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萱《纸婚》——婚前、婚后必读（连载）

Longe

第二章：你爸你妈，我爸我妈

（7）下

吃饭的时候顾小影才想起来老妈的嘱咐，便问管桐：“中秋节去哪里过？”
8 t4 D% c$ ^9 u6 u0 m
“回家过啊。”管桐理所当然地一边看电视一边答——经过他的强烈要求，顾小影终于还是妥协了，转而陪他一起看她认为是味同嚼蜡的《新闻联播》。

“你家还是我家？”顾小影盯着管桐问。

“我家不就是你家？”管桐有点转不过来，纳闷地看看顾小影，“我都跟爸妈说好回去了，他们让你多穿点，说是海边风大。我说你就是海边长大的，肯定知道，所以也没跟你说。”

“哦，”顾小影明白了，“那就是去你家？”

“有问题吗？”管桐奇怪地看看顾小影。

“那我爸妈怎么办？上大学后，除了军训那年，我每年都要赶回去陪他们一起过中秋节的，”顾小影有点感伤，“早知道就不要这么早结婚了，如果我不在家，我爸妈该多难过。”

2 u$ ~2 x/ S2 w1 O  i6 o3 O* K“那怎么办？”管桐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棘手。

“你说呢？”顾小影看看管桐，决定还是考察一下这个男人的智商。
9 e% I) m* W2 m" j
; _- w& C+ a  l“要不，就一起去我家？”管桐建议，“结婚那次太仓促，也没好好转转吧？这次来，我带爸妈四处转转啊！”

“好像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，我爸就说过，他曾经在你们R城挂职三年，”顾小影看管桐一眼，“你想带他参观什么？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？”
8 k( H' n# @* z0 \8 |' R2 `
“嗬，难得啊！”管桐忍不住笑了，“老婆你居然还知道这么专业的词汇？”

“懒得理你，”顾小影喝口粥，过会儿才说，“我爸说不如两家一起过节，算是大团圆。”

7 l1 v, a# N: {" {, Y2 T# h“好主意啊，”管桐点点头，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. o' H7 L# p- j' c2 F3 W' t2 s
4 W$ V1 j& h9 U, m% M, L: a“那你打电话给你爸妈，让他们买车票吧，提前给个车次，咱们去接。”顾小影喝完粥，起身收拾餐具。
+ v3 U( X# m' Z" p! k, T: ^. V# F. |
管桐叹口气，也站起身帮忙收拾，只是一边收拾一边说：“老婆，我再补充说明一次，那也是你爸妈。”

: i& {3 ?" B( {3 V+ K3 B* s: _% J顾小影一愣，点点头道：“哦，不好意思，说习惯了，不太容易改。”

$ F, P! o4 A3 `6 U- K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眼睛里有点歉意，然而总还有一些情绪，依稀带着些茫然。
2 a7 Y+ H9 F  G" ^  s6 s# ?* k1 z
8 W$ k" P2 z; [) A那晚睡觉前，顾小影躺在床上，顶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：在此之前，她原本不知道，称呼别人的父母为“爸妈”，居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4 `. ~+ r  O$ c2 C" Z4 a6 T
; m, K$ F7 j) `% c% L在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六年，这个称呼代表着一种血缘上的亲近，是一种天性的信任，亦是一种本能的依赖。然而伴随一场婚姻而来的，除了一个丈夫，还有一对毫无血缘、甚至一丁点共同语言都没有的“爸妈”。

他们也是她的至亲，甚至也是她深深感激的人——她很清楚如果没有他们的辛勤养育，断不会有今天的管桐。
" \7 ~# F! V5 B* y# l, R- U
可是，要跨越那道感情的鸿沟，也真的是很难——或许只有结婚以后才知道，要像称呼自己的父母那样，随意自在地唤别人的父母一声“爸妈”，不是不可能，但需要充足的时间。

至少现在，初结婚的这一年，她做不到。
1 [3 ?' f% U% k
比如，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时，她会欢天喜地地喊父亲顾绍泉为“顾主任”、“老顾同志”、“爹地”，喊母亲罗心萍为“罗女士”、“美女”、“妈咪”。那样的欢天喜地与没大没小，既是小女儿的撒娇，也是像她这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幸福。她喜欢陪罗女士买衣服，也喜欢陪老顾同志去海边钓鱼。虽然罗女士逛遍三条街也相不中一条裙子，而老顾同志静候三小时也钓不上来一条鱼，可是就是喜欢腻在他们身边，说点前言不搭后语的八卦，扯点风马牛不相及的闲篇。海风吹过来时，带来老顾同志身上淡淡的烟味，还有罗女士身上浅浅TRESOR的味道，碧海蓝天的背景下，岁月静好。
& g+ |. f3 H3 U  A
然而，每当接电话时，听见管利明或者谢家蓉的声音，她会下意识地在第一时间内恭恭敬敬却又疏远客气地唤一声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。她也会说“爸爸你要注意身体”、“妈妈你不要太辛苦”……可是，总有一些什么地方，透着些无法否认的生硬。
! @' ^) m, B+ U4 M- C$ ?
& C7 t1 d" \8 y6 D或许，仔细听便能发现，即便同样是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，却也并非同样的语气、同样的概念，更不可能是同样的感情。
6 B/ R0 I0 u% H, t2 z6 g
顾小影想，自己的确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，来寻找一点勇气、承受一场磨合、增加几分理解、培养一些爱。她知道，要拥有这些，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6 r$ V' U% p* x) [/ o; F/ z( J2 Z
因为，心灵不是石头，不能打磨，只能滋润。

2 T" o& v0 _% ?$ r+ q+ [* J9 H
/ m. S1 y7 y8 \

Longe

第二章：你爸你妈，我爸我妈

（8）

就这样，按照老顾同志的建议，仲秋前夕，R城人民与F城人民，终于怀着对子女的无限热爱，齐聚省会G城。
7 i& x/ @' z  N6 b9 {* h8 d
顾小影想和爸妈一起住的要求显然没有获得批准——最终，当然还是管利明和谢家蓉住在管桐和顾小影的房子里，而顾绍泉和罗心萍住在顾小影家附近的旅馆里。接风宴是在家附近的一间酒店里吃的，饭后管桐陪管利明和谢家蓉回家，顾小影则腻在父母住的旅馆里不肯走。
+ b: \4 H& }4 X6 G7 s" P
顾绍泉靠在床头一边看电视一边教育女儿：“你都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，总归要和公婆住一起的。”

8 Q5 s( t; A9 l/ ]$ b顾小影委屈地撅嘴：“那我平时也不太容易见到你们啊，我赖着我自己的爸妈有什么不好？”

. s! c" H% {+ w# ]# ]! U罗心萍叹口气，伸手揽过女儿：“影影你总要适应这种生活。嫁人了，就不是小孩子了，凡事不能意气用事，不要让管桐为难。”

2 X9 F6 _$ G( H  @看顾小影还是低着头不高兴，罗心萍急忙给丈夫一个眼色。顾绍泉看到了，故作兴高采烈地接话道：“影影，咱们明天一起去钓鱼吧！管桐说他带路，南部山区有鱼塘，钓上来可以现场加工！”

. Y7 H3 [2 H$ ~# ^1 L2 |9 J罗心萍也高兴地捧场：“是啊是啊，咱们去钓鱼！影影你快回家睡觉，明天要早起的。”
* y6 ^/ Q: d$ B+ w4 N6 Q
顾小影闷闷不乐地站起身往外走，罗心萍一边开门一边嘱咐：“生活环境不同，肯定会有习惯上的差异，如果没有什么大碍，就当看不见好了。对公婆要尊敬，对管桐要宽容，知道吗？”

顾小影站在门口，歪头看看罗心萍：“妈，到底谁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？”
0 G7 u& P$ G# N" w
罗心萍顺手拍女儿脑袋一下，叹息：“傻孩子，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，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，总要换位思考，才能明白别人的难处。”
* ~* I: C  s% Z$ ~+ E! j6 H
) O5 V8 ^& N4 u. }; m4 a“知道了知道了，”顾小影嘟囔着关门，“妈你早早睡吧，我就不听你的政治课了。”
3 x) Z# Q( o7 A, K
“这孩子——”罗心萍看着顾小影拖拖拉拉消失的背影，又忍不住叹气。
. [5 Y- g7 ^! K( o: K" g
回到家，管利明和谢家蓉正在客厅里看电视，看见顾小影进门，管利明高兴地招呼：“小影，过来吃水果。”
+ h3 `8 m) H3 y/ {6 D) D7 d- s
+ k- ?# e6 M9 s顾小影看看盘子里的西瓜，再看看滴在地板上的一滩西瓜汁，笑一笑，再指指卧室：“爸爸妈妈你们吃吧，我先去换衣服。”
/ g2 j( ~! }# l# W* `" g
转身进屋，看见管桐正在衣橱里翻找东西，想了想，还是关上卧室门。

; g2 Y$ E& n  }( m管桐听见脚步声，回头看看顾小影，捏着手里的毛巾笑道：“回来了？”

8 t; [- f/ `2 z. }8 b6 {0 ^顾小影皱眉头：“西瓜怎么直接就端上桌了？你就不能切成丁，再用水果叉叉着吃？你看看地上那些西瓜汁……”

管桐愣一下，过会才笑笑答：“那就过会再擦地板嘛。”
: o( S  t- z1 B. e) Z
9 ~! E3 d& I- Q: Y5 ]8 Y! j6 G“你说得轻巧，”顾小影压低声音，语气却越来越急，“万一你爸妈踩到西瓜汁上，再去客房转一圈，地板上就到处都是黏乎乎的脚印，你又不擦地板，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3 n, ~( ]" q: r, L
  s8 j" A/ H5 l) \' A  X& s7 [管桐皱皱眉头：“那等会我去擦。”

顾小影还想说什么，可是想想老妈说的“不要让管桐为难”，终于还是忍下去，转身自顾自地换睡衣。
& ]! E4 K* x4 V) P0 x6 T9 R
管桐拿着两块毛巾走出卧室，顾小影隐约听见他说：“爸，这是新毛巾，你拿着用吧……哎小心脚下，别踩到西瓜汁……”

$ h: m. ^3 K' i) s& n0 Z! {不知道为什么，顾小影觉得心里有些沉重，好像堵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石头。

十几分钟后，管利明和谢家蓉洗完澡，进客房睡觉了。顾小影坐在梳妆台前发呆，管桐又推门进来。顾小影下意识地回头，看他正准备把一堆管利明和谢家蓉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污衣篮里。隔着半米远，顾小影隐约嗅到一丝奇怪的气味……下一秒钟，电光火石间，就在管桐手里的衣服落入污衣篮的一刹那，顾小影已经眼疾手快地站起身，迅速把自己的内衣内裤从污衣篮里抢出来！

管桐纳闷地看着顾小影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怎么，”顾小影抓着衣服僵笑，“污衣篮里的衣服都是要机洗的，但是内衣还是手洗比较卫生。”
9 n& c1 s( j2 f" _* |5 h
管桐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，却见顾小影拎起污衣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管桐很奇怪，问：“你干吗去？”

+ V2 L: Y( X/ R“洗衣服，”顾小影指指手里的塑料篮子，表情寻常，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“现在洗衣服？”管桐抬头看钟，“都九点多了，明天再洗吧。”

“今日事今日毕，”顾小影一边把篮子里的衣服一古脑倒进洗衣机一边说，“明天要出去玩，回来后哪还有力气洗衣服啊！”

管桐想想也对，便不再反对，转身回屋看报纸。顾小影回头看看管桐的背影，没说话，只是叹口气，再回转身认认真真地洗内衣。

$ Z; ~" C, Z3 ~# ~2 o; j一边洗一边想，刚才自己真的是闻到了浓郁的汗馊味，只是不知道是管利明还是谢家蓉的。她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内衣混在里面洗，就忍不住有些反胃——对不起，她不是故意想用这个词的，她既然敢嫁给管桐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也不是没有预见到。她只是没想到：闻到这气味的一瞬间，她真的会反胃。

寂静的夜晚，她一边机械地搓衣服，一边任思想飘出去，飘到不知名的地方，剩大脑中空白的一片。
1 k% Z6 d6 |: [% W
第二天上午，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南部山区的路途。管桐、管利明、谢家蓉乘出租车在前面引路，罗心萍开车在后面跟着，车里还载着顾绍泉和顾小影。

5 ?( q- K; X; N/ ?( m顾小影坐后排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就没停过说话，到最后连罗心萍都问：“影影你不累吗？”

顾小影嘻嘻笑，从后面伸手搂住罗心萍的肩膀：“我不累啊，我只要和你俩在一起就很开心！要是我们三个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。”
- D/ h5 R8 ~2 T1 a! Z, k3 A
话音未落就被罗心萍骂：“爪子缩回去，没见我开车吗？”
& s7 Z2 n" F1 H/ H+ f! p! n
顾小影吐吐舌头，收回手，安静了一秒钟，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：“妈，你和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过吗？”

% }$ ~, T- |: Y7 Y' N6 c' i罗心萍边开车边瞥后视镜一眼：“怎么想起来问这个？”
4 [6 k7 m& [7 A) F! S9 `6 _5 G
/ b: w: s4 m9 X/ n$ _8 H顾小影愁眉苦脸：“我发现，虽然我公婆人很好，对我也很好，可是我们真的是很不合拍，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，压根说不到一起去。”

- H4 f/ ]1 w; m( N罗心萍扭头与顾绍泉对视一眼，顾绍泉做个“你说吧”的眼神，罗心萍便一边开车一边答：“我和你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，也就一年多吧。你满周岁时，你蒙蒙妹妹出生，你爷爷奶奶就去你叔叔家住了。”

+ S; B8 ~* ^; w! r  M“那婶婶和我爷爷奶奶相处愉快吗？”顾小影把脑袋搁在前排两个座位间，好奇地问。

: D& o# `& E2 [/ H7 s$ `“说到这个，我还真是很佩服你婶婶，”罗心萍感叹，“她和你奶奶一起生活了十年，没有红过脸，没有吵过架。按说她不过是中学毕业，也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，可是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很在理。我也是从她那里才知道，最质朴实用的道理常常和学历没什么关系。”
/ k( p/ R5 c5 v! |7 B# N
“婶婶说什么了？”顾小影往前伸伸脖子，瞪大眼看着罗心萍。

9 P/ P+ f' n7 o+ z“就说这个婆媳关系吧，你婶婶的道理再简单不过，”罗心萍似在感叹，“她说婆媳间本就没有什么真正难解的结，你若是不喜欢她做的饭，少吃几口装装样子，转身出去悄悄买点喜欢吃的塞饱肚子就好；你若是不喜欢听她说的话，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当自己是间歇性失聪就好；你若是不喜欢她看孩子的方式，只要想想，那到底是她亲孙女，你就算请十个保姆，有没有她值得放心？所以你也不需要和她争执什么育儿方式的问题，反正孩子将来要上幼儿园、上学，许多知识迟早会有老师教。她只要能帮你把孩子照看周全了，身体健康，能吃能睡，已经是大功一件——毕竟人家也没有一定要帮你看孩子的义务。其实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是这样，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这是事儿，这事儿再大，也就不算是事儿了。”

“婶婶好伟大，”顾小影喃喃，“可是我做不到，妈，我知道这些道理都对，可是我真的做不到。我受不了我公公用筷子剔牙，也受不了我婆婆冲着饭桌打喷嚏，我闻到他们衣服上的汗馊味就反胃……我真的不能想象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要朝夕相处，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的时候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; d8 W* a5 D9 U
, |$ x  z5 W2 E/ y6 k0 o“影影，”顾绍泉终于说话了，“既然你选择了嫁给管桐，就应该知道，嫁人不仅是嫁给一个男人，也是嫁给一个家庭。而你在这个家庭中究竟能处于一个什么位置，就看你是否肯动脑了。说到底，婚姻不仅是种状态，更是一种智慧啊！”

% G* X; L# O$ }$ K5 {3 w( ]! t“爸，你这口气好像专栏作家，”顾小影窃笑，“真想不到天天写公文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。”

2 i3 b; W: e* }. s5 ^9 `1 n“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，”顾绍泉回头瞪女儿一眼，“严肃点！”

* |. ?1 T8 r3 d9 b7 b“啊——换个话题吧，”顾小影意兴阑珊地靠回到后座上，“这个话题太艰深了，我理解不了。等到必须要一起生活的时候再说吧，现在还早着呢，我婆婆说了，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她就打包袱来和我们一起住。就为这个，我也得晚几年生孩子。”
, M; T/ b0 [4 A6 {
  J7 P3 x; l0 q; x2 a0 J$ G) p“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信口开河？”顾绍泉瞪顾小影，“你这不是逃避责任吗？”
" V/ T& v2 G* D1 c6 [' T+ Y
9 O3 g# I# ]5 y, M4 A2 E2 O0 {# k罗心萍则皱眉头：“你们这一代人就是责任心不强，凡事只考虑个人感受，说到关键问题就逃避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从来不考虑长远。你说这两个问题之间有必然联系吗？再说一个女人到年龄很大了才生孩子，对自己、对孩子都不好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# ?% z- O. j1 D
“啊——头疼！”顾小影趴在后座上，用抱枕捂住脑袋哼哼，“妈你又上政治课了！”

罗心萍无奈地看看后视镜里的那一团哼哼唧唧的生物，终于长叹口气，不再说话。

Longe

第二章：你爸你妈，我爸我妈 （9）

半小时后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到了南部山区，是管桐事先定好的农家乐，郊区农民的鱼塘边，早就有人支上了鱼竿。顾爸看见那一排摆好的小板凳就很开心，兴高采烈地租来了鱼竿，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挂蚯蚓。

3 {, C% o: t: f* I4 N管利明一进院门就惊讶地问管桐：“你就带我们来这个水池子里钓鱼？”
- o/ m$ g+ b' S
管桐点点头，给管利明解释：“城里人图个新鲜，周末到郊区来摘摘菜、钓钓鱼，休息一下，也是件挺流行的事儿。”
( Z( ?( m* g; W3 [( m
管利明瞪大眼：“乖乖，可了不得，好不容易当上城里人，还得花钱来农村摘菜、钓鱼？城里人怎么这么不会享福呢？有人伺候到嘴巴边上还不好，还要自己动手干活？我们农村人……”
! o( J( e9 h" B; v, {5 _
“爸，”管桐皱皱眉头，打断管利明，“你要是不愿意钓鱼，就晒晒太阳，那边有躺椅。”

“晒太阳？”管利明觉得更不可思议了，“晒太阳还用花钱找地方晒啊？我看你们家楼下那个小院子就能晒。”

# p8 M+ X! r3 t" I  z: n( J1 Z顾小影顿在顾爸旁边，一边看顾爸钓鱼一边看管桐的热闹，乐不可支。正高兴的时候被爸拍一下后脑勺：“影影你去问问管桐有没有水喝，这天可够热的。”

4 v' ^; l# F8 ?顾小影看出来顾爸是让她帮管桐解围，扁扁嘴道：“想喝水我去帮你拿啊，问管桐干什么？人家是省委秘书，又不是我的秘书，爸你别耽误人家爷俩儿谈心。”

顾爸忍不住笑出来，扭头对坐在旁边摆弄照相机的顾妈说：“你姑娘要是生在战争年代，绝对是见死不救的那种人。”

+ B, r  u: i. a" A0 x) m; R) p7 o顾妈瞥顾小影一眼，继续摆弄相机，随口答：“她不生在战争年代，也够见死不救的了。”
9 a5 q& L- ?9 s" U7 {
3 }4 ~" ?* @! q, o. r; Z7 D2 Y3 I% `顾小影也不反驳，只是在一边“嘿嘿”笑。

很快就到了中午，几个人钓上了十几条鱼，于是午饭毫无悬念就是全鱼宴：醋熘鱼条、五香鱼片、凉拌鱼皮、汆鱼丸汤……很丰盛的一大桌，吃得顾小影一直没顾得上说话。大概她这样的“话痨”安静的时候不多，最后连顾爸都觉得这顿饭实在是吃得太沉闷了一些，便努力地找话题活跃气氛。

$ [( I- c; j; L因为顾爸向来欣赏管桐，管桐又很佩服顾爸的文笔，所以两个人的交流向来很愉悦。加上顾妈刚刚参加完省政府的一个会议，所以几个人从本省大局开始谈，逐渐延展到政治经济、文化体育，越聊越投缘。

顾小影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有些感慨地想起三年前，她第一次带陈烨回家见父母的情景——因为她喜欢，所以顾爸顾妈对陈烨其人没有提出任何意见。他们热情地接待了他，顾爸还每天亲自下厨做自己的拿手菜。可是他们的交谈，始终都是那么彬彬有礼，一问一答间，礼貌却不热情。
( z% m) |; `0 s" |
直到后来遇见了管桐，带他回家时，顾小影才知道，其实不是父母不喜欢陈烨，而是隔行如隔山：他们不知道谁是门德尔松、谁是勃拉姆斯，也不知道什么是揉弦、什么是换把，他们和她顾小影从来就在两个世界里。直到她遇见了管桐——她看得出，父母对这个女婿的赞许，来自于他们彼此的理解与沟通。

/ k/ w2 T, t1 V* M初秋仍然有些闷热的风里，顾小影一边吃鱼一边扭头看管桐，眼里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暖光芒。
) @$ }& |0 |6 e4 M: E* o6 D. o7 p! w
2 l2 v* ^" Q5 o直到管利明的一声招呼，才把顾小影从恍惚的怀旧中拉回现实。

“小影，”管利明吃饱喝足，笑眯眯地叫儿媳妇，“你今年二十六了吧？”

; i" a( w( |% b; Y5 U顾小影咬着一口硕大的鱼片，迷迷糊糊地看着管利明点头。

5 t: [0 ]# K; C$ n3 \管利明满意地看顾小影：“二十六好啊，正是好时候，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管桐都三岁了。你们也得抓紧啊！”

$ l8 ]8 _. y) ^  p顾小影张口结舌地看着管利明，一受惊，筷子上的鱼片就落下来，“啪”地落在桌面上，溅起一点油星。管桐和顾爸正聊得开心，听见这边的动静，也好奇地扭过头来。
, Y: k7 O  `, J3 ]
5 }* `) I3 v0 p3 O. P/ a$ |* w  a于是恰好听见管利明心满意足的嘱咐：“管桐三十二啦，可不小了，你们抓抓紧，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能抱孙子啦！”
' c% L! ~  L0 i; `6 V
顾小影咽口唾沫，大着胆子道：“爸爸，我们还年轻，不急的。”
7 Q) |' h1 O0 `4 c: d0 [  Q
没等说完管利明就急了：“怎么不急呢，你们都多大了？我早就说念啥研究生，没有用，还耽误娶老婆生孩子。你看我们村里，像我这个年纪的人，家家都抱孙子了，只有我没有孙子，儿媳妇还是刚刚才有的，太丢人了。”

“爸，”管桐沉着脸唤一声，“这个我们自有打算，您就别管了。”

“打算？你们年轻人能有什么打算？”管利明很不高兴，“三十几岁的人了，怎么一点都不着急？都像你们这样的话，都不要生孩子了，我们国家还要不要发展？要不要进步？”

“咳咳——”顾小影被呛得咳嗽，一抬头，看见顾爸和顾妈居然是一副相当平静的样子，仍然在自顾自地吃东西。顾小影一眯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实际上也快被呛到，但道行明显比她高多了，居然能看上去不动声色若此？！
3 @) v/ w0 y) ?$ W, @6 o; ~
顾小影忍不住暗自感慨：果然，姜还是老的辣啊……
! h$ L# d3 _  n
结果最后忍不住的还是管桐，顾小影也是第一次见他有些生气的样子。
2 j( Q' S4 T+ f6 d2 g& O  ?) K; o
2 `3 U% a  W5 W1 o( z) k导火索是管利明气冲冲地说：“我不管你们城里是咋样的，在咱们农村，男人就是要养家糊口，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的生孩子！你们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听，什么自己的事，什么忙……地球离了你还不转啊？我就知道‘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’……”
2 B/ ?3 a4 `2 {( ^4 K9 C# y
9 l: L) H; t9 U# K" V. o6 x! T话音未落管桐便忍无可忍地打断：“爸！”

他还想继续说什么，可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，看看旁边一边喝水一边眼珠子乱转的顾小影，终于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。

/ R) |5 T: @& x# L$ _6 V顾爸到这时发现自己不出来打圆场果然是不行的，便勇敢地站出来，对管利明说道：“亲家啊，不说那么多了，他们心里都有数，咱老一辈也别太操心啦，喝酒喝酒！”
, b5 |1 ?+ a2 S) @/ C& _7 N
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，顾妈见状也赶紧捧场，举起杯子道：“就是就是，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，说到底还是他们一起过日子，他们觉得合适就行，儿孙自有儿孙福嘛。”

+ p4 L0 Z$ B0 X" I2 M& r让他们这样一打岔，管利明吹胡子瞪眼地看看管桐，也不好再说什么。谢家蓉习惯了坐在一边不说话，只是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看着儿子、儿媳妇。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，他们一大家子人坐在室外的大树下，似乎又变成了觥筹交错的热闹。

然而顾小影一扭头能看见，管桐微微蹙起的眉头，以及眼底无法掩饰的烦躁。
' Q: x0 o, [6 M: \7 l. F+ j
" k2 ^) D: _: Y! z: b9 C& |$ D3 Q就这样，表面的和煦终于坚持到了太阳落山。傍晚时，一家人打道回府，在市中心的酒店共用晚餐后各自返回住处。

5 g6 J5 L" d8 d/ ?8 N3 a- S  b5 H4 {顾小影照例还是在宾馆里腻了老爸老妈好久，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。

. S* x: i0 g  K$ D5 }谁知一进家门就吓一跳：客厅里，管利明和管桐爷俩正吹胡子瞪眼地对峙！
$ n( i- P" g6 I; x5 @8 ], R
. u% X" R, Q( ?# b3 c6 d" i顾小影吸吸鼻子，蓦地闻到战争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，眼珠子腾地就瞪大了，血液里的凑热闹因子当即开始上蹿下跳。

" @+ b- X) m& O. T+ x2 j6 [* I她把外套挂到衣架上，小心翼翼又颇有点兴奋地挪到管桐身边，先抬头看看管桐的表情，再伸手碰碰管桐的手，嗫嚅着唤：“管桐？”
1 _9 q( y! U! F7 g1 {. @6 {
. x+ y8 [6 [# Z* X看见她，管利明脸色略为转好一点，但口气依然很硬，喝斥管桐道：“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，生孩子就是这辈子最大的事，在咱们农村——”
8 S% l" P) D; C. D1 s
  @* t; `! l; M  p* M4 x- k“爸，”管桐紧紧皱着眉头，一字一顿，“这里不是农村！”
6 k% ?$ T  l1 A8 {6 A% K! X
他深深吸口气，声音低沉地答：“爸，这是城市，不是农村。就算对土地有再深的感情，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一辈子做农民的！我们这么努力，才可以让自己的后代走出来，受更好的教育，看更大的世界，为什么还要用农村的标准要求自己？！”

! F* Q7 L5 [9 u4 o! g: ]5 R% [8 o他抬起头，顾小影有些惊讶地看着一向好脾气、从未生气过的管桐，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。

管利明张张嘴，可是却什么都没说出来，最后还是“哼”一声，拂袖而去。

% v! N# @0 H2 G7 h$ F管桐看着他的背影，深深叹口气，也没有再说话。
2 C$ X2 @2 a' s  |
( h8 h1 J; I# L0 B! r如此这般，这个晚上，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。
: ]( e, {/ `: ~& ?6 L' I/ P: ?
3 T1 X0 D% e( S+ B# ]2 q) |" p& e夜晚，顾小影照例还是缩到管桐的怀里，可是缩在他怀里的她，却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心酸。
4 P! l* h) W1 y  P/ W6 G
+ p% v' C+ I6 M: B寂静黑暗里，顾小影听着管桐均匀的呼吸声，有些失眠了。
. z1 T: y7 i% c% H/ b  E
她在隐约的月光下仔细看着管桐的眉眼，忍不住伸出手，沿他的眉毛，一路轻轻划下去。

他睡梦中的样子那么安静，就像一个表情单纯的孩子。
, Q" H# W( @; U7 B& q
  O: _& ~$ c3 u4 s事实上管桐真的很少对顾小影说起自己少年时代吃过的苦——顾小影也似乎从来没想到，对管桐这样的农村少年来说，最苦的或许不是物质匮乏，而是精神压力，是一心想要跳出农门的巨大精神压力。

1 S' T* T% K# }% F! K6 A+ g或许，她顾小影真的是在蜜罐里泡大的。在此之前，她从不知道，不卑不亢的管桐，内心里竟然也有这样敏感的一处。

5 I) Y" d8 ]# [) E3 v5 t. Q顾小影无法形容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，或许她该庆幸在与公婆的分歧中，自己的丈夫是始终站在自己这边的——可是真奇怪，此时此刻，她一点都不庆幸。
2 y; O% ]6 \/ c; |. @
因为，她其实宁愿他意气风发、没有任何负担与压力地往前走，走他认准的道路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要时刻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——而最无奈的是，这些压力还是他无法推卸的那一种。

/ U- M; _# |' `6 y3 U8 Z……
& V' o+ |6 M: V
夜深了，顾小影终于在这样纷繁的思绪中沉沉睡去，睡着前，她想，她这样想想都觉得累，那么这些年来，一点点挣扎着、跋涉着的管桐累不累？
7 O1 Z) S8 }* F# u7 z
其实，这时的顾小影，还仅仅把“压力”定义于奋力读书、努力工作、暂时不要孩子之类简单的范畴内。她还不知道，随着日子一天天走过，未来还有很多形态各异的压力在等待着管桐，也等待着她。
6 W/ U( V1 F$ h! E6 C+ H: a
毕竟，生活不会仅仅是剔过牙的筷子尖或有馊味的汗衫，也不仅仅是一场关于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”的说教——生活到底是什么，又包含着怎样形形色色的烦心事儿，这些，总得一步步走下去，才能知道。
3 {) E* d: \" N: E% o
; D; k  `$ G* z- S8 ]但不管怎么说：到这时，顾小影已经意识到，假使婚姻中必须要有一段磨合期，那么属于她的这段磨合期，除了与管桐的磨合，还包含着她与管利明、谢家蓉的磨合。
, J( U. l7 a* u% J! a) c) e
可以想象，这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艰巨任务——跨越城乡，跨越代际，在一段未知的时间段内，磨练着她的意志，砥砺着她的灵魂，而她自己，偏还无处可逃。
8 j; U4 ?7 Y; S0 a+ G
* ~' j# q/ A9 t" z  H' R" c9 Z
于是，便只能迎难而上。

& z& [" C* {; e" N9 H9 v& s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？

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……

Longe

未完，待续…………

330659537

看前面没印象，看到后面居然是以前有看过的！结果似乎有点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小草

妈呀，实在太长了！没有时间看完。

笔架岭最靓噶女鬼

没有了吗？