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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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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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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44:1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前言)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
% g& s3 e$ P& s& F: g) \# @( z. E) p! x' v
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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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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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2:17 |只看该作者
, z% C* W2 Q8 C- a% G
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  Q( Q$ ~9 V3 A, n+ N8 a3 Y0 }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8 H( j5 Q6 v, O; s5 }5 n8 p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! x: ?8 m& j( Y- I' [9 ^1 I
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( B) g. j# t1 D# u. t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4 t$ k. I1 v) Z* ^, H
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, ?/ e4 A" F1 b, ?! [
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) S+ M& J$ p7 y% G. ~! T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. d5 M$ O& L) D: ~& v9 o) D. H& ~" f
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
; S6 s9 C. N* i& Z8 B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* z8 Y& W5 ^! N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9 G( u9 _' Q$ M$ U+ O% i  r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/ v* m: G% [; Y. L! R7 s1 p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* {9 d4 N! a2 @0 R& e, @   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+ o" q$ D6 K7 p/ w+ P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2 W- F( D6 G; R0 V/ |0 g: H3 Y
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' y5 [1 c3 B) Y' K9 _, u% |1 X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7 P! `8 c( g" C* `
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9 ~) C! V$ ?' h' z. i4 Y; t; E
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' z+ X! R( N  ~! B3 B
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9 T2 }* e9 [1 ^& P& G
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; S- `; X. W+ x* L
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4 I+ N5 M) k" B5 m( s' ?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+ O  p' ]" v- J* {( U9 B# B' [
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) d/ R. `( M% J0 G! F' H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
- M9 K2 h  f4 p/ n: V6 i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& Z2 X$ J: l8 k- s: g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
9 @: [( X% U5 B2 ?7 D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1 \  @9 ^8 M# A0 b, {  ?& M5 o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1 h: }' k# a$ A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9 W7 F: Q% F# Y/ O3 U" K6 ^2 s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! b" U3 |4 R  G3 X) T0 Y7 R* J6 _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
" g$ @$ N( ?3 C2 g9 R1 g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
: m8 a* p$ I6 e3 T6 A9 R6 e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  n" F! r! F2 J% {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
  N+ j, ]7 E8 e* p/ g) y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* \& O/ v$ y9 G3 U6 f4 A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% W  _) V; e- ]5 f   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' {, L. v( y" x5 ?) r& r; Q' k( \$ k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
& ^8 X. D" S% p. j, y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2 s. M$ j' p( p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& `7 @9 e8 a' V/ T& _1 @6 M
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6 @" w8 M+ I2 ]1 k$ D8 |$ A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  o/ k) |2 f" D& R' p" ^/ h
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7 U( y: Z0 F) u) |( R/ P. N; ^
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
2 L0 C8 h$ |' n, ^. H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, |9 E9 [& k9 x& O
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
6 R4 |0 P! r- P% Y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2 {8 ?) X/ v4 z3 d7 D
    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6 n& e  |! |3 q2 O5 w7 ~( ]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/ A: g1 Q$ c- _( S) l+ ^7 X
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& I7 X' |: C1 N: ^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1 ^1 V: D  f! K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3 Q" I9 c& @, K  a3 ^   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
& B6 q/ R5 z6 l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, N* \7 D2 T: t0 K* [5 U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, l! _' j/ ^/ `4 |: S% I   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2 Y8 a; x& @5 ]2 G
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- e8 I: D* z/ P' i
    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5 X; w6 Y. y# ]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1 M. B& z# T1 R$ o: k' m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1 n) P1 w4 B: {6 d8 o: \$ t
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1 O! _$ H0 y& n: m1 L$ D
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
# Z. |& o% I$ D+ S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' e  S5 Z# T7 \# n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& n) t) J9 |: T& P
   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
/ `9 W/ t$ t4 g+ A    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
4 {8 E: r% C7 f5 _! e. ?8 j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# M* L3 X+ k0 o3 Z# _2 T. S" _
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
* E/ ^2 y4 X% |6 R& W% W! A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1 K9 J. H; v6 W" P; k- O
   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
6 O% M2 s7 z- r' e5 L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' \3 n8 G8 g4 r* n
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/ h/ g# G7 _, e- S/ I# {9 }# G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9 H; ?0 K" o0 F4 t4 w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% j  ?4 A+ d8 [& _0 x. X+ M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$ q- x0 q  R" a3 p2 D) h. Z
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. v! E/ M4 ~* U% w
述了自己。
% W" q( _8 ?* A5 ~   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
. g, u( y9 `' ]* n$ F9 R( @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' x8 w8 b8 p' l3 B
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7 o+ s' u% n$ ~* r1 M. B7 x, B
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+ L3 N6 e7 m3 k8 K" w' l8 w9 g5 T
    “老爷。”
% e" R* {  p3 D! i$ n2 z2 H& P1 d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! u% x+ ?! ?% T. M) C2 k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6 _6 X) d7 e, M  u% z
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
( d4 B7 \( R9 D0 p1 R的粪缸走去。
- n& }9 s$ f0 r6 y   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- D1 h5 @/ t+ e1 N- {9 _: M; @
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5 r6 x' ]6 m, @) q- C  b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0 G5 ^+ b, b9 J2 g) O" Y* P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8 y7 E' d+ m9 L* B, ?0 ~/ M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
0 A! y" L2 d9 y就问他:7 v& U/ ^/ |8 W3 G& ^
   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
3 I& h, c$ r7 M/ s    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& `8 u- \$ R! z( i7 d
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6 Y) F+ K5 U# W0 ^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. c2 m7 e7 h+ Y% }$ ^7 ~$ C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1 `8 `  v: Q$ ^0 ]3 ^" l. v" i$ H
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4 s2 U8 x3 f  b# [5 j9 N* u
有听到了。
- V4 \7 D' n& L' g5 Y# G2 ^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' z, e. ~$ J$ U1 h, `6 l' |0 s2 k2 J: e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, p. @& d  u9 n6 f, t% L
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
. Q1 |2 s4 a' y0 O    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6 n5 \2 T% d0 X! G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; X, X2 O3 \& _0 E& y; Y( D) F1 f! g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- Y8 j) t: ?$ r1 B
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8 Y3 o0 _  w) u; H' h: O7 I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
' [' }5 s0 X6 a0 ^2 y  [7 c0 {+ \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) H( a5 c; T6 D# \% p) s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$ _) e/ c% C3 L$ f5 X3 P
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
7 ]. Z% {$ P4 u    “长根,跑呀。”
) a# T/ e+ v. O' y; V' \9 l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
& Q: r' Y4 q; O* K0 H7 M  n; ~    “飞呀。”' \- w+ K/ t2 W! C/ K+ ^3 |
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9 M. a0 H# A2 X% c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
( n1 i3 b) H5 _1 i/ X7 b& t( D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6 J; j2 `, b& o6 e& C
   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. s  J7 p8 G8 W7 v" y+ k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
4 c# n3 ?. ~7 ^* W! U3 |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* J- A5 A# T) ]- `2 q0 j& x# i9 _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; B& I# n5 ?* O
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
- M) O, A, q/ v0 O% B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$ i2 z( F2 C, N; k6 o! k+ L
有光耀祖宗。
2 O" R2 C  ?7 d" k- z: ^/ e" L- h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" J( K# `! B( t6 p2 R" b6 \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
% f7 u* L/ S$ O. b- S' R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$ {7 X5 [' v/ }' n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6 `  u* x8 K% D! r3 y  J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
' b/ T: j- \: S% }" C+ x6 ]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9 m- b( \' Z# Q* Y7 K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
& i3 c; M; P' f4 h( C& E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
4 s% L4 ]: L  U* ~. c6 `' @对她说:# M7 i- u- ]5 |6 L( O* D
    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5 \. ]2 V5 y- B; J$ g1 D. n
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
+ u( ]9 N$ X9 r' Y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* y" Y6 q3 b/ ~: ?5 e6 `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  X4 o, t( `+ M! j' S: l
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
- |" a/ }9 E/ m  C( H8 l! U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
" Z8 a# I7 G# O9 p    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
/ z# E" x& H* T" w' f+ L8 ~   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0 q: j4 t' B9 k+ ?' Y6 l
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4 w* B6 g' k! X- |+ k: h! x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' _2 ]  I; _2 X! t( b6 K
   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
9 X+ S0 V1 q, N  v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
- @6 u. }+ D  z1 L! Z2 K) n0 t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
" p7 H0 q& I1 Q; K    “孽子。”' G- \% u9 X7 y# w9 W- O
   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
4 y( \3 y& s1 c' p% J9 O   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- Q8 t1 @6 B& f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0 J" e% ]1 y5 Q+ l) B$ e/ b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
8 w7 n: z) p1 V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+ i* H' T1 G/ A# N5 t% w( ?2 o# k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8 s) W- M" ^, ?+ K% ^3 m- B   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! K% z- }2 B) h3 L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
: l1 `) B. \0 ]1 ]! j    “近来无恙?”
- t) K' d8 g8 N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) E2 O9 }8 ~; W
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4 f: z/ V3 s; A+ C
    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& S. j! |$ d: A& e+ \% d
   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
& F1 l2 E. V4 K8 O9 }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+ m  g9 l) Y3 y4 b; w0 m) ?, H8 ]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3 S) O# G  g6 z$ \) s. S
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# G/ W  \8 z. L/ @8 S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) @) I" Y' g5 v) r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0 k. I. ?2 A# U
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7 k1 X6 L, |- ]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' J9 ~. F% _& x. K2 M
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
0 C9 Z3 o, c6 M6 s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. |* S2 n* a/ S/ P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3 m% i# y0 ]1 ?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1 c' s8 _0 h$ R, C- U4 s/ `' M
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6 E- `2 d- c& h
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+ R2 o) X! y9 T; I
   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
  s$ U/ B6 J0 e9 @* Q8 b   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) q- {& A+ P& F) Y) x/ `8 z    “来啦,来啦。”
- [' U8 Y3 `3 D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
; s1 o* l+ ^) b: N" t, w% d她说:
! G' T3 ~3 d) ^2 x- n* k( g- a    “跑呀,跑呀。”* [0 G2 K* L; `1 }+ r+ \
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3 H: m* X" Z0 V+ ]! H+ s
   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, {$ P! l* y: J" d; b# H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' J" }! }- ^- }& r+ F: C
    “站住,站住。”
9 M' S3 C% Y$ T6 E9 m) ?2 v8 I( l4 L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! X  ]' d1 h3 k& r   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: b( c) j- C+ C% O# n
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3 D$ k2 s! g0 |4 z( p
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( }: J1 U) d$ D* ]
   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
5 T4 e6 G" Y; @, D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; ~3 b' }5 j4 W$ q% g
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: T; \; Q! X! i$ L6 D8 T. [
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5 [8 `5 [0 \% K. h' j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
1 E9 M3 K+ E" `: B) D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7 ]5 i0 X( Q/ m' c6 f( X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
5 p+ ^/ y: G) r1 u/ ^/ L/ Z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% {- Y7 i! n5 M+ \8 q. ~
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
$ E" n  m5 q, \7 k  \" ~地看着我。
# d) a- J8 ?3 V) f6 ]5 E, Z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' Z  U) f1 C' @& n9 G0 V. n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9 R. V4 Q" S/ B7 R. T! X) |
起来。) m* n1 Z2 J5 b
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! g! M- \& M% \' L7 Q% p
我对家珍说:
$ w( y/ |$ I5 c! b# t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+ G* ^; Z2 K) t) P/ F   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
3 [5 n' M) s9 N, s/ M* M办法的事。( E( ?$ }" A. p" }0 \
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/ H5 s7 @6 g7 `3 K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
; B$ x. I4 S: M( c$ T  c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3 I* T( r, y/ i
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# Z* v9 p5 }# [. ?) K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! Y; ^! x9 C3 j
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% Y$ r" h! \7 _" p# `( j来。4 ^5 F5 ]8 n% d& L
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4 ^, t, ~% p, }1 Q$ C+ {9 I- t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
. {- [) |! x+ c  m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6 C8 D' A2 c1 z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2 m9 b6 J6 Q: ]' D! G# ]' \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5 F9 w# [, h, [7 V" `+ m- g0 e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
* D* B/ y9 E" C3 g% D" f6 Y* Z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: Q6 X( d0 u( f: p# |
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% `4 B  q$ L9 R9 ?/ _, `/ @9 b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1 W- \9 {" K2 D1 ?
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+ d& U4 g5 c6 R3 V
   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
7 F8 Y. o( K* Z0 t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2 k  z" U2 T+ C( u7 W8 m
    “请。”+ o5 L+ ]0 T# @) H7 A: y. W
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
% {) Y) [. a- A+ w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% ?% @6 d) o) R/ e, n7 X1 |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; S+ y/ G( M4 ~, a! M+ g% B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4 Z/ _8 B, V9 x% N- g: n
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" d$ W. Y' t; ]8 T; {6 R& t. T! f1 I
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
6 Q+ [; g8 l3 ]$ w: V1 J4 j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, o5 K4 l1 X+ R! x7 q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  l; K5 i' [2 F. Z
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: i5 B6 E; o* t& P
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; H7 L! y4 O0 Y+ X
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
6 H' L- P! O; r& e0 X9 x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, L  W/ N% Y/ P. }2 N6 a& r) u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$ Y& I! ?# I: s6 \3 V/ R
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$ z5 Y9 M5 J, v+ T- m# P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& w& w& {) H3 b4 y8 P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+ T9 k' K- D( B" D" A% W    “行啊。”
/ S& m/ x+ \3 P& v& Y5 d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" X* P( A' c9 l, f% G2 W, z4 a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* T* a; W& |3 W! ]' J% Z
   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' v1 f. A- N5 i* O/ w. p
   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7 N( @7 X! n  K; h
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. [4 _" ?% E2 ^2 n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2 _/ R/ Q6 ?" B6 g5 Y+ a; t% W
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) B8 g5 R' |6 r+ y
    “我输了。”( G) r1 `, D/ ?8 m
   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
* q; q0 z  A' T' ^- ^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( E9 C- |2 D) ~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
! _' z2 w! }  e, B    “我老了。”2 X' _" g( w; X  w) [+ w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' J! D( T( r& Q, U5 ~2 m   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" S" R" Y$ S8 H( m
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7 l# j/ Z5 p2 e8 s7 m3 w7 Z
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* S& }3 X/ ~, s- m& l6 g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; M/ n8 l. X! ^2 H# D, Z1 n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, t7 w( T! e* u" }
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' `  e5 I4 l8 w$ `8 j" D" D
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0 m& A# N+ A( x$ T/ E+ j2 _0 i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2 j* J/ d4 ]6 E, O3 _: O
嘿嘿一笑说:
" W; U& q+ E; e; o: S$ B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+ P- d, y7 H1 r/ }! g+ s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* I, f5 x+ k1 }9 I
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1 b& ~( U0 f# Z5 B! \+ D7 [
输给我。
0 M0 Z2 [0 k; a/ I9 R6 Y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
5 t( G2 [; u9 g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# ?4 L$ a9 x: U' n; `; @/ S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. A. s. |# {( S+ g  L  B
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
, v! W% G! `7 R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
/ C% k$ A/ }' Y  p; ?就对家珍说:, z& R/ [' M* Z
   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9 a1 @3 G* W0 s2 }7 i) j   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. [* F. `# l( l6 S! ^+ O
    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5 H9 Q# I+ `' ~% }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  U: g: _# X/ d" m
色就难看了,说道:, {% N8 a3 _4 o  x& {  j. ?4 k
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4 F3 v" U  @- y% H$ ]$ ~
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! a4 x9 Y! u6 q; ~1 i. M) B
   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& ]$ K' _, J5 z! g  s6 }3 j: h) l# S   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5 ]. [5 D$ y# ^5 i) _0 ]
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8 _1 H% @  @+ {4 Z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9 t2 W/ o4 {8 e& k6 ^9 l
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: G3 o. ^+ ?# s2 B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
. k" a& P: W* F9 k! a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% U7 x( O4 F9 p' S9 B/ T5 H& z3 J7 m
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( Q  U8 Q& S; Z- Y4 x# k$ w1 v, X: A; t   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8 h1 v1 e  V7 N6 d! e$ i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
' }3 J& }2 W- W9 `* U在那里,说:
* L, X* s! T5 U6 g   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( N2 F8 U) C1 {, o  T# L2 K( V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, H: U3 X+ E+ N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9 w# }7 |. @, O6 D( i/ f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
2 ^7 Q4 z2 H. m  i8 P, v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
2 |8 x8 m" T8 A. W- E" |* C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3 e% X$ M9 M6 b9 M
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8 h" _# C8 H9 I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
& a, C8 h; w2 e; T4 T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$ i. @# N' y# S* ]9 J
    “没有。”) t- i4 }# D6 T) K: D# u. y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$ A6 N3 C1 z$ u; f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
# x' e) x0 K" [8 K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5 T* F7 j2 ~, P% |! ~# m5 E4 l$ b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* d( w) j- c# i+ U& e$ T; K$ @9 ^7 t* r1 W7 @1 x$ v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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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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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3:23 |只看该作者

2 b- U8 |5 D+ L$ `6 l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5 j! O- q' @" |, v0 l; n/ O9 B* I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6 ^8 B7 p. K* e, I
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' R7 V8 T8 o! Y  ]$ i0 ?
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! H& V. i; u" [  h& t
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5 l( i, x& ~4 z# B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
8 X4 m& `8 o# q9 N. O3 h! m, N9 t! P! f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
% ^- k" q% d* S( p" O    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5 a( D4 Y$ [; t# ^/ _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8 r; X- z, J' f7 G3 N: y
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
2 y8 E- \# X; x+ b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: M) }- _1 f; h6 d
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& P; O3 O, W( c/ B4 T7 R. V
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1 p# @6 _4 h% }1 n/ h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. {% Y- `5 e7 C) _) z( T4 P* B, E
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
' v* w! N( Y" z    “慢着。”
, E) `- k+ \' d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1 R- a5 q1 ^2 m: S0 m
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( v+ G8 v, x% H# W
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
5 K# O( p: M3 |  [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$ r/ s. c7 F( b: s! |
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
4 Q. g1 u! s0 T1 J: Q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* e& C! M! P/ O3 ^- u( b, ~
   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3 U( A. f# R4 A  Q- R2 e$ X' G
    “七点。”; ]( J. O  V  H5 u% i7 i6 \' w
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1 A: N  J+ T! N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/ P# e$ ?$ A6 r3 e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6 |/ u: G( T- k
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3 M: q: h/ ^2 [8 }8 c
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0 Z7 o2 Z) K' }- j& w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# [3 e5 B) Y# X, p. r
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( S: S8 ^# z* S, c) f; N
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) X, n" F7 {3 V) z
    “不会,不会。”" v* G+ Y! g; W% \$ W9 A9 g
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
/ N) S+ x: ?$ O, e; U# N( l% n对我说:; q1 B0 D9 a# O0 g1 M# J
   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9 ]: V9 F- f! ~0 v2 \/ U# g; S# C
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. \+ ?0 B' A' L% D- c我对龙二说:
! S0 H8 c0 M1 j! v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' t5 j! c$ Z* k6 ~   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
9 }0 [; U9 k; F5 l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9 {( Z8 t3 L, {5 c- L& h, B* n
   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, o# N$ n8 t' ?' z
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7 I$ [7 B, g+ z2 y6 `2 N1 n1 h/ r   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8 @  Q4 W; |( g+ W  C* l
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- U- V( J1 ~9 i$ V9 s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
. z3 a) N1 j8 f* Q4 n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" O- n" {1 _: K( q+ b- w/ ]  U0 a
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
( P3 d! ^" p' n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0 k8 c5 s- Q( p2 l2 r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
( T. I9 }6 Y# @! s; [2 ?; b5 p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
/ k% ~  B/ M+ D' g, ^% d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
3 U7 i- U+ k0 P* C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( ]  A, p4 p6 C+ B1 g8 g
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! |8 V2 q7 u( N. f
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
1 D. d* q$ d: n3 o8 Q8 L0 I/ k, X   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
3 I  \) I1 t0 h- G* \  Q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
5 f6 P9 k' s+ t1 ~: c* z/ j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$ L  M! |5 F% [- F4 c( U" U吊死强。
+ n( l* O- j4 n# \/ Y( B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- A0 o7 D1 g: @, o$ Y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" o0 s+ d9 z3 y5 q6 u5 m& @
    “你是福贵吧?”
6 I  Y' q5 c: M+ i  |! d. U% x; X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
: b1 g3 Z! X& W! H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* f( H! @+ D( f: @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  ], Z" O0 Y* e. i
   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  C5 n" V1 n3 N; D
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% R3 j) H+ U' a6 c( v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
5 M/ m; x% S# L) l& f; ]/ h, U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
# d: n* G1 n2 C5 X7 z; _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' J2 R  s! a5 i2 x# t  U: V( k0 }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
: Z( R+ |' e, j" ^( {9 a1 n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% v3 y1 E0 r7 n' @- J6 b1 W
   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1 O/ y0 H7 P" E+ E, D" f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& M9 W: D9 n  S) _1 z1 m" a: A
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
7 C8 R, {, O+ I5 f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, l4 q0 V. p9 b, U: Y3 Y- u3 K/ J6 M
   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' w& U3 ~' p5 J- M# W( Y
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4 `9 @& }8 ]& n6 k  L9 f+ \* T   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
, z) C9 D" ~8 {; d7 p/ t/ P! ^( Q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
5 I* I. U/ N' u7 ~, [! t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4 ~* g5 e3 t; c8 b
在那边喊叫起来:1 }' Z, R/ a6 b+ V1 g! Y
    “孽子。”# Q$ ^  Y5 @+ Z* _& c
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
6 p8 f8 C0 S% R# }, }   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0 O3 C" Y5 h4 s9 [0 |+ {7 Z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! ^% D) {9 j3 k' P3 y( ~+ G" K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
- g! g5 X8 m1 @万剐。# e* v3 J) s* f. l6 p/ o7 |  X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
  A" w7 r  @: Y5 U7 y$ h# F    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+ w+ C2 I* W) j/ O6 j# n( a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" h$ ^& t* m! q) U$ g
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
! j' Z. Z- y! c! t( \( g; I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/ X/ b" c6 e* q- H4 K
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/ V" b* u' U7 D+ f+ X8 {
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4 f9 }6 }/ c: f: r0 N* m$ T
   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0 P5 j$ D2 R6 C; m2 L3 Y* `
   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7 Y* ]$ g1 k( n& P- f) t
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; @7 l' E& Q5 C4 O! \$ d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) J! l- v- G5 E
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
& A/ F+ h. S/ f- I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* [5 ?) R2 I- N! h, |- u0 x3 s! Q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& \4 Z- a9 G* H% F- u. B. f+ U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+ z) B# ^% ^8 m* l( E
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- f5 O$ U4 b5 C% \1 g" Z6 u3 ]2 k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( D7 q& u  @- T% ~+ V8 @* \4 s0 a
    “福贵呵。”, @& M$ w8 Z4 X# Z' k! A
   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1 O7 T4 o) ]+ L: r7 ]/ g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) ~; c6 u) M/ \* _! K* n- {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
: o2 Y+ A0 Y7 z$ e3 k心里。爹轻声说:
0 n7 h4 A# H, C    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) k) E# s( Z% z. a  g7 j- l
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9 I  C' w3 P1 |+ ~8 a) h还债吧。”
. C6 ~8 b+ Q  I9 j$ B4 `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
) P: q5 C* R3 x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4 o# l- Q" Z2 V' v拍我的手说:1 {/ e" Y" t6 U" n; y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, Y, S* U7 F$ w: z
   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4 z% O# r% L7 e# M
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/ A3 I$ r- O: Q- s6 H% J8 Y
    “放下吧。”$ r1 j2 K4 o4 J7 J
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3 h  f. c& e. ]  n/ I
   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' a: }6 ^5 H; \! |$ k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( h  Q. @+ ]/ W# _7 R
    “辛苦啦。”0 D8 v  K( h( K1 T
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  n& g" @1 I" Z) n. S
   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( S& }) }7 Y/ L; H* W2 K3 v) q) D4 s: i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
# T2 n. q" Q* x7 `& s   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2 q/ W& X% y# I! b8 A6 F
   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
7 g8 R/ v* H" j! e   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
/ D$ R" R5 ]* t4 |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
& ^1 C$ f: _% n& L1 M" g4 a2 A6 m   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5 F0 R' @7 `' x8 ]% w" A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" o" f/ w/ J. e7 }/ e  _
   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; o* o, w2 p2 s2 M# q7 ~$ r% j
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
: H1 n' }9 R" P& B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
6 N$ s5 z" a* U( h   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
. y: P& X/ r* i5 k& C- P1 s0 D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
0 _& w% T: X) {# F: |! Y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/ s0 p3 j' P$ _* T
   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
! s/ g& i7 T- w! I9 F- F. l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
$ u. [* m3 e! ^% ]$ C2 \7 U3 u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% ^$ [! B) P1 R# o$ C9 ^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
6 D4 e2 s" ?$ L% H3 M& K3 e    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5 Y1 V* e4 e( I- y: x4 ]
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: z4 q+ a: ^( H- }; q  T6 l
    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3 g/ j! E' s, N( m8 s- Y8 q
    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
1 Z+ Y% O' i' A( c% ?/ e   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6 [  v1 i4 _2 Y& R) O+ p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* \4 E' N6 [9 D- X2 n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1 ^' l$ Q) i; J4 H
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% t: I% a0 N3 m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
4 j1 Q0 u, x# v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6 \8 _  o$ k( `- X
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& ^( k+ n9 b( L% e4 ]
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$ E+ ]1 d" i/ V' {8 V
    “少爷。”& E0 P* X, q# l9 Y  G' E
    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
' q0 T# v1 E6 H/ ^% l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
* g8 L9 o% c  s1 d7 E4 E! Q4 t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) M! V1 G8 ~; s% C2 A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/ @1 d1 {0 _6 c2 |4 B& z# N
   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! e; w: J6 `& a9 ]2 o   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9 f5 z" r9 B8 x  c) M  q, Q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) d$ W" t& i5 y& k, P
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( k) y. p8 n6 s8 D8 m: Z4 B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$ [8 b4 _5 c; b$ U
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4 ?" E3 ~9 o& u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
2 E, d; q8 u! i& k% a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
$ U. w- d! ]  B$ R3 O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% m$ q' |/ I* {5 X
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: Z/ h! X& {! n: g1 p
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" B9 }5 n; a7 {! L" q* r) W& Z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8 [! G5 a1 x% [; [: l* F* D2 O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
8 X  p: F' K' {; [   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8 t" O, u' n0 v8 z6 x6 F, b) Y
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
! n' C. @2 R7 F% I7 E4 S4 E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  b7 p+ V, L4 K$ B. N; Q
    “债还清了?”
0 j, f! Y) X8 A+ \    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
0 V1 |. h/ ]2 X$ r/ s& c0 p   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/ y$ S6 n5 M2 b. ^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8 [; z2 }! [' ^9 S4 u  Q
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4 T. v8 Q8 U$ N/ g' s( w    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0 n  A; m# l! K7 P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/ m+ ^4 a1 B6 V( w' y" U; K
   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" G* _( O& @4 F: q
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. N: R+ J- s/ n9 F2 L- O. T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3 E1 \0 V2 R( P& ^1 _) a   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
8 o0 Q! F6 z4 m1 }) ^. T# S( @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) i- l& a: [/ V7 I' _" N9 \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8 z3 T8 _- s; V( x& F7 e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% `5 B2 f, z9 k/ F2 e7 M
   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
! ]% W. s/ D+ E. n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+ B, A+ |" y5 {# G
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/ q7 ]2 l: ~1 B1 c3 G8 E! A0 P
    “结实,结实。”
7 x. U+ y: d  g0 z' {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  |, G3 u  e% q9 [
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, j/ e& o7 s! X, g% k
   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
  n! r+ X" f% z/ s- G- b* F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0 \' W, a( \/ Z) p( u& F0 G$ g$ k% V
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$ C) R' w. H9 y0 A7 y   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4 M# A7 w$ b. ^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4 N8 j8 B$ e4 x- X" _' G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0 |& g- t  _& s
    “老爷。”+ i( }! M% i7 T) E
   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2 Y  a% |; i8 v$ ^3 g2 I7 j1 T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/ C% H4 r3 }2 k7 e' x: ^2 L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
# W) P- j! r5 X0 B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
. t2 y2 X( `3 I) q2 v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( [/ d7 c1 n7 I7 ]- p1 S1 P' l9 O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$ j; @9 E, E$ d
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
; r/ U4 d* Y  i+ t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% A( b# @; H. z, R  f, Z% N+ r
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4 ?5 u- ~/ Y+ S( ~7 m6 C
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
+ b$ L8 C9 {7 O) Q% W    “你是谁家的?”4 D' y& \% r, O+ ?' S# M) j1 q/ e
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:) ]; T9 H$ m; E8 |" ]
   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. M7 V  v( x$ m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:2 P* G$ j0 ?4 F! R* w- z
    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2 z8 |9 _& k3 H. F( L' e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
  a$ z# E4 \! R/ I" m5 G: d轻声说:
7 Y( x$ N" |& h* Z( }) R1 ]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. S. a+ {6 m6 y6 ^  Z- e2 z   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: A7 ]+ H' z2 p- Q8 N& q, s. w, L
   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
8 F; I/ X, E% a4 V$ D, P) _9 Z& z/ P    “不用了。”$ c" N- @4 P3 J
    随后我爹问他:; O7 q0 u3 G/ E* d9 b3 ~* `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
- n  r+ o  A# [1 Q- Z- P. A    王喜摇摇头说:
0 D  a! r1 Y8 n' p2 c' L) V    “没有,老爷。”, G( _( Y+ s0 E* {
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: J* Y  a# p3 @/ Y& R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) X8 i+ j9 O; X( f% u1 x! S
   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
5 h# V% h4 C0 O* j: G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4 a' m4 ]" Q% B5 {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
0 u( ]9 q9 I1 K+ Q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8 @$ S2 O4 j' U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
! S" W0 h* \& @- ~, g% p& a   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7 e8 g! t1 Z) l
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7 v" J7 l- f! Z5 [1 {$ A   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
4 L; n4 R$ C+ ~: z& |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
2 S, N4 s6 b( R   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2 u! \: E4 Z3 N! D3 q; v! P
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. l  o3 n* W! A$ ^
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
4 A9 J# L3 E3 B$ M. v, ~. h/ Q6 d4 x5 q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8 |$ ~! V6 v9 z* _% N
   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
# Q& }$ V" i: ^, W/ D$ S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  l8 n# }5 ~% j# C* [/ q4 p
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* U8 X" h( v7 K3 {/ ^# d
   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
) T& E2 P) g* M1 b; m; a. W    “是风吹的吗?”: Q# N( m4 l0 J3 V6 f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. U8 s% V& E" V/ B; h" g- |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. ?) ~! |4 W4 L; E) d) m* r9 W" Y    “没事吧。”$ X2 c7 A0 s) |0 k
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5 D, M/ Z1 Z1 J$ b- E4 y' B
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1 B5 G' U* V' R- e
   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; F( x, @% [; F0 B, R. @: [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5 [# t7 V! p$ I( Z! G0 {   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/ Z& w) K$ R- P, c) e& t' |
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# u% Q4 i" B; L& w, ^3 Q1 c; Y
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0 n+ J- c& j+ A8 b3 J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3 X0 f8 q* C/ J, A& M2 O( p
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/ T( P+ y2 I2 C5 f
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, Q  [$ i+ m2 U8 h8 k' f/ ~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7 X' l; K  F! D6 s* c
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7 w4 N# P. ?0 @* I8 S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
8 p- a" }, H! ?& a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9 O% x, O. |4 X& o, w
    “爹。”9 n4 _4 T/ j* v9 g5 W
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0 u* i* p& K  c. A! l1 o  n; F
    “那畜生呢?”
8 R$ o# H0 q( `$ \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:! M! i+ Q7 v; R$ {. t4 b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5 n4 X  M  @; M
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' e. t; x' C( ?* N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8 x4 y1 S) @+ F    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2 o4 k' d* s  [. m2 k$ ]9 O) T
   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
4 A4 l6 P/ m+ `) w1 v& h- E    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. r* ^8 s( F' E% Q& H6 G
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% E6 X* R9 a, {, F
   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
, S% y- a$ E8 d5 _2 \3 G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4 Z. O0 Q5 S6 v. B
   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
& I5 t2 y6 `/ H5 e# F9 I2 n    “爹。”9 J2 N9 M( A/ l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
! {) Q; L; R" v0 @, T1 \: b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1 I: `% F! V9 Y$ D* D$ E' M- S- y/ {7 u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
3 q, f1 `" m, E( K) p0 w    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% e$ e8 D) K2 k' ]; x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6 L" @+ d  }, Q6 t9 N' s; B: S
   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& H$ B/ t  C$ y6 f8 S8 o3 f+ F6 s# U
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
  r& v% N$ ^( {7 D( d% a) C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6 b& u- I. `4 m% M. M  _2 W' L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
$ M2 l/ ~5 J, U9 }4 }3 r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% D4 J5 K0 \4 Q  t9 o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  N4 @% T, [* ?" n
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, Z/ T; p! e! V  g/ T7 `
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
& K: y& E& i4 z( Q' n7 ~' Y! a! I# a+ _9 k2 j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3 z3 `( N, e0 k/ t/ k6 @  b
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8 R* e! S2 r- N# E: }' N4 Y
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( ~" Y. R2 }  h& C. b6 z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9 }, @4 {7 k$ p3 V( f1 _/ L# d! c
    “上轿。”
: B8 w* h3 z2 h% y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  R7 C0 h# s, r) t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
" |  h: x5 R- |  o& }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  L8 j# T; \3 b& R$ C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; C7 P& `4 m" x  X
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* O+ y% o5 o* R* T  q( p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
, R; I9 ^2 G& \% K% o0 v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4 ^4 `7 e- Q* A: A住。
3 m* [1 m7 o% A6 z. B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; n; X2 J" ^) Z# @
   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3 Y/ d7 [# }  U( F$ X/ G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; t. J' g- g* m: W: c# @
   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6 i0 |& o/ O0 f
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- W; @4 t9 [" f: g) L) D
   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
6 I" v6 }, v' l% ?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- j3 g* ~  \: K4 p& U+ q' H  h
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# l0 q0 R# r: L- T( Q
$ K3 T7 U2 \- O' Z3 F! n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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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4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4:26 |只看该作者
1 ^2 J$ X! |0 ]; c8 h/ e# p* o0 B+ h
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/ q% ]$ x* C6 ~7 A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# U/ r, r5 v( `7 k5 A3 K
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. X! Q5 Y  b& K" [
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3 Y; m# p& q3 _* n! C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& L; A8 Y2 H* A* Q; Y9 i* Y/ Y
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! W, t6 P# X. @, @( _& d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
2 u! K9 O0 ]/ Q+ p4 E$ N& v! R7 ]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
/ S% h1 H! v- ]+ @   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- P( }0 Z( L6 Y6 {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
# ]+ |5 B4 X/ N) d4 E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: G  M, Y8 z  z# r$ Q& C( F2 d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) i7 @( d2 b7 M7 D0 m$ R1 O6 K. |
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7 Q4 S( M; \) q: o, E' p8 W
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1 F8 i- v6 [/ F' s2 R# k! q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/ \# \/ Q  [6 U+ P; _; O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# M6 T' c* `, u& p/ U& p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, l! n8 Y) o  b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9 N7 L2 f; u3 n# X8 F: f4 c
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
5 g$ [- E3 m+ }' O8 K: ]2 a, j: K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" K( R5 s: L" F* S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$ I. T  D" ^" ?
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) G% w) L) {5 Z) Q# |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8 r. X% T* @! Z7 q! j9 H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, P7 B+ m* l8 U& ]- s   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
; a% j! G5 z" b/ o3 ?- N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: a2 d1 k& {# ?7 T3 R
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$ P; |* J9 J+ n$ ^" x
   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- x% d* [! d: j$ E$ S' n# E5 I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
$ u9 a( @( t1 o7 a4 ]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4 U" K* E8 l( O0 o4 r8 o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6 l' c" M  H7 W, i
   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4 _1 S6 v/ `4 t! C
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1 M* u& i( V# Q  v6 J+ ]
说:" S1 p% c6 \* p* w5 X2 V8 j& [5 Y: N
   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- g+ A& L0 e' X- ~; U" z
   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% z1 x# U0 J' m) T: ?
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
" t9 H' I3 h2 L* E5 D, t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4 n. A) {2 f8 b! Z3 i! y1 c: y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/ v; K# ^& N) D$ E1 v$ g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* h' }6 u7 d3 l力活。4 S( L  s1 ?9 ~
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* F. ]8 Y/ X$ _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2 o5 C/ N4 t7 K$ E# l9 X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( B9 M% `2 ^) p+ x" H6 I
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0 I* o6 A& @- \/ T/ \
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. h. ?2 Y  \3 U0 k0 U- Y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: [+ p: z: c* s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, N0 P" I) E4 {+ t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% ]4 X; b$ J) J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
4 X6 V! P$ h5 V( A0 m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
! z" Q1 Z; v% ~& _' c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9 H2 ~4 R  |5 g" K. B! |8 _
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
2 ^" A6 x; U% f' k+ m8 m! ~   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" `; E, L! h5 b3 b1 {* B' m
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
( ^* Y/ Z3 }4 G: a, M+ I: T) \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) }4 Z. M, E( v5 ~& b" k
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; e) A" C6 N4 C! U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
* k- ?- z+ H9 O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
  ^, u4 l1 F  p+ |6 T( @   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, {. Y5 L) U/ D) a+ I- Q7 T& _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3 i: q; K5 N; e( w7 A
   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0 [" w( p7 J% F
   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
+ `5 p, ?* T, m1 V+ Y, k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1 W. f# `" i, t, G# c8 K& J% n救你的穷。”/ M# v( c& E. z& k  V) U* b: |% y
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6 X" _9 X( o" ]( V  Z, D  P8 c" B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- E& T" f" b- Z1 a6 o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?”
3 W. }4 ^; b/ A- V% v( `5 J    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' D% [9 x6 o9 {5 U
   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5 m' H) S3 m% U
    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, ?* n% V1 m) l/ C
   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7 E# r, ?- p  [' j; _8 w3 K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
7 ~4 p, @/ A1 e" E) w9 U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+ M" ]% k: k8 U, f4 B
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8 j) M0 |- q2 D6 P- P# W+ C2 D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7 d" k  T; X3 v
   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( @1 m; J8 [$ `) D$ b3 y7 U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
  @+ [: S+ b2 C  [% q5 V. \   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0 V( p3 g- X1 l4 u   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# F% @& M3 E7 }) p   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$ Z% K  N) j3 u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; E$ T8 f2 o4 Y: Y0 l' N
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0 m8 L$ m8 G8 s/ i8 I' u
说:! c( f5 d/ Q) a/ T( i
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: t' K% m- I- @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
( U8 D6 q9 A$ |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5 S" H, _8 v4 m9 I8 o   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
% }( D. n: k3 P   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1 B  j! z7 p9 q# n+ T# W  |; _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* F. L" `1 `) `3 |/ p9 v' `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
4 @1 m; ]! M1 {3 |& y1 ^. d, l( N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  @+ ~3 Z5 _. Y% V) W$ k: T8 @- ~
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/ S5 `+ m1 n1 [9 E4 D
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
5 A% Z* l! f0 k7 z4 G的。2 L* `3 l0 j' s* N- N, G
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+ u; ]) R, T8 D9 ?2 W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: [6 p0 J+ v! |* b7 A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7 v4 S) K4 F4 x7 L4 F7 f
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5 z/ y# G. v/ U- H6 G( }! A9 b% k' A   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
  I& n; |  z# T% O. `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0 P; r! @' Q4 ?4 \( u
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
0 q/ r& N! }7 K2 y& L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) R+ L& s: i) q+ v/ |( G
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+ z: ], J2 k6 T7 r' ~
的衣服。" _2 c* c/ ^* Z  u* V6 [6 T
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
* r. a% F& l! I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
5 I7 n% d" |: K( i: m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2 A) j& U8 H5 m% y* M
    “长根,长根。”
+ A- u* @* [6 a, ]/ k$ ^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/ r) f% b% l6 X
    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6 C- b# n5 \/ g7 e% |' J   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1 |6 a% s6 F8 p1 [3 g6 }. ~
   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3 f/ e8 [  X$ T5 R; u4 h" S) x3 b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. v4 M# X5 V7 w/ k$ |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$ V# t' ?1 x! n6 T7 j$ d
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3 ]* s7 `2 r1 G8 N, l+ g: z5 ?% V
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* p) B: g9 I" k+ j
    “你还好吧?”
' b1 d# A) ~) o2 `  V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
3 o/ @; F* p$ a  M! C, w7 Q4 |   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( H2 N! X" _+ @3 }. s5 U! o. J5 a
   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' Y9 ]$ u4 g7 c4 v3 j
   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
- E! n* ]* U. ?% a3 J; i: f   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; `* U- `! D- `1 ^. V: p3 f! [+ @% ?   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
" }/ x2 ?! W& X# ~9 |! S岣*苦,我对娘说:
  }7 b" r9 f; O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0 N: N0 z9 H3 `7 O  @   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9 s& [) B  ]+ U5 M
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9 t6 w/ _& c7 a8 z: x
   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* o5 E/ P! }, B5 T) U6 z2 s# D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) M; x/ D/ u) u" ?8 m    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4 W1 W( }1 X$ h8 w  Z+ s2 f
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4 S2 C7 v! O* `6 {) P: e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0 J$ M1 Z, \, T! y; d3 D   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  O8 @/ d. F- U6 H7 o5 ^1 J
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/ q6 Q2 `7 x9 b- M) F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! j6 m( \9 k5 B' K- ^; F! E7 l2 K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2 e* [. f! k7 `7 T8 |+ ~   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. V* Y' A: Q$ ^) W: p" u* |
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
" O2 j5 G9 [9 X2 H$ a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; ?4 t, ^; E) \. l
    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
2 @! q- G6 t8 w/ S! j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" H0 ]" D# n1 ]/ g& S  H7 n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! z. p& O. e0 D, r& V/ p8 l8 l
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
4 o  O- z  O% R1 n. R   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8 e4 ^  E/ P) O6 l6 v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
+ M' T; E$ I7 t2 M5 y   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
1 _/ O0 }- C; P$ N9 t# B, w0 y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% K) f5 F# l$ c0 `4 F, {0 [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8 i# B* U, _0 K  b
   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$ J6 H6 w4 y' L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" h6 v3 S& J- @/ p& }4 q- ?3 k+ u
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$ R. i9 ^! s% i$ ?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, \6 t1 W+ F# A5 q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
6 O0 K! h0 O6 E. g# j' F: A    “有庆姓什么?”, [% Z8 l! k, \& U
    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0 N* I' \' W* ]  a
   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
1 p' h; R& J& F* Q* M  s  U7 t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
3 S7 W, x  i" @- M4 E' o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! A" [. a1 v2 D1 s/ k$ ?2 f7 i
娘说:+ l9 H  W  t1 I4 P
   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0 R, z0 a  V8 W
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( ]$ d, x) }; i% I
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# G# l. l$ x& O
我说:, m. R$ f$ `0 W2 P8 c
   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* i& b' }" l+ u  z+ ]# g4 y   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; ~. b& m" E  Y4 V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- @0 Y$ ]! m, w/ t) m* X  q0 s
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/ E/ H3 d( O; s0 R, J
   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/ T' ?7 c7 J1 f8 I1 q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; ]) b' n' |8 r  {4 \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
' Q9 M0 @7 {: d. |* b6 `9 |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! Y5 Z0 p3 X( N# s! M
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& u2 D6 ^5 v: f1 j' k- R3 b8 |
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- y/ O# N! K$ d% d6 q$ k娘问她:, T9 m" J5 g( r9 ^1 r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, {, T/ v) B; x: }
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
. `% l* j! G* k" [: H" [4 u# C   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
. d1 H! E  l7 Y6 u; y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% q& ]' s/ C) c. m. ]4 d
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9 ^: h! J' H' k' _    “谁在喊?”
! e0 `& s- o6 B, j& h% J* `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
$ {1 ~; P2 I5 }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* O5 @: ?, G0 s   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, C' x" a, t% ]5 {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/ Q8 E6 u! w& _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6 A) x8 U% d! O; M
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; |1 v$ S( }" [. e# U9 {3 q9 f
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2 p0 p0 e/ s: E6 E9 p. r! u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# R" b/ k4 Q9 O7 c! K3 ~% E
头轻轻抽泣了。, z$ w  f3 k1 P# X( m- O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6 \3 Y' |/ s4 h* B0 t
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% a. N+ ?3 h% @, `) e$ a   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) ~# e  \* F4 H* V' L/ i0 i% u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# Q/ D. A; X4 k% i1 f
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) H( G4 \7 v6 l7 j- x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8 S; K. I8 O/ o: Q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% p; r  ~! F  B9 M5 w+ g1 L" }" _
    “我不累。”4 Y; h- e: }8 H
   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- x* ?6 l3 \, d0 R( o/ p: K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3 S6 i  G" ^* y2 R' \
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
$ ]2 o6 v- t; H. u$ B& c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
: j( e' ^( ?1 @" c7 j- V, d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5 l5 F  Q9 O) u( n4 L! q: B1 B* F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( F/ }5 N5 W$ z' Y& z! N
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) v9 J& M. Y5 P$ c
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) O: e& o  K& N5 e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) \6 T8 a7 s9 N2 @, k
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0 w, E9 S( W3 w; R' ~) c3 b$ g
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
! [7 }. o: z$ q; V3 `* E5 j    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( H% O2 e( N+ C  C* h9 K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' n/ u% B5 x/ B1 d) `/ ^1 e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3 w* \! [3 c7 E% X& G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3 ?! P: K2 Q/ s$ }- A" {3 D+ B; k1 `
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
2 t. Y! V+ q; W# K# z$ d# ]& d9 o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0 S  u$ n6 ]* T# r" s$ H$ _6 x
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- ], Z7 v+ n$ S, p& ]* X: L8 u4 m
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& w5 A; ~% N' [; O2 a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, f2 R, |" f- d: }7 o& J
   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9 q9 f7 j' H( q% U- q& `5 f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
! s, k/ J3 A- A3 Y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
( ?9 t0 \& y) c- F, _+ B8 ?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- N- I" r, v8 w$ E$ b4 i   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: D$ n# n* x8 W7 q
   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
( P; m1 i  U' t2 D. z# y  ^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' I+ s, m# q& d2 [6 _+ O* W+ ?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% k5 X: ]# p: D; M3 l' [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  n1 O: n3 E( r7 n9 d4 f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+ }, o+ h$ X& c
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+ S6 @" @) }0 O" j: \! k/ t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( D+ N/ t7 Z* h
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% C  E0 e: Y# A" r
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% |) }+ d, C& t, O: I9 r6 ?    “来啦。”
/ i; S$ j: ~. ^8 M" x* Y* s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:
* A  s8 `- A; C* S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' ?# s4 E8 O* g$ |* V! \+ }
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% ?, a6 ?3 n; F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) l  G6 v# H6 A, p7 y1 Y: P9 I; v下来。: {( t- Y) x5 f2 n
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5 X* Z: U/ o5 M* B% Z! v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  y) s/ ?2 I8 w! ?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8 _6 v- M$ u8 w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9 ]1 _* I* W+ n! d9 [
   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, h6 u& |$ z' i- f# s& |
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& ^$ m( b+ Z5 N7 y% A
上。$ ?0 w0 d% d2 z/ i2 ]$ c
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7 X" E7 h% O$ g
   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$ N/ ^( k  Q9 G   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
5 ]% f6 Z9 ~5 h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
8 z: c0 c. X1 i6 g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) A# P; d2 L' _. p
   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( _/ n9 w) j2 ]  P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
6 c! `: d7 S$ _1 g6 y5 N4 i" e   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9 t% U! q- |+ t- U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6 t3 u/ |" q+ [- z; t
   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% ]# E& c  X1 ~+ T6 Z* R- n6 `8 J    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: l2 _; w7 {, n! u1 H! c    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
3 X. @/ h- k8 f, i/ q爷的仆人。”. Z% t. d; p( S1 E0 x7 ]2 r" a
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6 I8 o. |* [2 c  o! I" W+ A5 r8 Z   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/ v2 v. ?- {8 D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
  I2 o% a1 }# `( ?' X8 p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( i7 x1 {; i7 p1 X1 g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
7 }+ Q8 {: O0 v1 Z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4 O: ~5 K2 G  m* B
   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( C2 v. g3 s! M2 @& B+ @   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7 T  [* G; W# }: s& h& l) y地搓着手,连长说:
) a( }: F0 U. s- c  V! U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! |' f1 m$ @, w9 N& a( D5 J4 g
   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/ q7 w. V5 K' b0 q7 |% c. k: [# R
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
; L" X7 I% y+ n* o* _, B) v* x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( z7 o" [% ^3 x( G' Q7 _) j3 o" \
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- I$ z! r, [- b* G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& l# R& [" p0 r
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( @# }9 b! @1 ~# m4 Z0 D- T& M
   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  R: _* t1 [! h5 s$ u. Q" O9 N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
* ?7 O& s/ P' ?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* u4 C) V' r# T2 o
   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' g% \* K& A" a* O2 j4 K( s4 \- h
   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
! w, ]5 }0 L2 m; p   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
  K# |# H3 V% R1 c/ L   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; Z+ D& I" o# o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: J- Z1 a; O% u+ y# f
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( T& g) m$ b+ t  K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
6 ~# m( S6 Y) }, ]( Q( C1 R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
& t, J' G( B! J/ a% O* J    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$ ]% x4 _, ?/ Z
   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
8 t( U  }) \, s  _+ Y6 y对我说:
$ g  x5 i4 _, s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. H+ J( @2 E8 }) r! s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! ?% x- N2 Q4 [- j8 }
我连声说:
0 K2 m. J0 P9 U0 q& Q# O& L: l   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6 K& R( a3 O3 l) H
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
/ s- J7 z: j: X3 ~" }5 X% }( `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
5 v3 Y% L1 \% f- N% N+ `7 X) Q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: B+ t  t2 l4 I5 y- u
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) @* H% k: J( V9 J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
  `' e+ j3 p5 W! ]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' b% h& ]( A5 |1 b
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" G: Y7 ^' ^* ~/ k6 Z
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$ |  [0 N/ ^( I. k
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+ o' {% Q! I  q5 D2 K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
  n8 i$ z; u6 ^8 Q: w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  k0 i5 [! z' A& G. v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( n) H, U6 `7 U5 Z/ H2 M! M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7 m9 ?/ Z* ?' r1 I  m* [6 V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
: K$ L8 [7 A: ]4 m0 Q2 M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
4 T* m7 Q0 Q7 g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9 \  ]) x' G0 u8 k2 l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( ?) y- h/ l  L0 l1 w% T
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; \( W: h" `: f/ b( i% S. C
   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8 x4 `3 k: D9 P% r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7 R7 B7 H- Z- y9 b. t+ C& I
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( o- }) r* O' Q5 \% |& C8 s* t
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0 Z5 a* G2 L( T$ k) H
过去问连长:
# }* C: b# ?* H3 R4 `8 V* K   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
0 X* U3 t2 K* H1 h; U5 m: t    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
8 Q; G6 I6 V! `& F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  ?; A) N7 m  j8 x
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' Y) {" E$ p; Z# \: c$ I. A2 n& w
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
3 C* `: N' c; H) d; \1 }. m打,连长对我们说:
. Z$ E9 Z) o/ S# p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6 g3 o- k8 m2 Q; n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2 f7 d; s. ?2 T* r) |
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- j: u4 j! D- D0 q' w, V' H6 p- P
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
2 B; C* {. V0 @8 t. i3 U! y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8 n% X& x$ \& M7 ~' d
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
9 _6 j# z! i' }. F% x+ e& M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
! n5 C! g3 |9 u/ E/ s- @% u    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
. S( h1 a! x' ?% C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5 h( m0 z( w, J& E# H. W4 u+ d1 M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$ F. ^+ z, |8 A/ |' E/ i% ~
   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% S7 D6 t. e, I; X* y; Q$ h   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( ]! u9 t/ `& `) H0 W
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- ^5 ^5 C7 O$ z" S8 K
    “死啦。”5 }5 q% @- \& w
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
) f" A: L8 G& D% T2 v, S0 e2 @   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- s% w! m1 ?* [9 E! D
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5 E9 d, C" {" X9 l. N5 ?( y   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
! G+ o6 C( y5 \3 s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
( e2 P; A; }; r! o# q1 g  X9 D( z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8 ]" C9 o. a" X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$ c/ E, y2 t. O& S2 W, a0 I2 J
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  R/ v, \3 @) D1 I1 M7 u& S8 s
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2 m& g/ ?- p: v0 T6 P6 ~% |) \  ]
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& ^8 @6 y  M4 A  W" b% N* A
   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
& `6 \) @5 ~! I8 @' Y5 a% M   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2 U9 R6 O1 s8 o) @8 ~: m
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
& k  N  L, g7 `# X7 Y别出去打炮。& ?+ d. V9 O5 }( c" R: {
   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- U- |) Q$ C3 f$ j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% n$ n# Z6 A. [4 @
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
0 J& O, e$ w' z  T, A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8 V% r' [" R; Q   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% w- m" R9 [0 S2 m+ u0 a# \
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1 O+ O  x' M3 @) T% D5 ~
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8 n2 E" ^2 g! [
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2 j9 s5 S* P. T
扭来扭去。
. p! _) K, Y' r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0 c" B2 H% C$ z; I& `
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6 ^9 j; t+ S# z; Y4 z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. v; D6 v! R5 v/ o* n
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$ \: Q' T) c( r+ l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
# r( o& @, g# I7 u# F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* I& X7 A$ G: |+ g+ r$ `: x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+ w8 G0 D$ |: D; ~; e, t8 B
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
! v/ v* x, q4 ?  v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- i4 O  Q% ?* R" K1 Y5 M% P  q
   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9 q/ Q% ]- f  `3 a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" p& M8 A8 T  y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
8 O9 E3 D! R- u+ w6 B% G% B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5 _7 ]& N( {9 _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: P' D( Q) e, d5 s; c7 Y" r! h/ I9 h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  n( l) q( f) v
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0 Z5 \1 u" y. S/ _4 B
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  R- v) @; w5 p$ e& f! E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( j: ^: ?/ k- G+ c4 |
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
% ^/ c# ^7 m! f  W$ A3 X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
: ?3 q) b4 D9 |4 G. N# s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* }# e  X9 y! \. Q3 F6 z- A% w. g
   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; w& `3 u, J7 Y: `6 Y% i$ u
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* R  C* G. E. M    “多不多?”$ m' P/ m  p& x0 g
   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' l: Y" O0 y1 e
    “这能吃吗?”7 \: G$ m- q! x7 E2 N8 S$ G
   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3 k. l! v. {8 }) w$ f' j$ S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
5 I3 a; m2 S: v! D/ z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; u# R1 J% W9 c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$ u. ^+ y6 z6 T- F6 ]5 F. l8 r" `
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& X& p* c6 |# u3 E
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
0 V/ Z) J, f4 G2 a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7 L" N& i: v  U+ P& m3 c( P$ o" n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# Z5 i: a# F7 b8 R+ l% t
; o3 _4 i4 i2 N# W, |6 L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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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6:23 |只看该作者

* @, ^: d/ @$ D  W8 n. }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
* ~, m+ f$ X5 J8 U! y; E1 {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& _- D/ y; G0 f$ p& i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2 Q" b( f: p3 ?! G4 u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, M7 @- b! n$ n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1 |+ S+ [, c$ U5 t( D8 K. X
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, g9 K: s" Z. G! B2 m: X
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. b; _6 M' Y# n: {& W) y% j/ \% [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1 g& h3 r% Y8 ~$ ^
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& q7 V2 _/ p; I4 \- K& U
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* j1 G4 S0 G) W- l
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  N# [7 c' P5 c0 |$ |! S: Y1 w* a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
# Y7 y$ g7 b: r" C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8 E1 X/ l  }2 o* s/ a. P2 M1 ~
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1 e. `. k6 H( f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5 c; z) w: Y# |# [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2 o2 f$ J- M/ H2 J* q! B, }
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# i6 g$ \6 R0 X* J: q   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
) ~$ Y0 M5 I, u) r+ N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
) M, D& a/ ~4 @: H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: g5 `% y- m8 Z$ c6 F- n仗怎么打呀。# M; p& ~4 R3 i# g! C
   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6 ^! h! P+ _( Y. m9 D# C6 K
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
, R+ {9 e) Z  ]' J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
0 `# H7 @4 N5 d( Q7 ?) ^6 @' v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6 u* l/ H8 K% v; U0 c' e# }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- m1 F( K5 g7 k0 D) I1 k. L; |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8 g( \# k; w2 v, K; G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
% @% j0 p: L1 V0 I+ M) s2 I问:- \# h; V: U. d9 H0 A- C
    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* ~5 g, f% Y! W  f
    我说:“没有。”0 B7 }& j8 J6 O; \: `- K
   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6 ~( m) R0 t+ K9 S0 I# X$ |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" x$ b4 W" B6 u/ l2 c- b5 O( p1 X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
2 n8 o' {& M0 q. X. W  |. \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* O/ {$ v8 C3 G: k" X+ \2 c  o; Q
   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* f, L1 b$ T! }- V/ Q7 F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) z# S' Q* F" o) w. @8 _; p/ p% g/ P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
% ^* i+ L6 P- Z' }: n+ h9 O2 b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/ E& H2 `/ C# Q$ I; _  ]6 A
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1 c. |* i, U# t9 Z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& n1 \2 Z' Z1 v. a
   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5 ^  q8 ~; B  T$ d$ f& r& D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
8 z- v$ Z. V: K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- d8 m, h  m' }9 [8 S5 V$ t
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( k! W4 h) y2 X) c% {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6 _. M" _- ~& l  G4 K, o& G2 o4 z/ a5 P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6 `* F) ~. u. _, v: F
来。
) a* b) z6 z/ G2 h   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" ]6 b1 R1 M5 Y# Q& h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9 Z) V) V) q/ Q" w( w
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2 z) O3 J% H& T- v; H/ o
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
# U. _; o. a4 g% F" u0 N    “惨啊。”
( b: j7 |1 I4 i* e" C   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' d- i% R4 }: g! ]6 {& i5 g
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
/ J3 q% l7 f# ~$ k' j- z+ Z- L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6 \; R4 [3 b/ _7 y1 i- i& g  }
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1 b% ?. ]# O8 ?1 G5 i8 F
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
4 S0 x& _& S: K/ S; B1 X2 @5 X0 u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3 l8 N6 a4 k/ s3 J; y; ?   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3 y7 ]" h( ^. d8 v- _) W+ y& Z
   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
4 o: c3 ~! u# A! R9 x4 ?9 l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( P( L7 g$ `+ {# O' `
   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& u2 X% u9 u* _1 e4 J! H
   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% Q* [5 o8 L8 [) m" E7 G; a2 N
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6 p, M/ L# v) `) o
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% w) j9 d8 \' a* T) p$ ]+ @9 k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2 p0 g* Z& k! l! u
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  ~. r. Y- w1 e2 a8 T% @# R  {. F
沙沙地问我们:
" z" A& w* L1 I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$ Z+ l% p) k$ x4 X  H5 u( r5 a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
" \' c+ N1 L( c3 O( n2 U& h3 T. M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9 [8 l& I7 w+ E$ Q& k
听到他沙哑地说:. @% \* ]0 J% E* ]- B; |9 m% G; E
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' |/ g, z% R+ s   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6 |* Z" g) }- \+ Y6 i4 _9 J4 C& C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. U" r, }! [  C3 o, i2 r; t+ p$ N7 ^
   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
! I8 p5 ?3 z! ~  ]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; L4 O9 c0 |2 ~& y( d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! W. o# E# A5 w% G   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0 q( u+ d; k  U
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:
# C) h9 M. D! A) R! D  I    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+ c# f5 E6 b& x& `: x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( a/ S2 g  m* K1 g) o7 I2 Q
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  H- d, L7 B% `9 }2 O/ g5 j1 t2 U9 v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8 e- C1 d5 G7 u; x0 a) S4 X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+ O9 W- \- v; b  Z2 O- P, E' p7 P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
; v- f9 g, Y! o8 _2 D$ Y0 W6 [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9 {$ n4 B- ]1 t+ x7 a  K
   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' Y3 P- q3 ?$ w$ j1 a' U
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' G3 j" f# P- r! K; H
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' T6 w& n3 ?( ]* Z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  I9 e2 k' ^& R
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/ `% J) u# {9 L2 z5 n
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) |  u- w8 S) Q9 V/ V
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6 \6 C2 E2 j8 v; L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2 V1 r  t% g( a. ]5 F& L
   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" k( }( z, ^- Q& J
   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
& w) L" B) q. d8 i9 h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& A8 n6 A4 [* ~) c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
1 @: f9 L( Y2 E, V: K- s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
* Y+ C$ i, `% r# v( W0 E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+ x+ E/ u7 B  G* C. |5 s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3 d1 @& o, L$ ^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
5 q" F* a; o4 e) q1 Q6 V4 b. [% V" \* g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5 N( m5 A. |! }2 X4 t* f' F% M& @
   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
3 Z) T4 Z6 n+ J1 N% t& q' Q) y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3 |! v+ L# m) q0 j# y* q0 [' g9 X% ?
过去。! ]  V) u" h+ o+ M. N6 l
   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9 ^; ]7 F* V; J% S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8 U) |' p# y2 N6 j4 R. X7 Y: X; u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
2 e/ o( ~' M* b- ?9 K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
" a2 G/ \' P$ m# J$ \) r# }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
0 l6 h1 o3 J2 N) m; F2 u7 R# i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
8 Y! {2 z* S- q3 r7 L  i1 |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! i. v* [. Y. a0 a' w. D5 o' x' b
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
! U3 u) m) A# v2 W* X+ \5 l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
& [7 Y$ `: h6 Q: f! z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; V7 ~+ V2 C7 L' m2 f& U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- c6 `" ^* n5 `$ _; D5 Y, K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8 U- M3 Y5 m  C4 _- }2 }$ s   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
2 w" m6 p6 J0 A( T6 j3 ?! N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% K3 n3 e& |0 q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  I( ^: `# c/ G6 A   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
& `% ]* _' Y+ g0 `/ B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- w  e* F7 t6 T4 w% r5 [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  S; N4 o- [4 y7 }- E
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$ Y3 R% l; F/ D7 Z
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2 x8 w# D2 V+ q
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
1 U7 c9 C% }0 Z3 B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
) d1 [/ i* L) U) B/ b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& n' a# H# @( Y$ v( w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0 N; C* e# V; i4 F, W, ~& V
问我:/ r& ^) F9 J8 y% h7 m
    “你要说什么?”1 x& }, d# l# x2 R3 d: G! u6 Q. ?
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
$ c/ }: b8 N9 E$ ?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2 Y& M  K1 a% a: e3 K7 a( o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5 i( v* c" ~. q9 j/ O1 m  |
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  e+ F6 i( B+ h" Z/ N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6 l2 f6 _7 l+ z: _+ P" A
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
. \( i& R8 Y1 k  T7 a: b  c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) H* I4 C( r$ U) E' x1 v
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  a, |  X5 y7 T( b' o( n9 N
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  Z' R6 `: G0 O$ C, E3 k* a( e  Y
们,我对自己说:. Q: o0 B, A5 C8 C' P& e
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# z; A  Q  r7 E* l% c) G. v1 D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$ A( e3 M* i+ h: N2 P  z- E4 g; {+ h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$ J7 @" Q6 A% P6 J! ~/ u- |' K( I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
( R; }1 Q  P4 ~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' T2 C( c( y: z) G8 I
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( @6 H! |, y) I2 \# i$ R3 z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% M1 W: b& d- o% h4 i; {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/ i  B7 L3 R/ M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
8 g) c7 S6 Q: ^1 C' G6 V  J6 F8 H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; y$ L1 T6 v# y" J9 Y
歪着。我又喊:% r% D$ O/ P) f* i) z2 A0 |4 j
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+ ]/ [" d/ D- o7 i
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
3 P4 K2 B6 p4 q) T  c   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
- C" S- G1 h- ?; b; x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' A- m8 n0 Z9 h; G# `
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8 {" M7 j  m7 |$ O/ Q; W   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6 C4 g9 u& I" J3 v5 B' [* x
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* O" h% g1 R: ^$ b/ g5 G9 u' |3 R$ K8 x6 {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
: w" ^; m8 [6 v* f1 k0 K: o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
. V2 H3 L5 A/ [   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9 @: i0 N: f5 S- {3 u
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
1 ]: A1 ^. }1 z' t4 C# `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' f, r2 O3 ^/ t9 E0 b+ u# z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# R" w/ z% I5 O; j9 Z0 j- ?
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' q  N* f6 O$ B7 y% L
    “福贵。”
" G7 @5 x! s) ?, {' a" V  [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2 S  _  P7 e) F3 H: q5 y
   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
) }; z; R" v* O& @   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. p0 t5 C# y! ^1 P5 }4 y% }9 O# a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: ~  J, t* K- ~' W; v) [
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/ L- p& ~- ?5 N8 q9 C, @
    “娘,娘。”
( I+ V, S/ z$ i; O* E/ p6 |/ G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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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我娘呢?”6 x4 U( [# y! s0 g3 }2 b' f
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  k! H: X4 A' R  ]/ C4 q. X
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% D/ o3 A) s5 @' k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  a) w( [- s7 c- k
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: v- B5 Y$ c7 A! Q1 A
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1 [. a) o% i. |; J! ^0 ]2 Q
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
9 w/ h; n8 h. R$ v  |" T5 E" W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
3 _4 k( I3 O5 {7 G: K; B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5 I+ p2 F: j: }% z
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; H0 D0 A. C# @0 b6 `$ X/ p4 Z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7 p: s! _2 S4 C, {- @
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, j, R1 u3 {* x9 J8 @2 Y# j5 \1 m; F: E+ M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$ |" T# o5 X* T$ f! g( g2 N
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: ?" w2 s; S% ]; V
   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' s% }1 w  k! Q* ~+ F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- X7 h7 a; a# w4 R) Y: ~. a& q7 {
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
3 P- k2 ^9 n: G% D4 Z3 d" o, i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% s0 V' i- J( I8 O& y& r4 a7 l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3 P& G9 {* ?; ]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- H# E( S* M) ^$ z/ |
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: `7 @- N' b  G/ L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1 B, j' e+ b4 O- v1 k& s  ^3 c) `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# n6 f0 J) u) P% [; R+ v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7 G, [2 V6 b1 E6 }$ D* t" v4 T4 M
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# `( E' K% q) R; h/ |& E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6 o* r4 T3 d9 w0 c4 U
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8 Q; Z7 }* n! O! [6 {
   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  r" q% I' v9 i8 I   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) w" |0 p  J! l7 a/ ~
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( d& W% t" U- N' U/ d
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
# C* a9 V- ]1 z$ d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5 ^7 q0 {3 v  A
    “毙了几个?”
" Q, k  a* k8 W9 M   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1 D& L" ?+ R/ b( \" R( e1 d
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7 O8 g( l' I+ n8 o9 M: v
   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" F% X( ]! E% F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
! D3 P7 [1 l1 W' [; l9 ]) a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) y2 U) s  E9 j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0 V; F# z3 w" E! X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6 s) u+ P' \" n& U# U9 n
   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2 c( u2 h9 A: `: m& \4 i0 ^
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3 k9 J# B; N3 |' z    “真险啊。”8 t$ D+ Q) H+ w! w" r# y3 t
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/ }1 d6 e- W, ]/ z1 T
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  [; k0 R: @8 e8 i8 w; t0 H1 E: f
我说:
& @9 J* d  U9 F" @  L1 h5 X8 e4 c) _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8 s7 l* A+ y6 E% s+ J0 E) {7 n
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
3 Y9 i" G; s+ l! E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# v7 T) d+ X8 z4 u, B" c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1 a6 {' e1 K2 x5 n" e' I; e
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4 i; V) s( }) M
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) J4 Z- x: u1 q/ l: N, [" m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  l' J8 p) Z" {* g0 u5 _; v
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. i2 W) S  w# I6 O/ S9 \/ x
    “福贵。”
) U4 x4 C5 z( `; G) l5 b  t1 t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
/ G6 M1 K" t1 `* s; x* b" d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
2 Y2 Y2 B0 M: y) z9 ?6 Z$ G7 M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4 T/ C, z( L4 O9 m" U7 Q    “福贵。”) v# G& }& n, ?
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# ?1 b. H" e' `4 X% E* z0 i" D: o7 }/ K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9 x5 q5 M0 S5 [$ X9 y% J7 c5 b
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, ~4 r1 w+ @8 k9 A8 x
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+ A& S" L/ @) q* r+ n' P# ]2 [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* }1 l  k2 Z7 t0 J- M  P
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: M9 ^1 p" s& F) D: U  u+ Z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
! w3 W% H9 z' N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7 E$ u" z7 d5 y5 I4 n; U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6 F' f9 {" ~8 }7 x- R9 a7 Y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' P+ l4 H. z( r) O! j! T0 R* r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
4 w# y: ~; y; Q2 C' y( d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) `  I5 K: d, H& J* y+ \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
+ M2 |% k* j3 l4 Y) x5 X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
, P6 F! y9 T; r9 D: j# u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
/ k0 X% h* i6 S/ T$ X( C: [* f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
# g) E$ w8 m+ ^, W! R0 H   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5 G: W" v8 v- w9 ^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5 _  |& n0 c. u' K2 h6 V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
6 H* W  H+ _8 ^" v2 H* J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/ Y+ f. T; s' }, i2 m6 V/ k/ M
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% x7 H$ V. n; u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- e7 y' \) N: X3 x* q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5 G+ ^) ~, A6 t2 {2 l% u
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
" S9 \5 U" _8 z' P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) U. h7 i. _/ k8 n0 p7 F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& `! `4 k2 q0 Z: A/ d: t8 H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
$ E: r7 y2 U- n% f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: {! s. i+ r) i4 f: R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0 O6 F2 O) y3 U/ O$ d6 e6 h
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
2 W9 ~- `+ e+ R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3 X/ I9 H6 }% Q. `- J+ S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, ^3 p2 O$ [, I  u
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
( y* Y+ T( h0 i, O' V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/ _% }' r2 c9 @; W7 n* k
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9 n9 C, i0 |% C6 z: o' I* X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- `! o( n4 H7 V5 q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9 ?1 z( c# d0 g1 e. E
   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( ?" S& I* e6 W3 ]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: s5 y6 T8 d, ~: `$ t( Q. [: x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9 ]" j) q! c* ?6 D4 Q- T4 ?, n5 a% I3 C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
9 C; ^" B' E* I; G+ D0 i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! h' ]4 e0 n' h& Y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$ Z4 Z2 f6 P, i; r+ [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* l3 F# i) y& S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4 ?& |% c7 S; y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
# r8 l, ^9 k: X$ {7 |4 B- |% B0 `    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
/ W+ p. I3 B6 }( X* ?   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9 M! k0 I1 N) j% ^$ v* a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/ A6 y8 E  l: t* [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* u8 S! r: ?) @% f! v/ S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$ {5 e( p6 F" h& C( w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' n# ^3 [/ P& a5 }5 C0 M- J; f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- g# V6 M: l9 D2 u5 f6 H& R* }
   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( o# u/ b/ T: K6 R6 H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0 T. ^) V' p- V- l+ ]" I; h% A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* x2 r9 h+ X; |7 D/ M6 ?' r
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
8 K" i3 D8 c/ R8 y我埋怨她:9 c. P8 n% R2 B# \1 Q
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# e& @1 o; X3 M. _* \
   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/ }0 z# i# ]+ W/ `$ l* l$ n   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
: R, X" W9 I2 L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
* C3 S! C& T& B% w% O: a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, b. y( M( ^9 O- b9 C& H
   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) W8 {3 q4 C% J! e去,家珍对他说:
6 q' B  z7 X! F6 Q% j7 ~) U    “快吃。”
) i- m- Z! Z2 ^/ ?   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
" T3 o5 _- H: d0 Z* S    “姐姐呢?”
1 z3 {$ f  n5 U$ W/ o7 t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
$ n7 `4 ^3 [) L9 a# J; a1 {/ h    “你快吃。”: n8 E5 a/ P+ z/ A
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7 K: L% a' o& G2 k# \3 |" R/ ]
   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# ~7 z! s9 F) r& r6 S- n
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& S  f8 h: P" a! t! h5 Z* Z
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
) X( N0 p* Z1 Y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/ j! H* B8 F; A: s, s" l  f6 O
   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' p: h. U6 y6 p* O
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
. }6 w9 |: g  P6 l    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
2 ~7 o' C6 Z$ U1 R   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
( Z8 L8 E% q% ~, Y8 c. H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0 p, Z, S' m8 ]: f5 K) h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6 ?; H6 r: X4 V4 }3 B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
5 n8 s# m: l# ?* _% R突然又喊了一声:
" a4 d0 \' L! w9 f# `# _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, R! V9 E; B, v
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; J3 ~1 D$ G' {
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* b; C# _% g) ^8 }+ ^! w* n   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
2 g- [7 D. l7 D3 M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2 R: K  P0 i: u# n$ N+ C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7 t" z6 {" d# P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1 Q! j8 H' j7 \$ y! I   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3 _) y3 z1 i/ v
    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
. }0 U1 Q7 m3 A& c, a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2 u/ w+ ]5 m- N1 j5 U8 S  G7 F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2 t3 ?1 a" p7 T! _4 v
   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
+ V, r9 V! Q1 L6 |7 F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
) U* h* T' p% c* q# l- `. y8 V拍,对我说:
+ g+ j6 o8 M" f9 T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. ^0 T+ O0 j( }" [' i4 t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- I4 \5 E& V: I% A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$ A' p! u/ n3 d7 m2 r0 s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# Y) o$ W( D+ w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6 k; O/ p% A# h1 V6 F8 f
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
) U+ c* h  l* r1 K3 d5 y# L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3 p0 d: _% `- ~6 }8 ]. n% v( @
    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. A7 M- S. b: q7 j6 }; P  p2 ?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: l. Q3 {' l& l) f! `' o
   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
3 w3 r' i8 J9 |# Y; a! k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. k! r5 ?9 V2 R: ]" ~" p   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4 o, g) M3 i, r' k3 o7 J
   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. k( L, M: V' y* A
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
: n+ J9 r$ J% m7 K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$ N+ V& ~8 L( w8 ^; @    他尖声喊:
1 d# k! e% P9 K5 o4 c& Y6 i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  C5 O3 G$ g1 e7 h8 h  e5 h9 g6 a
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
: Y" n/ R5 ?- @# C& }    “不疼。”$ Q/ Z4 A8 S2 e) u* p- Z% `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9 t( K) E7 D  l    “不疼。”9 l% Z5 C5 M1 S, Z3 {+ B
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, R2 V* _/ o  j: Y
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
) l* p5 j6 h4 v了:. L' n$ P) K& G! f
   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( C& _  K! b, z
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
% I' r2 S$ ^8 i( M, }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
. L5 k, W' \9 C. b  Z6 Y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3 \- u% W* a9 `" I$ X  t
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* U, g7 _* r* |, R. ~
    “爹。”
. ]$ k: ^: L6 _, K5 g1 R; `    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
& U  A$ M! J! a# H) j7 Q% t好好念书。”
2 g4 Q6 b0 @0 D! b8 N$ }/ ~2 |+ N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+ v+ w1 n( B; Z, h; u
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) q( k  p" G- e& B0 x  [   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
! I9 _9 @" B4 t$ ^: ^2 w2 n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1 P0 k; W8 E6 B, Q  R# ~8 b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
6 c; i+ y  g- ~0 w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
: o! K1 |. B- B) T$ F. Y4 h' q9 _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
. O- @: c' t# M. v2 u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  D6 N4 H2 \4 h/ t- r: a$ y; |! z# o
   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5 _- C& x8 q  [0 [: V2 m. i
   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5 q7 i; [# l. e
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
5 e: c, e* v- A; y! \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9 F4 N; |4 A$ n: E( y' ~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0 k7 [* N, B4 _% ^6 g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
3 ^1 W# H7 u1 ?8 t  c" _, \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% _, v2 |1 b% p' R# |: O( E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5 z# U' X6 W: L* H! o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% C1 a$ [2 u7 X% P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
3 w3 F& O: M1 f" X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
( f8 }, e+ S9 s; c& A$ C1 J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
# \( A( B# H/ p  d) P- @# q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5 C3 S! `* X  ?3 T0 Y8 t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0 W: f8 K. M2 b  ]; A# J7 [
    “姐姐,姐姐。”
' J( Z5 E( w9 _5 C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
5 ~) W+ M0 l1 E: b2 M- x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
, l1 @1 ?, H3 @4 n) j& y. a% n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. d& B4 \0 `) [
    我说:“不行。”
/ T4 t5 F" [" ]) M5 C1 s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
7 Y' e  X" a* ?0 W5 [# \& d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# t# T1 S# k# t: D( ]/ K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* m- ^% i  z) T$ P9 X% X' A
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1 l% z* ~9 J* g, U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
# y( b+ c( m* D7 K8 `/ ^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% q* u" t+ R/ d" F9 R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* f4 P  G  y1 |9 R, G' J
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8 }4 O0 J1 J- m8 L
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4 R# b9 ?* x. i  T) H! L3 C
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* V' f# r& Q; w! x$ T! W
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) {% t2 D8 {' {( [5 @# v1 ^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
4 r" {; [; I& I: K# r. f/ s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
6 h+ m4 E6 M& m9 A+ ?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
# ~' J9 Y. [! g  j( x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9 S) Q5 j; h7 f9 d. G
她回家了。, P' P. X9 f0 M( u( U5 x9 ]6 d
   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6 \5 o/ _; e4 F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- k0 {# }2 F1 q
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/ t" D6 \/ Q6 {
% C7 I) J- ~& C) F( X5 N" E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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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6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8:13 |只看该作者

9 u: R6 ?$ g/ k9 N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" Y' @, v3 T6 |( p8 K) _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* ]$ k4 ~: J6 K; T+ l, _* B2 W3 r4 Y
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
* @2 @: v$ y( _: _$ q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9 K1 z$ {1 _: m" T# X  j
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
  f, ]" G3 [" e  c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
/ k& h6 M8 ^* Z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( o6 H! i* a2 Z- c  I# ^
   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7 A4 ^$ p! j! Y( |) k% l; r
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
& b+ r- Z( k( |- S9 E- T- R1 s* B1 `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
$ \9 g* B: R4 t# X( X有庆。) l8 \5 h0 z2 P, y+ `4 z
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1 v& v4 V5 l+ h: f! `/ \. B) c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+ P3 ^4 z  X! }0 ~3 j
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& N" ^; ]$ C( M1 ~, W$ Z
   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
5 p* t% i% v" J: S& X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
' @' F3 d% Q7 _$ O. j; ~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1 I  ]# ~6 C# l9 G  T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6 v3 a0 Z' s: J7 c5 o/ `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
- Z: J- `" [0 c3 L% h- h% k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
* \" T% z, ]1 s5 F9 k: w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1 j9 a1 ^2 T7 o6 \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& D  Y( }3 _( k( H3 n$ N2 v# U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* A: i. {5 l5 m* @& J; Y: g' R. j
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' A3 X5 k" {( Y1 m+ R: g+ |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+ a# U8 G3 q! s) q4 q. f& a- ?* T   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
6 `' q5 g; Y9 w* I' v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& ?0 L6 V$ I2 x: w, m2 N# G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- K$ t7 o0 e% W# d/ G$ m
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3 y, r+ W7 ]* Z7 M; u* a) h
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  J5 o8 A+ J2 J/ A1 B  o
   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- u8 ]4 J) l3 g
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
/ h5 ^0 S% ]; `  \: [6 q0 K3 |+ H9 p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
9 ^: q3 ^# b4 [+ n" v9 @3 H4 y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+ n# Z$ \$ c) w+ e1 Y+ x
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1 a5 `8 Z8 T! J% C! C
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. d7 U, j9 K" P! I' P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9 B  }! S, H" f% X) Z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
; c( y9 {& |7 ^8 d' s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
4 E/ O' Z5 W# r8 F+ l' ?1 s) x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8 G, Q: P; X& I9 M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  `5 p* }; P( h4 V! e1 C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1 ^. y4 t* P" Q* p  e
   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
4 h1 P7 H5 ?' c9 r* s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( W! }7 B! W' j1 J4 q   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+ \8 S  |5 Q2 d  m+ b4 O4 ^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
; A+ S/ }8 e0 y0 q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& J6 T8 Y0 t/ J& q+ S$ D: @+ O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
. x! h3 y0 L* G8 O. I7 H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' s. Q  Q/ l6 w4 r5 V' b/ e1 S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! n- m# K# v% L, n# u: U4 l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
! |. U3 u* T1 M( K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" T0 }. U$ m/ s& Z6 B
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# X+ B; J) k5 ^6 l! H& Z: R( g  s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3 J% R7 Q! h$ q. @- z4 e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1 W# E) j: H% J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
  [6 s; |  b. q+ v; V& C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6 W/ g' e  j  W; @; M  Q
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* G( \2 ]; J+ P- H. h2 l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2 z* Z6 R" x& _  Y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8 ?- _  V: K) W8 o3 Y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; E' {5 v0 g( x1 z
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
/ s, ~- T: S1 Z5 |0 M   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4 S3 r' N  ?) L: J8 t
   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5 U# D1 b6 O; G% w- P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; y5 U8 n" \0 |; M- d2 H   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
9 R4 B; s+ ?( {- D" \, ]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1 U4 B3 o$ [3 I
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: E& `7 Q5 ^9 g" m1 a5 S, F, D9 @& r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: o6 l: J& O& \$ m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6 j3 Q# C" b, C3 d2 A$ C4 C
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
5 `& Q$ G& w/ d# `$ {7 V9 }% F8 E/ x4 y; D   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) I4 A2 x: M. A  w9 Z" {* g9 c+ y
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
2 w3 ?9 r( B1 K5 a  t7 ?7 Q- W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- b7 Y. Z" {0 e0 I& W3 K2 a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- L# d1 m' B% `! O, k
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+ e/ t! }4 g% G. F. L- `% [6 F1 X$ b3 H, l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
3 r6 W# H# ?! n7 E5 d- V* U: O2 f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
4 A4 F: L( e! g$ a% E. }   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
1 K; z, l1 P- P2 M8 g7 S+ ?我说:
, c  d/ w5 L/ A8 n) {  Z" V" y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
4 E+ X* Z, q: G" B; q5 [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8 T7 f6 A- U7 M/ o- C
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5 _# V" r1 @& q, `
   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5 O- u5 [6 }3 r1 ~; d/ X6 O
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5 ~, h6 i6 f; O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; @! x9 I2 R4 G' M/ [
   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
2 H  T' d3 e" I" Q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, b; m8 e8 P1 f+ ^- U, D
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+ j/ R: K+ K  e- Y7 I3 }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% h% s7 q8 T8 n2 |- @1 t+ y
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9 M' n! V  s) U  }+ \" w! b
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+ \* m# v$ ]# A4 g3 ]
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6 W% o8 k- F* C' ^  C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) _% [6 G9 z' X5 W" x5 f+ F' _
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8 p  ~9 j- J4 \  f  d
就完蛋了。/ e' U, }- S5 |# S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
+ N6 i- Q4 _, X) j    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% I! N+ L: [9 q  N7 a. n
    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: x& N  h6 j" D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, T4 g$ X. [- s. j0 b   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) N) ^5 z. n- L' q
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' g9 N. F4 f+ W5 l! C) z/ a
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! |  y5 ^% y2 `+ y# h1 Y8 M- Q
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( [9 m: ^& y8 K$ e7 [
   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! U# d, ~+ Z+ _3 M: ]2 n
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
0 N; W( m. \& ~1 ~9 a( R  P   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5 a, \3 c' }6 T: D5 t   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7 l4 L  v4 v9 ?# ^/ b8 d7 L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
. i4 h4 u1 M; c- H6 |0 F. @    “这位就是?”
0 X, [* K/ ?/ W% @5 G/ j" c6 p   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; w. k& a( h* i) s/ l4 z
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2 F8 k. a7 Z! Y6 p# x
   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! }7 Q0 @9 R5 {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% p  n& u# I7 k: F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
/ ?2 c% B9 @$ K! x$ k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0 _' b( b1 A8 l2 F' ?, t  m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% [% ^/ L: `  ?4 f, [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& r/ b  P; F, ^# G/ N# V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/ T, O/ J* M, M5 c$ o* g: c1 [
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
6 v# k% F  A1 E. Z9 |7 i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2 {. {; |, g8 w3 {5 f
   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; v" ^. g5 {) \0 D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7 t6 \$ [0 b5 n+ e, \0 J- m) g! E. _' D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9 U9 p: X! o1 G5 P; U6 a
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
/ l8 l: H9 D/ @9 H) D% M  ~5 U    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- d: B, P- P6 o6 c8 ?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' Z, g7 n) D$ L/ C2 ^
   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( J8 Y6 P, p5 r0 X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/ s  `" C* f; Z6 l* N7 z" e* w. T" Y
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; `) y+ b9 x& A; h  o
   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; e1 D+ B' d9 \& E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1 U# e8 ?* A2 z5 m
   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
, g% d! C/ K" \- G, z   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( B3 m$ P* q" s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5 q4 n, T$ f& u2 c) R- ]
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  P/ i9 Z& D0 |' D, f3 W- l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0 F3 i- }7 l! G, p* W( S0 }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% Q/ Z, X1 H8 L  c. M* l
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
5 @! L! v1 t1 D9 n$ G# \   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. l  n6 U: ^8 a$ A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8 G9 H( v/ H  f
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: ^/ C. }4 M; `/ y  N5 v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& K, C1 |& }9 E# W( l
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( a  |# ]7 R5 d% b8 n$ F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% ?8 N; l5 v" N& ]7 ^$ }) V9 @/ |. X
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" C: X$ q& N8 }% q+ W/ m就对他们说:
1 B5 h( g2 }, i6 F7 Y    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; Y6 c8 b5 p/ o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6 ~$ D& b# O+ j9 ^) i9 I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
1 U0 D& p4 I2 }) [   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9 X# Q  O) V# m! Z
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& N  T* H3 b& j6 a) n4 n. V5 j9 V0 `
    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
4 U$ a' ?: b# `% B2 x3 U; V. }1 p2 E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( k7 R( Y& w% ~( i& o0 x9 Z5 _
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/ S! C4 u: T) i# b
有庆对着队长喊:3 i( i- g, J' R% W* V  F2 r
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2 M' g" P) f, @7 D1 f1 Z% e( L
   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1 Q9 K& }( q4 \8 K7 I! e8 M
   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/ G: k+ T6 c  b7 Q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8 U6 A5 X. h9 [& a
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
6 ^0 n( [1 R1 D& ?" s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3 i  y! \$ a; E5 f- I
    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$ p. z5 j) x; |2 q$ I/ N/ z   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, d+ _7 y' m3 i7 `1 g# k) t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  C+ M* j( m: u
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
  n) {* i2 D! C1 F9 P! t$ {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" u. ]6 b0 f! }9 Y& C$ M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3 r6 s5 M; f  y2 ?" M" N" X) K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
/ y2 h7 Z" [" \( ^& [- g/ x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' f% n0 ~' y4 t0 O2 g7 @2 w; C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
4 u, k" d3 E' r6 b0 |2 y    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
0 u. L* j- p" [+ _7 G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# H8 ]8 i0 r* Z1 o: [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1 \- X, [+ E* L/ `7 G4 y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' [' d- }% r+ N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' ?& u1 I  s* k+ U; y: q1 t( I5 j
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8 [, O  ~3 M5 ~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  R/ J, T. _2 g, _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
$ x- o8 @/ ~% t  ~' L/ u1 h/ Q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+ p! o' Z" O- u7 D0 u( _5 B8 N
   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! v$ U( @0 N2 x/ F: Y
红了,她对我说:% O& Q1 B( C' {9 d4 W
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& N7 r& T; y8 }
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/ I' W. U, Q: z$ L( z2 l* z
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' M9 x/ F5 l: h) K# Y6 u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
, [! I/ [/ }9 V$ B% J, e    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2 P# m, Q9 H, J6 W+ P+ \$ y" \
    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7 J- i# G% ~" {- O1 N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
- B# n4 {) E) d/ y2 |( U1 Z' X+ X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  }% J; c9 w* H$ m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; I; u9 S1 N, f! ]  x6 h里医院看看。
' T+ Y/ L: |* q( ^# Z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# Q2 m; f4 \/ k; \4 m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9 i. O- R! D9 c% I4 `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, O! a, I+ {8 ^4 p1 F
   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9 E( {; O% q1 r2 I- A& Q- G" e
    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' t( R* l& U* F  b: A% A# T6 v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! [/ v/ Q0 G  O! F8 d) S# m
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
" d% F5 m8 H" i' `2 ~/ t2 m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
% Z( a$ v  b8 I7 j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  h  D) S/ ~! W9 X. \; k1 l& H3 d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
) p2 D( q2 d: a3 E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
" R$ m% ?# I# n- C+ k' K; [6 {5 ]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7 Q8 S2 Z0 Z) p* i
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3 Q; }# [3 E+ u! G
   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4 k9 [6 w# L; \5 r9 p
好。”6 E9 k- y- w$ _, t9 U0 P/ d
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* L* u) x. s: V; @
   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
8 f( l1 i( }0 ]   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
4 h$ E, ^& w( s! a* O; v5 H( C% G1 B; [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! z, l9 Y* B& C% u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* r  O8 ~( T# W2 P
   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2 m4 B) Y7 F; b
   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
$ o) B  ^! Q* V3 G+ a" n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
: [9 H( Q8 Z2 @0 Y" o$ X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- A4 M4 U% _8 @, i7 [( }& A
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1 s% O  W: h( Q4 ?- e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. g- V% ?* L3 t% b5 i! G' s
   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" d0 p% M1 A: n6 f5 `( f2 [( \& S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! }7 G4 N: b% ?8 e
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, x6 I0 r  u" }1 z: \' ]
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
, d! J6 ^$ T7 q- _% P3 T' _/ A4 I* s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
# g+ a: W* t: W9 O- o: I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( g3 q0 `' `: q/ E4 X1 l" N" s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" u7 t. D5 ]) l( l- U* ~
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0 }! X3 T# K; I* p1 v1 a: I
   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% Z' U  v- J6 u
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4 X* }5 a: q" g$ c) E/ m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/ Z/ I) \2 D  N$ _4 i6 @/ K( D
   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# i4 W9 Y* ~) P( S0 ?/ b
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4 @0 N5 l$ W0 ~* l+ e
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
5 |+ d4 R/ @$ t( _5 S# n2 f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
* y! T" }, S/ u- m' h% f# x- i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" m( h! ?: R# Y/ s+ C3 {5 S, c
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
' ~$ p( U' H9 \4 p- o! x& @+ Y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0 U4 m. U7 a- q
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; ?5 S9 X5 b! q- P. m+ m; O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3 R, d# i1 Z) k
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( q' M8 G: X3 M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  ^1 `5 e& [5 g" P4 Q; @  h
子叫:
$ p( f/ L" Y1 x8 |2 r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
7 K( i9 P: s6 {# [* K) k. S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
2 r' h% ^! T/ o! v6 h4 d' N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' v# w% W! R* e, U: `   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. n6 C: B" c9 w- J/ A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; |  t- S3 `8 [3 \( a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# }  s7 ?" R- I# u4 Z
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9 ]2 R- f% J2 I
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" V9 j2 n' h2 ]; ~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
7 w5 c& t1 z9 H* A4 T; N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- V9 e5 a- b4 b
   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
" Y7 o8 ^& l( Y9 V, T   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
3 B! Y, {+ T  X$ I4 Y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1 z0 M9 _/ p7 C) r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% Y3 Z/ e% Y9 `
    “队长,队长。”8 ~& a/ k) i7 c1 {* `. V! B/ a. M
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8 Y: V  o1 _7 k# F   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& v4 b1 e0 P8 X
   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; E, k6 H- J' {" D
   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
/ x" @7 `  ~! I7 D& _) R% C   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3 Y( G+ i* l: d# R$ h5 s2 z   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
/ [( J8 H+ A! I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' L0 Y0 K8 N4 N0 T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
; d) C7 j8 i: G2 v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( C6 f- S9 U+ s! S& l# m# M
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: N# o& d2 n. h
   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9 }  G) \8 A4 Z% K4 G
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2 U, I& t) {( I+ G2 I8 x: U: g
   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; @- [3 b- d' m% z: V5 b
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
' q$ u( a% M* r3 a4 Z/ d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
3 a) ~* s( C3 U7 }) G1 L2 ~9 p# V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, e) x8 h; J7 B5 ~  `# |' H
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% m0 q$ y$ {$ ^
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3 V9 `# ?- X# S' T' H0 L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2 J* f5 q) }7 A
   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7 O3 B1 Y: ]% p( r7 w8 Q6 }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7 {' _% _) {3 q, q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- Q/ \  K; l8 ~& B
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
/ a, ^' L# X' E) j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4 g4 [/ P- u2 \1 @
子。5 q# N4 J+ j, d9 A& W
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
1 d+ D, y6 |, y( c& [    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
, J: I) S# D- J* E" N   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. |+ S- U% W" ~! b! n( |0 }
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4 W3 J* A$ }" g: o! E
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2 N2 E3 t7 U" g/ f
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0 J: C% F- J( t; n* w$ H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) ^. ]: {! m+ ]: G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& C7 E! Z- @: M' L3 n, M着手喊道:
, s5 e3 V7 M4 k5 z7 z5 K   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' Z7 E* q8 O( X5 i$ l  M) R8 A
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$ |% \" _# j# f2 n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% c! F4 B  o) Y) g" U8 f# |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, b) M- Z+ Y0 t0 ]3 o- j0 }
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- r, G8 v8 }* t5 _
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, p8 ?# X. A# N9 j3 e4 B6 m1 E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0 U4 c* I9 F' z
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) S; w4 G; c4 u" ?+ U
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, g, W  `$ e, Z/ W% Q9 K2 k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! W* B" |. f# d: f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* q, }9 ?% ^, @. o   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
7 J7 o. e- D: m& p4 ?3 Y) K   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) ]4 y& W$ Q# x2 j3 x" n# N
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, h5 _7 r' Y2 o3 }( C! B
   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$ Z  C) |/ g3 o( h! B- \2 \9 Y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
4 {2 `/ S5 d& E1 O! k, L4 D' m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( U9 \8 x7 L+ C2 K9 K: Q2 Y# |' n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! r9 o7 ?1 o! y. H
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* Q7 j$ s2 b0 Z, p- q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
7 K* ~2 |) ~# [! E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
$ _5 z# o: V$ I' P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7 X  r+ u0 z  a. q) a
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) P3 _7 l) y4 v7 H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! O, g3 q! A' q+ \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; j2 Q0 X3 r5 j% L' a: g% O9 Q
后一次回来后说:
, _% i' u" H( R0 l" n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
2 g8 p6 Q# t' n5 x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: p3 {+ B: l, r
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
/ n3 I4 k  |2 P0 i过这一个月。/ Q3 c/ s5 `& }/ M& y
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' g' Q/ l. s) @4 i# L8 D
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8 W. ^& D$ c( \2 l
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- K% r8 x' [$ O3 {3 L* e+ @   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- a* c( v% ~/ Y, ?7 ^+ V
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! w) d3 h% D: v$ m6 O3 j) C* G1 g
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8 y" ?* X9 B2 Q) f* [' u) L
   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* h- ?0 o( l1 a. h5 L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8 y  z4 n5 ?3 u: f! x6 ]1 a2 l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: B* l0 b' m( r" f+ K
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: t6 h1 T! i# H! Y
    “你行吗?”
% M- p; Q9 s( E1 H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
8 y/ U/ o& @6 t3 s8 ], E    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8 \5 ?) n9 g7 ^6 w! ^0 @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/ F; t; o' U, }, O/ F" w7 h8 b
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. g  O9 c- H: x$ p& _9 N   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, A8 g7 ^, v) n& _$ o/ B. i
   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7 [0 ^; ]3 b7 C( l" k
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
' ^, S) L9 f5 G. [8 l9 a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
/ C& W5 ^/ L* k; [0 A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0 f  j- d( Q6 Y9 s
   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
* R* o' }2 _- ^% U3 X! G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
- D" V8 N7 S. E$ G- x2 _3 v& N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! |# Z6 ~  ?3 \, u$ K% x5 ~5 Q
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4 U0 R( ~% I8 i$ Q% z% F- [   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, Z3 s1 X6 s) W, I! X, N8 W: M5 O
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6 b! P8 }* X; s( I: |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. W8 ~; T5 ^( {5 F& t5 B柄,低着头说:# B7 o( L. ?. G7 h1 b
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% Z) G8 k  m. ^% T- e
  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/ _2 m9 s& Q. J
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
9 `7 `2 M! l4 u  ^5 v. s6 G2 m1 }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$ _* W8 e2 W2 P- b
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
. U; |0 a% X$ v) P( X5 L. K: O: W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# v" f& G! f0 L) Y6 t7 O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6 M+ l9 {3 E/ Y" C! G2 ~
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% E5 X# Y& Z4 J! }
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7 [" o7 i; F7 S8 h% C
    “不行。”
* d# }" N0 P! B7 ~# U% V: Q. F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* ~7 H" i# v0 v0 a; m; B# S5 E1 G
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& i: a7 J7 _) z; ?
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
5 M0 }' C. z; \. Q   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% p5 v' j; e, ^; b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
& M( L  t) s/ r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# B* K% \7 G2 \6 b; T0 \
爱疼爱有庆了。" _; g' f5 B/ c# N/ `
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
  ?6 V+ Q( J4 R* v% d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
+ z% V' }" K# M2 K9 A3 S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7 ^  R% k% s' o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
7 g0 J8 [7 z) e7 J; w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
4 D, _! N6 F& M, d+ A( X0 B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
! b2 w- Z  a, h& w" q2 s( g& Y1 k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; [" i" k  K) w   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7 k; X8 O+ V7 B1 T. w8 s6 q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, A( @3 K/ k3 d1 C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; j: N, |# k) i. ^. p3 n1 _6 |5 B   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- I0 ?+ ]! a2 R$ J7 m- P   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6 a" e0 @4 j6 s$ I* B
   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' l2 A2 n! b1 x" a7 p
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, c6 v) g9 H2 b* ?, [( `5 b
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4 t7 x# a+ j* t( ^' O
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: b' g# q" b3 z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  V$ E) V+ c! a! N# S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
5 L% w2 {: s$ y- i* M( j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) b  ~- V! I: c$ h$ Z0 S" J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! L. b: `7 W! G9 a7 [1 r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" l: W# S7 X! G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/ _, C) \) Q$ F1 a7 o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/ `+ T" w3 g1 o( H! w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
% v5 C4 d8 n5 D# c; d+ G3 i* b# n    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" z8 d& i; E, P3 _3 f: h) {
   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$ ]2 l2 Z& r# R1 i- Y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
7 B/ m" f( j: u; r! D( W4 o5 \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& z/ K) d8 H( O/ S- L
那个伤心啊。
  p6 u: H" F- D
, R/ D% E3 i6 a$ E4 D" |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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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7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9:09 |只看该作者

0 d, x) O2 [3 P2 e  V+ s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
! r5 }4 d: ]2 _8 ?7 Z; y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6 X2 u1 T9 O. \1 s! y
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, t4 z4 }( ?% ^  {
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8 h- I# ?+ ]( \2 `8 v9 ^6 [
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' \, a9 q7 k4 U( r' P% n  B5 W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3 S6 z2 N/ }# k- W+ A   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! v) k6 w, @7 J9 S4 E& a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( x3 F8 x1 L& u; w4 g& L$ p
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8 ?, R1 ^/ e7 p! W0 {4 o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2 L4 u+ v- x, V/ V
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
7 e3 E) ~8 u5 N" _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
& ]: v5 T" I6 M6 d. x/ ]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5 I7 p; H' w; V" K) z  n) ?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
/ c) p+ Y' U. ?: b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' V7 R. \) M( t: I! i  g
    “爹,爹。”
8 m5 i) s( z, Y0 l   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$ r$ S! V5 r$ |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
$ X3 L9 T! G7 p$ x    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$ W8 M* \% P$ T& u2 w
   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6 l8 T  O& r4 @/ Q* [& D    “拿着。”
) x( A: e2 T* l/ ?* C   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& t+ [+ A) S- h/ e: p% ]& a
看完后说:8 G+ \! l6 ^$ B$ c; o* m
    “爹,是母羊。”6 R" ~9 E* \  i5 h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) d9 u9 z) x( |/ ~; b/ `4 Y7 [- p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: h: b  \4 H# i% a7 Y' u
   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) F; e2 O7 H$ i  g9 \. U( ]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4 k3 F6 D* M6 d
   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- `, r6 x7 ~6 M" T% v  L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& A9 [) {* j2 Z% {( y+ n& ?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0 u3 y' L+ H2 B. I7 C8 C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0 w  Q: L. I6 D! b: {! [+ F
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
% b1 l: J+ s' c; j8 M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: z/ J, Q1 ]+ G9 n+ t: ?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
7 r1 N- h9 W  `, C; g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( ?* p; m+ g# {/ x3 j跑不动了。9 o) M$ O2 S8 Y: J) \' z5 z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4 X' K5 H/ M* i4 b
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' Y2 O2 @% T' S7 c; a! @( _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8 n4 C4 \% w' a
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: U) c# G0 k+ f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:
/ \/ D+ @' k" H% ~/ R4 b( B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
$ [9 A3 J8 V! z1 m   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; q# m0 t2 g1 C5 w8 B! P
   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" R: X+ R. _  p: \4 k) \
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
6 w3 C/ U) j! [# q1 e2 i1 Q: Z1 W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
7 G( C( I$ \7 x- j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
  p  ]1 ^* b7 ?9 k7 t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  ?! _3 C8 I- A
   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
1 D  v2 D; \6 C6 J7 T4 W, ^' v    “有庆。”* E: g& \; u5 X" \/ }7 z4 ]' {
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2 l' l7 G3 ^4 G. c: P
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5 A( R0 b3 R4 G' B8 z
    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) ?: @+ R* \, j; `4 P, I- C9 J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! w& s- q+ j; w/ p
子叫他:' v9 t0 N( Z% j6 S7 L, y
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0 _& X" A5 t$ }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5 S) v$ S6 s! Y0 v! |( q" s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4 v6 j6 ?. h8 Q* l; V
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# j8 z" k0 K& T0 p: {' y    “去吧,去吧。”
' l2 i6 h3 x- z" |$ r) ]+ m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" N+ Y  a! Z3 N; E( S7 V: V: D: K- B
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* V" U8 g8 N6 l1 W" x0 M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6 {8 H  d, L% Z3 W/ j2 x
了,那是高兴的。
" v6 Q9 N+ q; K' Q5 M7 b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0 D- D1 ]+ g7 Z0 J) O& m
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8 W, ^: B; W' [' V7 W' P
   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& S1 V& S: C& g- c
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1 C5 v0 b5 u6 Z/ O. a' T6 o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) J' R' k2 \8 \0 k* {
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2 K2 F1 t2 s+ Z+ c3 |! [: G1 @5 I2 \
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, j4 I8 J# ~% i" T' L
   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
  _+ z  c: u' S! D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7 a! x! ?* H- i/ r1 s' A2 o$ Q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' ]5 Z# n( z) E- R  e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2 h  Z2 T* e5 b5 d' y% G6 T$ j! ^' x
   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) G1 q6 `0 _- ?6 N2 [
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; {4 B% {1 |, ?+ d( h4 ^9 z
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2 M$ {. Y, M- q* h: b3 X. E9 `
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
" M+ J# X- `  U: M% ]   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
9 p% l# v- h6 ], H) @   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/ s6 A. S- |. Y9 e8 S3 c) O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( T8 @# \" y* T: O' F4 B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0 x2 [* [; d7 j+ f% N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3 q0 t4 c1 d5 X; O4 X
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
+ T: |# Z( ~; |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7 t3 d# ]% _; \' K# f; K7 ]
   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. R4 J0 d" Z. F" A" `5 E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, m! S( Z5 Z$ m   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. V& A: I8 _( @* F, w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# @) U1 z( w, U, {# H' v, e
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
( o2 V5 i# a9 _4 [  u1 e0 Q9 H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
& t) B9 E- j! ?/ [" H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0 o9 q, J" v- v' Y, ~8 z心了。
2 A8 Y- w- j3 C5 r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) s. W( ^1 E# q6 R/ S" d' C' O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# b4 m- T' W. }8 g9 n5 N# A- a. W
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
6 T" m+ _! @- E' m8 y  J& H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5 F# B' T, z8 v8 ?- g% a  j) z# x
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* @/ `$ J! ]# T: n4 u- @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( w+ X9 ~; `1 {( t, d- q' O
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4 y! }6 l3 b: n7 U* ^9 Y
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# [+ z8 s" }+ Y. e  S; h- I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3 k2 W" t: `! Z. A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% S" Z2 A& A2 A" O. Z% }5 B2 X6 P
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7 y  T6 R$ L/ U: Z# O7 t   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( a, o; u) M2 N2 A, k7 Z5 p1 p* l4 Z$ n. s
   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! z  `* D5 q* m; b( @" V: e
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- o2 i) V5 q# v: _5 ?
得挨饿了。”  X$ ]  q! u" Q- G# Y0 c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
  D* C+ \+ {$ B0 Y2 @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  m8 V% @- ?  H" @
   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( G: G& x( b8 h) z! M# l1 ~
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! M" @. }( G) V! c4 V
   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
! B1 o2 d( l9 C  R* x$ R$ y. }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/ ]) ?, g" e- b( ^
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1 e  b  I! V" _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
1 v: h% a$ B7 V0 ^% M" D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
$ G: y% m6 k" A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! G$ ^2 ]1 {5 Z  W" Z& c; N6 f    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4 v2 S  e! a1 e$ i/ Z/ t. o   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5 K  e9 ^* O. f$ R( u! K
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
4 c+ e- z3 P: X' a) t$ B- A3 f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6 H9 P9 j8 _0 f7 H3 h5 e' K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0 }7 y, C2 J: x/ p1 `1 ~0 Z
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8 i7 _8 k! L! R! w5 s  x0 s9 Z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6 u" o" d- N! Z4 W  V& M8 E) h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  t! {8 p: g& t; G2 p2 ]4 @& W/ P
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. }$ t( Y, z) @9 @* X9 M* l
   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$ P- b1 ]* r. r" W& G+ u
   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3 S* `+ R# W) T- T2 Q% D) G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  z$ k# Y7 h4 _* G5 j
有庆在后面喊:
& A$ b. v2 `/ Z$ U+ l! k   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+ f  H  A: V" `' o. @  i" t1 _9 T
   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
/ }6 l6 L1 [: R   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
* E- T# |/ j) {. E! t6 B& t; f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0 ^1 S+ s" [2 Z  T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8 X+ I! u6 A% ~3 L2 {2 `* V5 B
我说:' E' I6 g: Q5 O9 Y" k
    “知道。”
5 U4 ^. v' F) X0 t" o6 [/ V( F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
" E, k$ P) H9 ]5 s( l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
7 L! c+ J. p# d9 ]. B高兴。9 ^. a% Y4 R& E  ^3 I; }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
8 G! ?6 I. f6 l! \  [* j, a   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, M( [1 x$ r% `. C+ H
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  M: q. b1 G" l; {( u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; [0 T8 `/ [8 B8 x4 K
   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9 A$ X) |) v& {. y7 [   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, P; Z; S/ Q, Y+ Q+ ]* H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
6 r  `4 ]: O. o0 Y# Z; F. U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+ J+ l3 _" }0 p' Q: Z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" Y3 v2 M) \7 h- }$ L. H
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
5 N( W6 e. t& m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! D! v; |5 m/ @- w/ ?/ Y0 N
    “爹,你吃吗?”7 t: w8 x2 [) K# _1 }' h, u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1 X  U! X, b% C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  S" T3 D( F/ W/ j
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6 C4 ?+ c$ V) ^9 o3 g# n7 d  Y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
/ J3 P; O: w* K, ~  R9 j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+ [& N0 W+ e  N! o: z
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, ~# y! ]6 w5 s, x0 }7 Y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. |6 u  _. t: B' V5 l
   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# R( T1 ^3 G+ z% }7 z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7 e! j" O1 O7 ]! u# e$ Q
   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, Q- p, L2 Q6 q; C+ Y, N! b
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1 p0 a! l. e  `6 @; }! h! s
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5 o* {3 o# c5 ?% G   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
8 }& |0 A) K/ Y+ h, X: I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! v/ ?+ v2 Y) P3 l  R/ ~/ L- u
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/ c7 ^3 f" m/ _1 q4 o
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9 c# U- c' N3 y) |上去问他:( v" Y3 S5 t! I% r
    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  a, y, ~" ?- N
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" h7 `* A5 [$ W2 j1 k1 ]7 M3 ~
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4 j6 h  q) p0 R+ `, G8 \9 c$ D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0 ^4 v9 y0 ~8 o3 l, N: _4 X7 ~
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! {9 g8 x" r. T, O
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- x9 z, P% d9 M+ d( P0 i
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8 W* {  u( t# o& P. _6 d
    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3 I8 a, s4 o0 \0 L8 S! y( E5 y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4 R. s1 I8 ?# e* g& S% h3 O
   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; S9 T7 q5 @- k% S( L' D, Z
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7 F2 H+ @, I6 {0 _2 x   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$ t3 ?" A9 K, K, E; k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5 ^! K1 D6 {, [: k* s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" p4 b+ Y' q. T$ K# J
   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* K1 l7 t. d5 x6 P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. \9 T+ a8 c6 @
事了。& Y/ ~- A- _  t
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* O; e6 @9 k2 X7 O9 X: M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
, K7 C: x- P4 b2 ?: U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
  O* K5 U1 Z# R6 z. t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
# B& l, C/ S) A2 w1 N8 O* y/ Z! D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/ t( w$ @/ z) l+ T4 |2 B: T8 A5 y   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6 r' ?' N+ ]- F; A0 b
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+ b- N, b1 n; [5 u5 z5 ]; @% K
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
, k3 D& D2 j- R# i5 V9 u   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! W/ A4 H, E& v5 Y7 \4 S1 q
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& n$ \' @% b$ l9 O  N4 W3 s
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6 k9 N9 {- r& Y   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( w  [  N4 M9 f; p7 y* w# C: d! e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. b3 A/ N* u1 D6 ?+ ^# u
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
6 z$ {# U5 O; J! F. b, D% |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
. R* N/ W6 P) G5 p/ b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  l  n1 h3 ^4 X
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8 J4 O7 P( J  K& Y! l# `2 r3 Y* z
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
+ ]: Z, g3 K6 Y+ R" g" ]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. j' ^" W7 u, ~
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9 o% k, }2 A; L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9 l& |+ j' j6 u8 |
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. j' ?2 O7 E4 Q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
  ~2 O# X, b& T4 O" B: l7 _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2 i5 N. @% N! i6 B+ H  b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/ h6 Q1 c# e3 e/ S/ h- @* H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
9 \: ]" V* s/ \) q* N骂我们:
) N' l9 x' x( Z5 [/ \* b   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* [2 m0 M3 H" v$ O   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
  u9 \. j! }- U7 _# @/ Y; \8 E一家一半。”- V# A0 B: E  h( ~; o' d
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2 Q0 ?) ?8 w4 |! Z) n" d
长说:& P& f$ t1 A, i$ N1 i9 s6 U4 }
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9 D* s8 X& T/ ?- N4 l8 m; V5 H    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* L  j& Y9 W- s- `
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
, [% Q  N2 r! A' G   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1 h2 i4 W% f& K, D9 E; H9 Y/ P7 a, a! N
   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
% r) R9 Q: F) C/ b8 L" \4 \9 {, b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; x: G2 b: w+ @/ }7 G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
9 V+ W# i+ g9 |2 q! k7 Y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
" X/ ^) [) ?  A$ B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( d7 z9 p9 t  S3 x1 h
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: F1 g2 Q- f% D4 a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5 A: Q' L/ b+ ]' s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8 V: F% k; }" H+ O7 q?担*
7 \: Q1 h3 D7 h' D( o7 J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- D* k( M/ e* F" O! ^0 ?: T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
7 I4 `1 g2 N& K/ `2 ?    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. `  p; s9 ^/ X: {3 ]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
+ u1 X& W7 @! _: P5 @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  _8 Q$ w& u* k# W5 i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  w1 I2 s1 L/ G6 X3 `
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4 s& C9 a, p4 m
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8 o/ I* O1 ]9 G6 e! n* B/ k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
5 `6 i6 B* k0 o, a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3 z( r) Z  P5 J% j) W/ }- N& D   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* ?! ]; e# }/ X& E% O3 n
   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
* U. O1 B) {, U/ ~! J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) g1 m& [7 Z* v3 F
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3 L& j8 q. r9 p7 w/ j( g$ \$ i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
/ ~8 ~# J* l6 m7 }3 X! t4 v6 P    “是米。”
+ Q9 \5 Q0 @) Z    家珍哭了,她说:
; F7 p$ B/ M6 g. e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: A; Y9 }8 [& m: l' X
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" |& m( A0 q% W$ `' a- q
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9 F! Q: A1 t4 s  m( e6 v1 j2 W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5 M6 M3 U# I1 Z/ O+ R; @
    “有庆,有庆。”
! I: `6 Q: n/ {( z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9 z- o9 h( N9 o2 u
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# R) u4 B8 N: j- j
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
0 |! W2 i) r: U# |+ n    “喝粥。”
9 W+ g  b' K  c1 d+ ]9 t$ ?   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' X! e. v# ~  p7 q* p# Q' a
    “轻点。”  [8 ~4 H& @8 u, e
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
) g. Y8 ^1 H5 ~' ?& j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( d! t. [+ b$ V4 n( z9 f1 L5 Q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
  N1 W3 I4 _' L1 y" U) o+ ~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' ~0 ~6 s0 y4 s( H# ]* m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. L4 _$ a" Z8 u4 ^2 ]) l1 f- m- @
    我把他拉开,说:
) x, m) |2 z, G( r/ X- G; K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. p* L, B7 C. j" o: I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
0 x7 D7 n1 n, m2 e" v$ E6 ~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1 s8 x0 h4 o( A. ]4 R5 z
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2 V* \0 ?2 z* B) R( c# ~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( r; C" R1 b* n9 g+ P, {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
* D6 U# A9 J6 e    “福贵。”: p; E7 V9 o0 p; p
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8 N+ d! F4 `$ b1 q) L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! `2 F! Q) v0 V0 |
地说:
/ v- ~- J7 y* t+ I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* _! R! K( P0 y   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
: N4 ]2 `- N, [! J; g$ e    “走啦。”. D$ L" a) A7 c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
7 t4 B" t& ]$ n" `7 ^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
7 Q% m7 u7 v8 y/ p4 [" w# w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' J7 {6 y0 c7 `
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
  B. h' R- b. a4 }8 E# N: v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& k4 W( g+ |9 Q0 Q8 h, e* U
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9 {- [$ B- i& h3 q* N! Q! }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
6 Z0 {8 d: |4 A0 t7 U& x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  Z/ ~: M4 t$ M' H2 H0 U; |# P
   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* L) a8 Q, F0 ?, G. h! `
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/ U. Y& d/ a6 z) u* w+ ~4 q) ?
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+ ^( A$ g: A6 b. y
不下去了,他说:
- x' A3 M% g* L' T6 z2 y, g   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! Q$ N9 P: n- P( q9 s
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. w" `' x- p# f* C
   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' i/ s+ e  [6 L! w1 X: E
   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9 i% Q6 r: _! h& p) N+ d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5 g' W( a% m/ |0 E
   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% C' \! t; {* O! y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8 [% ], l' W- K) t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6 n) a$ B4 D& @. \
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
! h6 X: e/ _& L- G9 S5 N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
! _' n" U) q$ g6 t7 o( D, u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" Q+ p/ d' t$ b2 L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: E# Y% @( {. q% M  [7 {; k$ q
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
) U# J# \2 M" i! R  r* ~4 \( v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
! L1 I3 Z- ]* f9 r% z/ |) G; J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' l  n( v. |9 m0 F0 r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2 h! T) H# q) s1 e( Q: a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# G0 @9 [4 V% q& {$ C
   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
) D1 x6 _% T, z; Y$ E& Z0 N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# e8 A( I2 V' \5 G5 S4 }8 W1 M2 Y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1 k3 h/ g1 U2 Z6 e7 [& `+ I7 b! Z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* @4 R' c3 o& [" Y& H4 G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' X3 T) x9 k, C- A- B
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% U* V& a6 H6 D+ b# U$ }6 N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2 F+ s/ y: b$ F0 e* N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& ^( d) y- ^7 v5 i7 C# S7 n+ [
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
# s- A# L9 O  F  B; n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
0 Z1 \, w  Q4 Q6 s2 c  h9 e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6 ~5 {5 t) S$ G, b9 l" s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
4 E1 f) m, N5 P" e, s% ?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( a2 ^+ M4 m% B( r* @/ w
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
, _5 t4 ~' z, t2 m" T' A6 Q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" Z( U" `& O+ r6 U3 x) E
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& X1 j4 j" e6 H& j& C    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
, ]- b& @. P; ^! }3 L) z5 {* l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
3 Y2 S- ]" Y" F- K2 y' V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5 B1 t  ?( ?9 `6 ]   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8 B+ h* t, e5 ]1 k( k
    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3 g, m% m9 j, U! f5 _1 z$ u/ `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: v1 X7 O4 s9 Z- d# i( l% X3 }, S
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" S1 P) R0 T7 d) i, _
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
$ a( U8 o8 i3 e, t3 u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$ {2 R" z2 @. y
   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' w8 T. U) k1 k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
0 p9 m$ b( @+ ]$ P& A" d0 a# y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2 I5 H9 F8 n+ i! n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8 a# W4 H( d! l" f. r; h8 y) D" B
    四6 a& W; k5 x4 {: S. r
   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
+ [( ?3 t0 M6 g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5 }( ~% R0 l( U) c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
" W2 U' j8 m7 t( r   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9 Y/ `, p. |" P3 t5 L+ _
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
* `$ V( R: `* D) p! E5 r5 r- G0 _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4 J9 ~) U. K4 X; p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* D4 t6 }. i. I$ h6 Q( q6 B( H
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/ @' t+ D- Z6 C
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
, @$ H: Q0 d: K, k/ X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9 N5 u. ]8 z" q# x; ?" t- [2 L
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3 ~4 n2 k3 r" c: F" i; r  v) f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% [" D7 w5 j. g4 q* @0 C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
5 n4 q+ g0 Q: o( l. `怯生生地说:
0 r0 b/ X1 g# s1 O) D1 H   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
0 [: _3 u2 q5 u   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0 l! u8 L; v! H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" y  g' `$ b) v- v3 J
    “血呢?血呢?”2 X! u9 ]6 z; y; n
    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9 {' Q& `! b9 k) L   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( k" y* Q# s4 z" E2 T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2 i2 ~4 b8 M1 T
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, ], X3 V/ e% @% M# d
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6 C8 t$ |; ~' a
    “进去吧。”
( c  w) u1 Z% K- e7 P; j. n3 N' q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9 b3 m% p2 d% X6 I
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; |! R. [. }4 d# v( c. z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7 F% N  \" T5 V8 X+ S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1 B/ t/ @) x' ~' U& U% X& k1 n- S    “我头晕。”4 N: X6 a$ Y4 F8 a" ~$ H6 E
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:9 L$ T4 k3 V, ]! M# a3 \3 q* @! ]
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. s/ D; J; k  |, M
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
* T- m! W& l: O: O/ \- B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
; a: n! p! C4 b6 o# m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- n# b  ?2 ~4 f( c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0 \# v- j9 F5 U* _
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0 {& }4 o1 [2 @) E: R( Y0 G  Y
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  r- H& B3 x  p1 ^! y+ L% e/ E; S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/ X  w. Y6 o8 U$ q# q
( ]( s# f- Q3 U4 T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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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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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01:27 |只看该作者
# ^3 L# n7 q9 z$ `) w9 U. l1 e' O* d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: O0 H* U* K6 s7 O3 }
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6 c/ p* x& R" p4 h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
% z' }* C. L* i/ d/ t( @) x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2 U$ q3 A& Z1 Z+ [* i    “哪个是她娘?”
9 r2 `1 p. o6 K2 g) ]9 I$ l" r/ p   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. I) V  q# e4 B* T2 |
   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
$ p( W. g+ y% O* L1 f9 w" R   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
) \  E( X" d& _& p# @( e& ~8 D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% z5 u6 L  Y. Q% ?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* G) M- O" Z6 n( {, T9 \
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# ]  p/ ^8 X' n+ }" z; T7 P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5 ?# e4 y3 p# Z! }/ C& U$ H# a   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5 g( n# A2 Q; d, H; d
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# `2 r5 K# b/ U  e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
" u) H/ r7 |/ o$ m  T' {    “我儿子呢?”6 A% [5 B2 ~! G1 N, t& [# U
    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- S1 q. ?+ G1 V
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
! i7 P3 K3 [1 C# V* P   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" `2 [% r" V# J/ k$ H) C
    我说:
/ d& g2 b5 X0 ]) Z* Z% N/ C8 j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9 ]# a) B/ H3 ]4 q6 G6 U6 q
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3 y! A( \+ @  b, B
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! s( D  _' k0 o    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; l4 s6 D5 M$ e5 u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
# B- d- x* h: z, Q& z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" w" m9 ?4 P; u" ]9 e  v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
4 R$ ~5 }' x, Z3 \   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. \. |$ j+ l; l5 q% p( `! [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
  r& z& m" T  O3 p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
7 P" R* b3 t) V5 h9 {4 Y' O   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
; L( c" b8 I. q4 a0 B* S- k* y5 u  `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
2 K+ F, J8 Y, T, |7 l9 q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
9 ^2 a- ^. Z9 {/ a; C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+ u& t& j' Q' o% R
    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
+ i9 G1 {& y+ s) _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, _3 v2 g1 d  r6 ?; c
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( s. N. W7 E& P4 u8 J+ q. n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' X; q( j5 w9 `7 y! }6 j
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
7 Q( I/ f8 d* T% _# t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
* h/ w! k" R) X0 u问医生:
( M/ U. p) b  E2 K! Z* X3 w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! S+ D6 s. e2 F8 r. ~
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6 w$ x  ]# z4 V2 j+ a8 z: I) Q
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( D6 b# y7 }. a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
6 v8 z( L* o+ w7 e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  R% _' r& `. k4 ?. v7 Y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& g& z- i1 Y1 z
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% I, m( ~1 P" B
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
$ x8 r5 x* L+ h2 U  m$ J   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$ U# V5 r! |+ C0 L4 {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3 u* @: g( t9 I7 O2 Y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! L, \% I; S' G& S1 |0 r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% Q1 {9 f  i1 X# `% g% ?# [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- i9 |! J4 _  _# G) U% r
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3 n9 h6 h5 V. e& M: q
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
( F0 {9 G- }( K& a+ j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' N! N0 T8 h4 m: }+ v
   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) s! q9 @2 l. b! f5 Y; Q9 P" V" Z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/ V: o1 a# I3 O# [
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3 Y7 H/ d" E4 {. S
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( ]/ ~5 A$ l9 K! u# _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& P) \7 B- o5 ?' L$ {
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
6 ~7 V- B: j' p6 i9 e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% a! ]2 H4 P* h; b+ |) b9 ?% Y* n) N
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
* r' S; R8 k7 O' \4 I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% \( S8 r) r& {& v& n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7 h$ x& O8 h5 ]4 u7 @# o3 c0 c
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- t4 D) j2 [; e" V) S2 a
    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. g% s1 C; `: ?' B  D& l& g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
. B7 e5 `$ Z/ s* H; y  m0 x1 m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5 q/ B0 @. c3 r9 M
喊:! l% Z3 y5 ?+ o, }2 r3 e# B' b. x$ K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, `/ p, Z9 {5 T1 w2 |/ e* ?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* j$ a% s  V7 F# e: L7 g- I
   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  f% c, E1 |" Y; G, R: U! V. K2 W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
& F) A/ ^0 [. v+ K7 n   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, u# B9 j* S7 Y2 g: H6 J, G! W9 Z( T
   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* W) n4 ~) {' p0 ~/ D
   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
2 U( t0 o0 ^+ n$ q$ ~4 G( t   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
( i: P' _7 n" O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0 D7 B! C" ]0 _. W8 Y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
% [. Q1 `( M( W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0 l, Y5 q2 r4 D( [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# n' g" V1 ?) i# ^- r
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3 W1 O% u) u$ A7 `2 w( n
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$ E' r7 a4 M( J+ ]; n
   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" }. e4 `( r1 s8 r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. p, q& m( j6 X5 ~1 x
    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; j2 w" m  N' L   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% R2 K' `1 B  r5 X
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7 j: @8 o: @8 Z7 t+ j, d3 \
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; ?3 y% S# S) w: K# B- d0 p   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+ \6 k% h0 [$ z! k% `- i3 x
    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
8 Y2 E: X, C- b5 L  m" w   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" T4 c) T4 S" l' g1 y2 P
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8 ^3 ]# s: L  a8 ?; R% l9 g$ `
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
5 g2 P! l7 l, H3 }: M1 H+ E    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/ O5 k. Y; ^% q7 }0 G   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  |' P" t  V# S; ^1 P" R
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- M4 W3 b) h- W; V8 n* P1 V
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+ D. z8 ?  @% B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
( O/ u9 N5 v, M0 b, Y    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
- |% f$ N/ q% Z. Y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
7 X5 o2 e. Z" R1 F) N5 h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5 p0 d- C% s% `9 N+ c2 T
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4 |/ U- y7 t3 i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
# Y* ?$ i1 o1 g( p9 G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
& n5 t( ^! L  Q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5 x( D! K3 b0 Z2 r! ^. S! m2 E
    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
; z7 @$ O; s, N) D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. e4 t# r$ w- B2 v# r
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
! {+ s8 |' }5 V7 m6 v' w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& }% ~2 q" H6 l, n- v( ^) b
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
+ y9 a7 \* c5 a; ?. J5 Z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+ X* j0 L0 p9 `" w
   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4 t4 [: D- [' d2 R% k& h6 h   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
0 O5 q& ]& L% W6 M! ]1 _6 T& U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1 d- ~4 g. C3 O! V8 C, S! D" ?
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8 |8 P. d. O' J/ W) _( x+ ]
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4 W3 E. P6 b$ f4 E
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8 q7 }; B2 r8 Q) t) ?2 G% `2 `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* q1 @( s0 d0 z  H+ T
去对她说:. w' u9 W7 i& J: M
    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& Q0 d! n8 h) t. v  k
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7 D$ K9 H, ^' _3 R! e
    “出了什么事?”
, h' E9 @" D$ P2 H   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  ~6 d0 G0 [% W; ^3 R2 Q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5 ~; i4 }) Z7 F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
3 y" m0 ~+ u7 D2 _! u: u5 y$ L3 _  y% o    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" C; X& K% E! a/ ]/ q6 [, k
   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& {; Y1 t. l; o7 W6 q/ }3 T
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
7 v! ]1 f5 D& v9 H5 f3 L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/ g# ?* D8 y& n) {2 Q6 V2 ?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+ f2 L  F% h3 m$ u4 ~
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9 v' V* e6 C! F/ R& y
住自己了。
/ D/ ?% W# t+ _+ F9 r& M   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. c* T0 U- [& ^  ?6 ~
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7 c4 X1 G: R8 S( V" S6 x
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  k8 V0 ?6 z3 Q- s
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- p# x. ?  l: F' D0 k
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1 h9 f0 w7 O  T* o7 l$ ?  b0 ~
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
2 K) j" e$ x% I9 B; n2 n有庆还活着就好。6 T6 O4 Q/ ~8 j; H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
* g5 Z$ p! G, M2 J   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% _8 i2 D0 d- `0 ^' @& q
    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; S7 w2 ~" O* i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  v  x# p4 v7 k9 o" ?. ~- K6 K7 l
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W& M  u/ }% D( E% m   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
5 H+ e" H4 n. }( d0 f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+ d8 \- f( @) x
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3 z& p9 l8 I6 i2 u& D$ l& @
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* |" R% b" b5 a% o* o6 A6 j
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/ q1 l; _: ^2 G7 U  ?- e# N) B$ w
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
: h# A5 E% Q4 z' f' m5 T% u   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* E1 [! A" U) @* p( i- {0 X8 B   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/ H6 e- L4 G3 d$ `2 }) r; g' _
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5 X, y% Q2 p* `+ l( O
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0 J+ b$ i' U* F  E0 F* c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& ^5 o& m" B/ u* i6 k$ O9 w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  C* W: E# S" w7 M' C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! k4 w8 H7 R  p- S+ @8 A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3 V) c$ ?: ]& t1 L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3 E0 ]. w8 c% o: F5 n: h8 e0 u" `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$ R. z0 H5 T* }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+ Z- R+ A2 F! x" b) Z
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" g8 K$ j8 i& Y3 s
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! _* I! v4 o, g
像是撒满了盐。5 a2 l$ z6 R' ~
   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7 t$ Q* _) A" m7 g& T
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. u. p6 s3 p0 {6 c; i; j" s. q' W
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
6 ^9 d8 Y) B5 H7 t4 ^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. L" C3 a  [3 N8 L! z$ D  b0 j$ l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: t9 j) f9 A4 S2 m
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" E4 d! u& w( \. W# o% E
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
" J9 W5 u8 U) |6 S6 [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# N. V4 G( J4 u
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; @1 g8 l% a! h: r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5 J/ l6 T8 d, W& `, L! U
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% n1 F. W1 g8 d+ ?# V  f3 I; H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2 ]2 n/ \5 ]8 Q6 _* g/ I# S+ {. y
   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( j- ]8 O# x5 {" k6 j
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
/ I1 C& a& H' e4 e  y也在笑,对我说:
" E3 D- {1 T2 b8 [' H. Z6 A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6 Z7 l, D6 C9 e$ [- C   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7 o8 M2 g/ q* }! ?5 o& P( K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/ g8 H/ s( |! Y3 H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
4 {: c. J) I2 d9 A3 f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* J2 u+ a# N+ K! r2 X' Y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$ C. |5 H1 H9 K
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; n2 l4 T) M( A: h8 Q2 Q- x' ?
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- q4 y; A4 r( K, U* y: O9 {! I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$ i" e5 y9 n  P  [1 C+ |' H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' L9 O# {0 ]  n# c
家不成家。
  g, N5 j) {" [2 M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0 B' _5 p' }; H  h
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
) i, W: n% R; Z) u6 e1 \/ N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. P9 \  h* G  O1 X2 ]& Q% f8 d
   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+ F% z5 e# s) ?7 t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5 L! d1 _: r+ a3 U! V
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  H$ |( |( `8 {  t. A2 ^
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* O1 ]* A: I$ o5 U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+ b) h4 A8 {9 z
    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& ^  l3 [  B8 I1 Y
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# ~" A7 D1 b. h( u5 t) A. p! Z" D外,问他:
, G4 H. b$ w$ q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$ c% h# Q$ A+ R8 E
   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& Z( C; ]- c! E  S
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
" |( J5 X. [% s) ^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# ?* q1 |! f- U5 k$ S+ @* m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  i7 z3 T0 _" c
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- A" s9 h0 v) u4 A& p8 L' @' J   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
: Z+ R/ |6 }. _1 \    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
6 \8 P  c6 l8 O$ v3 E! d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
1 z( t4 H/ \5 ]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
+ T6 m) S3 C8 G7 x# ~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
/ E# T; y& \+ |8 C  d! f    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+ m6 @$ D+ v; {, {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
9 m# q  I$ o& w3 J# r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$ t2 D+ k  X# k- N3 ~* N
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8 B  o" C$ I' }& o0 G# D
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; S0 m9 ?. }" _8 E5 l+ D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
8 ?" C5 {2 p1 u, }$ R2 _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9 T2 @9 V3 u3 T/ ?* g# H/ u6 B
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6 w3 {# k# _. d  E$ ~  E
告诉了她。
2 z$ _' W6 V' h. |6 T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
: w3 a+ u: C" w+ _3 D) e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
2 B# ?9 u1 q% D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1 x# o5 d4 a; o9 J+ M# f  y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3 A& o- g+ |6 G8 l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7 r- f9 v& A8 w5 S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& c7 a$ g' l9 q4 R
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% i+ v0 F+ O, l5 Y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3 B- A" B$ N7 v7 C8 x5 N  z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
. D8 }! r0 F# f6 I叫了好几声:+ L* y' S+ c2 x% f  A, S# V
    “福贵。”
" A7 K! G0 Q1 h& [   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( l! d) f# m, j. }! @  \! p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
* G' v& J) N% @3 C+ W- j+ @) {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7 ~9 K0 Q# B- V) f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  U& K' d5 {+ V* d2 y, Q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; I, v! s, h3 U6 z# K5 S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  q8 l# I$ R+ w7 t+ `
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: J* Y' d- R2 B2 E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, C1 l* G- U! a  ?" {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8 h* L8 ?) @1 y8 A# ]2 K' v
   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" d1 e+ e4 i: R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+ u6 y2 n3 |  i1 B$ C: r" @- r6 `( P/ K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
4 k7 M: d! x9 F" w; G    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  A, B* U( h% k, j) m: w- v/ O4 c/ U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
/ v* b' o; U& X4 J) X/ l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2 V0 C; C3 h& S0 g$ b, R9 I
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
0 r$ I8 {9 A- P2 U9 A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
, {; H+ q0 @) Z" u+ _) G5 b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% f& _3 [1 v, Y5 _8 m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4 i" r0 d7 C3 w9 [- A   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0 m; g* M) i+ U" r2 A+ N$ U' s2 n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
+ }. ^7 m) e; F4 I' w( m  {9 Z7 M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, D0 `' Z3 H. _/ c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2 g  R" }' S- ?* |
   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$ H$ `* L8 M6 z3 S
   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8 r- A# n0 ~) s0 u* b, T* Y; A0 }( i
   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
/ D0 |* ^) I, R6 K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& W  j/ v# U3 s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4 g1 {, |, k7 H4 X" @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
7 l# a$ a( y9 a" b: T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" X6 z# V, P' @) I" C
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, ?5 O( u, |! N6 n8 u; y0 P9 a  ?   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7 t2 b$ L: ~8 G0 `6 n$ y2 U
    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  z. q# d. `0 ^* R3 B8 {- i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) ?- R( L; ^( ?( M
   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$ y' J- v3 h; v; W9 k8 [5 C
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
9 G; j2 I! F2 v# J8 }8 G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3 B9 J+ \. r; \8 J( a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
, N8 E7 h# T& @/ J6 W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  `" j) V! }$ j6 z% ^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
# Y" x$ W$ S6 U4 Q4 g! y# m' E8 N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- x+ ?0 {3 i# u
   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/ Z4 s* Z% ^! D0 F- Z0 `# ~
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! y0 h4 X7 _& ~: ]  s
   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) k: T) t  k& z9 M, f* f2 m
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/ l9 l5 S8 ^, q* B# `& c
    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
- w% f( Y& P! f. W, a1 M1 }7 v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
( x/ _1 M+ ~8 z& q# u# S, s   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$ T- B3 o8 a3 \' n. F  `4 I1 c+ R! N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) J4 A/ T& B3 b
了,她喊道:
: }) b9 ^/ f0 n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
( Z2 k5 k7 m3 I1 c  z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
; Z4 S2 u7 i' O+ A+ q+ s$ E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
* J; ^& a3 K1 ~8 q  g9 L   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/ n1 v: o* [1 b2 z+ j0 \
    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2 i( f7 a( e& [- j3 \! y才又来了一次。
2 C" L6 j# j  v/ v# e* A; l: e4 l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7 R6 H3 P9 i* w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8 h5 e  {" m) ?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
" n6 P+ P7 p6 Q' ^4 `8 a* t3 t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
3 z% N% }1 ^7 M1 A4 `5 J   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/ A7 p. Y3 h$ z8 H( A. X* U. E
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: Q, z3 d- ^/ x" @! n: F8 b5 h5 s4 L1 ?0 g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
/ Y# ]0 b7 I+ b: b! G& H7 S5 p3 I" e) ^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- R+ v1 I& u- ~  t9 Z! e3 @# C+ e0 [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, I9 H! \, A3 z# ]: [" [" a( @* M
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& b3 ]3 \1 ~( x( a- R9 S
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, _3 j- M; F* b# G" {, k( x- \
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; t. \9 x. p. h$ q. U) h0 P0 \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) L. w9 i2 Q' |! o
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
- k2 Q7 ]' w7 d1 R+ |' l7 n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( `  h6 r. y: ^$ k& i/ W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4 |$ H( L$ \/ _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
( {9 L4 ^3 Z8 x! ~( W/ d" I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1 A$ f( F2 s; |7 J
   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  ?1 P) Y& ^, O$ ~, z
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- Z; Y8 @+ p8 \* I4 |0 p& R" n$ }% A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% @5 \0 O. R5 x1 p' E# E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
9 l7 O5 f. @9 i- \0 h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" g. W, U; Y0 `6 h& l2 T7 ?: c# o
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1 [1 y4 C9 E! s6 z3 }; P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, e; m; Y, f4 \
    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
* m4 ?% {' S3 F( ^* x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
: d6 V; Y- S, Q) S. Q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
+ S# m5 _# B4 I: r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: g& b- w. l1 h
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  o1 L' f  Z" ?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3 P1 T6 W2 b! g5 x8 o" M4 l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/ @+ b0 r8 f" V, n9 X
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5 ], f" s( U; E( k
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
; [$ n: n! ~4 ]  U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: M! n. M4 F) A! A5 Z
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+ {' f- I2 c: d) A; H4 M( X
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) r, h% L, R. {& L. S/ P0 Q/ U/ G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" Z6 X+ |: O8 C+ |/ f# Y
新郎喊:
- T; t( N6 @8 a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7 b: M6 J6 E  T
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
3 s3 h9 F' p+ w  ^$ k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' M4 N- }7 X+ n) }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1 h; O( l' c$ I! s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; q. N3 X3 t- I, ~4 v+ L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
6 X8 Z  A: R' j; w4 `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" R& Y8 M9 Z* `1 x7 N  A
呢?5 ]# M$ b# D- i7 j0 y; B; |- Q
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+ x" {3 R# [1 X3 h8 v/ K8 {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
0 `  B: r  ]& Q, ^   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  k" @" Z: ~7 K   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" `# ]5 G* I/ m$ I# l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+ K3 D' V1 k4 {# o
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
" O) k# S% l1 _; }* `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* P, @' O, r$ N) q   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
, L+ x! m! Q7 R6 B4 `! r0 ?8 Q4 Z    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
4 u$ k$ z" l) s! I5 P. [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
) Q; }6 v* ]* u3 `4 Y. F' |/ h    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
% }/ t  a3 J3 X    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! n  a8 Q) _; b# {3 n# p   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9 c8 e5 I2 l& t! G. ~9 ^- y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
( z- H! ]5 e' [$ {9 e% J8 |# A    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  R! V) V, G3 a. r
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9 u$ ?6 k& R  c2 m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$ `* |/ D* P6 b# m' S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' P- d" t; K; N# ?8 `% S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
# r8 `: R, }( c1 l+ U8 \/ s3 U# N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' M" k" u0 f4 b# c: R" V( }) h   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  u! E" y1 A- Y- ^* D' L. @( z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
+ V( e( w! r7 Q! I8 Q7 @问:" @) g6 i1 S  \( ~$ n# @' c3 j( f! p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
. I4 @, I2 o5 H- ?- ?' O- p! f   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( P! R, z+ A& D0 [) e0 P- f$ p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
& P6 ~" U" z( ?8 {9 m服,家珍说:
. o6 J) A  z, v  j  c) P5 l* v7 J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- y) U+ G, v9 N9 W) t" y9 X3 D: @0 W
   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% G( M, w+ Q4 ]4 V; t
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$ F* g1 Q0 R$ l6 k3 K

! P; H" O, W" Z
0 J/ r# o+ s" G  t: n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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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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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02:24 |只看该作者

1 f3 n- t# M8 a, M0 r; ~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+ ~7 u7 Y: k0 G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) t" _! W" T$ ?7 P. s
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8 a: J. X5 w! A# W. d
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+ A8 O9 S7 K8 l0 ^3 G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3 q# K2 U% m2 H' q8 ?5 o& X4 A% H  H我说:
2 C/ a2 i; n7 e' X, l# E( i/ ]' L   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
% l( d5 o+ R: L# q$ S# B- l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
' W$ M% D. |6 }5 Y   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; G, s+ M/ f4 N' C# \  ?. o' b
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' ^/ m) A. m' d8 Y$ s
珍笑。家珍说:
" A; z/ Y" t* b  M   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: C( d; U0 v+ d( [+ S$ W
    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- P3 ~8 e; r; Y, k. G
   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
' n4 B; L9 Q  Y3 g" T   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* e# d) N4 X" ~) U1 o$ ]
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8 F1 \' t+ j+ g8 f% V9 M  D
家珍笑着对他说:
* E5 B: i6 C8 n- f" H) E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$ G# h- p( m6 F: [: ~+ ?% j, ^1 w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
- L) a& d3 Q8 l7 O; L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5 ?$ N2 w% |3 h$ [$ W% y" o: E8 u
妆。”! M  m: j6 ]" ?, i$ I  I1 p( s
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! [+ ], D0 j' h- w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# T. x2 _& j- p
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) @! u5 l" a- a. f% F9 y9 s
    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
( n: y* W" I2 W5 Q9 N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
9 X: t; W! G8 a2 w8 b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
/ v& B; ]  N/ g6 @% j3 V   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( s8 D# f6 M5 ^6 ~$ {   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0 I0 \5 o5 {8 Q; \1 p) ^. T4 p
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: ^/ ~+ }4 V( a1 c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:
+ ~% O- U4 r" @9 _6 P( K; c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) O$ s1 F) q& w. w2 x8 T   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
& u: C; n( d' N0 r) x7 @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* x% f5 n( T4 w5 j
   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
9 M3 F2 F" _+ z1 C    “成了吗?”
# r9 D; ?* `- J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
9 a, b/ q! p5 T% }# {; Z) m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
' v; z0 p" N, ]" H   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# ^$ q/ C' U! Q3 U8 p- ^1 X4 |   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! O; ]" s7 p  C; q$ K; J3 h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: {9 ?& x; x; S2 t3 G3 H& h- X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, l* k( J2 f5 W$ P7 S6 i7 n
    二喜见了我,说道:5 ~: P" ^) `3 ^8 ~6 y- ?5 o
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
3 t" \7 K" A  ?# j/ R" [. m7 a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0 p; r2 y6 b3 E' ]8 R
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9 l4 r6 \; d$ w: o
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. d3 D$ p  f5 s9 W) e/ b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& D' @. S: P1 k9 T2 c# F# G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
/ K' ?, E( N$ g/ p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
! m: w; q) N- L( m( }: e* j2 [$ J' f- T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$ w* |3 Q8 ]& V( U, u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3 s! ~8 ]) g: ~" a, r5 P9 U0 u
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
  r  i, D3 C- [! V5 N5 w8 q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
; o8 X. ^+ P4 d* e4 H; m    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+ M0 W- O" m  t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
% V  V  o4 C: ?% ]* h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
: d4 p' b  b  l! D: a" v" {# S   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1 O' ?# E! G/ }) D) N2 ^; z
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- d/ f6 [- E7 S) N# E  {
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) N" |; j) K' `! T% j& b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8 i# u' S& D# u6 X
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! I3 W- M4 H1 U; R4 f% C$ J5 @
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! E1 Q& h/ V; ~0 E6 l- K
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$ X' s5 d! R6 s: T# D
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
* [* t$ P8 U2 f  f- S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* [! A7 T: i' Q# W% _
   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/ s' z7 s. i( v, E
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/ y+ B/ T6 ~0 o& }! G3 z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
" T/ M3 ^$ C8 y. J0 K  L( u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. w' Z- b# G% Q6 {, @  M! U6 A
   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/ w& f- A0 z& d, q
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
3 N' B" o/ ?* }$ a' I7 A2 y2 C* q6 [    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  ?5 ^4 ^# h# W1 H( V$ ]$ f
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
9 f/ t* O6 u/ o3 m7 P( F    “不累。”+ o1 }0 M5 X0 C* r! g2 [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+ h. H5 F& R$ p1 p
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6 s/ C' A/ m& J9 T! L) R. V. M# u( }
    我说:“是啊。”
# ~) b5 r* B  G6 E4 E  F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9 X5 h, d% _- x6 ?8 `' u% r& s
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) E! D: G: P" }' {; f
    “不累。”
( o) s' E7 z0 y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2 ~# C9 W! s/ m7 Y" Z, ]1 }  g" M' o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" K0 l# X% V# F( E* n- ~3 S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. t& p) \4 o6 |. r" F# Z* c5 y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
' i- g* |! U7 U2 n9 Q   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* y3 R9 i0 ]' z6 B$ M4 n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6 r- T+ |9 a& }$ v+ }# b* S- D
就叫住我,偷偷说:
2 K" Z% A) X! M3 Q" U$ z- y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( `, O9 ^: w+ x  Q1 O
   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9 B- Z+ `  f# i# D7 O6 \7 F1 |. p* T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; D4 D+ g8 y2 _" {* |# e  n
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! S  t% N* ^- O& e! n
   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2 m8 P) V/ c! L8 e& S1 H( b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1 p& o5 D& d& w7 D9 }   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& U8 Z: e, @& ^$ e, i5 i" N8 M2 o
   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' f; q% K  C- V& v
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; `  ^8 H% C4 R9 H- Z; B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:
1 h+ A; u+ n* g, W* p. D+ W   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' X2 h( ~3 ^2 }! r. t6 e' L1 W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! g0 S- M* Q  {' x
    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' U$ c' X$ C' f! ~; U
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. j* b! V: M5 d0 o
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$ H/ m0 a" v  ]* G+ {
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, S6 L# O: \8 I8 b- y: H1 H+ D
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% |, x3 O, L$ ^) Q( R7 W* y* z( I, _
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
+ O( V2 k2 Z/ b, x6 ~9 m1 ?5 Y3 b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7 P0 `8 t1 t1 r7 X8 }; F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& K/ g& R! c3 P* `, J3 Z& W+ M. g
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5 }3 v! `( L0 |4 G/ b" A# V了呢。) T. P2 }" K: u$ K, l- S  W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$ W& `  Y3 s5 ]4 p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
! R; G1 ~! z/ M: Q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% Z- k8 E0 c' S9 m  o5 s& S
    “多谢,多谢。”- E; H7 B8 z' ?
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! a+ ]3 K4 p- L! B1 U2 `
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0 L7 G& L+ J+ ?. G
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; g! ^/ E  h- z一根放在嘴上。
( T2 |) }0 K' u, G, ^7 A  z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
* Z0 b7 g7 `) F1 r/ y" X3 H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9 d* ]+ D" p3 h+ b) u6 ]5 Z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: O( w  V8 y& S7 q" M$ j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' }8 ~% z5 k* Y0 I$ I
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4 K! \* L0 t) j; G
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; O; _3 ~$ e' Z- W( P
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
7 P' J0 d/ J- I+ _2 T8 v2 Z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9 Q1 H4 m' y0 _( v$ g$ p8 ~
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( q) `, e. t" Q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- ^# c! g* {. b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8 q+ f/ K8 w; h3 f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3 o5 a0 a" b8 P3 P; h4 h( c2 e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5 w4 ]' |: L% X4 W  w; _6 `
   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; D- d3 Q; `1 j# A2 n1 H* `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
- N7 c6 t, T' p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
8 ?- l* p: z+ m/ S) R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
  J- J5 X  ?5 f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
3 Y3 a$ S* q" x! h8 e4 F% r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6 V* T: [2 K$ |& Z, l; q
   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
8 H( O! c: v- ]3 Y: b1 X0 Y   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1 b8 X. Q1 x3 e& Z% \3 g$ x2 O3 ^
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
! |" n: k$ M! V( `1 p7 ]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3 J8 |0 l* c9 j
    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9 g+ m: c% J" M  M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; x+ J6 k% b5 ?( ]4 r0 b
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8 a. i$ f/ y/ R$ J) q. u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; B1 T$ c9 D' N' e, U
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* e& \0 C' l% j7 C) l# U6 @
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5 |6 z6 q6 p4 M0 f' q# e& \
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6 F' G4 {' N4 V8 S$ l  v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, g2 C. b" W8 r/ X
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+ p- y+ V% ]0 _& V2 s   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4 W! M$ T) F5 i. N
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) H0 O: s( y9 c
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6 n& G- E# {0 M4 d9 ?7 K7 @
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$ R' j% E) r3 _0 z# @" P
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
& K. `/ m# Y5 @& k, K5 K$ H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9 t% u+ F' m' O6 s$ g
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- t2 p! ]# q$ s, v0 U! t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
" ?/ J3 q" a2 M3 ~# x" n# A   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6 k6 V: y& @, \( n% G- ~
   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5 T( X( f2 m+ n; V
们,我跟家珍说:
0 {9 E  ?7 }, ~/ o9 E2 {   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
8 D8 k3 n. v5 v% h1 W" |2 E    家珍急了,她说:2 b+ `7 j, F: }: q4 C% W
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% E/ S% S  d+ M; K
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
2 y7 c. D& W. i2 P4 {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& P' P; o; p( L8 V. J- s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
4 R% C( s' I, ~! a! o$ V# ?* y# |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7 B4 X* X, |( y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
' ?5 N  X+ \+ E; c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5 l0 q5 C$ H+ A* p& S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* t, X$ Z5 P1 A5 S4 y) L) u   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5 Z" L1 [0 c5 e% Q( o( Q
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! _% v) L' d/ C3 Z  {" l
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( e& o. b% x, R5 B3 W/ U( i" k- f' V) r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; K1 {) f0 X% ?/ s! G7 Z- g   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" f' ^3 r% t$ [5 j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: d7 Q1 R. u+ y, r% c# H
    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  A' l  \4 j+ X4 I6 Z   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% Z( P! |8 R+ j( ^# i' y& ~
   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) D& ~5 H6 W: m/ A0 F9 c) V" C# n
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
; L3 ?$ g/ j+ c* ^- X$ ~    “又去看凤霞?”% q9 K+ J/ V8 c- b+ @8 w& b
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$ s3 y8 M7 k, {, h' r  L% l   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( k) ]8 ?# z2 E6 g, {  {
   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$ m9 @- ~1 b" c6 n' E
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+ X' _$ s; H* L  D2 m$ k
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
' s) X5 f/ i+ W: K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7 s& i  C+ D3 A* X8 n: o5 s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$ j9 K8 l! ?3 u& G5 ]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! e3 {+ a. ~, O5 Y# l8 T6 Y: G
看呆了。! c, ^% T8 p) t: A
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2 z9 P# P5 Q. W; V' k. E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$ f! B) t& i) Z  ?+ s9 L1 Q
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
' M& b' w2 ?3 m. {( U  P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' U' n9 |6 _9 P& @
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( p: t2 U2 D  b# V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; V$ U1 J( \+ s! D) @
   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- w0 f5 k# W! @% |
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
4 A& W7 @9 R, W3 ~7 r5 Z1 d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( F- H5 |1 j' S8 X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
+ U! ^3 R- n0 w% t9 ~5 l4 \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' a4 W7 @: i' c/ ?/ w2 [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# O; K3 @! ~$ {3 S8 K1 ]8 X' p% H
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+ {0 o+ ]6 o* f   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; L  c8 u' z; W$ @4 D( U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; g0 ~) L! e" W5 s4 z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- F) L. t0 w1 G5 Z- ?3 t
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! [6 Q. b7 n6 p5 d
    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+ m. b, S+ t7 N: B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* v* ]$ E# F9 R- ~* [8 o0 ^
    家珍拉住我,求我:7 d1 P7 V9 q4 P7 {. N1 `7 D7 P
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9 X& c4 U4 y5 U; z2 k
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, j, Y' q+ G+ h( T; U# F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) q% h" S; _: ^* D9 H2 l
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
% F! Q( Y& P' K/ G   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
! a9 k1 Q- q1 w5 P; J7 r8 I: S- o! \   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; v; c  ~( y8 g   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
9 @6 L  ?3 ]0 u. J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) S3 n' _9 i' p2 w& f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* z4 @9 V* T! T: v! @
   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& J  [* J0 z( W; a
    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
" r: p: x1 ^* q/ C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# P! W0 P5 F" h+ Q) a1 s1 W
   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- z( H! c, A# |% Y9 \
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
% D* D2 V" @6 _  l/ b  B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/ U8 R  b1 A6 `# A6 A4 h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; i/ q; g% P  L
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2 C  X* X: @5 J. O; w* N8 D, B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, {* r' Z$ Z7 ?2 `  @" ^
    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, d6 H  t8 }2 s7 v* G9 E. R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3 T# o* `: L2 `/ h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: |  v. ^/ N/ [9 C9 P/ I" `% W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( W, y7 h! ~. ]5 m! @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; b/ J) W. u6 T1 M# E. \, f" `
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4 I5 Y8 y  K5 [5 Z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
! I" v2 D: f' J( l( P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
% a4 O( K9 c/ W0 q  ^" J6 @1 {- W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
: u% q' [5 }) \! }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
+ b2 c# n9 S: n+ ]/ j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5 d( S4 O) O! E
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4 X, n! z( R- F) Z. ?- Y
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
$ w& R, S; |: @; L& M3 @; ~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
# v, a; G  q  p* H0 ~   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! d/ ^9 L) J9 r5 Y8 o8 ]
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$ y/ M$ m& Q( b/ B2 R7 R/ f+ L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3 u2 f/ T! k2 c( x6 Y4 b/ Z% f
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6 Q/ E; w+ E, M, ?: m/ F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
" K: d- ^7 u  O  u2 z1 t( K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7 ?8 {9 ]3 N0 |: C; I( h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
) f' A/ F+ i, b  Y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- @9 O1 E& c9 ^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& `7 x- F$ J, V# w; a+ V
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
; Q* B) \: F2 R7 G% @! }$ C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2 c% A0 `: y. Y, y    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2 [" r- ?$ [  Q* l4 f  B  L
   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
3 w: _3 V: I* g& J7 H  e    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9 G! Y7 M8 b9 O* S* B
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
3 r+ b$ z6 s  v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:
1 [7 V9 M* N' r6 F- y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
! Y% `3 ^: {! E5 v; W7 h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
; C9 a+ [! J5 Z) \$ F3 W# J    “你是什么?”
: w2 ~  d$ k* T+ J. B- b2 O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:
+ r9 V8 w9 I' f9 C6 G8 r    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) N) o9 x: d. g7 S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
) o5 v; ]% `! T8 L+ n, F. h3 {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9 ^) \8 x  m( K- O( N) _+ S# p   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
0 S; L% m- s; v6 I4 i) y: @# Q0 ?   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$ C1 o0 c8 H* B3 b" c1 o
   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7 M# E* G) Z% V( Z
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$ I" ]- l5 J8 [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) l; {- U$ T4 ~- u- i& O" w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
- d, u0 g. `! Z# Z* v. ]! C. S2 E, B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
! ^  Q; t/ F, ?$ [6 d# K( X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" y; V1 A& r' z% t4 C
   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
' Q# n5 c3 n- U4 o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
% |5 U7 l& O5 c0 r7 y# z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3 H9 W" F; l7 u$ Z. l
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
* n  M1 Q: T" }+ Z& R6 Z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
) h" M0 R" r) T4 e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
. C5 _/ ^* }9 ~7 b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
, n6 q8 H1 E# D( d   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7 S& X% v& B- P4 [; V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, K6 p! Q3 c; K. [' p, o7 U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& S6 D& ?4 H, Z, }9 d. a% g( f1 a" {
    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
5 K. u1 F5 _4 \! l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
1 m% _9 Y: ^% e9 a7 J. ?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2 I. q9 Z2 D3 j7 `9 w2 V" ~/ h; R
    “队长。”
- F% V' A5 {  o; S; t7 r, T" d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8 E, ^  d& U; z& c) Y- b
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3 S. p: @% u- R& r1 f* Q% n1 L/ J
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
; O$ B; G+ S% H, d; k   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9 `0 Z8 ^% r  H0 q3 v
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2 ?7 _( s, f. L- w& v
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
3 n- o8 `/ B5 A7 H4 [2 }( {我。”
8 K* A) D  E6 [& ~7 ~% T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
  P! ~/ s8 p+ D$ W3 n( p, R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, z9 n: \" ]% E! t
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& K4 `; d; |, F. ]! ^7 s
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
$ }3 n+ n$ ]4 M$ \6 C9 f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" _3 L" {( ^9 Y8 f) i2 A- H3 s* i
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7 t! p4 Z4 z5 n* x- P
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- Z2 _2 F  |2 ?
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( {' r/ u# L  X2 E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
5 v  Z- Q# Y  _9 o5 ?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$ D# s& a; I# \* F& j/ m1 U4 U2 z
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+ M: y/ }6 f, y8 o  d
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
: p2 X  O: L3 i2 n) v2 U% F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! c1 C' h& r7 X  {$ n  s% d' Z7 X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  ~. r8 p: U  k& V; H8 \8 Z, L0 y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”
1 q! i) s) Q+ y% F1 Z3 `: P. r# w    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% i2 B0 e! z! G# f! I
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  Q& N6 `% N$ a0 y6 [: a
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- P: \8 ^* i9 t# H' @
    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1 F4 v2 j$ `& a8 ]% c5 [- P" L
   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
* T( h( T9 n1 Z; A! h5 b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
' t9 C$ y. K8 D* U   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
5 G, \& L8 O2 {, E7 e- d/ m  n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
- ]. e; X" p) f; I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( t2 d! D; N2 K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
% S& Y  ]; P. h7 a   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
: f( `# P- O; n2 F% F- Q7 s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! s% Y# k" Y! O( V5 A# K7 l' \
   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. s' `1 L" ^, t) N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
& h7 V2 G1 ]+ ~5 f+ n( z    “嫂子还好吧?”! g8 b9 s: W; d9 D* u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:* H6 q! Y6 d6 X
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
" M% o  A# ?) c, e" Q. w$ ?' Q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
$ K. u  }# l1 G5 T, r   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/ R7 H. f- w$ K/ ~2 ^; V6 ~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+ _7 h) B9 s$ k  F8 K, Y' n$ N" [) O1 n
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
" z* {+ S* b' _" c& {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
% C0 A" b4 S4 f  Q2 |4 F/ ?9 h" I: n   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' {! o! a$ [! q7 C4 P9 A5 D8 Y   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* Z8 S8 m# T2 O' j
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
9 ~- X0 x7 n& a1 G+ ~0 q1 x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( B3 Q! d7 X- M; i; K9 K
   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
$ @- _- d4 `" D! E" u8 F! q    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% R, C# F1 B: D3 g/ t   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& J' w# @) r( s% Y& y
    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& @0 O5 Z9 u( X9 u, ?& n* v
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( c9 e6 j  z3 n/ I0 O: _
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! m* Z! C8 [9 E( U9 Y  [
   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  `4 `; m+ L6 l* \
    “疼不疼?”
9 }! |. }& E& B. Y! v! U( `' @   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
8 c& T) L8 i4 Z9 ]% M4 h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4 u. r( Q2 }  g5 m' ?
   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
2 o% v4 w& G+ v  K( E   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, i: d" r" o" p5 Z# K7 i    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$ ~0 C! m3 g! l! Y# M$ `( Z
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
  }, H9 j& |, C7 D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% |: H8 J, Y0 M; j. G   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& M& p' w- n, {( s  t
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
8 S5 I) \6 p; ~9 K5 I5 P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9 X& k) x7 @; Z/ J2 A5 [7 m3 B
    “春生。”
$ P# z: p3 ]! |+ B/ N: j: r  R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
( o4 l- h- ~" k( s( W说:
, x$ Q# g  U  T( r7 }   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
$ n* \* [% `) ^+ j: f) v    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
  T9 K( I; J# [: u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/ n. ~+ e8 p1 x/ w  F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:, |; b* @1 q% i# R/ z1 m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/ v. M8 [% ~# M/ @. c4 \
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
/ I: K, F7 T% M* B0 @* O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% R; u+ z- u) l5 a. j+ R+ y5 P
   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0 x; ~( ]2 l5 g2 [  e( ]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
4 Z# t& j6 R, W  p! l) _4 h$ n6 _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. Z+ i, m& M/ `/ w9 z
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
, N3 U/ r0 x6 E! [. B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
5 l7 P8 B2 N. w9 s: x到了夜里她说:
& d5 n7 o1 C1 K% X# s% y! Q4 A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3 q, q5 ]0 N+ i3 k
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# ]! U, I( ~& a& r  d1 m# B
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* t6 @9 R4 N) g7 X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* {& D% B8 {. c3 E1 J7 A% T! F
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
7 k. a1 }4 K% S, A; M9 M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1 }/ w% e$ z' @( X2 U3 l
: ~  K3 g0 A% s  u4 c7 M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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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0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3:25 |只看该作者

9 \& W& O3 y! f8 V0 h; `% [1 o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4 ^  G8 ]/ M4 _: A- a2 m' V/ r7 b! t
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9 V% z( X/ V/ C! P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1 `) ?/ V! e* F) n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; u( U5 A# r; r" F' p- @% S4 Z, z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9 X2 q: C! |# W: ^5 p
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& x! _. }+ i5 g9 i+ y& x" S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9 |9 }! |. C9 a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& w& d# G7 \5 h/ i; u; P9 d! }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3 \/ P+ y2 e5 |
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
% k6 a0 d2 Y$ l! A8 u: u  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
; q7 W' P( {0 [: y/ D1 [; }4 y% a8 K  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
7 u$ `9 U: R% u, ~  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7 V  o3 }& I; k8 H& W' \
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
# _1 t4 V3 W, @  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9 I( U' S- t9 r# O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
2 |. i3 j( u8 P$ c' E- f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
  o5 i% U4 B4 D( S/ [5 `/ q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9 b0 L7 W+ F& i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$ d9 H+ B& [( H) r, a1 a7 z4 W- L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! Y) E& a( P$ t0 X- P" x0 E
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1 N9 S: |0 C6 d) J* W  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6 D& c- b8 v/ W( \% \  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" Y" u$ P6 }: M* _$ Y( G3 F$ k
  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7 |' O! p  L9 f! V7 f4 A7 ?8 a% R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, t( z, [8 A8 x, T. {) r3 k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4 d3 n/ R" r& `5 {" G! Q: _3 K
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5 V, g8 o1 I) `) x$ C
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' ?8 I. }, ?( P3 q) l5 w0 e
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9 E7 h$ E: ]' C; q3 W( {, i
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
5 o8 v) q* a$ t7 a5 i/ D. e  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: }( }1 W) O( h6 f4 C( I( \8 K
  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& ^" S6 F$ e. g- |  ~
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
* M% v5 B; ~# P8 x5 [; r0 ?  n2 x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" m9 |( @2 j7 f# s6 f& N+ f
  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) B* w4 N1 Q; k, {
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3 d3 B9 F$ X1 f
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
& p/ T- y0 A1 Z/ E# N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1 ^) l) e" J% M  r! J" I
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8 n& K' t( o7 j5 Y& m! ^& W: M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% N2 Q% u" U3 ]* x  e  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: U3 J0 {# ~; d4 v3 J
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  @4 B6 n" s+ @% t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: A! @5 p& m- x4 X  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  O; S  x% O3 a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0 _8 R; A2 o" T/ J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8 o8 \2 }) H  F2 q, w0 Z  T, W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
7 l9 y5 |4 x1 M. \7 n  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
6 D4 N- E# b3 m# _% |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3 T8 w) b- e2 J6 f  @# Y  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4 Z  D( A0 ~% `7 ^7 Y' u- O
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, u4 X4 d/ x; t5 Q: w  V2 ~
  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
0 b+ d6 ?4 @; K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4 [9 H/ v! N) R# {& U5 F6 y
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* Y7 |# E& a% j" K, A: R& }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
! d3 A) k& I; Q, U二喜说:
: M( a  I% |+ }* q" \  J4 ~7 A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/ N" t& j- L' R8 m+ D& _% K' f4 Y9 e
  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
8 S9 s* z$ Y3 ~/ T( b3 @0 k( O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
5 V' c4 i3 Z/ v6 I2 U/ W9 h  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% X# T. h! ^6 I* Z+ z; ]7 M
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
% }: t: `* s8 N( R  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
4 x3 C/ a/ r; S+ X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( z* l; x0 G4 a9 E
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/ [3 S8 y  O* m3 Z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
( Z! d4 V2 X% p( y8 q# k" F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
, Y! b6 ~' F: ]  V: Z  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$ L4 P/ u8 B3 {7 B1 p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, E7 D2 z8 e) k+ I# J; G9 X
  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/ u( G4 e& ~' o6 |* s! Y  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3 ]6 h' @% ^+ U7 {+ t. ~# `  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0 r  u. H8 _" Y7 I- G
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" Y: g$ S: L9 D( r3 r! ~3 d  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  {% \7 y, w: N
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6 i0 V9 c' I2 ~
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4 h& Y" N) _: C) U7 j' a    二喜呜呜地说:
" ~0 V! W; c9 V2 E1 q1 b: M1 c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; \8 l, \3 f; f+ Z/ ~) L* h  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% z; C0 s# q/ [; t
  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
- o, G! W1 O* a# T1 m2 I# A  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
" {7 Q: b5 S7 P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4 U4 \: d3 I, L1 p
  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1 }$ k1 s/ A( f* a6 a1 }
  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
, u$ D4 T& p4 [5 j& L' l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, J' p7 n5 y' l: C  [8 ?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0 W1 a/ |) h# c: p' ^2 s
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
4 _% ?, G, F% C/ u5 J: N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
# [" O6 [8 {0 _, x* y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" V- o: }& c1 ~/ u7 V* H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! k9 A' c; j0 {0 I  O3 K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4 u9 \; y/ N( D6 `6 M* x& m3 C  I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6 m9 R4 T, Y* L9 _' ~
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" r- d  A) o3 C! {9 P  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+ r9 v; v+ t: `1 i/ E0 {  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) ?( e8 W" P+ y7 Z1 F
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
  B# b" w; u6 Q% j. f; S9 p7 @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8 T! D4 I: \% D: ^" B
  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0 E" I# Y: A8 ^- J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
2 S8 o: Z9 X  P3 }& m  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* i# K2 Y' }3 ^; E/ Q  M5 t, f# }
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, I% |! T7 u9 ]) y+ r7 w
  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5 H( q/ y. v- [1 f  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! Z+ N, B& e6 U* r( e! p% k, i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$ v4 K0 G5 r' W' G3 o* w$ o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2 l, r4 V+ f- _* c" a# G! B: `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
( T" u7 }+ D. D$ Q/ g" f9 c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8 M! r, R2 u% B2 Q0 o% ^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5 `9 m( W' l; f! k
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; S+ }6 v# y3 U/ v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8 _( {6 z/ x" @/ A$ m- p+ @. H
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4 |1 h9 o- }7 h9 h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3 V2 Y% [* @: O; ]" B/ Y  @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0 a$ P0 C: C/ `: k' _- u" H
  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! t8 Y1 `+ c8 X1 v
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' U. I1 ^+ Y  D
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- Z, {# ?/ {# t$ i5 D( ?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* G% _$ y, N; c5 R# c4 L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. {7 [. D7 [& }" A; S
    “娘,娘……”- m/ y4 v$ j, A/ G' T
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- B  G$ ~3 }0 a0 j' J. J* V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
  V, r& L( S+ _) |* s8 n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9 B# Y6 `( Y6 M& C
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- `! f! @0 ?0 B4 J9 Z
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
' s/ _, N# i# x3 I+ m; Q0 C, N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5 ~0 z0 s) g& o( T3 K7 ?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  a1 C9 Y7 c  O8 ~1 P- o/ x
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
% o/ U& u. y5 M7 u( @# u! w& ^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
+ t, n- B$ d/ ~6 {  j4 c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) ^& F9 k- B( \6 w, _的一块空地说:
& N# s; F9 l" s( q" E( g" L4 K  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9 Q2 F0 h, ]2 W. F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
1 u) w* z: O. t/ G7 G) W) h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0 H! S, b% h5 o3 v6 @  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
7 A0 @. [. @# r, C+ u: f2 q( s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6 a* Q& {# ^# T% p/ M. A& i% Z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9 k& l% \9 T' a0 N7 M/ s
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
# f$ y% y2 ^9 B, k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# f$ O, B8 b8 x# e3 q
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% N' A% B" K" V5 q
  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/ `" h. z/ C  j$ r5 j. l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  T) B& f5 _$ \) N; q
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
; G- L# s  P! v- ?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3 S8 A% ~7 Z, Q/ a6 ~  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# H8 o) p' l3 V$ s' I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. T( W4 B( Z) u8 P- s. X
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
) h" w/ O1 S  Q. ^- L2 u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
9 h) J0 N8 B( {4 c2 V) x0 L% m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4 R1 a' v/ b+ G* b5 N# ^) G( _
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$ K; O  Z3 n) p4 Y. y& k  `: I3 l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4 O. n8 ^- S+ M3 X: q. b" y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6 V9 k3 N" e7 A  @6 f5 O; O( l
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% m( T) u: v5 \% {4 ]. V
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
  G% q, H2 @  a" |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& i6 T% K! z- b# B2 ?! l4 R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' {! X' o! G- V- k( K* O
  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3 C" A0 I. L7 N/ n! [) z% D) P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
: _, g1 @, R* n1 p3 l/ {3 G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
! f- V' ~: P/ D( Q. P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4 Z* E  L1 j/ j) u! \
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5 X- u- ^! `/ j9 P' V0 s' |: |; G
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% t# }/ G. L& V
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  w4 b" ?/ U7 Q  J6 ?. C; r6 K# X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4 Z3 f' D9 J* K8 B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7 V- h; y- R) z5 G& X
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3 y# E$ i% w1 B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( _- r+ J8 ?& P" _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
, o6 q% C; r. U: S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" S$ r" q3 F, g/ M+ L) c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
/ F: c3 P* A, A. X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# Q$ U, O. Z" x& G5 [5 _: c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. @# j7 E% q0 Z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( e' p  t4 b9 _1 c: f
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* H: `1 s8 e# |* S
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
- p0 k; t0 C; Y* i* z& E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& A8 g: D& x2 y9 F  l# K9 |; R
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4 C  ~  {( d3 p" t
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
) t: ~2 M8 ^% z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% q! d0 w3 i8 B& b' D, E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$ D7 o! P8 r, \! {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
; E: R6 p) m8 X1 K5 W8 g- K* K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3 v  e* |9 z* g0 `5 C2 A3 `& n# R  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6 A& E2 N. w& e5 ]6 [# s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
% X/ u& y& U. j5 M; U/ x2 U7 X  g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* w4 p  R- O) H( Y2 }: i& q7 I2 v
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+ i0 R+ X* d$ Y% Q# F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
; ]5 k+ Z) S: f4 q, D. g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# Y, o% \: N, V- c6 i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2 r* P9 x8 Q! Z% p2 U, M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2 n6 f' l( ?! Y6 \
  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" D8 @7 U( o2 p! K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( j2 S- s" r& T/ H6 B! a& M+ [1 v
  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- c9 D. B+ n9 L! D* m
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0 T* B/ w! e% ~9 o* }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
/ u) k* a/ F* ]  H1 B- V1 ?. v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8 [& k* x) i6 \: v* ]9 }, {" o
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5 P9 k- \. v9 [+ I; e& s4 B
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9 E7 p' i. D9 T* L4 E6 L* c8 ?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% z9 e4 Y; f3 l8 c. C+ A& O
他说:: G( @/ c8 ~% H* ?
  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  F( p! `; W, `' i% P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4 H5 D. R4 N) D0 `/ F5 X# |6 a* j( P
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, h# D- L! Q, Z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  U& f+ ^/ `3 j: X& v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
& o' x5 w4 S1 v* {/ q# A3 G  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
# V" N4 h; s# U  ~* v! U' w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& ~9 e8 o: S4 j+ ?- X' e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
7 V5 q7 X% g* O' p9 c; l  K+ M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( d3 o6 Y/ z3 e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# u) i" o8 L. X3 K
着拚命招手,说:
3 x1 J) x+ a! p9 z# c    “来,来,来。”6 Y  Y$ Y0 W; `  b' y" Y/ b0 c7 T
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
3 r+ P% G; T3 I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
- {. ?' r  }3 A$ b' }+ M. i    “走,走,走。”
# K% r) e* s" O7 I  t  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
) ~5 l0 W5 i* O+ i5 j, e/ {; l. l$ m: ?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
  |% |) [# B! ^  Q$ `/ l+ f; u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( J  H1 j1 V4 k7 y$ U2 }" Y0 i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/ r/ T  k# [1 J! Y- B) v1 e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1 W- A5 g& q6 z) Y9 s: y: T
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) c/ U( A: a* S! S5 c( E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+ @; `6 d  D( S2 [( O4 x. G! @
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. e4 l! j/ M/ U0 K
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! F0 z2 G& B# Z) W
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7 `; B4 L6 O$ K- @
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$ `  W. |, O; Q% V( n3 O便朝二喜喊:1 w3 A  f( X& S, \* `
  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. `2 L5 N' N5 u* }3 _2 n. j4 N: p
  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5 |3 ?4 V( t" k; W- x# o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% H2 E$ _, s! q. Q; b. B
  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( J  L1 L' F$ }6 T+ w9 Z6 F- f/ S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
3 B9 |" ?0 f4 i* u9 T! P# Q  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$ o% z, ~& `9 n, k& F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: v2 v( `0 d/ c' Q4 M! i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5 ^8 i' J% D. e# H/ `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. X/ a! g" U( A% G
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$ D3 b8 c/ j4 U/ e7 {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8 r4 W, J% ~+ |) r% [2 [6 |
了指说:
& |5 B2 a2 v; X8 \$ r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# S2 h" V9 q$ @% @4 d4 v  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
$ W7 `& l; \$ o; i$ S( I3 P  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4 x, W9 d, d6 x! X6 [
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
$ \; O9 ], X& `( F: P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+ v6 R* F$ a  c/ z" x/ W/ p) B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! `9 w" c' Y* \
到了城里,二喜说:, w* C! [4 ]' ^0 R( W' ]
  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
" E& j/ y! x5 @1 }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/ C( I. i! i4 ^9 c; R, ^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9 f' n, y; N& I) v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, P8 \5 n( `3 Z$ c0 G: W8 S6 k' ~9 Q# n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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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1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5:15 |只看该作者
- c8 K2 j2 M. v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# u5 E& Q8 c, Q+ [; K2 V% d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% [$ H" ]' _+ x$ k" L# W- H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
% [4 X( ?5 n" b* m$ c9 n) Z- h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
0 R) H7 s( w/ F    “苦根。”
+ K$ |9 i$ @: ~0 Q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. v$ u* I" Z1 Q7 E; i- S/ O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, w1 x6 G: [) J" i5 ]
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! i1 x& s: L2 h. S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8 [  }' b) F9 ]# N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
% g& t2 M( X0 y0 W; n  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% W0 g" o9 R8 v: ^  j
  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  F6 G! `/ R8 D, [3 R) h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7 p  n0 `4 {8 D
  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
3 i/ q5 E( d6 p+ Q' `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
6 {* ~$ f, ~. A' N/ T2 }) C    “知道啦。”+ |) L% n6 i0 _% t% J
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6 m& l% z: M* g
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
! U! T; W/ {; C9 {' G% C# a  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) Q: T4 _$ e& E; L# d- N% U2 D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- Y4 W7 q0 P1 T; y. K4 h
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4 o  T8 B  Y0 U0 N8 P- |
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. `' S7 T3 j; m* j( @4 U
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
. B% j: ]1 T! V9 J+ e9 `: O  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% ^: G+ X' r! W& I6 o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9 m" U( u1 l- Q2 C4 @, }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
$ @; `' a$ m4 t  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! h! |: D5 `. s# T0 S7 x) ]% T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$ Q. W! i* ^. p0 V( j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: P" X. ]* e) T% O0 p# m/ C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0 l" ~: m( j; E% z& ?7 s- e' V; f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
  L1 V* g7 r& P2 m% [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) Z* j. y8 `) \( k2 M2 {: Y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
0 k; W" [" Z% F; T" y3 q  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
& z3 L, @; B! G: o- J* M" B6 }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8 a, \: ]8 s7 N; a4 J( \, s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
" T- @6 o  v% v! j. K4 ~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! j& H% u2 E0 K! A& D/ S: e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" Z& t- i3 t: x" I3 X) s
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8 K2 s% Z: E0 j4 M) X
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6 ?, `; O8 S# [9 x( H5 R: ^& ?- B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
2 j  z, j, ~1 _: [  ]7 T7 U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+ }2 q* c8 o) ^; U
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
% M+ @) n& ?7 g$ B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: E% e0 N, e  v0 m+ E2 _
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7 [+ X4 t/ I9 v2 m: O  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( \2 j* _8 r+ q0 G2 u
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) W0 s/ b5 {) @/ \! m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5 i- L- ]; A  c* c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& D- b3 [0 E  a: s1 q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& p# H5 ?1 ^1 u  U9 @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" _/ ^  K; t# Y0 y9 L
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" r$ R  U7 L7 a: a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- u/ x( A+ O5 c了。7 ]6 H. y6 o( y0 V
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" o, D6 v) ~: d. Z( E2 J
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$ b, A/ f* Q" C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) t. s: _, E& }
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5 R5 H( I6 p- s6 n* `  L    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
" i0 E9 J/ \+ A/ p7 j/ n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- |' a4 `$ M& T0 X% }1 S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! \! t* u, t4 O* F% m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7 z, s1 H/ ?5 {% q) `* e9 l$ i
   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
) C* h* w1 D# X7 @" s( x# M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7 G0 a3 w2 `" t/ {2 L: s, h1 {
   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
* i: k) p& p$ _. q6 Y. J- B/ W$ c/ p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
; R5 G, X' w4 Z5 M; r1 n   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) a. M) w" x5 E& X
   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
: M9 y; Z& T0 [1 ^; G; k" ^8 G; X   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! ^7 ^6 |  R. e: v0 R; Y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/ ^# E) @8 ]7 o
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
) X& p* H/ P' t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8 W; D) p. U" z1 l" L* K
   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
6 X* O! i% S4 L0 c4 H0 I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6 M' ]3 j5 q& x. x5 U* k+ v& i" M了,他说:4 q! N7 t* a7 r2 Z# p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- V: o4 O# C% i& {; {9 z
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* K( S/ A" P4 n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& R& @0 P; u9 }* \0 a$ D. Y$ o$ E
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! q% f8 S; d! d
   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/ C  r. A; Z8 t
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+ O! P! X8 Y% R* V, s8 G) w
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
! t! }+ m* \& z) C7 S# ^& B; _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
) H  N* u: e9 q: B! w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8 Z% j6 W5 G4 w# b4 q
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8 Z# D2 g% p3 h4 {& W, b7 O- z
    “轻些了吗?”
% `/ P( r. y, n4 O- n! l7 i* i   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
' Y. N8 c* R/ A+ N/ J    “轻多啦。”
1 O  c5 _  n: ~# s$ m) C7 e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, ?2 ^" o2 e$ c, m2 W4 M$ t, `
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' i  A& o& C+ g7 [9 u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5 _2 E& x( G! A' S- ?
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+ P' z( W! m2 s: w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5 x1 a' @' @- g* e! j+ a
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
3 k- P: z; e. g; {' w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. u- _, E0 a" V; F0 q, B' X6 n, E& ^" ^
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
/ q8 v  ?# Q2 X1 l9 J! |1 I$ h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! J! L) N1 S/ z1 h' T4 I& i  e; P5 i. M   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7 [# J- k5 W5 _" X3 {7 X) Y# J1 ]; y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
9 y. r+ O1 j3 }% ^- |- p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8 C; I* k1 [' }5 y  j
   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: j0 c1 e5 O$ H( a, I" N
   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& w; @* z& |4 R- q0 w6 ]3 W8 ]
    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7 w' W* J4 |' R9 B" _
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0 M6 q  V- H9 q$ C6 S
根割的。”' C1 F6 S3 H- v; h# S1 P
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: {2 K1 h& p! a
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0 v/ c8 K2 m" V' t
   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
/ G# Q$ x  Q& c% W   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
1 x7 w/ E% s7 V- L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
0 y0 n( _9 o7 Y3 ~# x7 S" {4 [, n- _叫道:' J3 y/ N: U9 y" i6 b6 z$ v6 r
   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' q1 V" Y# R: }* O7 m: D7 K+ ]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
& E' ^* T' ^" x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* E7 Y# n, S1 \3 B5 |+ ^4 |
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8 |. n8 [8 @. y, K1 |' g9 }% V    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$ y) _0 O8 r5 w% @1 V: z. i8 I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3 L5 V. T) P8 U( }% w$ C! M. }, c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/ _! c, y5 P& o, ?
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
* F: e  O# R$ h! q! d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
% J/ D7 G7 t; f- E* C. Y9 R) r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
. i  D% s' U9 c7 e+ o" w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
, z9 |* d, R% U# _2 n. @越有钱啦。”
4 N) y' N; F9 ?/ e( r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
% E3 l/ ^# Q5 u) a7 \# W+ p着说这几句话。5 F8 ]+ e1 h4 ?1 T. X
   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7 W$ Y, d5 `( |3 Y7 W, q- f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$ W' o0 @4 Y$ j. r) x4 |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4 T  l( W# g0 s* r
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0 T9 U4 n: S" `4 A% [
    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8 X3 N9 s& O% F/ t
   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
/ _  ~- [) A" P# Z" n* d+ ^) U4 Z. k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8 T0 l& W  O& U& _
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- G5 @/ I6 ^+ j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4 k7 ^. [2 ~1 T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; |) ^2 Y- D# t: k  A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
* c& b; O7 \5 K4 m    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
, p5 N/ g5 P5 q  z   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  z1 c) v7 {& p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$ ^( J( C% j9 C! V. d8 u8 x, L& m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4 f6 v) G- G$ @) Y) l: @
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
, W5 s" ^# W  F, c# p, \7 i   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" ?) ]0 w: E& M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3 ]0 ?1 K+ M% P- W4 ^8 Q
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# a% v  a3 T: N0 ~$ d+ P1 y7 j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/ W3 {! Y# B( S$ q2 C
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8 q% F% o0 ~+ w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% q/ `) Y9 F0 H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  D' S) {" W: j9 j, I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
" I% v: s" }; t; E1 @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/ d& Q4 X$ m; x" s    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
" E* _" }7 ^7 [3 T! b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
0 U- y" O* T1 w& _" U2 b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
8 E5 n. {' a/ M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: ^1 D  z) Z/ w/ M* Z' N
   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6 K+ Y6 d) q4 c, ]0 Y8 n5 F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  [* T6 n' S2 g+ p; A4 _  }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0 L* U9 S8 y1 n: P) w8 ?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& P: c; Y5 v  ^8 ]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4 c+ s+ W8 f' x; s7 k# s" ~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  G6 O. C- C2 C/ ~
    “苦根,苦根。”5 ]4 C+ x' T: J
    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, c7 u  A# X) D! }2 j& T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. n7 a! C% d  x8 D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% Z) W2 z% |! @. L: \1 H
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
7 g  F1 K$ E! |' l! H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, B3 f1 H+ q0 i4 g# O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1 A$ y- ]# ^- ~; E' c/ [& j$ \0 G
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4 t2 Z* L6 n' T$ w& m$ o0 R& v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
( Q( b7 B7 b# h, z, H) V$ D- k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% I4 s  f" v+ d& J' l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
; B: u+ c2 Y3 A    “死了。”
% E* Q3 N" e' A7 f$ ?  O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. t, C* ?" j2 n  j( o; _9 h) A
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' G. P% h/ L* x7 @
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5 `  Y2 |* d: Y7 y
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# G- }# B- o' L, R1 L+ T; t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
# ~4 l. S5 i* ^: L: c* ]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6 @2 I# I) X6 C) A! I
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4 e& u5 x- {# R8 \4 \9 F& V9 T$ N- n! O
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
$ p/ y. {$ Q; z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  n) x& \/ B5 w/ U* F9 C
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" W" D$ {4 K  h' @5 @: s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* W* B0 \5 a9 q' M! [8 n
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
3 n3 R2 J" ^9 j: V; M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
' \2 H7 m4 A% J* i+ U/ Y7 Z3 K7 _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
8 J4 T. T- u7 P4 o2 n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0 I. c! A- ~3 H4 n* n
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
- Y: s& u; p) B6 A) E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9 e" D5 w5 ^1 ^7 W0 P. r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& D' \: E, r  E, \# S: ~; R% @$ E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- I% D+ I! [! M! N
    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$ w; t1 U) j& m8 R
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$ z- T* c- O: Y0 |& ~# A
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0 s2 S% G5 X( t, K7 E* x# n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4 i+ i2 p, J3 W. p
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' r  b  D- }' `# |. U5 F. @
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( s/ b7 |+ |2 N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  @6 q6 Z2 Z/ j6 v# q; l% s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# x) |1 x, l; M( W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3 w& k+ Y( V3 P8 T9 V% s* Z; u说:
8 D7 ~- l; u+ K4 R   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5 x4 W1 `# `3 j( l2 o1 T+ r4 {' z
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+ Z% M: j. B5 }; s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" ?( K# r& k6 S( r. n   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3 o1 K+ q0 Q7 j+ F! [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+ |$ `; x6 O! i, u# k8 n3 ^; e" z5 `
钱放到他手里,说:
: ^" ^, K( @: I. K" r' W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
% L- e" s* w5 _, b. U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3 D2 y3 q: h, ^* u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$ H7 y; P# H9 R: r1 @+ _* x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9 [/ t" k  x. h% v! Z/ \$ x/ d* c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  p/ v: v& e; [6 ~4 k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
9 p" m" E2 x9 m* c+ W2 i    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
7 T$ `2 v: c  d5 I- X7 i/ B& h! N- W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
- L2 {' y- c1 _% s5 k    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; t9 Z  q7 ?" x. F" d) ]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
) Z0 s8 i; E. Q- [; \1 j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
- P" A8 m- j: x; }5 T" A8 q   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# q8 N. ^  _2 [3 n# n
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4 \) Y1 h' z5 L# i9 T& @' f3 K
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, T* t+ ^" T" P' \3 _
   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. S1 c" d1 n2 ]0 l' Y
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
+ Q4 ]; @( k7 n! i- M6 }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
8 I4 W! m1 G. s8 Z$ k( W: F+ ]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) c& _, t; G5 l: A  O, L' K2 z
   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% F, Z) o( L; t" R: f0 c( K7 ?/ k
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* Z  q0 d8 P0 o. [+ L! ?9 U  a$ {; m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8 f9 j: A/ v: j5 Q2 X; a
   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" U  l! x! X. c2 C& f" n/ b: N/ w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
- N5 Y% @, o9 S% t: ]' m2 K0 X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  u! i! x3 T" }3 m- o2 Q) m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
, |% {6 `  f8 D* f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0 Z1 @9 E0 x: B/ t( U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6 H/ H* N$ c5 u' U, v5 H  @1 |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
; Q8 `7 |& {1 x4 W- Q    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0 u8 g' E+ `3 }4 S
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) @: x! G$ b9 t$ }) a  `
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7 J: ~/ q7 G. r! \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
, A9 g; F3 ~* n- Q; m  q% t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3 I2 E; T  l5 s: }, v7 ]
   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# `9 w! V( ?. _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& Y+ R6 |  E9 |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4 W' j: `  e; J3 h
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
; h! Y! E; O2 m* D3 A/ {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' k  }/ F# e1 g5 e, p
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8 Z4 A; G% \2 N* `$ e# m- C, ~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4 Z3 g  y7 e8 d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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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40:10 |只看该作者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真亦假时假亦真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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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4:14:43 |只看该作者
几好睇嘎~~% s2 Y' ~* o7 ?- x8 {8 m/ f/ F- O
呵呵~* J8 x7 M* r4 Z. R* R
我极力推荐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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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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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26 23:31:03 |只看该作者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ME依然系骄傲噶【肱紸】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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