿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，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，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1 n) ]1 Q3 x! j, V4 j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，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，躺在床上喘
$ B" I# D% v4 F& Z气都是呼呼的，眼睛整天半闭着，也不想吃东西，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，硬往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，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
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，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，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：
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，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，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下子没了两个人，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，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，锅不是锅，
家不成家。
1 k# y( `" `' a9 u4 V( Z$ v9 o9 |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，队长说话还真算数，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，
. c2 r& s# M7 D* E' `* k/ }5 {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，戴着一副眼镜，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，我说：
6 Q9 i# e4 x% f) A0 q" P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
- K% J2 [; N) j6 P    医生点点头，在床边坐下来，给家珍切脉，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，家珍
3 o; ~6 H4 N6 Z$ h# U5 L听到有人和她说话，只是眼睛睁了睁，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，
他像是吓了一跳，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，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，另一只手切住
; I: M% C; [0 e4 B, G+ R- ^家珍的脉搏，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，医生站起来对我说：
0 N) ~& I& }8 S( ^) l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
    医生说：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
8 }' e( p  A) t8 N9 b# M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，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，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外，问他：
) _& O( f  E* N( K. W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？”
( y# j3 H; d( }' c7 Z0 w! e, B    医生说：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，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3 i. B& @4 G- \" b1 e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，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，先是呜呜地
8 V- l0 h1 B  f8 J哭，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，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，这日子过得真是快，家珍
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，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难受也没用，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，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    队长心好，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：
7 ]- |4 b- D6 [9 N    “福贵，你想得开些，人啊，总是要死的，眼下也别想什么了，只要让家珍死得舒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，你随便选一块，给家珍做坟。”
% {1 a: o) [/ p4 R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，我对队长说：
3 A, g* w' \2 L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，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
/ U8 f4 h/ Y) _' z9 R: ]    有庆可怜，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，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，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，不跟着我受罪，也不会累成这样，
  |5 D' m+ k! @* Z2 w5 Y, P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
8 h# |# h* @/ w材，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，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，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款，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: I+ Y4 P- G, W& q4 I3 ~1 A; i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，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，木匠就在
/ C& t( b' P0 m' c. K- E: l+ e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，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，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状出来了，她才觉察到了一些，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，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，就
告诉了她。
+ c1 l1 i2 e! t, t* x" S9 p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，我知道她的意思，就用手势告诉她，这是给家珍准备的，是给
. }; |5 {7 a; g) l+ b' R' W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，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，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，
她推推家珍，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，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手伸开了往下劈，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，就是这样告诉她，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，
我只好低下头，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- v1 N5 N, n) T8 R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，有时觉得她好些了，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来有一个晚上，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，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，让我别熄灯。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，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，
叫了好几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然后笑了笑，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，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：“凤霞睡得好吗？’
/ D" K$ u* b, `. N! g; H我起身看看凤霞，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，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，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! Y6 f! X6 ^# b* ~/ A% A$ X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，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
- V2 G& x0 b, ~) O' y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，家珍还睡着，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，就没叫醒她，和凤霞喝了点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，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，我吓了一跳，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，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，轻声说：
) g/ T% W" ?2 X) w0 l5 _    “福贵，我饿了，给我熬点粥。”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，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，家珍又叫了我一声，我才回
过神来，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，我忘了凤霞听不到，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全靠你，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
* k. G0 ~. y, `, Z# e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，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，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，照这
样下去，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，心里一踏实，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，
有庆一死，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，我顾不上病，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，
身体慢慢地好起来，我脑袋是越来越晕，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，被人抬回家，
! A! @9 @  D( y1 K' F% E9 b0 D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    我一病倒，凤霞可就苦了，床上躺着两个人，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/ f/ f4 T) n7 O$ G几天，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，就跟家珍说好多了，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，村里人
$ k- S! G, J8 y% K% `见了我都吃了一惊，说：
: U- s7 g. b. U) a3 G+ j4 K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全白了。”
- `5 y9 Y) N- U6 M3 ^- Y    我笑笑说：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    他们说：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，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    就那么几天，我老了许多，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，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，
9 }, @: i$ E, T( g# H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，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，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6 m8 c& n/ i  h  h3 P他刘县长，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，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，一直打到福建，
7 A' ~- X7 {! N1 M, O! T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，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，他转业到邻
* D) `2 k% n5 [1 W' }近一个县，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, v& t% |: u, O3 P, H& X  U    春生来的时候，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：
    “福贵，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& ~, q# T; |- a6 u3 {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，我对家珍说：
" @/ f8 G2 o, w6 L4 x; }" _* r- B    “是春生，春生来了。”
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，眼泪马上掉了出来，她冲着春生喊：
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; h( i9 p6 Y4 n* F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，队长急了，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* y3 e: ?# @6 U/ y2 J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，她哭着喊道：
. E( v* r* j" y+ m8 y8 i% y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. Z0 E9 I. X$ P1 {0 O    春生摇了摇头，对家珍说：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，家珍看都不看，冲着他喊：
7 l$ B  E4 p9 L* X* e    “你走，你出去。”
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，挡住春生，说：
    “家珍，你真糊涂，有庆是事故死的，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
+ d  L  F8 i& ~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，就递给我：
# S8 h$ N- b" l% B/ t$ R( V+ L    “福贵，你拿着吧，求你了。”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，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，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+ N9 b1 l1 F4 U+ W了，她喊道：
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？”
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，又来了两次，家珍死活不让
6 [1 m. b' C" \7 u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，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，对他说：
( N! a# e+ s, N. D    “春生，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    春生点点头，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，就几年没再来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，他
才又来了一次。
1 z% J. m0 F6 B6 s. A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，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，每天都在打架，还有人被打死，村
, [; _& |2 Z( Q7 f, f* S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，太平多了，还跟先前一样，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踏实，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，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，大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，到晒场去听广播，队长在那里喊：
    “都到晒场来，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
5 X3 Z* V+ s" T3 j: w7 V  g8 G' L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，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，是弄不明白，我们都是听队长的，队长是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，我们就怎么想，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，凤
% L! B1 N0 W5 c1 ^7 ], e8 \' F$ t霞不小了，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，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病，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，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
可能了，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，人也该熟了，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, a% b8 L8 [: |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，她和别人不一样，她老了谁会管她？
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，她也是女人，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去娶进来的，敲锣打鼓热闹一阵，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，村里几个年轻
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，笑话她。
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，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，穿着大红的棉
1 A9 F0 ]6 o; h! `, L袄，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，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，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，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，向年长的男人敬烟，几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：
$ L+ J( F1 e! X& [3 X. o0 J    “还有我们，还有我们。”
# E* |( I) j& W8 b4 o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，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，喊着：
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，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，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，别
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，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，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! N5 t- C! V& ~9 b# T- v  q* d" Z  E到了出嫁的时候，是什么都看着舒服，什么都听着高兴。
; u/ l$ O' z( e5 ?% f    凤霞在田里，一看到这种场景，又看呆了，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，锄头抱在怀里，
- M* c" q: r" `" G6 V2 _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，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，她只有
3 w. M, j$ D7 C. I9 h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，痴
6 a4 h! k/ v4 K; g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，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，
和新娘走在一起，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，长得也好，和我凤霞一比，凤霞寒碜得实在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，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，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2 v0 h$ [* W5 x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，说：
) [0 i9 z" b2 s. \7 P: {( m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: y; l. }; k: \- Q7 d8 A3 y, A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，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，有个人对新娘说：
) @2 Q8 ?- |- R3 h7 V  y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  C& j, {+ ?" B8 u3 q2 `( U' Y. a: o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，新娘笑不出来了，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：
4 P( C4 E- O9 u# R7 U% _9 ?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，一娶娶一双，下面铺一个，上面盖一个。”
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，新娘受不住了，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，脖子一直就对
新郎喊：
; J% ~& F, A! x) r4 g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，走上田埂对他们说：
4 ~7 ~. w5 K) H9 \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，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，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: D! t* ]5 T2 k  }5 g' u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，凤霞是聪明人，一看到我的脸色，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9 P# V7 @- g, ?/ _1 z7 [- h么事，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，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! ~! B0 j  n  t' @' b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，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，我们
死后有凤霞收作，凤霞老这样下去，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呢？
4 i0 U1 P4 f/ _+ |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，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，打听打听，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  ^  n  L9 c! B$ n/ C1 C我就去跟队长说了，队长听后说：
7 ]( V) H, U& [    “也是，凤霞也该出嫁了，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/ ]& i# _* f( \" l    我说：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，只要他想娶凤霞，我们都给。”
/ I! T4 {8 n8 s- t( p( z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，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，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，跟家
珍一说，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，末了叹息一声，说：
% j- A# y! B! v) E- b( L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9 Q) L5 f$ _) q; l8 H    过了没多久，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，队长走过来说：
7 u& m; _8 ~, Z3 x    “福贵，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，是县城里的人，搬运工，挣钱很多。”
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，不相信，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，我说：
    “队长，你别哄我了。”
    队长说：“没哄你，他叫万二喜，是个偏头，脑袋靠着肩膀，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    他一说是偏头，我就信了，赶紧说：
7 N0 U# Y: W4 D' a5 D" M6 q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
    队长一走，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，没进门就喊：
% M4 P9 n; X5 z! A: o9 f) _' M, ]' B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, e+ |) u  j) P8 X8 M1 ^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，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，我说：
2 s- e$ V2 G0 k: A9 ^' U- X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) l+ F- s) j; ]) Z- h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，说：
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: ^6 G$ m$ P0 r0 m    我说：“不缺腿，胳膊也全，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5 _) `* d2 O) }# @+ E3 n7 H+ @; t. ~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，家珍先是笑，看到我哭，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，家珍
9 v- j" v4 h: e- J( Q问：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，会要凤霞吗？”
3 h% S4 d8 i6 i% e0 M    我说：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，给凤霞做了件衣
服，家珍说：
* p" w1 i) c. c* ]& E6 `+ P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，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6 q. C- G0 O3 y; {" I    没出三天，万二喜来了，真是个偏头，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，又把肩膀向凤
霞和家珍翘翘，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，咧着嘴笑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六
. X, P- q6 n' [/ m3 `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，有庆死活不理我，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，就是不和我说
7 z$ d& R; d7 I9 m4 }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，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，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，又过了一阵子，他
6 q7 r+ E' K6 q( C7 j3 u/ u5 Q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，他还是没答理，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出来的，他不那么记仇了，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，那么久不和我说话，是不好意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，也不急，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    食堂散伙以后，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，日子越过越苦，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出来，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，能肥田，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为了有庆，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，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，家珍也高兴，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，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，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，我本想进去让
- F2 W! V  P6 G有庆高兴高兴，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，上次在学校出丑，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，有庆
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，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，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，
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，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：
/ n  e8 n* J. d' `( j    “爹，爹。”
$ A1 B& o' [8 H' ?    我站住脚，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，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，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7 j6 ^0 ?9 y" K5 d2 w2 R' P说话这事，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：
3 \: G" s" P* R) P3 n: C' q, n    “爹，这羊是给我买的？”
  g% u8 @2 b( [9 S* D  q    我笑着点点头，把绳子递给他说：
. m2 ^( Q+ V; p* |+ M9 o    “拿着。”
. m! x, m( `9 U2 [7 i    有庆接过绳子，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，又放下小羊，捏住羊的后腿，蹲下去看看，
) C  e3 T4 i) E' q5 m; z! W看完后说：
    “爹，是母羊。”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，伸手捏住他的肩膀，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，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% _- J1 e( \1 q8 U* L疼起来，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，我说道：
' ?. ]* ?1 N* g. [/ b    “有庆，你也慢慢长大了，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，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& y$ r. z5 x: y- ]+ k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，这孩子脑袋歪着，听了我的话，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% d! {* v$ U! ]7 s8 d4 y    家里有了羊，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，除了给羊割草，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，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，我进
城去卖菜，卖完了正要回家，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，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，
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3 [$ ?# m1 a6 o) v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，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，念初中
5 V6 x( [6 g# D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- H8 Y( Z. u+ [2 M& Z/ C( R8 r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，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，我看到一伙和
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，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，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，看那样子是
跑不动了。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，我才看到有庆，这小家伙光着脚丫，两只鞋拿在手里，呼哧呼哧跑
0 Z! G& _" e% z" y! J2 F, e来了，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，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，把我的脸都丢光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，我就糊涂了，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，这
7 J5 Z& {% o: h& M: V& z& x一来我更糊涂了，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：
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？”
    那人说：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    我一听，他不是在说有庆吗？当时那个高兴啊，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四、五岁的孩子，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，光着脚丫，鞋子拿在
+ T! U& ^* ~, }1 m6 y0 @- r, H$ L9 l! D" q手里，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，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，像是一
点事情都没有，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，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
# |5 d$ \3 n; M) \- t. w身后，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5 M% a- `3 C" O& X    我心里高兴，朝他喊了一声：
    “有庆。”
8 ?% J% O' W: @3 y2 b3 X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，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，马上
不自在了，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，我拍拍他的脑袋，大声说：
0 T% D& ]+ I$ D1 l- I' Q    “好儿子啊，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0 L9 R2 s! z: q8 n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，急忙四处看看，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子叫他：
/ M" S( c6 O" ^  a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，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：
' T3 `8 }1 A- \/ C' {2 f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; |# I9 S2 T3 e& M/ l- m! P6 r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，就对他挥挥手：
    “去吧，去吧。”
* _! x3 R( n4 w- }& f' X4 h5 x4 @; U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，他按住有庆的脑袋，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，儿子的肩膀上像
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，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一把糖，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，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
' [% f! o9 Q2 t. M- y5 L. E了，那是高兴的。
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，他说：
3 H9 j! K- I/ H, n5 M3 S+ a' K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
    我说了他一句：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, M5 T. ~3 p$ q/ h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，先是分出了三堆，看了又看后，从另两堆里各
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，又看了一会，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5 n. L; a; S! r& ]! g" ^: \他要把一堆给凤霞，一堆给家珍，自己留着一堆，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" g& o+ l% r4 C到一起，分出了四堆，他就这么分来分去，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    过了几天，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，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，说他长大了能
* x$ w8 U6 ]0 i! u4 Q: X当个运动员，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，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，他走后，我就把有庆叫过来，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，看着我
3 Z5 d0 D$ n: ]; Y( p的眼睛都亮闪闪的，我对他说：
4 L6 v( P- y8 Q) A# j0 o, M2 w9 U; F4 r    “你给我，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，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，
& Q; Q1 }( S4 v送你去学校，是要你好念书，不是让你去学跑步，跑步还用学？鸡都会跑？”
; r/ o( q' ^  a9 D1 D! u5 B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，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，我问他：
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？”
    他走到门口，背对着我点点头，就走了出去。
1 C9 N2 J  S+ q7 k8 b  @4 k    那一年，稻子还没黄的时候，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，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，下了
差不多有一个来月，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，没出两天又阴了，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水在田里积起来，雨水往上长，稻子就往下垂，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+ e* O: M  C+ W; \, T+ _- L6 _! a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，都说：
- v2 l- ]9 X8 a4 Z$ b( I- K9 n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？”
- O1 J1 m* b% H* M) s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，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，他们说：
    “愁什么呀，天无绝人之路，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，一次县里，他什么都没拿回来，只是带回来几句话：
    “大伙放心吧，县长说了，只要他不饿死，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，连着几天的大热天，田里的稻子全烂了，一到晚上，*绱倒
% h3 t  H+ d+ U* V?*是一片片的臭味，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，这么一
$ u9 c# s/ x8 V" j, U1 m, a# R' @来稻子没收起，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，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，可谁也没
见到有粮食来，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，不信又不敢，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心了。
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，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，谁家也不敢煮米饭，都是熬粥喝，就
, H9 V/ @$ x4 q% o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，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5 N4 B% ?- K. L5 g城里卖了，换些米回来，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，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，那头羊还是肥肥的，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时声音又大又响，全是有庆的功劳，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，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
次草，他心疼那头羊，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，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，羊
沙沙地吃着草，那声响像是在下雨，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，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，我把手放在他肩上，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，说：
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2 H% j, `3 b" F3 L* ^( V- M% M    我说：“有庆，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4 l% z" M, k: L9 v& F( F' f) j    有庆答应一声，把身体转过来，我继续说：
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，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，换些米回来，要不一家人都
+ }" T9 m6 o* ?7 C# N. w7 |' j得挨饿了。”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，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，我拍拍他的肩说：
* g7 Y( X' I0 t* K# _3 H; S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，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    有庆点点头，有庆是长大了，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，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) @) ^! t1 L$ _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，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，可怜巴巴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？”
+ u, Y6 }9 v4 o  U# j  E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，不卖给宰羊的，去卖给谁呢？看着有庆那副样
5 p8 Y* ~' I3 h5 `子，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    第二天上午，我将米袋搭在肩上，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，刚走到村口，听到家珍在
0 z9 Y1 v8 j6 [/ M9 h2 |后面叫我，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，家珍说：
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) u+ E! n' ?1 ?+ L6 v# U    我说：“礼拜天学校没课，有庆去干什么？”
' q) y" b% H( z7 P" n    家珍说：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8 x! k6 x6 D3 ^6 w' J+ o5 v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，他怕我不答应，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
" ?0 {2 e( s0 f+ x去吧，就向他招了招手，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，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, P+ D/ r! u. W' p1 m6 @: c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，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，有庆牵着它走，它时时
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，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，它和
, [1 Z+ Q7 N4 }) H6 c. c- J+ g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，有庆心里越是难受，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，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，就找话宽慰他，我说：
) [9 Z' o: |# L5 l& s+ a" ]7 n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，是牲畜，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! W6 {/ W( q1 z1 ~$ v    走到了城里，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，有庆站住了脚，看看那头羊说：
- B7 n5 Z4 b4 }# o    “爹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，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，牵着羊往前走，走了没几步，
有庆在后面喊：
$ C2 T6 W3 T2 S2 W4 I  u" w    “爹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3 I; D2 N& u) t- t9 G    我回头问：“我答应什么？”
    有庆有些急了，他说：
) z, w) A/ V) }; c3 M- V3 C! r# q7 N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，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，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
+ g- [/ g  l7 O4 s. B( G( U0 }- V我说：
1 c! K& W* S4 j    “知道。”
1 o2 b3 J2 a$ K6 _4 i  M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，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，到了这灾年连个
1 Y/ B( |- v6 b) R7 f肉屁都看不到了，里面坐着一个人，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，他没显得有多
高兴。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，他的手直哆嗦，他说：
3 k+ Z6 ]$ u: T9 D* G  N1 _! q    “吃不饱，没力气了。”
+ _8 |0 M8 A4 j% \& h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，他的手往前指了指，指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，说：
  u+ r0 T% s/ u+ J+ C+ `- \7 p9 b3 s    “你等着吧，不出一个小时，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/ l/ _( z. ?- y8 m4 n    他没说错，才等我走开，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，我原以为那头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，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，掏出两分钱给有
庆买了两颗硬糖，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，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/ Z1 X) e- N1 T: p2 |7 E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，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，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' t/ Y: \! o& b% o# r9 B; e给他，他一颗放在口袋里，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，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
; s. b3 [1 |0 j5 P1 F: w9 `  W齐齐拿在手上，然后抬起脑袋问我：
9 k2 E2 g9 |: r3 n5 a2 Y2 o8 k    “爹，你吃吗？”
( d5 V! M0 h4 T# i/ P/ k( n$ F    我摇摇头说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，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，她叹息一声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6 v8 j2 l7 {  O2 G. s最难的是家珍，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？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，
: m# `+ `  z6 M* ]4 b/ O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，身体本来就有病，又天天忍饥挨饿，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，
越来越重，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，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去，她是跪到地上，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，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- p# c- y% h3 ~/ Z5 J, K    她不答应，拄着树枝往屋外走，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，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我还没死，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，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，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
0 Q; t$ k. F/ O8 N! X活，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    没出三个月，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，掺和着吃些南瓜叶，
2 g4 v& `6 M2 f树皮什么的，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，野菜也挖光了，
5 \3 L0 I5 o) c! \' r4 C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，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- I1 p) ^: o1 D# b% H. p8 S. y去了几次县里，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，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上去问他：
; ?. a& u3 ?" U& ~$ |    “队长，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？”
3 |& C7 I* T1 E! W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：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，队长对他们说：
; v  x4 d  [4 d, X# t! _) R* Z4 L    “你们别走了，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，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，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长身体，没有粮食吃，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，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，还
- c4 c( J" S2 Z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，有庆跟在后面，老是对家珍说：
, L' N* T  T0 m    “娘，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8 \$ \" B9 s2 \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，只好对他说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" t( p4 d, \& m5 V1 M' j% V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, U2 R# a( ~0 d$ _# j    凤霞跟着我，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，可村里
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，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，脸都青了，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，只知道干活。
) z1 Q; D5 E! ^3 z- M  J# K    我往哪儿走，她就往哪儿跟，我想想这样不行，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，老凑在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，就出
事了。
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，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，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# m2 k5 |( `' ~% V8 {) g阵子，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，明明是凤霞
& K( p  r# s! A3 @) w挖到一个地瓜，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，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，一把抢了过去。
# L' S/ N, n1 K5 x: g/ U) V: l凤霞平常老实得很，到那时她可不干了，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，旁边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：
' i. ]+ e1 J! \) E7 r6 U1 R# K    “福贵，做人得讲良心啊，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! [. l: L* |6 M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，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，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1 q7 p. s1 e$ |1 P) e来了，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，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，就问王四：
    “是你抢她的？还是她抢你的？”
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，说：
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，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凤霞不是那种人，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，这地瓜真是你的，你就拿走。要
不是你的，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0 p: {6 J) q" Q0 G* R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，说道：
4 I" f) p( y9 W7 B3 x5 V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，是谁的。”
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还这么说，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一张没有声音，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：
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，就拿去吧。”
. {; J, u" A: a' T: n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，他直着脖子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，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，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，让
. N, E, P6 _' N3 k2 a6 p王四躲开的话，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，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，凤霞哪有
他有力气，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，一巴掌全
# w; M$ D! V2 I- j: _( T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，王四的脑袋直摇晃，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，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，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，队长听我们说完后
骂我们：
" j2 @4 {' ^$ J    “他娘的，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2 B* @) ~! d$ S$ u1 W' X    骂完后队长说：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，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，这样吧，你们
一家一半。”
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，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，队
长说：
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    王四没办法，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，将地瓜放在
田埂上，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，一半很大，另一半很小。我说：
1 J5 v  P+ y/ @7 F    “队长，这怎么分啊？”
1 t, J- H6 f4 k% D$ v    队长说：“这还不容易。”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，放进自己口袋，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地瓜给我和王四，说：
& K; u8 ~& i8 {8 z  M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？”
: a2 [) d, X" f6 ?3 u) [% T0 U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，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，在当初那可是
: G7 V& I; u1 e. E0 Z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，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，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& I$ a2 v2 c$ S1 v" e/ G3 m" \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，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，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  x# p( t) [7 p* i1 e5 S?担*
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，我想拦也不能拦，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，我说：
% y+ ^; P  B+ H$ k3 i4 z+ E    “让凤霞也去，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：
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* a) u3 I& V, ?; ~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，我不再说什么，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，她瘦得
" Q/ F$ v) L. B: P, ~3 Z身上都没肉了，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，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  x/ z1 x: D/ Z4 @' v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，她去了一天，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
9 L1 P, H! N7 f1 q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，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，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，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，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- C# g9 n. J7 G' _+ F    我赶紧跑过去，等我跑近了，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，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来，你来。”
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，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，喘着气说：
2 w( ~3 N8 U: `5 h9 I. F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. h2 O9 K8 d7 T; ?) [# ^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，人就怔住了，我摸到了一小袋米，我说：
    “是米。”
    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
( ]5 z) k* h' {8 Y: I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，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，那
种高兴劲啊，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，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  R5 ?, n" a' H) l2 G正在池塘旁躺着，他刚喝饱了池水，我叫他：
" A6 Z) |: H# x' c# s1 v$ b' m# J    “有庆，有庆。”
7 E; X9 u- I. y$ B: ~& n  t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，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，我低声对他说：
6 E6 H% F, v' \$ b% n$ O% F. Y; A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下子坐了起来，叫道：
7 r/ p5 l9 E) D! m& V    “喝粥。”
    我吓了一跳，急忙说：
* K" @- N! `+ f! p2 q    “轻点。”
1 Y$ x& \3 ^$ I" X9 y' I! G# b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，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，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，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，往锅里倒了半袋，加上水后凤霞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，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，米香就飘
4 L2 u4 A, R6 b( m3 v& h. v; u满了屋子，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，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，说：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
    我把他拉开，说：
/ ~; D' }% {( |5 H; D0 f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# i  i0 x0 v$ p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，家珍笑起来，说道：
- P( }) k3 V* M' K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，她说：
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，走到门口叫：
$ r! F6 N- {. e! u    “福贵。”
# p' r6 T  V; I' E/ S: r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，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，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* x8 ~3 ~+ i# h添柴，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，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，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地说：
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，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! A) E, C  O' s) ~7 r7 ~4 }    过了一会，那人像是走开了，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，才悄悄地告诉我们：
7 F7 i& `# _" [8 W1 i    “走啦。”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，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，喝起了热腾腾的
  Z+ P+ x0 H# J8 H/ j& C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，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，
! p" S4 e+ W8 M第一个喝完，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，他嘴嫩，烫出了很多小泡，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我们吃完后，队长他们来了。
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，我们关上门，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，他们全
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，我们没答应，他回去一说，来了一伙人，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" @5 B3 r/ V, ]. i1 H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，都想来吃一口。
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，问：
    “煮什么吃啦，这么香。”
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，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，有几个人不
( n. j( j" W4 s5 J. l; ^, m老实，又去揭锅又掀褥子，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，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不下去了，他说：
( ^* P+ z$ c  c    “你们干什么，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，出去，他娘的都出去。”
1 s' C3 ?; T8 n) B6 m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，起身关上门，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，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家珍，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    我看看家珍，家珍看看我，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，眼下他求上我们了，总不能不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，抓了一小把给队长，说：
& A( V6 {' h8 q- f, t    “队长，就这么多了，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* _- V7 Z9 b. p( u8 Q6 G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，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，家珍
眼泪马上就下来了，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，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，虽说是欠收，可总算又有粮食了，日子一下子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，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，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，干不了田里活，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，
又到那里扫扫，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，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，她还
' G  p! D- D+ N7 x/ ~4 r躺在地上，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，我说：
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：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    家珍算是硬的，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，让我把所有的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，她说：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，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，看到我生气，她笑了笑说：
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，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3 g, q* n% k; U3 O6 v& l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，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，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5 A0 k9 A! o' I有庆睡着了，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，她累得脸上都是汗，我几次催她快睡，她都
喘着气摇头，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，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，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，
: Z* m: i+ \9 w/ V3 h我捡起来递给她，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，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，
& f3 v& Y) ^% y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，还有什么指望？”
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，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，照她这样，
" m8 ~. ]5 S: {9 |, a5 m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，说凤霞已经长大了，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，用
& J7 _: y3 U! Z* q" S2 n$ s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：
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% _$ t7 H% s9 A5 V0 O3 h    那天晚上，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，她几次嘱咐我：
& F7 J6 D/ m. D0 e( Z2 A5 `5 I$ @% B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，麻袋上都是死结，我到了阴间解不开，拿一块干净的布
就行了，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/ B0 S# O' R% g) |2 B8 t/ \    她又说：“凤霞大了，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
    有庆还小，有些事他不懂，你不要常去揍他，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，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，我对她说：
$ W4 T  w3 f: T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，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，偏偏我没死，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，你就舍得扔下我们？”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，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，看到家珍正在看我，她轻声说：
: a& E, p, s0 |5 P    “福贵，我不想死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，什么都不干，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，她能撑着坐起来，她觉
得自己好多了，心里高兴，想试着下地，我不让，我说：
6 d+ }8 ^4 @# ]% R* z9 l  Q& ^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，你得留着点力气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    四
4 ^: k% E8 E, y* Y    那一年，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，家珍病成那样，我就指望有庆快
些长大，这孩子成绩不好，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，等他小学一毕业，就让他跟着我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，有庆就出事了。
$ [3 s) A4 |" D7 E6 x  u; G* l  J3 x    那天下午，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，那是县长的女人，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，
/ N2 w% g$ [% I$ E- b! U! P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，让他们去医院
, Z, x; {% _( N  E  @献血，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，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，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4 Z2 z8 @& \  G+ {- P" U" _4 Q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，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，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，有四、五个男
8 R. }) i" U; O) E6 M% ^4 k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，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，有庆排在第一位，他
, n! Y* t, f3 f. U+ n! _$ w还得意地对老师说：
$ `0 A9 z) x$ R: \# t' ^5 J  p9 \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) R6 c* t* c' u2 A% u: D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，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，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& l8 W. m3 E4 p$ \* I" x* Y: c一旁，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，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着有些急了，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，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，
怯生生地说：
    “老师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3 @9 d. G' ?# p5 v- O0 O6 W    老师嗯了一下，没再理他，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，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医生，对着验血的男人喊：
    “血呢？血呢？”
* w$ B9 J: w' \  R5 d    验血的男人说：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: e. ]8 h3 I% X5 s    医生喊：“快送进来，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，问老师：
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？”
) O, H$ L, i, V3 y& L, \( Q/ y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，挥挥手说：
5 y, d; X5 z) e* d9 [& `* `    “进去吧。”
8 g* c& Q8 G/ `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，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，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：
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，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，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  G' |/ A! Z3 S' {: R% ?6 G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，他还硬挺着不说，后来连嘴唇也白了，他才哆嗦着说：
; p+ H- r) u6 c% d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：
* }* t/ Z5 O/ j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/ G  t% s2 p# {* H. P$ a) ~  V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，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，把
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，他还不住手，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
上，那人才慌了，去叫来医生，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：
6 l! A& e  c( \4 E9 X4 B8 {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，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：
. i3 h9 k( Q/ g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, e0 _! a/ B2 C* z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% c3 l5 s% j& l+ V( X' c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五
& x8 }, c) Y1 a% D. u- l7 n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，到了十岁光景，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，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一起下地干活，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，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们。每天蒙蒙亮时，家珍就把有庆叫醒，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，一只手提着，一只
+ F/ s  J  ^2 G* k* [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，那样子怪可怜的，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，
可有什么办法呢？没有有庆去割草，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，上学
4 t6 D" y1 \( Q/ |( ^, s. M( w也快迟到了，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，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，喂了羊再
自己吃饭，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，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    有庆这么跑，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，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，
不能再光着脚丫，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，穿不穿鞋有什
8 Y% T$ A4 d" [2 p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，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，问她是给谁做鞋，她说是给
有庆。
4 V' |0 p4 D) i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，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，这哪还是鞋，鞋底磨穿了不说，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0 H3 ]! z- K* r# _$ \% `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，我把鞋扔过去，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：
    “你这是穿的，还是啃的？”
- A) S% o1 E7 y/ K" c. x" {7 c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，咧了咧嘴，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：
8 z5 K; }  F$ O; e; @2 |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，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，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，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，耽误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，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，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，
% p3 z( {) j# c6 h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，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，有庆
; ?6 q2 c9 N. U; d# s- M上学就光脚丫跑去，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，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，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得好心疼，我叫住他：
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' d9 ^- s4 A* O$ M: w. O* M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，可能是糊涂了，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：
    “那是鞋，不是手套，你给我穿上。”
8 \- l" k: f* N/ T5 g& h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，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，我向他挥挥手：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6 _7 c8 V( o$ ~5 }' f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，跑了没多远，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. _0 _" V& E' n( B4 `+ |: k4 z7 r    到了五八年，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，只留下屋前
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，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
哨，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，就跟当兵一样，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，
; n" V3 q" t( B) |% c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，排着队下地干活，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，
我和家珍，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，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，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( ]$ h: c: ^1 {  a" }, O& x( W' c小脚，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，连队长看了都说：
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，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，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，过来的十来年，我们一家全靠这
' H1 x3 |1 r% Q) @五亩田养活，眼睛一眨，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，家珍常说：
7 ?4 l7 t" p& M; D% H" {( p( I- Q( a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，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4 g8 W# A/ s  k" e+ ]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，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，说是要煮钢铁，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% Y, n4 d6 R5 L" o, a' W8 @人挨家挨户来砸锅，到了我家，笑嘻嘻地对我说：
: A' a+ e! F6 I; u. h    “福贵，是你自己拿出来呢，还是我们进去砸？”
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，我家怎么也逃不了，就说：
    “自己拿，我自己拿。”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，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，才那么三、五下，好端端的一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，家珍对队长说：
+ V& m# t4 ~  b& {& ?( u! Q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？”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，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，省
$ y  |9 e& B# P8 Q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，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，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9 B5 |' e+ u5 p. [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，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，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，
. ?9 p; ?/ ^) [7 E! `) l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，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，我们一家扛着米，端着盐往食堂送
时，有庆牵着两头羊，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，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8 o, |: ^7 U6 K  a9 O  z. Q手喂大的，他天天跑着去学校，又跑着回来，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，村
3 ]' A# ]) w& Z0 v7 y5 Y6 h/ Z, S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，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，交给王喜后
也都走开了，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，咬着嘴唇一动不动，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：
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？”
/ F; B) E0 p% R$ p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，吃饭时可就好看了，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，排出长长一队，
; d, e: Q" Z. I, |# x: V- x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，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
( n8 g0 j% l% u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，有了食堂确实省事，饿了只要排个队
/ X! Y; P: w5 y4 a- \) P" G( _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，能吃多少就吃多少，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，队长
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，问大伙：
    “省事了吧？这人民公社好不好？”
    大伙也高兴，都说好，队长就说：
8 z' p. o+ Y+ ~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    家珍也高兴，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：
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
+ k; C* p# K8 M. z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，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，才看见他提着
( G. g# O4 P* h% x2 \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，那群牲畜
; y5 T- G) [. t3 b一归了人民公社，就倒楣了，常常挨饿，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，有庆就对着它们叫：
    “喂喂，你们在哪里？”
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，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，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，一
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，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，上学也快迟到了，这孩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，抓起书包就跑。
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，我心里那个气，嘴上又不好说，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/ w$ l' e- V1 I5 ~; s/ {3 M了会说我落后，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就说：
3 v5 U. Y, y; m( o  v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？”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，没明白过来，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，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，
! m; H, @, I6 l2 u- E4 {我说：
! W0 p# X: O# {! ?9 l( s8 a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，管你屁事。”
, F( S# w  `) Z& J( E, U& A1 U3 Y9 E  h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，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4 u( I- Q# z- m/ c8 F' U1 @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，就说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，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8 v& S" X- Y9 a7 F7 ^, [& \, ^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，摇摇头对王喜说：
4 x) E4 n9 l7 h* h1 D" @4 a/ S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，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    日子一长，棚里的羊也就越少，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
2 @) J. A6 Q) Y" W% i/ O了，王喜见了我常说：
% R  E9 w8 P2 `% T+ B7 m; A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，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8 ]$ i% Q: D7 m' E$ m1 f/ Z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，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，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  M: I8 c9 {/ E' x; a% R  }: m# \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，队长指着它们说：
+ [2 @! m( _; l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，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4 y4 _. C: f" k* d9 l9 [' j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，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9 `. W: R9 |7 c% ]( B7 a7 Y了，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，走到一户人
家跟前，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，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，那户人家的屋子
" H' D& {3 ~/ u/ C; O就完蛋了。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，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这位是王先生，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
    “好，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，前后左右看了一会，嘴里说：
    “好地方，好风水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，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，家珍看到是她认
5 O" e: F$ M  x: e- j# Q+ m识的王先生，就叫了一声，王先生说：
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
! O# J2 H: ~1 |: K' G    家珍笑着说：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5 b7 _; m3 m2 G' G7 P. U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改日再喝，改日再喝。”
1 o/ B5 y: Q- K    家珍说：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？”
    “忙，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- G& ?' L4 v& l& F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，问家珍：
. S5 l6 g/ |9 d1 x& q  [* f/ k    “这位就是？”
" x# F5 s6 J, D2 A    家珍说：“是福贵。”
; n1 U2 E- x9 A" x1 d$ `3 ^+ e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，点着头说：
( E, a. n! P) {' L    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/ F4 p1 q5 E/ x) n) k0 Q& u  _" A& z5 ]7 u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，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了，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：
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：
2 D/ @; D1 e5 Q- N8 l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，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，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，可村里老孙
家倒大楣了，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，老孙头呜呜地哭，
- W) }5 ]1 i# G+ B6 R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，队长对他说：
    “哭什么，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) ]  R  ^2 I* ?1 ^( x4 p& v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，还是哭，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，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* ^- \/ s* z. e# P$ E6 J6 T  Q了，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，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，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
头被拉出来后，双手抱住了一棵树，怎么也不肯松手，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：
# J7 N$ D; w+ t9 [1 D    “队长，拉不动啦。”
" W/ q5 {" y, k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，说：
% `) R" h' C+ u% h7 W8 Z) L    “行啦，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，站到凳子上，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
淳*发霉了，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，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：
. p8 T6 G5 Y* V2 v1 Q- a4 {' @0 ]    “他娘的，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，有人说：
9 v6 j% g5 x+ u, `( n5 |    “浇上油，一点就燃。”
( r$ L5 t7 h/ S, I6 `$ S. Y- `( Q    队长一想后说：“对啊，他娘的，我怎么没想到，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，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，就站在不到
8 h' q+ C7 n$ D5 `, _5 O3 F" e百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，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的，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，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，黑烟在屋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，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0 Q) f, S/ H1 ]% b8 G怜，等到屋顶烧成了灰，四面土墙也烧黑了，他才抹着眼泪走开，村里人听到他说：
/ P" B4 o+ M9 r3 E9 z/ A! W- a& j) s    “锅砸了，屋子烧了，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- A: H) n- h( Y. o' p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，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，我这一家人都
6 [" ^& b4 R* k1 o4 [) O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，只是苦了老孙头，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推到他身上去的，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，我说：
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，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% l/ P7 G" I6 I, |% B- g7 a" E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，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，
0 @* b* S+ V; |. Y* _, C) X& I  j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，看着都很稀奇，问这是什么玩意，我以前打仗时见过，
$ I0 a- q9 O3 b% j$ x# _- C6 {. G就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这是汽油桶，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1 j+ @0 a; O+ W& f& ~& j+ a8 l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，说：
' L/ G: j% |+ o  q; F    “太小啦。”
    买来的人说：“没有更大的了，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# r/ D  M; t9 Z2 c7 g% w+ ?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，不管谁说什么，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：
    “也对，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，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
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，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，先挤到我们
这儿来了，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，我想是谁呀，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" r8 S9 Y9 ^% C  _+ H' f+ g. p有庆对着队长喊：
* v4 m) e. a! x" y  ^" H: J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  S2 l2 p$ \$ e* p2 Q    大伙听了都笑，队长说：
    “放上水？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# w: h# D7 o' w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，他说：
* X2 k! A# y. |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，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
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，眉毛往上一吊，看着我说：
; `/ N# ^' W( d' G    “福贵，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    队长夸奖有庆，我心里当然高兴，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家架了起来，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，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，桶顶盖一个木
盖，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，那木盖就扑扑地跳，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，这
" Z, O5 [: O1 K( r2 W$ g2 f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，每次揭开木盖时，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* e/ x! Q2 o) @9 E1 @开好几步，嘴里喊着：
7 t; E; q, `3 d# E+ z; T1 y! M7 A8 y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，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，敲完后骂道：
  o- M- C- `, \    “他娘的，还硬梆梆的。”
6 y4 F, c, r9 F5 H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，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，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，
% c: j: Z* X0 s$ C1 }( I" m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，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，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1 n0 }+ Q- w* `- h红旗，几场雨一下，红旗全没了，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，她走着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，村里人见了都笑，说是：
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，她站起来试着再挑，那两条腿就哆嗦，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. D0 L  U; g2 x9 {1 ^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，就说：
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/ n* @4 x& L& {. S/ j    刚说完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，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红了，她对我说：
0 w. X- S4 x6 {; I: ?. w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，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
动担子了，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' }! H) T( R. d6 c5 e得了病，心里自然难受，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：
' r3 ?* U# u! w) _    “福贵，我会拖累你们吗？”
; l/ b- W1 e% |    我说：“你别想这事了，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，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，就没过上好
日子，现在年纪大了，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，
4 g, L" s* {* L5 A: _2 X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，家珍病倒了，我才吓一跳，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3 r+ t) w1 Z, w6 s里医院看看。
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，还是硬梆梆的，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，他说：
" }! w$ e  E. d1 u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    轮到我家时，队长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明天就是国庆节了，把火烧得旺些，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. F; v# E  D& L0 d9 W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，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，吃完了去接替人家，我
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，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，家珍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，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，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，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，
2 W4 ^+ V6 q6 k  ?  O; h5 A整天就知道割羊草，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，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，
棚里只有六只羊了，全挤上来抢着吃草，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：
. \4 g! i+ H1 l, h7 @* H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？”
; x* A$ l: }  L3 I# W# K$ {    王喜说：“不会了，把羊吃光了，上哪儿去找肥料，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好。”
9 o# H7 l7 [" S. Z5 a: \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，对有庆说：
! I( a2 A/ @) F9 p* O    “你爹来了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    有庆转过身来，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，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，让我有火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，有庆看到我没发火，高兴地对我说：
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宰了才好。”
    到了晚上，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，我负责往桶里加水，凤霞拿一把扇子
扇火，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，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，我都加了三次水，拿一
$ v) N2 X+ \  U% U5 U( g" X根树枝往里捅了捅，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，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：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我没病，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，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，她是胳膊疼了。
  q, X% p1 y) o" ^8 I% C我去推推她，她以为我要替她，转过脸来直摇头，我就指指有庆，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，
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，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，
当凤霞要去抱他时，他突然睁开眼睛说：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，看到他睁开眼睛，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，我火了，对他说：
7 s' ~/ N+ H7 h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，不是你的。”
    这孩子吓一跳，瞌睡全没了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，说我：
7 v5 U" l+ ?) j( C8 X7 w' V9 d1 Y7 l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. b$ T7 p  k5 E* W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：
    “有庆，你睡吧，睡吧。”
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，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，我把有庆抱
起来，放到凤霞背脊上，打着手势告诉凤霞，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，别来了。
8 f  M; k) ]7 u( F8 h* _, J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，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，那时天很凉，坐在火前暖和，家珍累得
' A9 ^# [* @2 o8 b, x3 k# s. K一点力气都没了，胳膊抬起来都费劲，我就让家珍靠着我，说：
0 P5 ~. X$ w8 U5 T3 J7 {0 y, r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
+ i/ z1 K' n* O6 x1 ?9 X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，我的瞌睡也来了，脑袋老往下掉，我使劲挺一会，不
& R2 j8 k( j: M. Z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，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，后来轰的一声巨响，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，那
) t9 `* N0 L! N3 O% @$ _5 d7 y时候天都快亮了，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，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，我身上盖
着家珍的衣服，我立刻跳起来，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，没见到家珍，我吓坏了，吼着嗓
子叫：
0 \! f; ]9 W  g8 T$ X2 f* y- D    “家珍，家珍。”
3 `1 e! H% Y+ A% P) G* H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，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，正使劲想站起来，
我把她扶起来时，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    我睡着以后，家珍一直没睡，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，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，她就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，她身上没力气，拿着个空桶都累，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，她提起
2 m; D4 W- a% \# X; k$ ?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，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，又去打了一桶水，这会她走一步
歇一下，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，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，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来了，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，我悬着的心放下了，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，还有一点火在烧，
& d: j1 b! }! J" k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，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，也傻了，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：
    “都怪我，都怪我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是我不好，我不该睡着。”
( @+ ]! f0 c) x" v+ j$ t# o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，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，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我家从前的宅院，后来是龙二，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，跑到队长屋前，我使劲喊：
% R+ w: f$ m+ h1 {( ?: P. n0 p    “队长，队长。”
# D0 Z: j! P% r4 J9 j* {" |+ q+ @+ M! r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：“谁呀？”
/ j5 p. _, t7 r3 i# R" Z0 n    我说：“是我，福贵，桶底煮烂啦。”
    队长问：“是钢铁煮成啦？”
- M5 S. m- }( q    我说：“没煮成。”
7 Z0 |0 d4 ~7 Z! d$ L1 S/ A    队长骂道：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+ f, I( c% _  P5 p6 G- k( A    我不敢再叫了，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，那时候天都亮了，我想了想还是先送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，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，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，让她也去，家珍是走不动了，我年纪大了，背着家珍
1 ]# k1 y, F& ~  Y: w# {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，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4 e& }' s4 A) g& {9 [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，凤霞走在一旁，家珍在我背上说：
3 _6 C" B" [& [, ~* M+ i* I    “我没病，福贵，我没病。”
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，我说：
    “有没有病，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，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，我没力气了，就让凤霞替我。
凤霞力气比我都大，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，家珍到了凤背脊上，不再嘟哝什么，突
+ S- e& j) G, }* r1 r& \" `4 _然笑起来，宽慰地说：
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$ c/ v, v0 s7 B+ G) ]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，又说：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都多少年的事了，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，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，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，能给她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，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，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凤霞背着家珍，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，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，我是越想越怕，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，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，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
子。
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，她在凤霞背上说：
! T8 d. M5 Y2 b3 h4 O. L    “治不了才好，哪有钱治病。”
* p6 K7 @0 {/ Z' k/ ]    快到村口时，家珍说她好些了，要下来自己走，她说：
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/ G( R3 D1 _, ]; Y% {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，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，
我们去扶她，她说自己能走，说：
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. H4 I) }/ P* G$ M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，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，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着手喊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
9 o; @! ~* P1 T) U& R. y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，等他们走近了，我看到两个村里
( z/ F" T0 P! P: A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，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，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，一
; A4 Q9 w2 y5 C" ~( |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：
% B0 l1 ~. N9 J( s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，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，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
7 R2 `0 _! v- p; R- o3 o+ c9 p4 h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，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，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：
/ D7 Z+ c( Q) M+ N/ X& }+ I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，全部打到台湾去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
吃饭的桌上，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，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，他们走过去后，队长在锣鼓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今天食堂吃包子，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，全是肉。”
    他们走远后，我问家珍：
3 h4 M7 ?! ^- i- k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？”
    家珍摇摇头，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，钢铁煮成的。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，往桶里放水，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，有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，他说：
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，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，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，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, j3 Y3 O/ d$ D, i0 v- v5 X前游来荡去，不知道该干什么，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
饭，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，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，然后无精打采
7 b4 y, U- F0 D5 d( ]2 W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
. Q) ]: ?: S% H! o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，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，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，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，打着十来根扁担，那样子像是要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，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，一粒米都没拿到，队长最
后一次回来后说：
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，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，还跟过去一样，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
: L; A; f2 q6 V6 V. U% o0 `9 S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，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各家，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，怎么熬也能熬
0 C" w4 l& [% k  l0 ~过这一个月。
, z8 y! w% m# O, U' r% P7 a% s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，我算是一个壮劳力，给我算十分，家珍要是不病，
能算她八分，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，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，凤霞在女人
5 {; t6 D3 A) f里面算是力气大的，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  A5 C5 ^+ R& ]0 P' A% s0 I4 |    家珍心里难受，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，想不开，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，几次都
- @( O% i+ J, W4 i去对队长说，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，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：
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/ |! s; ?# r" L$ p; i    队长一想也对，就对她说：
. k) p2 O+ j3 ~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，刚开始割得还真快，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
可割了一道，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，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，我走过去问她：
" _6 c+ d2 r0 J    “你行吗？”
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，直起腰来还埋怨我：
    “你干你的，过来干什么？”
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，别人都注意她了，我说：
0 |; h( ]4 S1 E1 }# m6 _3 e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    她急了，说：“你快走开。”
    我摇摇头，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，听到那边扑通一声，我心想不好，抬头
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，家珍虽说站了起来，可两条腿直哆嗦，她摔下去时
' l& [! ~  b2 Z) Q3 j* s/ i) D) R头碰着了镰刀，额头都破了，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，我一句话不说，背起她
就往家里去，家珍也不反抗，走了一段，家珍哭了，她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还能养活自己吗？”
; z0 P. e' ~8 U8 x/ j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
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，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，想着还能养活自己，家珍多
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3 B* y. t3 s" o- l7 k/ Q$ m, b    家珍病后，凤霞更累了，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，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，好在凤霞年
纪轻，一天累到晚，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，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，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，我走过去，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柄，低着头说：
' M" E" o8 s9 f) R: w( {; O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好啊。”
+ a6 r2 X3 g1 m' }9 i$ k; _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说：
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，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，我随口说：
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8 q* u0 H. b) C$ g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，他说：
1 a: X- l  y/ a: X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- @% h7 {, L; r4 ~, f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，说：
% ]7 c" A1 Y! O; ^* ^" j! u+ E- d& s    “不行。”
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，我也是想过的，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，有庆不念书，家珍
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：
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，我就宰了你。”
    说过这话后，我有些后悔，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，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, L+ H# N. N! A2 y7 R; l& m1 D& Q么懂事了，让我又高兴又难受，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，卖完
# k& Z1 w: }. _9 n+ g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，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，我觉得该疼
- r- `( t0 @# D9 I4 k爱疼爱有庆了。
; r1 }, q# u4 Z$ G8 ~8 |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，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，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，我挨
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，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，我站在一个
! K2 R. l: V5 O8 T% G窗口看到了有庆，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，这孩子不好好念书，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
! Z$ N" B) D, q! G) D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，凤霞都送给过别人，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，他嘻
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，把担子一放，冲进教室对准有
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，他吓得脸都白了，我说：
1 Q! d+ [  f" R6 ]3 H3 R0 `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    我大声一吼，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，我又给他一巴掌，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：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？这是学校，不是乡下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是他爹。”
/ h% o  t- W" f# w$ ^    我正在气头上，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，她尖着嗓子说：
& O) m% I1 @/ [8 _5 O# B" _    “你出去，你哪像是爹，我看你像法西斯，像国民党。”
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，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，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，
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：
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，我见过国民党，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7 c) g0 m) A5 C+ c7 p: g( I* F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，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，他
$ R" I, i7 m+ o% y们在外面将我围住，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，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，
9 ~, D8 m9 Z: B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，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，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，家珍病
2 ~% I! y# X- N8 q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，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：
; ?* V1 V, w- m4 [9 ^: C% I1 H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* n& f+ Q2 T' h4 _+ `$ u- d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，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，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9 p* ?$ q7 K7 G( z" i% C把自己儿子得罪了，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，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  z1 s  [( T0 M5 m. d6 r% D家里气还没消，把这事跟家珍说，家珍听完后埋怨我，她说：
    “你呀，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6 j+ ?) k3 Q  [! q$ P- ~6 T    我听后想了想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，丢了自己的脸不说，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
7 _$ Z3 |3 Q/ A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，我叫了他一声，他理都不理我，放下书包就往外走，家珍叫了
3 q. t' O) I7 G5 k$ E他一声，他就站住了，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，脖子就一抽一抽了，哭得
' v4 t# ~3 d( \# W那个伤心啊。
* D; A& _6 P) h: \/ R# m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四
; x. N5 Z2 E; S7 M  Y, k* @, t' j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，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，经常有炮
弹在不远处爆炸，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，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，就成了一堆烂铁，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，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，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枪炮声越来越近，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，睡上几分钟就是冻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，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，他
. L. v* R; f+ q# b迷迷糊糊睡着时，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，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，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冲地站在坑道上，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：
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，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
: u6 S7 g4 U1 P. t8 H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，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' N: ~- k' t% y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，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，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/ L9 z6 d, t' ^- I+ Y& Q9 a8 ^( G# d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，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，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，我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，露出三个脑袋，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
5 o! H2 f- m  t/ V3 w, T隔上不多时间，就过来一长串担架，抬担架的都猫着腰，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，喊
; l. T' `' e  A一、二、三，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，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$ Y, z8 U; s5 }2 L( k! P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，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，骂了一声：
2 T* V( w9 r3 d' N% U/ P: @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1 g3 `# ^- [! N7 S' ?/ {    伤号越来越多，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，就有担架往这里来，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，没多久就连成一片，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，
, j- d$ ~) ~9 i( X; v5 x) H  ?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，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，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& e6 C+ y7 z, a- C, u5 B仗怎么打呀。
    天一黑，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，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，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，我这辈子就再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，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，
天太黑，我们看不见雪花，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，手上软绵绵一片，慢慢地化了，没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，又饿又冷，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，都很难找到吃的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，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，
问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睡着了吗？”
7 w; {' i9 R( Z; @$ T9 \    我说：“没有。”
    他又推推老全，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，老全这时说话了，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：
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    他身体坐起来，又说：
/ w5 G2 k5 N9 Q/ [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，每次我都对自己说：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& Z2 @% p9 J, S7 T% ?; X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，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，只要想着自己不死，就死不了。”
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，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，想想凤霞
: Z5 P/ V' f9 A  X- B抱着有庆坐在门口，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，都透不过气来，像
* \* [$ c# K3 n7 r8 p+ O: F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5 J% d7 g- d0 `; q# F# j& z    到了后半夜，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，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. m3 [( S# Q( U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，那声音一段一段的，飘来飘去，听上去像是在说话，你
问一句，他答一声，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，只剩下一个
声音在呜咽了，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，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，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, |" D2 u( k& z4 K$ D呻吟，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，只有这样一个声音，长久地在
# h' V  s4 \' }0 x& C% T+ \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把脸上的雪化了后，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
0 n4 a& S) I! Y- `( Q2 Y; {5 n来。
    天亮时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，我们露出脑袋一看，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，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4 b% `3 ]2 G3 n+ y' ]- y- v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，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，
- n! x5 D9 T' V/ Y末了他叹息一声，摇摇头对我们说：
) R+ y( u. `' {3 r/ n    “惨啊。”
  H) V$ z$ A. e* J9 h) u2 D- x    说着，老全爬出了坑道，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，拨拨那个，老全弓着背，
0 U1 h' a8 _$ _8 p4 @3 o# s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，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，一
( H, j/ B  x; G- Q/ A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，赶紧向老全叫：
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
1 x, g& a5 E- T$ w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，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，他站住了，来回张望了几下，才朝我
* z) q4 l) d1 U; G1 E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，摇着头说：
% n# S! R6 D% Y& w1 E; t    “有四个，我认识。”
: r; P4 y. }; l- t' E" \2 U3 |. u    话刚说完，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，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，随后身体
! Z2 _  C' M+ N, m  K4 A& v0 S8 F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，只看到有子弹飞来，就拼命叫：
" w6 n) w0 ?1 j. u    “老全，你快点。”
    喊了几下后，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，我才想完了，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，
向老全跑去，跑到跟前一看，老全背脊上一滩血，我眼睛一黑，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9 `# G& o2 b! ^. G4 \跑过来后，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，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，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，那地方又湿又烫，血还在流，从我
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，像是看了一会我们，随后嘴巴动了动，声音
沙沙地问我们：
& `! e2 X" r& D% F6 L+ f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，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只好重新去看老全，老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，接着慢慢睁开，越睁越大，他的嘴歪了歪，像是在苦笑，我们
' K* M  c* U" V& G4 @: @听到他沙哑地说：
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' ?2 F* N8 \% p( J    老全说完这话，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，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5 m7 M' B- E8 l- E- e* Z# [经死了，互相看了半晌，春生先哭了，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; {# Q7 r4 f8 ~4 V' X    后来，我们看到了连长，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，腰里绑满了钞票，提着个包裹向西
- }/ E3 H( e; d0 Z" i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，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: M9 L# y" v; C0 s有个娃娃兵向他喊：
    “连长，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？”
% `, g1 F; k2 @- I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：
4 K) m0 B; C3 u: |9 ?& f    “蠢蛋，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，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一枪，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，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，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，
% C; \" I& K' f; j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，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
# z$ L) y+ S7 b1 I. m. |0 [6 ]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，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，在硝烟里一个一个
2 B! R! K* V; o  X4 m: f! [9 b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，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，我倒不怎么怕死，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，我
3 F' o  Y5 @- J  ]2 ^) v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
    我看看春生，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，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生米，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，对我说：
% s& w9 u5 s* a( s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，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，我
) q8 u$ t- [' b. \) l# _没叫他小心子弹，他看了看说：
* Z; ~0 p0 U3 M; v- U1 G8 @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，我去找找。”
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，我没拦他，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，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, M5 P; C# m) E1 v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，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：
    “你别走开，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    他垂着双手，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，吸到嗓
1 @6 D' T+ i# y( c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，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，有
. v3 O2 _4 g- {5 {$ }4 W3 X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，他紧张得脸都青了，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，他怕到时候
% `* M5 g- J3 f. ~# }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，我心一横，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，对我叫嚷着什么，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，我心里一
下子咚咚乱跳了，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，他对我说：
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8 ?5 W. ?1 C8 G8 O, C6 A$ F0 p    我放下了手，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，
0 Q  a+ Y* O+ i2 W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1 G3 |; W4 G. l& _! a过去。
( H2 F/ u* t' d) J  Q    地上坑坑洼洼，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，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
走了一段后，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，馒头热气腾腾，看
/ u& Y7 m+ p! W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：
% L: S) z5 T# U9 p5 D; z7 I. ~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2 A0 A8 @" E( X! C. h6 [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，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，我往远处看看，不知道这
9 W3 e5 S% G3 O% N7 t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，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，我从
% A5 s. V! ~/ W4 A# e' G$ m7 A* D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，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，有些
人拼命咳嗽，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，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，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，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，身体一动不动。
+ A# z& R/ l/ l4 V' a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，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，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，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，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，想回家的就站出来，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! t8 d" O! h" S" H: \) O    一听可以回家，我的心扑扑乱跳，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，
' |3 |4 J5 \# F6 j0 B/ t& }# c* h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，有一些人走出去，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1 T$ x' f! i5 B6 K/ ~6 M" E了盘缠，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，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    接着就上路了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，就跟我
1 F- s+ V& d2 o9 i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，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，我知道解放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，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  q8 [% A$ y+ A* T7 K4 [, Z8 U仗了，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，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，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，我
& W9 l% }! y" Z+ o/ Q/ }) _原本想说我要回家，可话到嘴边又变了，我一遍遍叫着：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——”
3 }: G6 [3 G5 w: Q' F; G) B; H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，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，
) W; P- ~& {; |' B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：
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
" r7 B! n* e3 v! N2 m6 ?) @- `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，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，又看到团长笑着
问我：
0 }  u, ^* w; Y, a4 z    “你要说什么？”
7 g1 N% j, [' o+ d/ x& ~3 Q6 V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，对团长说：
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
6 B& h5 c, C6 [4 M# k' {' \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，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，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
+ C" t9 Q6 r$ M0 [  k) M个烧饼吃下去，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，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
我娘和家珍，和我一双儿女团聚，我又是哭又是笑，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( ?0 n' \0 K. e/ _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，南面还没有解放，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，在那里耽搁
0 T7 K% j  k$ q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，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，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
4 K8 C' J* N' d7 ^玩，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，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，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，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
# x) M  ?# ~' O; q# L' Q们，我对自己说：
- z+ r6 g* }$ n; V8 R/ J5 D1 h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，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，算算时间，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" P  m- X' D! o! p1 V8 I" ]走的时候是深秋，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，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，
% r+ A3 K7 Q+ W. G一点都没变，我一眼就看到了，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，又看到了现
在的茅屋，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: I8 w% h6 g/ j4 c% ~: F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，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，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$ B; |+ D2 _0 D; {- i. e( T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，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，有庆走路还磕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：
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+ S, P1 l& a0 F2 L  ?! I8 m# S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，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，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，脑袋朝我这里
" o# k4 g2 C& I- ]1 t4 x- t' V/ F歪着。我又喊：
  L7 q) [6 ~7 j& p# y+ E' Y    “凤霞，有庆。”
4 B1 j! l; ~4 _# u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，凤霞向我转了过来，我跑到跟前，蹲下去问凤霞：
    “凤霞，还认识我吗？”
! D( r& }4 C' W8 s7 G" N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，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：
' n2 h7 w7 d1 i4 d1 j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    凤霞笑了起来，她的嘴巴一张一张，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
. B% R6 H3 Z( {$ p5 F劲，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，她张着嘴向我笑，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8 c6 C0 E( x% V$ G" X6 i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的眼睛亮了亮，就把脸往我手上贴，我又去看有庆，有庆自然认
不出我，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，我去拉他，他就躲着我，我对他说：
! r0 ?' T% V0 L2 G) G    “儿子啊，我是你爹。”
8 z; [. P( `# E2 Z8 l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，推着凤霞说：
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0 g$ O; N/ w1 w: g2 ~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，哇哇叫着我的名字，我认出来是家珍，家珍跑得
跌跌撞撞，跑到跟前喊了一声：
: }) \. I+ X+ Q) U, I6 I# w' B    “福贵。”
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，我对家珍说：
/ {* W0 S: ^* j7 j    “哭什么，哭什么。”
( G+ W! y5 O+ w, Q6 }" h! x    这么一说，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' A  d8 d& m. S$ p; S8 ]1 y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，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，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
  G& k( t; E7 V我往家里走去，一走近自家的茅屋，我就连连喊：
    “娘，娘。”
3 o9 t* z' r1 e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，跑到茅屋里一看，没见到我娘，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，折回
& k( B/ _; ~! @! {来问家珍：
    “我娘呢？”
7 k: h$ h9 a0 Z) e+ l# G! I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，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，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; ]2 y; ^  ]3 v" b& a口脑袋一垂，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，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，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：
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
) |* W, C$ w9 `, }( N; P, ?) O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，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，
8 r- u  o# I' M/ g$ `可怜她死的时候，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，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
) Y) l) d3 K8 b3 c0 n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，凤霞就坐在我对面，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，
- q4 M% g' ]9 ~" Y. Q9 u) ^) K" `就轻轻地对着我笑，看到她笑，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，只是他仍
/ ?4 g8 J) t- w2 U! k4 P" i: u有些怕我，我一抱他，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，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，我和家珍，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，看
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，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  b' W& Z4 m5 V; _2 d$ i珍，摸摸两个孩子，我一遍遍对自己说：
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
    我回来的时候，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，我分到了五亩地，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，他做上地主，神气了不到四年，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了他的田产，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，去吓唬那些佃户，也有不买帐的，他
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，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，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城里大牢后，龙二还是不识时务，那张嘴比石头都硬，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' U+ k: T! }2 Y6 {0 M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，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! d! J3 ?* M+ p汪汪，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：
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8 W" s7 i: A. C* o" g$ d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，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，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下午，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，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来看了，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，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，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
喘气，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，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，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: P( ^4 S6 ]8 _6 y头来，哭着鼻子对我喊道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    听他这么一喊，我慌了，想想还是离开吧，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，
一个人往外走，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，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，可紧接着又是
( Z% Y4 p; L7 \/ q" ]“电”的一枪，下面又打了三枪，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，回去
- L0 A( |/ i; h3 K' Y: ]: n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：
    “毙了几个？”
5 ]0 F- V4 p( z9 k; c5 Q9 u    他说：“就毙了龙二。”
+ C4 f& w& Q: b& a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，他竟挨了五枪，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0 I# E  a! e) x- a2 N% O, y: [    毙掉龙二后，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，我是越想越险，要不是当初我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，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，又摸摸自己的胳膊，
都好好的，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，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，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我的替死鬼，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，我对自己说：
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: c- A+ P, |# |( m! x+ S2 J1 p/ r    我回到家里时，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，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，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把自己想的告诉她，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，嘴里咝咝地说：
5 y4 j4 ~0 Z; _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，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，这都是命。常言道，大难不死必有
% M- b/ _- p) n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，家珍用牙咬断了线，看着
+ r% ~( q3 ]; c  q我说：
, v. s$ ~+ b4 D5 d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，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，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，
( p3 _% |2 M7 s  [$ l1 Y4 U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，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，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，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，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
; K& b) h, n6 z8 s$ i$ Y我们，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，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：
  u( |# y$ M- F) F9 f5 Q1 _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，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3 r. g% W3 i/ `9 I3 Q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，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，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笑了一下，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：
  ?1 B' M& Q) o6 S    “福贵。”
9 o  \, P0 b. Y9 z, q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，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，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，牛背
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，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，一些树叶慢吞吞
$ ]' r% p/ q/ }" H% ^2 H) u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福贵。”
3 f; K, ^/ t; M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，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，两只
1 W. [1 k0 I/ b$ L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：
  B* o5 n( k( P# L/ h" l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，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，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？”
( h& d8 @, {) U7 L8 t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，给牛套上犁的工夫，他对我说：
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，饿了还得先歇一下，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，将背包垫在腰后，靠着树干，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% ^4 o; P3 u6 k! e) h耷拉下来，长长一条，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
下去的裤裆，他的裤裆也在晃动，很像牛的肚皮。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，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% X: b! C8 m1 ]& W8 [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，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，我呢，一天比
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，家珍也没觉得，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，
! A' a" ~( V) i* A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，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，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头发白啦。”
- H5 l% c1 f) _7 t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，他这么一叫，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，
我把家珍看了又看，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，低头看看自己，又看看背后，才问：
5 q$ O. l0 M$ K+ O3 i1 V7 O+ y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    我笑着告诉她：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- ]6 V5 \. p5 r$ t, i6 L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，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，要不是她又聋又哑，提亲的也该找
6 [1 C& i* F! K* [& n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，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，
" |. W4 F% k2 d) O0 ^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，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，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# P; y+ m) J& m$ q岁，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，帮家珍干些家里活，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，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，不会说，
她可聪明呢，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，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，两只眼
睛一眨一眨，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，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，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" I- b7 K+ L6 Y# F* t打听，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：
) _( o8 n  T% G' i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，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，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，凤
/ S* Q# G1 {8 H! D霞命苦，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，要让他念书，念书才会有个
. S# ^: U" Q: k# M. p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，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# f$ R' @9 N* m6 j$ ]( ?. {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，要是减掉一半岁数，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! F) c+ R% `: Y. u  r$ p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，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，一户是领
/ w. h6 w2 `+ W1 u凤霞去做女儿，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% ^+ y. N' d1 r  B$ x# A好，把凤霞当女儿，总会多疼爱她一些，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，见了凤霞
夫妻两个都挺喜欢，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，他们就改变了主意，那个男的说：
0 Q+ y8 ~# I, t; h0 @6 ?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，只是……”
    他没往下说，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，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，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，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  G. s' h) `+ m. X8 _年来我在田里干活，凤霞就在旁边割草，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，就推推她，
$ d) V8 M& `, b. y2 I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，我放下锄头，把她拉回到屋里，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% D; W( ~, a$ i3 F; d子，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，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
3 Q; Q' M# V- L1 |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，她不再看我，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，那是家珍用
# l6 X" ]9 K% f( C/ f2 s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，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5 @2 R0 W# x4 b7 I7 B$ ?- |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，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：
% A% a7 Q) i7 j    “我下地了，领凤霞的人来了，让他带走就是，别来见我。”
1 {- A! {/ F' |' _$ G    我到了田里，挥着锄头干活时，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8 Y5 D! J% p: c, D$ F) H$ f6 X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，往四周看看，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，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8 r0 Z5 T9 f# ?9 T& L5 n' f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，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，身旁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，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，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，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1 L2 V$ ]$ v( j5 |. O- P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，说道：
7 j) C, x" ^6 N* ~9 M    “你放心吧，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: C) l: r; x* ?; w( B  S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，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，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2 ^0 G  X6 O! K6 u歪着，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，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，再过一会，她擦眼睛
4 I% B8 V$ e$ \2 g7 @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，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，
: n/ b# ~8 X& r) E* V/ c我埋怨她：
% @2 Q$ X) F5 M& ~  m0 Y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，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    家珍说：“不是我，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    凤霞走后，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，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
2 H# X1 Z8 g1 @& ^& ^直到凤霞走远了，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，就是不过
2 u% J9 e7 k4 t7 |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，他看到我怕。
# E+ P+ S: y0 P* z( C    吃午饭时，桌子旁没有了凤霞，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，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去，家珍对他说：
) R* D" h0 B& Y+ q# B/ ~- R+ |; v    “快吃。”
: o5 t) n) d: m# G% D    他摇摇小脑袋，问他娘：
* Q1 n, N  I/ M) S    “姐姐呢？”
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，她说：
6 G- N# _7 [0 }# n5 D) z% G3 \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/ {9 U& I9 M6 `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，对他娘叫道：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    凤霞一走，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，看到有庆这样子，一拍桌子说：
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8 e  z! x- j+ S$ C8 v$ f9 G+ O4 C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，看看我没再发火，他嘴巴歪了两下，低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家珍就告诉他，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，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
给了别人，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，边哭边喊：
4 T. l- L8 i: @9 V    “我不上学，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没理他，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，谁知他又叫了：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，我对他喊：
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，身体往后缩缩，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，他就离开凳子，走到墙角，
4 A( c9 C+ z5 {% T7 F突然又喊了一声：
9 x2 q1 v. h* \  L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，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，对他说：
" _" c$ T4 a; \- ?8 w6 z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    有庆看看家珍，乖乖地转了过去，两只手扶在墙上，我说：
8 J. I# ?" o4 Q5 S5 S4 S3 N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9 d% [2 U, t# V/ Q' `3 M) \4 W& Z  ?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，看看家珍，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，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% m" F' H* `3 s+ w  }我，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，他怯生生地说：
    “爹，别打我好吗？”
    他这么说，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对姐姐亲，想姐姐。
3 t8 l2 [" C, f$ F我拍拍他的脑袋，说：
, Q) z" i$ j! i# c# e1 s4 U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    过了两个月，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，有庆上学了还
7 w! T2 z: f/ K6 z% O6 A: u% I是穿得破破烂烂，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，她蹲在有庆跟前，替他这儿拉拉，那儿拍
1 M, a. a& l* P5 z) R5 S/ O% i4 i# F9 H拍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. R/ g# x2 `* i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：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，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，到了上学这一天，他又这么叫了。这
8 }; Q5 D8 a# x- A次我没有发火，好言好语告诉他，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，他只有好好念书
1 f! M7 g; {9 G" |5 J" E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，他抬起脑袋冲我说：
) ?: J, P8 x% ~5 e  y* }3 e! b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* Q9 }* w9 e2 i    我说：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，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，进了屋后喊：
    “你打死我，我也不上学。”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，就提着扫帚进去，家珍拉住我，低声说：
  t2 G( E" O9 K* m    “你轻点，吓唬吓唬就行了，别真的揍他。”
    我一进屋，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，裤子褪到大腿一面，露着两片小屁股，他是在等
9 I/ a' ?+ g  a3 P( H0 e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，我就先用话吓唬他：
: i, ^$ ]; R" Z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    他尖声喊：
: W" U* W6 l" M% i4 E7 v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，他抱着脑袋说：
    “不疼。”
& c4 E& E( [" m. k  N4 U    我又揍了一下，他还是说：
$ q6 M, v, s7 v" K" B9 M9 Q$ S4 i, ^    “不疼。”
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，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，这下他受不了，
& W0 |( j2 D8 Q8 `$ F, s哇哇地哭，我也不管，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，过了一会，他实在疼得挺不住，求我
了：
5 V3 U( M2 H0 `3 [4 Z6 Z$ j* v    “爹，别打了，我上学。”
: p7 y8 I' N. w+ m/ l2 L" k3 A! Q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，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，我还以为他是
2 ~1 ?1 B# k/ q$ R早晨被我打怕了，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，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，吃饭的时候，他
4 f9 z( T- U" O& U3 z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，一副害怕的样子，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5 q, a& G( j, j( C, L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，有庆叫了我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* Q' z. B/ f) s! W2 u    他说：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，老师批评我了，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，不
( b# r$ y4 l* D( ?好好念书。”
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，凤霞都送给了别人，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，他
( {: |2 `" e- D) ^" i- \先哭了，哭着对我说：
    “爹，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
1 \# {% u! r6 k1 d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，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，那是早晨揍的，这样怎
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，我鼻子一酸，眼睛也湿了。
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，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，我和家珍在床上，
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，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，这
( o9 p; U! @" A* k* q9 {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，一开门看到是凤霞，都忘了她听不到，赶紧叫：
3 @) B8 X' O0 @# l! r. X5 n# R# k9 M    “凤霞，快进来。”
, i- ~2 i% V9 O! |/ }; U    我这么一叫，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，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，家珍
9 b. n' \' x7 O. s- C! o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，让她别这样。
- S5 G8 N. e% u( z7 f8 j6 N2 k7 H+ t( c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，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，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7 K- }* L- Q) b+ U' S6 E管，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，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头发，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，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，她才
. I, c" H# X- @) Y- K- E! l8 X( ^7 y止住哭，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，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, A0 S' z8 H, L/ g' F. h: r& h) v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，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，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
. [& z; b( S" F/ d- i! I: B/ W$ n了。我又看她的脸，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，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5 K: y+ L( Y- d# `: b  s" ?1 h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，家珍替她脱了衣服，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，睁眼看着
6 J9 w: w% L: K+ @1 `# J, C7 q睡着的有庆好一会，偷偷笑了一下，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，把手搁在凤霞嘴上，
* V+ F3 {$ j) N; c. i' l& b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，又乖又安静，一动不动。
& F' e5 l. E' t* W$ K, A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，使劲搓眼睛，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，衣服不穿就从
' T; X1 f2 x9 G# W床上跳下来，张着个嘴一声声喊：
$ Q* H3 d" ^  m8 Y    “姐姐，姐姐。”
. Y7 j( c* v/ @2 n+ a5 A# H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，家珍让他快点吃饭，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，
偷偷看了我一眼，低声问家珍：
: r' W% i& \; `/ u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？”
; l1 G, I$ i6 _- F; c6 x& i2 e    我说：“不行。”
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，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，随即怕我发火，飞快地跑了
# L- N" `1 a. g# o* G: ~起来。有庆走后，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，准备送凤霞回去，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7 D' A8 ]5 q3 o/ e, ^1 T9 v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，凤霞哀求地看着我，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，我看看
家珍，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，我对她说：
4 I& i! I% d$ Y( d) J9 O, y3 y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
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，凤霞没有哭，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，看看她弟弟，
/ |0 f+ @7 j& J" \" C: A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，反正凤霞听不到，我没理睬他。
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，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，一直往前走，走着走着天黑
了，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，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- n7 g+ D& q% b  Q$ l天黑后，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，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，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: b& x! B! Z, @1 F4 N& Z一揉，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，她的手很冷，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去，到了城里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，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，把她看了又看，凤
7 P+ q6 K8 Q! t) s; x  ~# I霞是个好孩子，到了那时候也没哭，只是睁大眼睛看我，我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她也伸过
  P! o8 `, N: ?5 h$ z/ g0 r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，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/ ]# p* F. G3 T1 b就往回走，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，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，她知道我是带
她回家了。
* `5 U, u0 ?# G, d. M& w& p    回到家里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，我说：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，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( P7 I& ^/ I; W4 e8 c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
+ T# r, J3 K3 E5 f8 n2 W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三
4 y6 E0 m# G* f- O5 ?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，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，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，
) z& X6 N7 v9 z2 E" f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，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，刮光了的脑
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，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，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- |+ |( {+ H& t7 d( m; T6 S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，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，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) o) K, ]) ?, X# c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，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
3 W+ c; {# L0 c# H的生活，我年轻无忧无虑，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，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，我遇到了福贵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，从来没有过
$ l5 N. U- R9 j8 ]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，只要我想知道的，他都愿意展示。
, {# `+ J: s% B9 s( W    和福贵相遇，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，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，
8 f8 m4 l  b2 @. B  i: U# c  O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，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  F: V+ f6 ]; G7 z2 x8 W" R5 o( D泥土，他们向我微笑时，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，
) s9 O+ R% g+ f& e: L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，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，也会泪
4 m6 {% y+ @$ A% @0 J* M! Y流而出，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，擦去眼泪，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，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，又能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，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0 S4 i2 j  u% H' ]$ C0 F0 e  T8 B' H8 L轻时走路的姿态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，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，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，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，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，即
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，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里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：
* N) ~# v/ C) O- Y" V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& {7 ^$ ^5 c1 v/ @' V+ X9 l4 T5 M6 R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，他喜欢回想过去，喜欢讲述自己，似乎这样一来，他就可以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    家珍走后，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，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，一看到
她那付样子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：
' ~$ n- I5 x( X) ^, B: I4 [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，不是别人的，谁也抢不走。”
: z3 I7 q* ]1 D  R    我听了这话，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？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，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，一会儿恨这个，一会恨那个，
$ y" B- z, r- h' A8 D& Z1 E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，白天就头疼，整日无精打采，好在有凤霞，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爹，一张桌子有四个角，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？”
/ \1 R  S  c/ a7 u0 G! w% X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，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，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，她
1 g7 B5 Q3 B; N- q( }. v+ R* U说：
2 ~8 L) u. r; D2 {5 n) Y    “错啦，还剩五个角。”
' G  b2 ^0 f" u    听了凤霞的话，我想笑却笑不出来，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，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! h# J  f8 x# j了一个角，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，我就对凤霞说：
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，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，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，我娘挎着篮子小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，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，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力活。
9 ]! b; k9 s+ s) W! G( Q$ U& E3 d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，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，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' T8 L* c8 G8 X1 B( m  d/ Z亲友那里去借点钱，开个小铺子，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，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，人上
0 r  a* p  [$ h0 a了年纪都这样，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：
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，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过了半晌才说：
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，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，常常穿着丝绸衣衫，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，神气
/ x# }  O$ S1 `: p- l$ X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，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，我起
, L/ i2 L, _: _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，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9 h" U# z2 c$ m1 z: b4 d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，常笑嘻嘻地说：
- b/ d2 X9 K$ u  t$ Y5 `$ _    “福贵，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
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，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，如今那
$ i/ J3 p" e+ I" Y屋子是龙二的家，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% ?9 g! H# [) S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，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我去找龙二时，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，一手拿茶壶一手
" @% Z! U, c2 C" h/ i拿着扇子，看到我走进来，龙二咧嘴笑道：
# @5 H' Q2 ^" }& E9 \: k    “是福贵，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: h& k* A9 `2 t" q8 y* Q$ ]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，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？”
& C& ]  n( ^3 {( `- }: L0 T    我还没说不是，他就往下说道：
* q6 g' y2 n3 b0 B- _5 `. j7 d5 E6 Q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，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，我啊，只能救你的急，不会
( u$ i% h/ q& B; o3 z; t. x* v救你的穷。”
    我点点头说：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：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？”
9 p& \9 x2 c4 I+ `1 J6 b    我说：“租五亩。”
4 Y: E# Y/ S5 K0 l1 S6 A    “五亩？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，问：“你这身体能行吗？”
$ \  G! [" @1 e5 U* k# K. g9 j" d* z    我说：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    他想一想说：“我们是老相识了，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2 ^% ~6 }2 W; }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，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，差点没累死。我
; k# z" J1 V% E/ c. n$ a从没干过农活，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，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，到
4 Y* D; n6 i3 [! t; h( h, d6 w3 t! M了天黑，只要有月光，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，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，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，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" r! L9 g& C( n! W# M0 T: ~    我娘心疼我，也跟着我下地干活，她一大把年纪了，脚又不方便，身体弯下去才一
1 `7 ^$ `4 o# T, F* X- h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，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：
2 G! o6 d' V- D5 p: l, f/ c    “娘，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: M7 d; p0 R: J, I: q: l    我娘摇摇头说：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, s7 M2 x% Z! }# `6 n    我说：“你要是累成病，那就一只手都没了，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，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，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: ]9 |' H/ ]" k6 i陪我，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，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，我哪知道是什么花，就
说：
8 c1 N, v6 s, F. c" C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, w+ D: L: F' v; y0 q" ]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，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：
4 X" c% H( X, s* j' g9 F8 Q! K$ d6 ^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    我用镰刀时，她更不放心，时时说：
; G: s' G. ?" X  ?    “福贵，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，活太多，我得快干，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) X& y) s% V* {1 l7 ~( o手脚一出血，可把我娘心疼坏了，扭着小脚跑过来，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，嘴
- Y$ \. b: r9 E6 J' N& I5 k. b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，一说得说半晌，我还不能回嘴，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) R9 }6 H  q; J- H# d  A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，不光是长庄稼，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，我身上
那儿弄破了，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，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，那可是治百病
的。
- Q) h: P( s3 u1 l, X; C+ o& R/ h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，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，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# v7 i) J( L0 b1 v3 m地睡去，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，照我这么干下去，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，徐
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. c" ?# |4 i* n4 d/ e    从那以后，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，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，刚穿上那阵
8 @- M) n3 j8 ^2 Q子觉得不自在，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，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，
1 [1 [6 y9 h/ |( Q1 {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，比我大两岁，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，他一直没
忘记我从前是少爷，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，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/ U  g1 y5 ?) X* O心，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，那个难受啊，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
4 B* V8 r- o2 P5 ?/ A的衣服。
: `$ H: O+ K' a6 c/ D. D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，长根来了，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，我娘和凤
! K( x% K- P! I6 x3 Q# t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，破衣褴衫地走过来，手里挎着那个包裹，还拿一
只缺了口的碗，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，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：
+ `0 F2 g: D+ U1 q$ R5 L    “长根，长根。”
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，赶紧迎了上去，长根抹着眼泪说：
    “太太，我想少爷和凤霞，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    长根走到田间，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，呜呜地哭，说道：
    “少爷，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，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，按规矩老了就该由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，他也只好离开，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$ Z1 W/ _! ~2 V/ l9 t; W. W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，我心里一阵发酸，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，我长大
2 L  C3 B. b0 q/ G6 j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，我问长根：
! A# _" c6 D9 O  o0 @0 F3 ^! U9 g    “你还好吧？”
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：“还好。”
    我问：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？”
    长根摇摇头说：“我这么老了，谁家会雇我？”
  L. |. g5 U/ {# U5 H6 |    听了这话，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，他还为我哭，说道：
    “少爷，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    那天晚上，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，这样一来*兆踊
岣*苦，我对娘说：
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，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6 V: S/ Z/ Q  b: ^3 K    我娘点点头说：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
    第二天早晨，我对长根说：
' a. h5 s* k; Y9 A    “长根，你一回来就好了，我正缺一个帮手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3 a* r$ @3 K" F+ m+ G( ?    “少爷，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，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，我和
4 e3 W" z; N" v( ?娘死活拦不住他，他说：
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，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4 x3 p- R# j4 S. I, B7 E    长根那天走后，还来过一次，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，是他捡来的，
% A0 F. [; S# j. W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，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，就是他的佃户了，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，得叫他龙老爷，
9 R/ w; S9 T3 @$ y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，总是摆摆手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! @0 h' ]( A3 C( D; a9 e0 J4 B0 D; D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，我在地里干活时，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" a' e' p: T% b+ F- L1 Q5 p稻子，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，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，对我说：
    “福贵，我收山啦，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，我是见好就收，免得日后也
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，恭敬地说：
3 e' \8 b/ N5 j! d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
' [3 e! c; f& V, k; V; d/ M8 X% m" w    龙二指指凤霞，问道：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？”
5 `! `" M( b5 s; `    我又哈哈腰，说一声：
' ?0 V) m1 }- E9 c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5 d3 V3 I, i0 i  |8 n9 r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稻穗，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，就赶紧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，说道：
+ \) x( e8 q% w# t9 G$ O    “是，龙老爷。”
; q. G1 u; g  V( B4 o6 Z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，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信，说是生啦，生了个儿子出来，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：
    “有庆姓什么？”
  u8 n2 j. C( X: q1 s; O. D7 C    那人说：“姓徐呀。”
1 R0 ]9 o6 d( {! Z) h    那时我在田里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，她话没说完，就擦起了眼泪。
) w! }: }! s) M. J# ~  k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，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，跑出了十来步，我不敢
" _2 n  e/ m$ i' x/ Q1 o$ f( b跑了，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，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
$ }! X8 @$ }/ U) k5 e2 W娘说：
2 o" D2 U0 W- T3 O$ P3 c7 l    “娘，你赶紧收拾收拾，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，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，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们这里的习俗，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，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; i* C& e( U! [, @4 Q: q/ r1 h我说：
# Y. n2 b& V. a% p, @    “有庆姓了徐，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    她又说：“家珍现在身体虚，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，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个包裹里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: A2 {& E3 p# V( o    有庆闭着眼睛，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，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，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菜花开的金黄金黄，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，没有一下子走进
. M! Y! V- ^. w; W" z/ n1 R" r去，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
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，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，家珍的身体
挡住了光线，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，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  x4 l+ U$ L3 n0 p, u; t" E7 h. {娘问她：
0 f& g5 `# c! ^1 c* X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，你找谁呀？”
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，说道：
    “是我，我是家珍。”
' y  X2 I( v: n7 k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，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，声音像
, T; D+ Z- U4 z9 s  S; `我娘，也有些不像，我问凤霞：
, }% l! l: L6 B0 [  p    “谁在喊？”
# {/ E% N. I3 J- G# ^' l$ F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：
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/ l2 R) [7 \7 _/ _" N+ j    我直起身体，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，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，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，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) ^3 N" e! r  S# F9 i; x7 S$ V模样，她太使劲了，两只手撑在腿上，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，在田
4 c8 L% m* T* H4 C' i埂上摇来晃去，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，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
才走上田埂，我娘还在喊，越走近她们，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前，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，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5 q0 N5 U; _6 p6 l5 \8 s头轻轻抽泣了。
* v- S7 a6 p8 }5 Q' C& A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，她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，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    家珍一回来，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，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，
' t4 b0 Y: H8 y: h6 ]* g& r3 o这是家珍告诉我的，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：
; F/ m: U1 w5 x* L6 I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& I" n' a; ~0 h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，细皮嫩肉的，看着她干粗活，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去歇一下，就高兴地笑起来，她说：
) O4 |$ B# {0 V8 H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6 ^' @! d2 }% T# o$ c3 K) p    我娘常说，只要人活得高兴，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，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" T2 x5 `9 D8 [服，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，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，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. T& T- \; F3 Z( m0 ?0 {矫┪堇*去住，她照样高高兴兴，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，
8 q3 V/ P9 p& K; }3 x, b. Y9 g再不到田边来陪我，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，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，
3 Q1 J3 s2 \, m; ~  J% n" w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，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，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，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，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我也没怎么在意，想想她年纪大了，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，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) o; O, y9 x* R* |- g4 E头一歪，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，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，她
- S4 b* }/ K9 w; I也不答应，伸手推推她，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，我走到灶间时，她
又醒了过来，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，我们问她，她也不答应，又过了一阵，她闻到焦糊
的味道，知道饭煮糊了，才开口说道：
    “哎呀，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! w2 L# P  f" Z- O( K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，她站到一半腿一松，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床上，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，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：
" X- U6 f+ U: K; ~0 z8 V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9 ]7 q5 q) d, E: G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，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，是用手帕
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，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，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0 Z) p/ e" z$ u4 F0 ~) X! ?身体更叫我担心，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，给我拿
! e- n, Y& p) {出一身干净衣服，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：
6 z6 w6 S# V) i% J; J& c: [+ ]    “我走了。”
    家珍没说话，跟着我走到门口，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，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，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2 I* j# Y- x8 S" `0 J- x/ V衣服，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，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，怀里抱着睡着的有
' L( @$ n$ D+ k( Q  P  X5 A庆，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，就问：
$ ~" s) q, ]$ i8 W! k! M& d; e5 u    “爹，你不是下田吧？”
    我走得很快，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，走进城里时心
里还真有点发虚，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，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，不知道他们会说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，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，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4 {$ I0 j) e2 \3 R; m, g/ {0 f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，哪个收钱黑，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，还是去找
* |# M. r, ^1 @5 P4 g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，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，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，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，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
; K+ j. V$ @+ f7 O; j1 Z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，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，就走上去对他说：
4 c# [3 I+ }. ]5 C$ w% O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7 _% c1 @& J9 H7 h3 @$ p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，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，里面有人答应：
5 G. K% H" G! a+ R" m' ~' W2 W$ p    “来啦。”
( f% Z9 H# k/ C! `" n0 R$ `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：
1 V+ Y& z  N- F+ C) ~. a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，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，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7 C# A8 q$ h+ v7 }# N) [* T穿的衣服，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，我没料到他会这样，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5 ]& M; Q- [# m8 S/ z下来。
3 L$ N: S) l/ u; a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，本来我想算了，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，还说：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，我骂道：
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，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    他扑上来就打，我脸上挨了一拳，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
这小子黑得很，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，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，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上。
. }- ^( ^9 H( ]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，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：
4 G9 W' P3 c4 j9 ]/ W: n! I* O    “难看死啦，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+ K) D( i* F0 S3 Y% Q8 E' D. ^    我们停住手脚，往后一看，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，十来门大炮都由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，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，一看到
- p6 F! {1 o1 K1 e& l$ _3 {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：
  i& I0 E5 |( b* \% Y0 R    “长官，嘿嘿，长官。”
6 V$ N- \$ G+ }3 C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：
    “两头蠢驴，打架都不会，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，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，走上前去说：
1 M% O# F- Z( _2 M' t    “长官，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    长官说：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    “不，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，“我不是公子，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，我是县太
/ ^2 b/ U7 I1 ?, p* O爷的仆人。”
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：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) Q8 D. v7 |: R$ e# }  y    “是，是，连长，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，反而把连长说烦了，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：
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，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
7 m+ w. K* k6 y' z" f    我只好走上去，拉住一匹马的缰绳，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
! ^7 K( r3 ~1 g' N) q* r7 N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，走了一段路后，连长竟然答应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行，行，你回去吧，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  x0 j% m+ G  {3 G    仆人高兴坏了，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，可又没有下跪，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地搓着手，连长说：
: F1 Q( D4 p- B9 s/ S6 {* ~! \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, p9 v* F& r5 P$ v    仆人说：“滚，滚，我这就滚。”
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，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，把胳膊端平了，闭上一只眼睛
$ \( _" c! C3 F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，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不动，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：
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8 d/ y! @# \5 |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连哭带喊：
6 J0 c% i8 h  N    “连长，连长，连长。”
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，没有打中，打在他身旁，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，手倒是
; m; q( O0 R; b9 }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：
. s1 }/ {, S9 e" L6 i3 b, k! T    “站起来，站起来。”
    他站了起来，连长又说：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他伤心地哭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
    “连长，我拉大炮吧。”
3 E4 A7 i* |5 |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，第二次向他瞄准，嘴里说着：
    “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，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，他刚好拐进了
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，骂了一声：
    “他娘的，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
5 ~+ Z- l, ]: {$ R/ C    连长转过身来，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，就提着手枪走过来，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，
对我说：
- I) R6 d+ H7 d2 J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，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，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
" }) W1 |1 m6 T, `7 ?$ o- o我连声说：
, Z( `8 W* c8 l5 s3 h5 A. h    “我拉大炮，我拉大炮。”
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，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，走出城里时，看到田地里
; h6 Z# k6 v; K: i6 N* L& a与我家相像的茅屋，我低下头哭了。
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，越走越远，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一心想逃跑，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，每过两天，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脸，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，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，老全说：
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$ B& e: I2 f! z- o6 t  n$ I& `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，我说听到了，他说：
' q" V. q: t8 X' R2 a/ K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，命大的不让打死，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
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，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，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( e! D. c" W1 u7 D3 f2 f& j来，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，没跟日本人打过仗，光跟共产党的
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，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8 S5 p0 g; x1 e, H+ H  X! \里路了，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，他说：
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7 t6 D. X9 \% [* |: y* }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，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，离家越远我也
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，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，
是江苏人，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，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，我想当上
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，他总是挨着我，拉着我的胳膊问说：
) c, p. x5 T& Q7 [5 y/ z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？”
    我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$ R" ^) X" ?+ r! v) U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，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，起先
2 S) S8 r: I+ |2 [4 m9 ]  n, N  q是远远传来，我们又走了两天，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，村里别说
1 F- z: {& J6 ~: [. L; y6 g! q是人了，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，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2 i# w. @+ Z7 o6 P1 b过去问连长：
. C, ~6 U+ F% k, U& j+ M    “连长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    连长说：“你问我，我他娘的去问谁？”
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，村里人跑了个精光，我望望四周，除了光秃秃的
树和一些茅屋，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，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，他们在四周一队队
4 V) ]1 C$ D% D* z' Q3 c5 {/ j走过去，又一队队走过来，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，我们一炮还未
, {* |" y2 n, J+ d8 I3 |打，连长对我们说：
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+ j: B" U0 w& f9 J0 y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，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
' Y( n' s2 R  Q  Y! _* j  ?0 {! I, ]地方里，满地都是黄衣服，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，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
吸着烟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，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，他认识的人实在
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，在七支部队里混过，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，互相打
听几个人名，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，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，这些人
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，有个人向这里叫：
' Q' d( X* G3 B    “老全，你还没死啊？”
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，哈哈笑道：
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？”
    那人还没说话，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，老全扭脸一看，急忙站起来喊：
) {$ z6 y; V, V' C    “喂，你知道老良在哪里？”
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：
    “死啦。”
  c4 P% ]& `; y1 F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，骂道：
# P& M# Y" ^7 {6 Q7 Q1 n    “妈的，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7 |% E% }, }. f& W( n4 q0 b/ I5 r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：
! v: D% r+ B$ A1 v6 N, r    “你们瞧，谁都没逃成。”
0 p4 Y+ B5 b  q( ?8 s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，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，我们还不怎么害怕，连长也
不怕，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，我们也没
有很害怕，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，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) b$ L# F8 B+ L+ Y( \弟兄流血送命，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，他就去问连长：
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？”
, c) P6 m5 f7 k! D9 j( F# }6 k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，他气冲冲地反问：
    “打炮，往哪里打？”
    连长说得也对，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，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拾我们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就是
5 h! i( T) n! A/ {别出去打炮。
    被包围以后，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，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% I1 e2 A- x0 h: ?/ I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，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，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
- V+ p3 T1 z0 r0 k一走，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，旁边的人端着枪，保护他们，那么一堆一堆
地分散开去，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3 ^4 t) Q- B7 t    没过多久，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，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了人，又拆茅屋又砍树，这哪还像是打仗，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2 `8 @# P; ^) X8 m0 a4 s了。才半天工夫，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，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，树木和抱着
木板、凳子的大兵，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，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，在空中
- D1 v* E# y3 u扭来扭去。
) i  s; R3 S. p! c7 E2 R( D0 S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，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，树也砍光
后，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，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，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，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
外一丢，也不给重新埋了，到了那种时候，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，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，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，我们三个人去
  _% O" N$ Q8 F& j7 S- R( X/ o扛了几袋米回来，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，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，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
不再往下投大米，改成投大饼，成包的大饼一落地，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，叠
得一层又一层，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，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    老全说：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* ?& s, ~8 _, ?# f8 z5 o. M2 W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，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，自己选了个方向走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，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，身边
7 }  z+ s( q4 S. J. P* S- H3 E7 z一个人突然摔倒，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，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，吓得我腿一软也差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，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，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过来时，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，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，跟着飞机跑，
6 Q4 R3 M9 _" L: c2 A大饼一扔下，人才散开去，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，一落地就散了，
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，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，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
- {2 O# b% E) w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，老全
$ E8 U! F" U2 L% S8 X# T已经坐在那里了，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，
% t+ g7 E4 @$ C( x2 D心里还是很善良，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，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
在坑道里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1 L) ]6 @  z! W& F! b0 a    过了一会，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，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，
5 ?1 s+ C1 i. m8 z% X) }2 _他一翻身滚了进来，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：
( g. M# a% g7 S5 S/ F    “多不多？”
    老全望望我，问春生：
    “这能吃吗？”
    春生说：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
8 m6 O+ l( P2 L( r3 y4 h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，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，老全对我说：
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，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，我们就去
* D! ^9 |/ o4 T6 L$ w1 ]5 c9 T. P扒他们脚上的胶鞋，有些脚没有反应，有些脚乱蹬起来，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些不老实的脚，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，
反正大米有的是，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，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，嘿嘿笑个不停。

3 [7 v; |: h3 R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
储良

二
; L, g" D5 y+ k4 w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，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，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旗袍，提着一盏小煤油灯，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，她一扭一扭地走
6 a) Q, J( E9 x过来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，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，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，家珍那时
候长得可真漂亮，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，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，我当时就在心里
想，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: P7 g/ R% |+ b3 q0 B. G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，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：
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？”
' W. F9 A0 |) q$ ]: q5 E% g8 i) |    鞋匠说：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/ {1 P2 m# A6 `  i* Z0 b. P9 V& [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：
; i  M; }$ h! n8 S3 r+ |7 {6 O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，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
$ G" {  O. `, Z. B7 o0 g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，我就开始倒霉了，连着输了好几把，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2 G7 p5 y% _) q+ ]- @# [3 ?样堆起的钱，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+ C& b* w3 m4 [; Z: e; N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，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，赌得我头晕眼花，
( F, X% P- b8 {! {1 f' {5 H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，用唾沫洗洗手，心想千秋功
6 ]+ Y7 }% r( u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，龙二伸手挡了挡说：
+ L5 J. M6 P8 v- n( w5 H( ~1 E0 d    “慢着。”
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：
3 F9 F; _9 Q8 R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，只剩下我们几
个赌的，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，那跑堂将热毛
巾递给我，我拿着擦脸时，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，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我一点都没察觉，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，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，掷出去一看，
! w% w6 V' u% R9 r' j; `还好，点数还挺大的。
# T4 _; g$ s0 z4 I    轮到龙二时，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，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，喊了一*?*
    “七点。”
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，龙二这么一拍，水银往下沉，抓起一掷，一头重了
$ X4 g6 \$ |3 B" w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，脑袋嗡的一下，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，
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，便宽了宽心，站起来对龙二说：
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，他说：
1 m% T7 O  m* E' O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，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，你拿什么来还？”
) O/ d* a. ~: z5 A/ j  |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不会，不会。”
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，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，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，
对我说：
    “少爷，看清楚了吗？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，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，
# z1 G" U3 E  [+ _我对龙二说：
9 r% n  G& i+ K0 e* n: l1 T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9 e3 G4 C; D7 r3 ]5 |% M    我重新站起来，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，那时候天完全亮了，我就站在街上，都
9 t- T: f" n. t! V; j0 C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：
  I. q* o; k5 u& T( X    “早啊，徐家少爷。”
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，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：
) Y( ?$ }' q& c4 g& P$ }6 z    “瞧你这样子，都成药渣了。”
$ {4 L/ o& T& N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，他不知道我破产了，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，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，就走动起来。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，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，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，以为
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，我哪还有这个胆量？我把脑袋缩了缩，贴着另一端的房
) A; y$ U# I) r6 H# a4 T* A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，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，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，脑袋里空
7 Q9 w+ L- e/ P2 u" }; _0 E空荡荡，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，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，我又害怕了，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？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，走不动了，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，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，走过了一棵榆树，我只是看一眼，根
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，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) j+ ]0 @. o9 d+ A' n5 d不会和我一起吊死，就对自己说：
; ?' O2 U! g8 Q5 j8 ]    “算啦，别死啦。”
0 r6 t1 R- C! g* Y3 W+ v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，一想到爹，我心里一阵发麻，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？我边
走边想，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，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，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吊死强。
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，我瘦了整整一圈，眼都青了，自己还不知道，回到了家里，我
, h/ H: Z" _* t# ]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，她看着我的脸问：
7 w9 M7 n! K7 L* A# p! d    “你是福贵吧？”
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，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，我不再看她，推门走
到了自己屋里，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，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我回家，我却对她又打又踢，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，对她说：
: x% E( D- @% E. ~% c. n0 r2 f    “家珍，我完蛋啦。”
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，家珍慌忙来扶我，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？她就叫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，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，一副要死的样子，可把她
% S" ~! b, l/ d" O! U们吓坏了，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，我伸手把她们推开，对她们说：
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，她使劲看看我后说：
$ x1 P3 N" v8 Y  M7 n    “你说什么？”
5 \, F4 ^( X- \    我说：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1 i" o, d, g, _1 n  M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，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，抹着眼泪说：
( ?/ h! A# }: U0 f  e# b0 V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
* ~# v  k) J$ L5 g2 y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，她没怪我，倒是去怪我爹。
) [6 c4 o! _& ~% ~    家珍也哭了，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：
: b: W  z0 G# G/ s5 {8 H2 c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! A, Q' U; x0 t. z    我输了个精光，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，他还
5 S, {% O# a! r, M& X$ t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，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，我娘就不哭了，
& ^3 s/ ]6 r" R( {. R, y. d她站起来走出去，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，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; g* a0 l" ^6 Y8 `! g* a  {在那边喊叫起来：
    “孽子。”
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，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：
% a$ k9 }) k' i5 Z2 T    “爹，你快躲起来，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
% `: r7 Z, K! k# i. B! Y; Q9 k1 M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，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，我
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，就是看着这孩子，我也该千刀
8 f0 Q: g) P6 P1 J万剐。
- o/ C2 A( |, J  r( K! l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，他喊着：
    “孽子，我要剐了你，阉了你，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! z4 K: \0 g: p7 [% x( n0 l" R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，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，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; {6 C5 |" v, ~( u' I6 A9 t2 K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，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，我听到
" k  r6 W& P5 Y. C7 F1 Y& R: u8 L) S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，第一天他呜呜地哭，后来他不哭了，开始叹息，一声声
传到我这里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：
    “报应呵，这是报应。”
    第三天，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，他响亮地咳嗽着，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，我娘走过来对我说，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，心想这下非完蛋
. p" _$ ^1 z% K+ J  `2 [不可，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，他有力气来宰我了，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说，任凭爹怎么揍我，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，身体软绵
5 o( w. ~6 U! S& g2 x7 O9 Q绵，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，站在我娘身后，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，
; q, y4 C% t6 L9 q9 O" n1 j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，白胡须一抖一抖，他对我娘说：
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
9 g  e: S) K$ j1 @1 t$ I+ D5 t: g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，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，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
+ W3 H5 S) {3 x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，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    “福贵呵。”
$ S7 R" z4 X; k( I6 G: v    爹叫了我一声，他拍拍床沿说：
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，他摸到了我的手，他的手和冰一样，一直冷到我
心里。爹轻声说：
    “福贵啊，赌债也是债，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，还有这房
* O3 x; g) H; J: {. O" {# K% f子都低押出去了，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，挑不动担子了，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% I; r$ |1 d% m* d还债吧。”
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，听完他的话，我眼睛里酸溜溜的，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，
+ p  R9 Y0 [" w9 s/ E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，脑袋掉不下来，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拍我的手说：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
    第二天一早，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，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- X9 ]( E/ [3 y# F" r% [人，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：
    “放下吧。”
, w4 G& E+ I% T: P3 n. E- s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，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：
* B, f* @( Q' y9 w) Y* z: N# d    “徐老爷，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，他把房地契递过去，向那人哈哈腰说：
. X6 Y8 O; N7 e+ \    “辛苦啦。”
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，对我爹说：
    “都在这里了，你数数吧。”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，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：
. Y# R0 v; G2 Q& o    “不用，不用，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+ H: ^* Z3 e# b5 F    那人说：“不必了。”
    说完，他看看我，问我爹：
  H8 Z, H0 U( h( d6 z9 I0 w! T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？”
, u8 H% u" u1 l. {    我爹连连点头，他朝我嘻嘻一笑，说道：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，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    这天开始，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; W, b' ?- t, _珍去采的，凤霞看到了也去采，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，盖在担子上，我把担子挑起来准
备走，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，仰着脸问：
    “爹，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？”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，差点掉出眼泪来，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，龙二
+ b* _  h  G1 X; g3 N) J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，亲热地喊一声：
  F, R3 e" h/ M5 v+ J    “来啦，徐家少爷。”
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，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，对我说：
+ D6 A8 [; Z6 `6 K+ L) r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，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
, ~/ }; `) n7 S" f" p1 T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，他就不再叫我少爷，他点点头说：
" e* h4 X' j5 [9 n" l$ g    “福贵，就放这里吧。”
/ l0 d# M. \# g0 G1 Q- y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，他拍拍我的肩说：
- ^& E9 j+ C% V# L; o    “福贵，去喝一壶。”
* {3 P" R5 Q9 h    龙二听后忙说：“对，对，喝一壶，我来请客。”
! b7 F1 F4 X3 O, h1 l: V4 L3 \9 v$ P    我摇摇头，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，我的绸衣磨破了，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，走走哭哭，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; o/ F- _0 }5 j  S架了，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，
) l& V! y1 \7 O" Z& j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，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，我都走不动路了，在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，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，背着
4 V* D0 u/ V! X& p/ z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，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，是我爷
6 e( A5 v% A) j# C1 |1 u爷带回家来的，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，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，
2 E1 J5 i5 P" W: G9 {看到我蹲在路边，他叫了一声：
/ q/ N/ A( D. L3 }& p) M    “少爷。”
$ Y2 j1 g) D; c( j1 G4 u1 u- U    我对他喊：“别叫我少爷，叫我畜生。”
    他摇摇头说：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，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
& n, d2 D; ]! J( ]" _' [4 K( t- ?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，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，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，我对他说：
' @5 E% V" j1 \$ p4 Y, @# x2 s    “天快黑了，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" q9 o$ Z. P1 s) U& _% l3 U9 z  ^    长根站了起来，一步一步地走开去，我听到他嗡嗡地说：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，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，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看不见了，我才站起来往家走，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
; F. e7 W, h8 o! ?经走了，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，我爹还在床上躺着，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一样高兴，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，扑到我腿上问我：
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？”
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好在她没再往下问，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子上的泥巴，高兴地说：
7 e; ]; x; A4 Z+ l5 f8 t, H2 s0 s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，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：
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？”
' S5 e+ H4 o/ e4 s* q9 ^4 L    我爹说：“我出来吃。”
7 x. c* I! W1 W: C6 j# o, D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，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，那张脸半明半
% Y+ l9 O3 d( n暗，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：
    “债还清了？”
    我低着头说：“还清了。”
7 F9 y* n5 ^. T/ G    我爹说：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
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，又说：
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$ Q7 v$ t. J3 o/ Z0 Q5 c    我没有作声，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，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5 n! R; I" D" N地吃起了饭，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，把碗一推，他不吃了。过一会，爹说道：
    “从前，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，鸡养大后变成了鹅，鹅养大了变
( t4 A+ \$ [; K; A6 ~( y成了羊，再把羊养大，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/ v0 S4 D7 I$ n2 {7 w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，他顿了顿又说：
    “到了我手里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，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，鹅变成了鸡，现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; L+ I4 I( g) N: i8 q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：
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
    没出两天，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，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，咧着大嘴巴嘻嘻笑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，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，
又将耳朵贴在墙上，伸出巴掌拍拍，连声说：
    “结实，结实。”
  B. I( I& I* j8 w; Z2 |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，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：
8 C! s& p* G* w/ |/ l. M  ]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，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    龙二一到，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，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，我
- K  a  c! k" k1 S( j3 K  A爹双手背在身后，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，末了对我娘说：
7 r$ ?, |3 h0 k2 R% ~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( N! E2 w1 k; U, k4 a    说完，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，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，双手背在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，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，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，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老爷。”
    我爹轻轻一笑，向他们摆摆手说：
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，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，在粪缸前站住脚，四下
9 W+ W0 u6 z) @6 s' A0 x5 X4 x里望了望，然后解开裤带，蹲了上去。
2 x% ]7 c4 s+ ?6 ~+ o# N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，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，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/ _: ~) t9 n7 h( n3 a0 T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，他直起腰后，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，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，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，脑
' H; s! k/ o, \( D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，问他：
% Y/ N2 c) f, R0 ^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？”
0 U8 O. U' d4 i* Y; R! v" u; a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，看着佃户嘶哑地问：
" D1 I8 h; n- B    “你是谁家的？”
3 @5 a, b4 q; L) {' [) ?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：
    “老爷，我是王喜。”
) ]+ w4 }! ^- Z8 D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：
    “噢，是王喜。王喜，下面有块石头，硌得我难受。”
8 H2 E/ v3 J0 }& @5 e8 _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，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，
轻声说：
# N+ K8 S6 U% W( N4 x5 o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    王喜问：“我扶你起来？”
    我爹摇摇头，喘息着说：
    “不用了。”
' @; {, }' c  h/ `/ w3 \$ O    随后我爹问他：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？”
$ X" ^0 s1 L$ _1 I    王喜摇摇头说：
    “没有，老爷。”
/ t& \; \4 M9 B; T/ v' S8 K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，又问：
7 s) h2 N4 j* g9 H3 Z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？”
    王喜说：“是的，老爷。”
4 p  o3 u1 k3 \2 ~  v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，笑完后闭上了眼睛，脖子一歪，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% |* J! {# S6 I0 Z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，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，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，
. U! `) O$ G" Z3 F' c+ Y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，遇到了跑来的王喜，王喜说：
; X. Y1 W$ x8 l9 K7 t8 i    “少奶奶，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  }: l' d0 \7 {1 Z) V+ p, s/ B, t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：“娘，福贵，娘……”
5 T+ ^' v* @- \    没喊几声，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，我跑出屋看到
2 g5 w/ }6 V; }% j: @: p家珍站在那里，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：
8 _3 c. B, D$ L  O& A& I: ^    “福贵，是爹……”
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，拼命往村口跑，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，我又推又喊，我
% h- v, h/ _$ E爹就是不理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站起来往回看，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，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# Z' Y" f4 ~7 O) T: _    我爹死后，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，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，一会儿眼泪
$ d( h! l, ?( b  `7 G2 Q  f# Z/ V汪汪，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，她玩着我的手问我：
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( D8 K$ G  L0 O7 r    看到我点点头，她又问：
- v- d* K0 b# w. n/ C0 l    “是风吹的吗？”
8 |: m# D5 @( d0 B8 }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，她们怕我想不开，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1 f2 I# p( x5 I8 ?) x* v1 F心碰着什么，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，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，她们才放心地问我：
8 M0 J8 c% }) {: b4 R2 ~) a! T5 e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：
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，穷也不怕。”
    她是在宽慰我，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，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- H4 D) A- s3 l. c3 K6 `4 L( D3 |我爹死在我手里了，我娘我家珍，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$ k# f( O' P8 j! ~3 c1 T  t: k    我爹死后十天，我丈人来了，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，后面是一抬
" }: x# |4 l) q4 ?# O披红戴绿的花轿，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，以为是谁
家娶亲嫁女，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，有一个人问我丈人：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？”
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：
' S& K: T+ L0 z' F2 g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，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，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前，他朝后面摆摆手，花轿放在了地上，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，
% v) x: A0 ?1 e7 [; C1 ?( o+ p7 X" h6 X我心里咚咚乱跳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？
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，家珍叫了声：
3 e" k% S* d" v& F% s    “爹。”
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，对我娘说：
    “那畜生呢？”
7 x; \& v% ]- Y1 |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：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？”
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6 Y. z. ~$ V2 j: B) M2 a) l" W9 G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，看到了我，他向我走了两步，对我喊：
5 }" F* z& E3 u, r1 n    “畜生，你过来。”
5 V& L4 f7 J9 t: t' I5 ~, G    我站着没有动，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：
* k' f  [8 R) O5 d# @& G    “你过来，你这畜生，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？畜生你听着，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，
5 ]5 E5 T1 [% _/ i( e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，这是花轿，这是锣鼓，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
    喊完以后，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：
& F: D$ Z/ Q) C5 y, T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
7 H) L; e& u3 M5 F2 _    家珍站着没动，叫了一声：
    “爹。”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：
4 O  s. u2 S! X$ N* [* o+ f+ w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，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：
5 ]% s6 B, t6 E# {  e3 ?    “行行好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& y0 b1 i9 g0 s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，又转过身来对我喊：
    “畜生，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，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
( G8 ^: i( I' b1 j, m: P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：
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，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& f  h7 z/ M  p& I2 x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：
# Q- L# f: B+ p0 D* Z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$ S# I: ]3 g) V2 j5 h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，便缓一下口气说：
) H/ ^3 y* h8 M& c! O/ a2 }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，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7 M7 `& u. n  @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，喊道：
5 H0 n" ?. Y# a( L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，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- q7 ]" K; {) N8 `- t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，她抹着眼泪说：
( q; f' A3 z/ E* \' g$ m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，我丈人对她说：
! \5 h4 R. e0 Y5 A4 Z    “上轿。”
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，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，再看看我娘，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，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，她也想坐进去，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，
/ Q' {  ?4 i: A$ p! y( u& C, d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，轿子被抬了起来，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，我丈人喊道：
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，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，我丈人
; e7 ]( l3 u; {; w9 h5 [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，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2 V: W: S8 ?$ N% k住。
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，她睁大眼睛对我说：
+ q) Q* @0 f0 ?3 ]# l    “爹，娘坐上轿子啦。”
8 O: b' d$ j0 N8 Q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，我对她说：
    “凤霞，你过来。”
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，我摸着她的脸说：
. \5 z: C, q2 A) P    “凤霞，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
! E) `5 q9 l& u! G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，她说：
8 A' s* C0 u9 R) m- Z2 u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! |% g! s, b9 C4 u* c
- E" L5 V4 i+ J( c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
储良

一
' I. t$ f* I# `) _/ k  a6 K6 @  W  C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，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，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一年的整个夏天，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，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
: z: m7 P. f' N. `' n3 ~$ U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，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，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  |( ~4 K% l$ `5 O' Z* j垢的茶碗舀水喝，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，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，在姑娘因我
( {, {: G; s. D' z# \+ b% f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这是我
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，当我站起来告辞时，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6 [2 O" Q# R& {' s  {$ K9 c5 w# [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，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# A; W2 v0 W: E! F/ c, l# p( {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，坐在农民的屋前，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，压住蒸
$ ~9 C& a6 @5 @腾的尘土，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，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，尝尝他们和盐一
样咸的咸菜，看看几个年轻女人，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; U! x2 Q6 g# Q! Z* _% G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，脚上穿着拖鞋，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，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- m) P5 u3 I0 b9 Y# k# ^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，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，我的拖鞋吧哒吧哒，
" k) U; L0 n. m; O2 h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，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6 y+ c: T4 P% m    我到处游荡，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，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子时，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：
( S; U& [5 J1 c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) |% I, S  T7 J% ]8 {6 T" M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; e2 M* f) }2 Z: z. K; X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，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，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$ n/ b/ I6 @2 u$ O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，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，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，
% b8 ?# i# h7 t2 U# z1 Z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？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泥巴，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，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，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，
" I8 [/ G6 D6 n" i1 P, \+ X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，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，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，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
丝不动，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，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，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，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，把我引
到井旁，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，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鲜，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，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，我就会进一步
6 l- }* }3 r/ f- v' x3 j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，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，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，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，摆弄着一根竹竿在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，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，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，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，又怎样将自己
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，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，
9 w" Z, c0 y8 |( I# M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，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心愉快，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，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，我
才吓一跳，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，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! z: n* T" w4 D+ o  e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，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    那天午后，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，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，几个包着头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，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，从身
! k& }9 e% ?9 w4 Y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，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，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; J. B# S5 x' v- m坐了下来，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，就在青草上躺下来，把草帽盖住脸，枕着背包
" K# h; Y" z) e. P/ O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，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，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
爬到了我的腿上，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，一
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，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，
我起身后，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，它低头伫立在那里，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，
/ X- ?" ?! D# G1 n, @! V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，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：
, T6 _- S8 u* k% Y* D" _    “做牛耕田，做狗看家，做和尚化缘，做鸡报晓，做女人织布，哪只牛不耕田？这
# ~3 o) Q8 M$ y, ]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，走呀，走呀。”
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，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，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，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哗翻动，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    随后，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，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，先是口依呀啦呀
$ L$ `; W* R% t( j4 Q* {+ X唱出长长的引子，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! ?  G  t% j  ^, d8 A3 ]; F! r. k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，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" M  q- K9 {9 n3 x6 `( ]0 g    因为路途遥远，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
慢了脚步，老人又吆喝起来：
    “二喜，有庆不要偷懒；家珍，凤霞耕得好；苦根也行啊。”
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？我好奇地走到田边，问走近的老人：
3 _3 r- v6 g+ j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？”
  }4 A, V" m% K* g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，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：
  Y: |/ L. E) e$ V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？”
+ w$ Y9 j: ^$ A% U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，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    我说：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？”
    老人回答：“这牛叫福贵，就一个名字。”
  C: {) h1 e' R% J7 n5 E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，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，当我凑过去时，他欲说又止，
2 R! r" g6 V( m4 T他看到牛正抬着头，就训斥它：
    “你别偷听，把头低下。”
$ ^  t" S' C, @( u* F7 T1 u- c& \! Y/ O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，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：
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，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，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耕田，就不会不高兴，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，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，里面镶满了泥土，
3 E1 ^. d" v, Z( I+ C% I- O7 F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( }0 u: m: R% ]* v6 r( q/ i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，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，他向我讲
述了自己。
    四十多年前，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，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，总是把双手背在
身后，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：
" y* U. j. W9 H5 V. G- j6 r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，干活的佃户见了，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：
1 F. c: Y. \$ l) V5 L4 ?/ [    “老爷。”
2 Q3 i) K3 C. E: h/ V  `, x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，可他拉屎时就像
+ u6 r) [+ B, ?) f1 \* C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，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了傍晚的时候，我爹打着饱嗝，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，走出屋去，慢吞吞地朝村口
的粪缸走去。
# c  ?6 g' g0 x7 E    走到了粪缸旁，他嫌缸沿脏，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，屎也跟着老
了，出来不容易，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，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，那两条腿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，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四岁，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，我爹毕竟年纪大了，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，凤霞
1 C; D3 F$ W- j7 y就问他：
& A! u' n% I8 ]    “爷爷，你为什么动呀？”
1 L6 o, |& k% j1 D( E    我爹说：“是风吹的。”
) b$ a' j/ b3 O$ q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，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，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
' v0 `5 S! g; r% Z囱，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，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，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，
4 D3 C6 D. ^$ Q1 U4 h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，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，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7 R' l# X% y# {1 f& w有钱人嫁给有钱人，就是把钱堆起来，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，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
7 M  N! C# t% b0 C有听到了。
# }1 Z0 Z  d- U: H4 i7 X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，用我爹的话说，我是他的孽子。
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，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，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，
' r& l- m, d6 I6 k% U$ B$ _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，对私塾先生说：
, |; h  C9 e( F3 u1 L    “好好听着，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：
( [7 W1 ^1 w7 a5 d( I- }  R9 g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& x$ k6 {: Y! n- }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，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都说对了，当初我可不这么想，我想我有钱呵，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，我要是灭了，
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" k2 ^* ^/ N" H) o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，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，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. E; P, E8 u- R4 X# G$ U  M/ [腰蹲在那里了，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，说一声：
, l  P0 N4 W! r, X4 s9 w    “长根，跑呀。”
. v) f1 a4 ^5 @$ J3 _3 i9 [9 [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，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，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：
    “飞呀。”
( s3 Y2 K, V- ?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，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，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，头发
. J) X; j/ T$ ]) O+ |% L# @抹得光滑透亮，往镜子前一站，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，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$ T) r3 s' k  p& f* |    我爱往妓院钻，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，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0 ?* J4 Y) @! |2 z0 y3 u$ Y0 n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，一旦嫖上以后，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，就像是胳膊
和肩膀连在一起，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，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，就跟
& b  G! [. b" X# L) e9 i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，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，*沂怯滞纯煊纸粽
牛?乇鹗悄歉鼋*张，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整天
! W) C6 x/ m& z+ P有气无力，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，训斥我没
$ Q2 K3 P1 L/ ?. b) ^有光耀祖宗。
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，我对自己说：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, N" Z5 T' f" P6 U1 ?过，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，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，
( M, E3 ]. b0 f. O, d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：
7 @& w6 O- a  o1 D3 c# R    “你别犯愁啦，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，她偷偷告诉我：“我爹年轻时也
1 c5 g& H7 H7 r, X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，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，我怎么会答应。那
1 D9 R2 ^/ ?2 v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，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，自然有些
难看，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，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，我嫌弃她，
对她说：
9 b9 g" T9 l. o( ?( D, J/ d9 y8 C    “你呀，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，听了这糟蹋她的话，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：
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* \& Q" A+ C% m% y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，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，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，我对他说：
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，我在做生意。”
, q1 w' O& \0 e    他问：“做什么生意？”
    他一听就火了，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，脱下布鞋就朝
7 ^4 ^% D! I& x6 ?1 G' v  Y我打来，我左躲右藏，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，
/ y  b( ^! V: Z. Z, V, v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，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，说道：
9 d: @% {6 R7 d9 J5 q. i! G    “爹，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，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
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，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，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，这
: k) m' M. q0 c$ y5 p$ }样他就动弹不得了，他气得哆嗦了半晌，才喊出一声：
& F; Z6 K: j1 `) z- h3 D3 s( G    “孽子。”
- G  T7 s; K+ v6 v2 c- Z; s4 l/ C, U. b    我说：“去你娘的。”
    双手一推，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，叫青楼。里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，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，晃来晃
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，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，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8 T% G  f' ]1 x( u$ f4 A让她背着我去逛街，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    我的丈人，米行的陈老板，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，
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，让她停下，脱帽向丈人致礼：
9 }% K$ y* W: N6 X! P; n1 l    “近来无恙？”
1 @1 t5 m' M0 P; W* j6 i) o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，我呢，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都让我气病了，我对爹说：
    “别哄我啦，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？”
    他怕我，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，我丈人身手极快，像只
7 `  i( s+ o( d5 D# I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，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，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+ H: V5 h3 q' u7 P) F0 Z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，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，手里拿着小彩旗，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天白日旗，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，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1 A6 x% y6 c) @% S; i6 E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，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，我想着自己有半
个来月没回家了，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，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，让她背
着我回家，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，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，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，才睡下就被我叫醒，说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，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，一看到两
旁站了那么多人，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，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：
    “都站好了，都站好了，等国军一到，大家都要拍手，都要喊。”
    有人看到了我，就嘻嘻笑着喊：
    “来啦，来啦。”
3 h% w. x3 \9 D0 [7 \! }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，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，对
她说：
' w+ n6 ]. U: s- i3 C    “跑呀，跑呀。”
0 e* r! I; M* Q8 [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，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，嘴里骂道：
    “夜里压我，白天骑我，黑心肠的，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，来到丈人近前，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：
    “站住，站住。”
& [0 i. J3 d  ?4 Q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，我大声对丈人说：
    “岳父大人，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! h, ]$ E/ M6 K1 Y) e( T% g3 V5 F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，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，嘴唇一个劲地哆
# c" \: `# d7 M6 n$ K: |, `嗦，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：
5 M: J  L& B' x. g5 r4 M* j    “祖宗，你快走吧。”
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，家珍是个好女人，我这辈子能娶
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，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受，我在外面胡闹，她只是在心里打鼓，从不说我什么，和我娘一样。
8 t, [$ P" [$ ?7 ~5 h% y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，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，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，刚刚坐下，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，摆在我面前，又给我
斟满了酒，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，不知道她
1 Y. O/ V4 w, m遇上了什么好事，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，她不说，就是笑盈盈
地看着我。
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，家珍做得各不相同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吃到最后一碗菜，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，随后我就嘿嘿笑了
9 w/ Y2 h7 Y7 i% A7 o. n起来。
. E2 p* U: f$ h. |8 K7 U) V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，她是在开导我：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4 _3 M. {9 H+ d5 C) \* W我对家珍说：
) ]% t9 N! ]3 r2 T+ r# R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) b/ ]' n8 j! Y( l, F* f3 X    道理我也知道，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，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，这实在是没
办法的事。
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，心里对我不满，脸上不让我看出来，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，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，我就是爱往城
里跑，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，她对家珍说：
0 I2 O% x& H. `- ?7 Q# @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3 d8 |$ C# ~" n+ ]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，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，一听这话眼睛
* e8 p$ \' Y  r7 _就眯成了两条门缝，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，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来。
) Z# |, u+ ^' V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，常玩的是麻将，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，越输我越想把我爹
* @9 T2 z: H- h; t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
+ V, |0 |3 M9 O) @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，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，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，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，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，我就不
. J: e2 z# ~5 {' D, z  A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，债主也不提醒我，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4 B6 S% r2 P: l& s* W) c5 m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，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，难怪我老输不赢，他们是
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，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，眼睛还和
猫眼似的贼亮，穿着蓝布长衫，腰板挺着笔直，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睛像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，沈先生才咳嗽几声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选一位
置站着看，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：
; R- o+ w- g  I6 D9 H7 B$ P% n    “沈先生，这里坐。”
5 u0 N, j9 w: Z- i5 A1 [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，对另三位赌徒说：
0 K, V0 l. E1 }8 h% D    “请。”
# E( S4 U+ E' f1 v7 ]* M4 W4 A4 w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，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，只听到哗哗的风声，
6 q8 P7 u% D# k$ ?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，唰唰地进进出出，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，对我说：
; [" e7 _+ h" O+ p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，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，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
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，龙二来了，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，光听他的口音，就知道这人不
简单，是闯荡过很多地方，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，一身白绸衣，和他同来的
还有两个人，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，实在是精彩，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，沈先生和他们三
) q1 u. s$ S/ A4 l6 ^3 i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，托着一盘干毛巾，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- c; U1 W0 `# ]7 [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，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
8 @# Q. M. `3 }8 |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，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，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，一个骂骂
5 C; u' {4 w# h8 H* S% w咧咧，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，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，沈先生皱着眉头，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，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: E4 Z! F- a4 {' o$ \# |# K( {了，半个晚上赌下来，就开始喘粗气，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，沈先生说：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: l- ^' T6 M, m3 Z. c8 v3 O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，擦着手说：
    “行啊。”
9 L$ U+ P" H3 a  R" U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，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，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7 z5 F! b  y: y( j7 `* G7 Z发了五张牌，亮出四张后，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，把牌一推说：
    “完啦，又输了。”
    龙二赶紧说：“没输，你们赢啦。”
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，是黑桃Ａ，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* l4 G4 O$ s  t3 C& f/ s1 r2 d3 P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Ａ，他是三Ａ带两Ｋ，龙二一个伙伴是三Ｑ带俩Ｊ。龙二抢先亮
# ^5 S2 A" [! G2 Q出了黑桃Ａ，沈先生怔了半晌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：
    “我输了。”
    龙二的黑桃Ａ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，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Ａ，龙二
抢了先，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，沈先生手推桌子
: ]& g; f. K4 `! V, _# E" O站起来，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，转过身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微笑着说：
4 G/ G: G3 K( ]    “我老了。”
3 s& T9 s- P1 |' N! m8 U! l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，听说那天天刚亮，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    沈先生一走，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，沈先生是只赢不输，
( z9 @" R5 T- J& |- r6 R龙二是赌注小常输，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，有输*杏???
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，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，输掉的倒是大钱，我还蒙在鼓里，以为
3 E, z; e& q8 e6 K9 R% k* `, d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，家珍来了，那时候天都快黑了，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，我当
' i1 D' p9 W6 D* f2 D4 s, K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，我儿子有庆在他
- @! r3 b4 b8 U2 h7 M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，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，起先我没看到
她，那天我手气特别好，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，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
嘿嘿一笑说：
5 y$ ]5 @, L4 {9 Z- a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
5 j0 n6 s- ~" ~! \$ C& p' T4 |7 k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，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，我也不敢，我和龙二赌都
5 ?$ H& j+ F+ W& D. G是用骰子，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，他常赢少输，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，接连地
输给我。
/ j) q% x$ o6 k4 }" K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，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，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，两条瘦
4 U  p3 s2 o+ V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( H( L& ?7 ^! w: W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，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，
- ^, F% ?0 o" A! D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，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，低头一看是
5 B* X0 y& e7 G+ G0 a/ @1 [, A3 m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，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，这太不吉利。我
就对家珍说：
' g3 T* @/ E2 U$ I! c2 }    “起来，起来，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9 C8 Q4 l3 d% e4 X+ p    家珍还真听话，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：
2 F7 |* X8 X, ~* m- ?2 U9 t1 C    “你来干什么，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，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，他一掷出脸
; i& C% K2 t* ]5 k+ F0 [色就难看了，说道：
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7 @+ y% a# f/ \- I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，就说：
4 X( u0 H6 ]1 o& i" L$ d    “龙二，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    龙二嘿嘿一笑，说道：
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，我一看，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：
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. A! G; Z: c; o7 E4 D- Z1 T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？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？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，我看看
龙二他们，他们都笑着看我，我对家珍吼道：
' _# \, Q6 m, D- |+ A; x$ E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    家珍还是说：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8 v( }# ?4 `3 m2 H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，她还是跪
在那里，说：
% A1 ~! ~: T, {' k6 I! T: C    “你不回去，我就不站起来。”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，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，我对她又打
" b+ \3 S& s4 _) b- S3 h% U又踢。我怎么打她，她就是跪着不起来，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，家珍头发披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，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，让他们把
家珍拖出去，我对他们说：
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( G; D5 U7 T  V: @' @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，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，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，家珍没喊没叫，
被拖到了大街上，那两个人扔开她后，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，那时候天完全黑了，她一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，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，她摇摇头说：
    “没有。”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，站了很长时间，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
的亮光印在墙上，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，就走开了。
0 ]- V4 [% z8 A/ [3 F# J- x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，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0 H& ^8 L7 M' ?2 m- T庆，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，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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